田里的玉米已长得差不多有一人高了,但许多结得早的玉米穗早都被人吃掉了,有一些小娃娃连一些玉米秆也都拔掉咂了汁。月秀种的这片地,东西也所剩无几了,仅南瓜与葫芦还有一小点儿收获。这一段时间,她主要是和猪斗争了。姑父家的猪、来娃家的猪饿得嗷嗷叫,原来的猪圈根本圈不住它们。月秀就在菜地旁砌了个一尺来高的土塄,可还是拦不住猪啊。这些猪跳出圈,长嘴一拱就将土塄拱倒了,一进菜地就肆无忌惮,连吃带糟蹋,一拱就是一大片。月秀实在气得不行,后来她弄来些石头,砌了边墙,情况才有了好转。

瓜果熟了,石畔村喊饿的人也就逐渐少了。另外,田野里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也逐渐多了起来。

这一天,姑姑在硷畔上告诉月秀,她的菜地又进猪了,月秀一听就着了急,就从坡下跑上来了。她一看,不禁吓了一跳,石头墙有一处被猪拱倒了,菜地那些小南瓜也都被吃掉了。她细心地查看了蹄印,就猜到是来娃家猪干的,她就赶来给来娃婆姨说,可那来娃婆姨此时歪好不承认是自家的猪。两人正在这里翻来覆去地说着,这时羊圈却捂着屁股哭丧着脸跑来了,他是来找月秀姑父薛志刚的。羊圈本不住在本村,住在十里外的小山沟里,是钱成成的表哥,当初月秀与成成跑了的那几天,就是躲在羊圈家的。在他家待了几天,月秀对这个表兄的印象还不错,觉得这个大男人啥事都想得挺周到的。此刻见他神态慌张,十分着急,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连忙对来娃婆姨说:“你不承认那是你的猪,那下一次要是再进我菜地了,我就把它逮住杀了,剐了,包肉包子吃!”说完了,就赶到姑父窑里来了。

她一进门,就听到羊圈对薛志刚说:“薛主任,你给东坡捎句话,我想转移了,我不想在村里待了。”

薛志刚忙问他遇到了什么事。

羊圈接着就讲了事情的原委。本来这西沟村偏僻,从没有国民党兵来过。他也总以为这战争和个人没多大关系。只是白天不敢出去放羊,更多时候都是自己与婆姨割草来喂羊,每天到天擦黑的时候才吆出去放一阵儿。那天,他在山沟里放羊哩,不承想,李尚武领着七八个便衣队的人来了,非要买他的羊不可。他不愿意卖,那些人就不由分说,抢了他十只羊,扔下了一些法币走了。他老婆与女儿这几天一直在家里哭哩。他说:“这真要了我的命啊!”后两天没啥事,到了第三天,羊总得吃草嘛,他到中午时分刚把羊放出去了,结果碰见了三个国民党兵,他们好像是出来打野食的,也没见打着什么,看见他的羊了,就抬枪打死一只,两人抬了羊就要走。他看见了,连忙找他们理论,其中一个高个子兵竟然二话不说,直接拿起枪给了他一枪托,一下子把他砸倒在地了,到了现在屁股还疼哩。他回家想了许多,觉得这李尚武当保长,对这里熟,自己家的这群羊看来是被他们惦记上了,就想着赶紧转移。

薛志刚听了,就对他说:“东坡现在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他神出鬼没的,半夜回来鸡叫走的。这样,你如果要转移,到他再回来,我就把你的情况给他说说。只是你现在先不要到处乱说,等我消息就是了。”

月秀在一旁听到羊圈的事非常生气,就安慰了他一阵儿。在石畔村,大家都对这类事麻木了,反正村里也没有粮食了,便衣队来来去去,也就没那么可怕了。但对西沟这个小山村来说,可能这样的经历还是第一次,因而此时的羊圈气得不得了。

月秀给他宽了半天心,然后扭转话题问嫂子与淘气、花花的状况如何。

说得半天话,羊圈的愤怒逐渐平息了,他对月秀说:“你这下和成成终于名正言顺了,也不用到处跑了躲了。我在西沟都听人常说起你哩,说没有你办不成的事。”

羊圈当面的表扬话让月秀想到了前一段偷粮食的事,一下子脸红了。

薛志刚说:“月秀是安定城里女子,见识多,心大。”

羊圈说:“她一个婆姨家,成成又不在,成天也闲着,有的是时间。”

几人说着说着就散了,看着羊圈从院里走出去了。薛志刚说:“你看这羊圈,说的是啥话嘛,啥叫闲着没事啊,村里闲着的人也多了,可没见一个像你这样的。”

月秀说:“姑父,听这些话我是不会生气的。我帮别人忙,也不为别人念叨我的好。”

这时姑姑回来了,听见月秀这样说,就说:“那你图什么呢?”

这话一下子问得月秀半天说不出话来,因为她脑子里就从来没想过图什么这回事。

羊圈走后,来娃却慌慌张张地跑来了。他一进门,就说:“薛主任,我也要转移牛了,我的牛犊昨天少了一头,是不是让国民党兵逮走了啊?”

月秀刚和来娃婆姨拌过嘴,这阵儿听了这话就说:“你看看你家的猪被逮走没?”

薛主任听了这话,就白了她一眼。

没想到,来娃听了倒开口说:“月秀,你不要生气。刚才我都给婆姨安妥了,让她把猪给圈好。”

薛志刚说:“来娃,你说正事。”

这来娃闻言就说开了。原来,他昨天在一个山洼放牛哩,照见山下的小路上有便衣队几个人在忙来忙去,好像他们还到山上的庙里去了,后来只见抬了一件东西走,也不知道是什么,只见拿布盖着。他看见了,就没有吭声。到后来,他发现自己少了一头小牛犊,昨天一直没找到,这阵儿寻思着肯定是让这伙人弄走了,他们悄悄把小牛弄死,然后抬走了。

薛志刚听了他的话,就疑惑地问:“不会吧,牛犊那么大,拿布咋盖呢?”

来娃嘟嘟囔囔地说:“我离得远,也没看清楚。”

薛志刚说:“附近的山洼你找了没?会不会是掉到哪个窟窿里了?”

来娃说:“我昨天和今早上都找了,一直没找到。”

薛志刚问:“你在哪里拦牛来呢?”

来娃说:“就在庙畔上的洼里。”

薛志刚想了想就说:“你既然说便衣队没瞧见你,那他们就没遮挡的必要。再说一头那么大的牛了,几个人抬也不好抬啊,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这来娃就赶忙出去喊人了。

一会儿来娃喊了几个人,大家就相跟着一起去找牛。月秀见大家都去,就说:“我也去。”

薛志刚和她一起出门,问她:“你不生气了?”

月秀说:“早就不生气了,刚才是见来娃婆姨嘴硬不承认有点儿生气。”

薛志刚说:“这才是真正的好村干部了,当村干部就要度量大,什么气都能受得。”

月秀说:“那气都装进去,肚子不就成气球了?”

薛志刚听了这话哈哈笑了起来。

两人走到来娃门前,就和他们几个会合了,于是一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就跟着来娃上了山,一直走到山顶的一棵土梨树旁。来娃指着下面的山洼,对大家说:“我昨天就在这儿放牛了,我怕别人看见牛,就一直待在那边的背圪里。”

大家一看,这里果然是个好地方,是一个天然的如簸箕一样的背湾,草木丰茂,牛在这里吃草,是很难被发现的。

来娃说:“我当时就在这棵梨树下了,照见那边的山路上有几个人,不知来回忙些什么。后来就见他们遮遮掩掩地把一个东西抬走了,我怀疑就是我的那头小牛,我的小牛啊!”他说着说着快要急哭了。

军保问他:“那你当时看见了,咋不大声喊呢?”

来娃说:“我哪里就知道是我的牛啊,直到他们走了,我怎么都找不到牛犊了才想到的。”

军保说:“照我说,那干脆就别找了,弄不好他们昨晚已烤着吃了,在安定城里,红烧二十二,烧烤三十八。”

来娃白了他一眼,他不吭声了。

薛志刚说:“来娃说的这情况,我估摸着被抢的可能性不大。大家想想,现在这个时段,便衣队背着枪,抢什么都是明里抢,谁还遮遮掩掩啊。这牛犊一定是掉到哪里了,大家分成三组分头寻找,一组向东,一组向西,一组向南,发现情况了及时联系。”

众人应了一声,就分头行动了。薛志刚领着月秀还有来娃三人就向西边的山坡上过来了。三人一边走着,吆喝着,一边注意听着看着草丛中有什么动静。但走了半晌,都没听见什么动静。薛志刚就估计牛犊可能在吃草时掉到窟窿里了,因为窟窿太深,牛叫声大家听不到。

或者是小牛掉下崖摔死了,这样就更没声音了。所以,他嘱咐要大家多留心崖畔或窟窿。

三人寻了个把小时,什么线索也没有,这时他们就到了山顶的小庙附近。

薛志刚说:“走,咱们到庙里边去看看。”

来娃说:“庙里的老苗是我娃他干大,他应该不会藏我的牛。”

薛志刚说:“你不是说昨天有人到庙里来过吗?咱们就去问问他。”

三人到了庙院门口,朱红漆的庙院大门却紧紧关闭着,不见一丝缝隙。来娃上前叩门,但敲了半天门,里边却什么反应也没有。

月秀说:“可能这苗道士不在。”

来娃说:“不在?那里边的门扣是如何扣住的?”说着来娃瞅到庙墙近旁有一棵歪脖子土梨树,就爬到了树上边,跟个猴子似的,手搭在额头朝里一望,只见庙院内,苗道士所住的厢房的门半掩着,恰好太阳正照着开着的那一扇门。

来娃就在树上面呐喊:“老苗,老苗,娃他干大——”村里许多孩子都管这个苗道士叫干大,也是这儿本地的风俗。

喊了半天,就见老苗从门里走出来了,他说:“来啦来啦,刚才睡着了。”

说着老苗就来开了大门。这老苗有五十大几,下巴上长着几绺山羊胡,人瘦,看上去精神还特别不错。

老苗开了门,见还有月秀与薛志刚,他登时一怔,说:“咦,你们三个咋来了?”

来娃就开玩笑地说:“娃他干大,我看你偷我的牛没?”

老苗说:“施主开玩笑了,出家人不会干这类勾当。”说着,就把三个人一同请进来了。月秀这已是第三次见老苗了,只是一走进来,就觉得有点儿奇怪,但是奇怪在哪儿又说不出。这老苗村里人都认识,但他平时却不大下山去的。月秀这一次见他,发现老苗脸比先前圆了许多,也有了几分光泽,气色很不错。

几人相跟着往进走,薛志刚就说苗道士:“你看起来比先前胖了许多。”

老苗说:“哪里哪里。”

来娃应和着:“这就是典型的心宽体胖嘛。”

三人进了老苗所住的靠西边的厢房,却见他屋里正敞着锅,盘子里放着两个馍,并用葱和萝卜腌了一点儿素菜。

来娃说:“娃他干大,你生活不错啊,现在竟然还有馍馍吃。”

老苗说:“这都是年前积攒下的。”说着他把盘子里的两个馍拾起来塞给来娃:“给我干儿子拿回去吃。”来娃就毫不推辞地装到自己的兜里了。

几人坐定了,薛志刚就说了来娃丢牛的事,老苗一听就说:“没见,我啥也没看见。”

来娃又说:“昨天我照见有几个人在山下上来下去的,不知干啥了?”

老苗听了此话,神态顿时有些慌张。他此时正收拾锅哩,手拿着一块抹布,一时慌乱,抹布一下掉地上了。他说:“没见来人啊,我这里没有来过人。”

说完,他拾起抹布,在脸盆中洗了,拧干后去擦桌上摆放的一尊佛像。月秀见这尊佛像却是个鎏金的弥勒佛,大概有些年头了,有些地方镀的金都脱落了,尤其是腿部那儿,大约是常抚摸的缘故,光溜溜的,散发着幽幽的光。老苗一边擦一边又说:“我没见,我这里这两天也没来过人。”

薛志刚问:“来娃怀疑他的牛犊被那些人弄走了。”

老苗思忖着说:“不会吧。”随即又肯定地说:“他们不会要牛的。”

月秀听出了他话中的矛盾,就白了他一眼。老苗这时也反应了过来,掩饰着说:“贫道没见人,也仅是猜测而已。”

三人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线索,就一起出了门。出得门来,月秀说:“我咋觉得这个老苗神态有点儿怪。”

薛志刚没说话。

来娃说:“今天回去我娃娃有馍馍吃了。”他今天额外得到了两个馍馍,所以心情十分高兴,一时也忘记了失去小牛的痛苦。

三人刚出庙院门,只见对面山洼上的军保在招着手呐喊:“牛犊找到了,找到了——”三人一听,连忙就向东边的山头跑去。

这头小牛犊终于被众人救出来了。原来这头小牛犊昨天乱跑进偏僻的草丛里了,倒被杂乱的藤蔓给缠住,一时走不动,就乱挣扎着,谁知挣来挣去,到最后这些藤竟然把它的嘴给缠住了,因此它是想叫也叫不出声了,最后折腾来去就只能干瞪着眼睛,一动不动了。众人找到它的时候,它已奄奄一息。三人将藤蔓弄开了,军保拿手在它的嘴上试了试,发现还有出的气。一时间就和荣堂、保林想将这小牛抬上山顶,但小牛实在太重了,试了一下,抬不动,就只能先让它在这半山洼上休息一会儿。来娃看见自己的小牛犊奄奄一息,也不知是激动还是心疼,一时竟然放声大哭起来。其他的人想抬牛,但还是抬不动,再说草丛中也没有路。这来娃哭得半天,就从身上掏出老苗给的那两个馍馍来掰成碎渣儿喂牛,又到山下取了一点儿水来。小牛犊吃了两个馍,喝了些水,气力逐渐恢复了,它慢慢地站了起来,来娃就吆喝着它,而众人在后边一点点推着它往山顶上赶。

在回村的半路上,这军保就说:“来娃到现在家里还有馍哩。”

说着他舔了舔嘴唇。

月秀就告诉他,是山上的老苗给干儿子吃的,军保不吭声了。

众人都没再说话。来娃似乎好了伤疤忘了痛,回到村里也再没说起转移牛这回事。

过了几天,马拐子和胡娥子来石畔村说书了。

两人一来简直是全村的乐子,一大村人就都赶过来凑热闹。自战乱以来居无定所的马拐子总是能知道许多事,村里人也就喜欢听他说稀罕。马拐子说,大家别看这国民党厉害,耀武扬威、气势汹汹的,其实现在也只能保个安定城罢了,到了乡下到处还和先前是一样的。

他又告诉大家,国民党吃了几次败仗,尤其是最近在榆林的沙家店被共产党一下子消灭了六千人。目前,他们士气低落,补给线又跟不上,眼看着胡儿子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军保听了,就问他:“那你给咱算算,听说这胡宗南在延安结婚了,能生个什么样的儿子?”马拐子就仙目半闭,子丑寅卯地嘟嘟囔囔,掐着手指念念有词地算了一阵子,然后说:“能生个一没鼻子二没眼,三没心肺四没肝,五只胳膊六条腿,七张嘴巴八条尾,是个真正的丑八怪。”马拐子的话一时把大家逗得都哈哈大笑起来。

月秀忽然想起了前一段东坡托她的话来,便找了个空,悄声给马拐子说了一番。月秀对马拐子说:“如果见到我姨父李树勋了,就尽可能叮嘱他不做危害百姓的事,要不,小心将来有人找他算账。”

就在这说书将完之际,薛志刚却找到了月秀,悄悄地告诉她:“东坡回来了。”

月秀便相跟着姑父来见东坡。因为月秀给姑父安妥过,如果东坡回来了,一定要跟她说,她主要还是想问问成成的情况。但见到东坡,她却没有问到成成的情况,原因是这一段时间东坡又回到区政府工作了,离游击队远了,他也不大清楚成成的情况。说了一会儿话,等人到齐了,东坡便给薛志刚和月秀还有村里的几个代表传达了上级的指示。主要是说,国民党从西安到延安的补给线被共产党彻底截断了,缺粮已经许多天了,区政府估计,国民党会狗急跳墙,赶着收庄稼。

要村里百姓做好准备,把村群众都组织起来,趁庄稼将熟之际快速收割,不给敌人一点儿机会。一时上级精神传达完了,薛志刚便说了羊圈想转移羊的事。东坡说:“现在路上到处都是国民党兵,转移有很大风险的。他如果真想转移的话,那么今晚就赶三更走,这样还能安全一些。”把这事说定了,薛志刚就打发荣堂去通知羊圈做准备去了。

月秀还是想着成成,就又问成成的情况。东坡说,他这一段没见过成成,但他问过别人了,都说成成好着了,要月秀不要操心。就在此时,月秀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想法来,她说:“那你既然今晚要走,要领着羊圈转移,那我可不可以跟着你一搭里走呢?我想去看看成成。”

东坡一听,连忙拒绝了:“路程很远的,你一个女人家,这个风险我可担不起;再说,你们家里也不会同意的。”姑父薛志刚也说:“月秀,你现在就住在村里,村里有一大摊事的,哪儿也不能去。”当下父子俩都把月秀的提议给否定了。

夜深了,村里静悄悄的,村里人都各自回家睡觉了,整个村子一片寂然。这时东坡就悄悄起了身。按照事先的约定,他抄近路到了西沟村,然后,咕咕咕地学着鸟叫了一阵儿,过了一会儿,羊圈和婆姨还有儿子淘气、女儿花花赶着羊来到了村口。和他们一同转移的还有村里的四个人,个个都背着包袱,看起来圆滚滚的。原来这些人平时都和羊圈要好,但这几天也都感觉到待在村里不安全了,听说羊圈要转移,就都想跟着一块儿走。东坡有些不满意,他嫌羊圈事先没与他沟通,要知道,这可是秘密转移啊,人多了,目标自然就大啊,路上说不定会遇到什么情况呢。但此时又见人既然来了,群众这么相信自己,就不再说话了。然后他把大家召集到一块,讲了一些路上要注意的纪律和转移的目的地。他说转移的方向大致是在靠近靖边的交界处,那里地势更偏僻,没有国民党。因为赶着羊,走路慢,估计得三天行程,说不定会遇到什么情况,路上大家遇到盘问了都不要慌,一定要说是一家人,或者都是亲戚,都是见战乱去投奔亲戚的。因为羊圈有五十多只羊,这些羊目标大,走路慢,还得吃草,所以大家在赶路的时候,尽可能找一些隐蔽的地方休息。大家听了,大人小孩一共八个就都点头应允。

于是一帮人就踏上了行程。夜黑漆漆的,大家都不吭声,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到这个时候白天热烘烘的气息没有了,清爽了许多。一大队人沿着小路走,上弦月挂在天上,散发着橘黄色的光晕。随着大家行走的路线,月时而有,时而被树梢遮挡住了,仿佛和众人捉迷藏似的。羊群走在众人前边,仿佛有灵性似的,也都悄无声息。偶尔树林里有鸟被惊动了,它们展着翅膀扑棱棱地飞向远方,间或发出几声鸣叫,但这种鸣叫更让这空寂的夜显得幽深静谧。

走着走着,东坡就觉得不对劲儿,他似乎听到了背后有什么响动。

于是他就让大家停了下来,都藏在路两边的树林里。过了一会儿,大家就看见后边有一个人影儿跟上来了。东坡看着只有一个人,当即掏出枪来,猛地顶在了那人身上,大声喝道:“谁?干什么的?”

那人被吓得“啊”地叫了一声,竟然是女人的叫声。

但到此时,东坡也就看清楚了,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任月秀。

她肩膀上背着个包袱,一副男人打扮,从黑漆漆的路上跟着大家走来了。

东坡一看是她,就生气了,说:“月秀,你这是要到哪儿去呀?”

月秀噘着嘴说:“我想跟着你转移,去见成成。”

东坡说:“我不敢领你,你现在是有主的人了,这么危险,万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我没法给成成交代。”

月秀说:“我走的时候给家里留字条了,我不要你负责,只要能跟着你们走就行。”

东坡听她这么说,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的神神啊,我算是服你了,你咋是这么个固执的女人呢?”

原来自从东坡打算领着羊圈转移,月秀就下定决心,要跟着他走。

但是东坡与姑父都不让自己去,所以,她只能找准时机跟在他们后边偷偷行动。

东坡很无奈,但现在事情已到这个节骨眼了,也只能说:“那你跟着走吧,注意一定要听指挥,千万别乱跑乱动。”月秀胆子大,东坡对她还是不放心的。

月秀一听东坡同意了,当即高兴地说:“没问题,你咋说我咋做。”

东坡想了想说:“你既然胆子大,那这样吧,我打头,你和羊圈来断后,你们俩就走在队伍最后边,发现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汇报。”

月秀听了这个安排,立即高兴地答应了。

一同转移的几个人此时感觉到队伍又壮大了,个个都非常高兴,他们跟月秀悄悄地拉着话,仿佛久别了的一家人似的,任谁都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向他们一步步靠近。

一群人吆着一群羊就这样走着,脚下传出了扑踏扑踏的声响。淘气到底是娃娃,走得一阵儿便走不动了,月秀便抱着他走,但还没一会儿,就累得胳膊酸疼,便放下他来,由羊圈夫妻轮流着抱。一时大家静默着走,月秀便想着自己的人生。今年过年那会儿,自己还是个安定城里的大姑娘呢,没心没肺,还成天与腊梅、骨朵一起疯玩呢,甚至在家里有时还和弟弟打架呢。但现在,自己的脑子里却在想着钱成成,和一伙儿自己原本不熟悉的人走在这深夜的山路上,还肩负着断后的责任,就是说还要保护这些人的安全呢,这真是自己没想到的事啊。而那些关于安定城的记忆想起来真是太遥远了,犹如一场梦。

仔细想想,自己是怎么样走到今天的呢?她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仔细想来一天天却走得是那样自然,走得是那样踏实,就连目前脚下这条山路,也是自己毫无扭捏、毫无做作、自然选择的一条路呢。

东坡领着大家走的是小路,这条路他已经走过许多遍了,他常来常往就走的是这条路,一次危险也没有碰到过。一行人走上跑马梁时,天就微微明了,东坡要大家休息一下。一口气走了近三十里路,此时大家都有些累了,就坐下来,拿出干粮来吃,没有水,就只能干吃硬咽。

在这儿稍微休息了一阵儿,大家就看到,在远处的山峁上,天空先是微红,接着晕红,随即一轮太阳就升起来了。刚升起的太阳并不耀眼,大红大红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从这里望下去,山下有个小村庄,有炊烟在袅袅升起。按照东坡的安排,到这个村子是第一站,羊进圈,马歇鞍,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再行动。一路走来,没遇到任何情况,甚至也没见到一个人,大家提着的心逐渐放了下来,感觉这转移其实跟平常的走路是没什么区别的。

歇得一通,就又起身走,但羊群这时开始叫唤了,因为走了一夜的路,羊累了,也都有些饿了,一边走,一些羊就趁空吃着两边路上的嫩草。东坡督促羊圈赶紧赶着羊走,快点儿到歇息地,免得有什么危险。现在在山梁上,羊的目标会很大的。走下跑马梁,天气渐渐就热起来了,一行人到山下的小村子歇了一阵儿,然后就又接着走。大家又拐弯抹角地走了几个小时,就到了一个小村庄旁。这个村子的情况,东坡不熟悉,怕在村子里遇到意外,就没有进村,而是再往前走了几里路,走到一个偏僻处歇了下来。这里有一条小河,经年累月,流水冲击,河槽已经变得很低了,有着高高的河岸。这时也已大中午了,天气实在热得不行,东坡就领着这些人下到小河旁的石**休息。

而那些羊呢,也被羊圈赶到了小河边的石**,它们挤在一起趁机在小河里喝了一些水。日当正午,由于一直没有遇到意外,一群人心里的劲儿就都松懈了下来,横七竖八地找河岸下阴凉的地方躺下休息。

月秀找了个地方,把土弄净了,躺了下来。羊圈一家人则待在了一起。

而那些羊则喝得一气儿水,然后卧在了石**。这里是个偏僻处,离村子远,比路面低,四周非常安静,是个天然的隐藏场所。但羊群可不像人这么好管理啊,过得一阵儿,有几只羊就从河岸上到了路上,去吃路边的草了,羊圈看见了,他心疼羊,怕羊饿坏了,就睁只眼闭只眼装作没看见。

先是有一只羊沿着河岸上去了,接着有多只羊都离了河岸,到路上吃草去了。正是伏里天,天很热,这几个转移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河岸下的阴凉处。昨晚一夜没睡觉,此刻躺下来就有了睡意。月秀和众人一样,躺下不到几分钟,就渐渐进入了梦乡。她梦见自己与腊梅几个女孩正在采摘野花,是那种叫不出名而又遍布陕北大地的小野花,金灿灿的,开得满地都是,她们每人手中都采了一大把。

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强烈的枪响声仿佛炸裂在耳边,大家都吓了一跳,个个也都从睡梦中惊醒了。几个人忽地坐起身来,左右瞧着,都不知道这枪响声是从哪儿发出的。但随着这声枪响,只见河岸上的羊群受了惊,四散跑开了。

羊圈一家人睡得离羊群最近,听到枪响声,看着羊群四散跑开,羊圈马上意识到是羊群出问题了。“不好,我的羊。”他呐喊了一声,接着站起身来,一溜烟跑过去,攀上河岸跑上了大路。

“大家先静静,不要吭声。”东坡对岸下几个人做了个手势,让大家都安静下来,等情况弄明白再说。

一会儿,岸边传来了羊圈和人争吵的声音:“你们为什么要开枪打我的羊?”

“现在是战时,什么都是国军的,都是政府的,还有你的羊这一说吗?”有人不屑地说。

“我去看看。”羊圈婆姨听到羊圈跟人吵架,生怕他遇到不测,就从河岸下起了身,她一站起来,她的儿子淘气就直哭。东坡这时对她说:“你过去好好说,把情况弄清楚,看是几个敌人,我估摸着不多的,多的话,他们就会赶一圈羊走,而不是只照着一只羊开枪。”

月秀见淘气哭,就哄着淘气不让他跟妈妈走,但那淘气不听话,非要跟着去不可,羊圈婆姨就只能领着淘气,胖胖的身躯笨拙地爬上了河岸。

一爬上河岸,她就看清楚了,一共三个穿着国民党兵服的人,其中的一个高个子兵手里正拖着一只羊,旁边还有一个低个子兵,两人正跟羊圈对峙着,那只羊还没有死,有血从毛缝里流出来,它歪着头瞧着主人发出一阵儿咩咩的哀叫声。

羊圈婆姨心疼自己的羊,就赶过去说:“老总啊,你们凭什么打我的羊了?”

“哈哈,又来一个共匪婆,还这么胖哩,胖墩墩的,肉可不少哩。”

另一个持枪站在一旁的国民党兵开起了玩笑。

那边的两个国民党兵正跟羊圈争吵着,其中那个低个子兵流里流气地说:“你说它是你的羊,你叫喊看它答应不?”

这羊似乎能认得羊圈婆姨,看到她了,便求救似的伸着头不断地哀鸣着。

羊圈还在据理力争,说:“老总啊,你们不能这样啊。这就是我们穷人的光景,我们可是良民,这些都是我们用血汗赚来的。”

手中拖着羊的高个子国民党兵说:“你既然说你是良民,那这只羊就权当你支持国民政府了吧。”说着,他大概觉得羊太重了,便放下来,甩了甩手,就近找了一根杆子,将羊的四条腿绑了,和低个子兵抬着就要走。

羊圈这时更着急了,说:“老总,你不能这样,这是我们的**啊!”说着就上去夺羊。

那个站在一旁持枪的国民党兵,看见羊圈来夺羊了,就抬起脚来,踢了他一脚,一下子把他给踢倒了。

这时羊圈婆姨见这些人抬着自己的羊真要走,也顾不得其他了。

大声喊道:“你们是当兵的啊,简直是土匪,大天白日就抢人了?!”

那个持枪的国民党兵仍然不屑地说:“抢你的又怎么了,你给政府告去啊。”

这羊圈婆姨此时就大声喊道:“你们三个难道不怕吗?村里还有其他人哩,你们这样能出了村子吗?”

一旁持枪的国民党兵听到这句威胁的话,便用手敲了下枪管说:“现在这个东西为王,这年头,枪就是一切!”

这羊圈婆姨别看她胖,可是非常聪明,她此时想到了东坡安妥的话,从河岸上爬上来她只看见这三个当兵的,当下就喊叫开了,她刚才喊叫其实就是给东坡传消息的。

东坡一时在河岸下听到了,伏在河岸下对其他几个人说:“你们在这里,都不要乱动。”

月秀低声问:“你要干什么?”

东坡说:“你别管,反正你招呼好大家都不要乱动。要是我有了什么问题的话,你就给咱带路,记得往靖边方向走,到了三门墩那儿,就能找到自己人了。一定记得要带大家安全转移!”

月秀听着这话里透着些不祥,就说:“东坡,你不要管了,不要上去了,不外乎就损失一只羊嘛。”

东坡说:“一只羊是小事,但我不能让大家寒了心。”说完,他就起身猫下身子悄悄地跑了。

东坡沿着河岸跑了有一小段,然后顺河岸爬到了大路上。他找到了一块大石头迅速地隐蔽起来。等把自己隐藏好了,他瞅准国民党兵开了一枪,随着枪声,走在最前边抬羊的高个子国民党兵应声而倒。

他一倒,羊就掉到了地上,后头的矮个子国民党兵身子一趔趄,差点儿也倒在地上。他马上反应过来了,叫嚷道:“游击队!游击队!”

后边空走着的国民党兵此时也慌了,他放弃了与羊圈和羊圈婆姨的纠缠,忙猫下腰,端着枪,跟那个矮个子国民党兵一起朝东坡这边围过来了。砰砰砰,双方一阵射击后,两个国民党兵分别躲在了树后,胡乱地朝东坡这边开着枪。东坡在石头后开得几枪,见敌人这时距他更近了,他此时似乎找到了一个更好的位置,就又离开了这块大石头朝后边跑,那两个当兵的瞅准了他的身影,就又砰砰开了两枪。随后,不见了东坡,双方就都没有了枪声,战场一时平静了下来。这两个国民党兵在树后仔细听了听,听见没有什么动静,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妈的,只有一个人。”低个子国民党兵说了一句,然后两人大着胆子,持着枪朝东坡这边小心翼翼地围了过来。

月秀此时也爬上了河岸,她悄悄地观察着这一切。她见东坡刚开始时打倒了一个敌人,那个人躺在了地上,一杆长枪就扔在一旁。羊圈跟他婆姨两人在忙着赶羊。她瞅着其余两个国民党兵的注意力都在前方,在东坡那一边,此时就多了个心眼,悄悄地爬上前去把那个已死去的国民党兵的长枪捡到了手里,然后又悄悄地回到了河岸下。此时的她眼见得情况越来越危险,东坡那边不知什么情况,也没了声响,两个持枪的敌人正朝他一步一步靠近。此时她操心着东坡的安全,心里也挺着急,手里虽然也拿着枪,只是她从没打过枪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弄。她就照模照样把枪支在河岸上,枪头朝着两个国民党兵这一方,大声喊道:“羊圈,羊圈,快来啊!”本来她是想喊羊圈来,问他会不会开枪的,但就在这时,她的手却在无意间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响,子弹打在了石崖上,打得碎石头一阵溅落。巨大的后坐力一下子把她震倒在了一旁。

那两个国民党兵本来注意力都在前方,这时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人喊声,紧接着传来了一声枪响,两人吃了一惊,一时也弄不清楚这河岸下到底有多少人,顿时惊慌失措。那个低个子兵大叫道:“快跑啊,我们中游击队的埋伏了!”说着,两人拿着枪,头也不回地沿着大路飞奔而逃。

国民党兵跑了,这时,月秀和羊圈及众人就赶忙跑来看东坡的情况。只见东坡腿上中了一枪,伤口正汩汩地流着血。月秀连忙撕扯了一块布给他包扎伤口,但伤口怎么也扎不好,即使布缠完了,裹紧了,依然有血渗出来。

羊圈和羊圈婆姨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情景中恢复过来,羊圈婆姨脸色有些苍白,憨呆呆的。月秀说:“这里太危险了,说不定附近还有他们的人,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转移的事先放着吧,我看我们还是往回走吧,回去的路我们熟悉。”

羊圈看东坡腿受了伤,就说:“我去找个门板吧。”说着他就跑到村子里去了。过了一阵儿,他扛了一块门板回来了,却是拿那只死掉的羊换的。门板扛来后,羊圈婆姨与淘气吆着羊,羊圈与西沟村里另一个小名叫水虎的人抬着东坡沿原路往回返。

东坡的腿受了伤,他不断呻吟着,人昏一阵醒一阵的。

几个人轮流抬东坡,抬抬歇歇,到这天黄昏之际,离石畔村就不远了,已远远地能照见石畔村山顶上的庙宇了。月秀原来打算将东坡抬回石畔村,但此时看见山上的小庙了,她忽然有了新的想法。村里人太多了,东坡受的是枪伤,闹不好消息一传出去,就会引来大批国民党兵,不光是东坡一家人不得安宁,恐怕还会连累整个村子。因而,她决定暂时把东坡先抬到山上的小庙中去,同时打发羊圈婆姨与淘气和村里的几个人,把羊圈家的羊先吆回去。

到了庙近旁,庙院大门开着,羊圈和水虎两人就直接将东坡抬了进去,抬到了庙院的正殿中,因为那里宽敞些,也便于操作。等东坡一放好,月秀把水虎也打发走了,她想着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道士老苗听见了动静,就从西边的厢房里走出来了,一看见月秀与羊圈在大殿正守着一个满身血污的人,登时吓了一跳,口吃着说:“施主,这道观是世外之地啊。”

月秀不爱听这话,就说:“你瞧好了,这是咱们村的人,又不是外边的。”

老苗很害怕似的,说:“不管是谁,都不能往这里放。”羊圈此时心急如焚,要知道,这东坡今天可是为了他的财物而受的伤啊。现在情况这么紧急,这老苗还推来推去的,还嫌弃着不让放人,他当即把月秀今天捡的那杆长枪拿到了手中:“你再乱说,小心枪子儿不认人!”老苗见了这个真家伙,登时软了下来,一边说着“好好好”,一边从大殿退了出去。

这时东坡正处于昏迷中,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出渗血,月秀就又从庙里撕了一些红布来缠东坡的伤口。羊圈对月秀说:“情况紧急,你在这里照看着,我去叫个郎中去。”

月秀安妥他说:“你找着人了,千万别说是枪伤,只说是人掉进沟里了,抬到庙院里了。”

羊圈说:“好的。”随即要出门了,又把东坡的盒子枪往怀里一藏,说:“让我把这个也拿上吧,看他们谁敢不来。”说着,就扭头一溜烟走了。

羊圈去找郎中了,庙里边只留了东坡与月秀两个人。这时东坡从昏迷中醒过来了,他叫喊着要喝水,月秀就到老苗房间去倒水。到了西厢房,却见老苗神情慌张,全身都在发抖,月秀只当他是害怕,就劝慰他说:“你不要怕,我们不会连累你的。”

月秀倒了一杯水端给东坡喝,一边就和东坡说:“你要坚持住,羊圈去叫郎中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待得一会儿,东坡却挣扎着想要靠墙壁将身子坐直,月秀问他:“你要做什么?”东坡挣扎着说:“我要撒尿。”月秀一个女人,听说他要撒尿,自己待在这里实在不方便啊。随即想到这庙院里还有老苗哩,就又出来找他。但到了老苗的房间,却没有一个人,桌子上依旧放着那尊弥勒佛,佛前的小香炉里有香烟在袅袅升起。月秀找不到老苗,就又返到院子里去找,但找了半天还是没见老苗的影子。月秀这时就多了个心眼,一时就想着这苗道士该不会把消息给透露出去吧?她想了一下,随即就将白天捡到的那杆长枪提到了手里,出了大门。一时出得院子,外面已是一团黑了,她四处张望,只见庙院下坡的地方影影绰绰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她把枪平举起,瞅着那团影子,大声喊道:“老苗,往哪儿走?回来!

要不,我就开枪了!”说着就把枪栓弄得胡乱响。过得一会儿,老苗就应答着,从坡那儿过来了。月秀疑惑地望着他,问他:“天这么晚了,你一人打算走哪里去?”老苗哼哼唧唧地说不出话来。月秀便拿枪指着他说:“往回走。”老苗这时只得乖溜溜地往院内返,月秀跟在他身后,拿枪对着他说:“你乖乖给我待着,我告诉你,羊圈马上就回来了。你敢有什么想法,小心我手里的枪。”她把老苗吓唬了几句,将他逼到了正殿,然后命令他帮东坡解裤带,让东坡撒尿,但苗道士将裤带解开了,东坡却无论如何也尿不出来。

在这里折腾得有两个钟头,羊圈就回来了,他领来了郎中,却是石畔村邻村的一个兽医。羊圈说他找了半天都找不到郎中,就打问到了这个兽医,就骗他说,有一头牛掉崖了,把腿摔伤了,请他来看病,又许了他两只羊,才把他忽悠上山的。

这个兽医一看东坡的情况,大吃一惊,说:“这可是枪打的,我可看不了。”说着就背了自己的药箱急忙要走。月秀一把拉住了他,对他说:“乡里乡亲的,你就救救他吧。”兽医说:“这取子弹的事我也没弄过呀,我不会呀。”双方说了半天,羊圈这时就生气了,他从怀里把盒子枪往出一掏,往桌子上一拍,说:“这个东西,你总能认得吧。我实话给你说,今天你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说着就拉下了脸,一副要打这个兽医的架势。这个兽医看了看目前这种情景,情知今天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走不了了,便说:“这是要取子弹头,要打麻药,要止血哩。再说,我也是要冒天大的风险哩。”

羊圈听他口气软了,也就和颜悦色起来:“不怕的,你给他把子弹头取出来,我真给你两只羊,这够药费了吧?”

兽医想了想说:“那可说好了,这件事谁也不能说出去。”

几个人在这里,包括苗道士都点着头说:“当然,当然。”

当下苗道士照了灯,在微暗的灯光下,这个兽医解开了东坡伤口上缠着的布,开始动手术取东坡腿上的子弹。由于麻药打得少,东坡疼得直叫唤。羊圈与月秀两人就使劲儿按住了他。过了大半个钟头吧,带血的子弹终于取出来了。然后,这个兽医用纱布将伤口中的淤血清理干净了,就把伤口给缝上了。

这个兽医在做手术过程中一直冒汗,等医治完了,山下传来了鸡叫头遍的声音,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开始收拾自己的医具。羊圈对他说:“我的羊就在我家,你啥时来拉我都认账。要不,我给你打个条子吧。”兽医擦着头上的汗说:“今儿个这手术,就当我没做,我也没见你们,我什么都不知道。”说着就收拾东西走了。月秀送他出门,对他千恩万谢,兽医双手抱着拳,说:“求求你们,千万别把我牵连进去,我有婆姨娃哩,我要想法往下活哩。”

手术做完了,老苗就回自己的屋子歇息去了,这个大殿里就留了月秀他们三个人。月秀就对羊圈说了刚才见老苗想偷着下山的情景,两人都觉得这老苗有鬼心思,就商量着一定要监视好老苗,坚决不让他下山,不让东坡受伤的消息传出去。到天明时分,羊圈婆姨在家里做好了饭,送到山上来了。就这样,他们在这庙里住了两三天,东坡伤势渐渐有了好转,他告诉了羊圈附近一个联络员的联系方式,羊圈就找到了他,然后游击队派来了人,将东坡转移走了。

随着这件事慢慢在村里传开,村里人对月秀的看法就更不一样了。

大家觉得这月秀一个女人家可真有两下子,关键时刻沉得住气,有自己的主意,真是了不得。这以后在村里,月秀的威望就迅速上升,各家各户有了什么事,都来找她,请她拿主意。这些是后话。暂且不提。

东坡被安全接走了,月秀回到了家里,但石畔村的遭遇却让她大吃一惊。原来就在薛东坡受伤的第二天,国民党兵就将薛志刚给抓走了。原来,那天三个穿国民党兵服的人中,有一个是安定城里的,他认出了薛东坡,当天便给警备司令部告密。第二天,便衣队就把国民党兵领到石畔村来抓薛东坡,但搜来搜去都没有搜到,村里所有人连这个事都不知道啊,最后他们就把薛东坡父亲薛志刚逮走了。

其实,薛志刚的身份只是先前村里的行政主任而已,后来国民党军队打进来了,自然就没有行政主任这个职务了,国民党的镇公所指派李进成当石畔村这一片的保长,李进成以身体原因不接受,镇公所便任命他的儿子李尚武为保长。财主李进成一生经的事多,上一次被共产党分了地,他心里还留有阴影,所以,他一直告诫儿子李尚武,要他夹着尾巴做人,他操心着怕这天下又翻过来了,共产党到时就会找儿子算账。这李尚武当然知道薛志刚在村里的威信高,但鉴于父亲的一再叮咛,他也就得饶人处且饶人,没有动薛志刚一根毫毛。

抓薛东坡还是由李尚武与二娃带的路,这些人一来,先是把东坡家院子围了,满窑搜查了一遍,结果什么也没找到。他们就又把村里前后的路都拦挡了,将一村人召集起来,询问薛东坡的下落。可村里人都不知道这回事,当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顶多也只能说曾见薛东坡前一段回来过。不过,这一次的二娃可是耍够了威风,他将薛志刚绑了起来,打了一顿,询问东坡的下落。问了一通啥也问不出来,这二娃一看钱东来也在人群中,又想起曾被钱成成与郭有义打过一顿的事,就让人将钱东来也绑了,问他钱成成哪里去了。他怀疑这钱成成与薛东坡两人肯定在一起的。钱东来说不知道儿子哪里去了,只听说给杨登殿当勤务兵了。二娃当然知道成成这回事,他就近折了一根树枝来,将这两个老汉打了一顿,出了一口恶气。他告诉钱东来:“你告诉你家钱成成,他只要敢回来,老子非要和他算总账,非要了他的命不可!”打完了,就又问村里人,但大家确实不知道钱成成与薛东坡的去处,因此也都战战兢兢说不上什么。最后国民党兵就要把这两个老汉都带走,倒是李尚武这时站出来指着钱东来说:“算了算了,这个老汉就不要逮了,关住了还要管饭哩。”国民党兵就将钱东来放了,而将薛志刚一人逮走了。其实,李尚武放钱东来还有另外一层意思,石畔村钱家是老户,人多势力大,其他的几个姓,都是杂姓外来户,而他们李家在村里势力小。再说了,李家与钱家也素来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李尚武这时就从心底不愿意再惹钱家的人了。

月秀从山上回到家,钱东来正躺在炕上,成成妈正抹眼泪呢,两人都在骂二娃。见到月秀安全归来,一时就都问成成的情况,问她见着成成没有,成成是否安全。月秀不想给他们说实情,就说成成忙,只照见了一下背影,他就出发了,两人也没说得一两句话。这成成妈一听就抹着眼泪道:“这娃娃大了,就和鸟一样出窝了,就不回家了,也不管他大他妈了。”钱东来看她哭,就觉得心烦,说:“难道回来让国民党抓去?”这一句话又戗得成成妈直抹眼泪。

月秀看着两位伤心的老人,就对他们说:“你们不要太操心,成成好着哩。他跟我说这战争马上要结束了,一结束,他就能回来了。”

安慰好两位老人,月秀就赶忙赶到改兰家里去了。

改兰家此刻乱成了一锅粥。见到了月秀,姑姑就赶紧问东坡的情况。月秀怕她们母女再伤心害怕,就说东坡好着哩,要她们不要担心。

改兰觉得事情有点儿蹊跷,就问:“那羊圈他们转移到了地方了吗?”

月秀只得说:“当然转移了。”

改兰悄悄地说:“可是我听人说西沟村的那几个都回来了。”

月秀一时间觉得自己说话有了漏洞,就说:“走到半路上,西沟那几个人就都不愿意转移了,他们想家了,就又返回来了。”她一时又觉得自己的话很苍白、很无力,就又补充说:“反正东坡健健康康的,人挺好的,都安全着哩,你们就不用操心了。”就这样将这一对母女应付了过去。

接着月秀开始问姑父薛志刚被捕的情况。

东坡妈说了一通,然后哭着说:“我早就跟他说,不要给公家干事了,他不听。这回被逮了,可就回不来了,说他是共产党哩,要枪毙哩!”说着就忍不住又哭,她一哭,改兰也直抹眼泪。

月秀看到这一对伤心的母女,自己心里也很难受,一时间眼泪憋满了眼眶。她说:“姑父人这么好,村里谁的事他都帮忙,没想到今天倒遭了难。”

东坡妈说:“前头我就想着人家都跑哩,也让他跑,可是他脾气倔,偏不跑,谁会想到是这样的下场啊。要是当初跑了,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一边说着一边擦眼泪。

改兰听她妈说这话就不爱听,说:“妈,我大是行政主任嘛,村里那么多人哩,大家都不走,他能走得了?”

东坡妈听到女儿的话语里在责怪自己,也就不吭声了,只是说:“我把这二娃,少不了哪天吃枪子儿呀。”然后又对改兰说:“还有财主家的李尚武,当初大家分地时要批斗他大李进成的,你大还拦着不让大家打他骂他哩,哪里想到这回反倒吃了他的亏。”

月秀说:“姑姑,你别着急,我们一同再想想办法。”

东坡妈说:“咱们几个能想出什么办法呀,要不就赶紧捎话给东坡,给成成,让他们回来把安定城给打下来。”

月秀说:“这安定城迟早要打下的,但不是现在这个时候。现在最主要的是要先想办法,把姑父救出来。我看,咱们把这事先给邓区长他们报上去,看组织上有没有办法。”

东坡妈说:“到那时说不定人早就被枪毙了呢。”

月秀听她说得这么悲观,只得给她宽心:“姑姑,你且放心,国民党他们要抓的是东坡,他们把姑父抓去,也是想从他身上知道东坡的下落。我估计,暂时会把他关押一阵的,姑父暂时还不会有生命危险。”说到这里,月秀忽然想到了东坡说的,有事的话可以利用姨父李树勋的话来,又说:“要不,改兰,我们俩到安定城里去打探一下消息吧。”

改兰一听,说:“对着哩,我也就说去探探消息,可我妈不让去,她说路上到处都是国民党兵。”

月秀想了一下,说:“改兰,咱们俩相跟着去,一起也是个伴。

安定城里那边我人熟,说不定能打问到情况呢。”

月秀和改兰两人就相跟着,又一次来到了安定城。

两人从先前月秀出城的水洞那儿偷偷进了城,刚走到南门,就突然听到空中有飞机的声音。两人抬头一看,只见从南门外方向嗡嗡地飞来一架飞机,因为先前有过经历,所以,月秀估计是要扔炸弹了,连忙拉着改兰一起躲到了南门洞下。但是,此时只见街上的行人并不慌张,每个人仍旧在忙着自己的事。两人站在南门洞中,紧盯着那架飞机。一会儿,只见飞机肚子上开了个口,从那个口里飘出了一些小纸片似的东西。很快,这些小纸片就连成了一片,在空中飘呀飘呀,小纸片离地面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当飞机再一次快速飞过她们头顶时,那些小纸片便成了一长串的大白块,直向南边的街道上砸来。

她俩继续盯着看,只见那些白东西越来越大,最后只听一连串啪啪的闷响声,那些白东西就全部落在了地上。原来那些白东西却是一些布袋子,每一个布袋子落地,就**起一股灰尘来。一会儿,南街的整条街上这样的布袋子落得到处都是,有些还落到了人家的窑顶上。两人所在的南门洞上好像也落了几袋,直砸得洞内灰尘翻腾。

和她们俩一起在洞中的还有几个人,他们似乎知道这是什么,见东西落地,就都赶着往大街上跑。这时,就听到城墙上的国民党兵大声喊着:“回去,回去!不准到外边来!”并传来拉动枪栓的声音。

她俩赶紧看,只见街道上此时已有了许多国民党兵,都在抢那些白色袋子,也有极个别百姓抢,还有个别孩子捡了白布袋,一溜烟地背到巷子里去了。原来,大家都知道,那些白布袋里装的是锅盔,是从西安城空运过来的军粮。

两人惊魂未定,直到街上没有国民党兵了,月秀才领着改兰去找她姨父李树勋了。在镇公所里,两人见到了神情疲惫的李树勋。他一人在房间里,坐在凳子上,将两只脚交叉搭在桌子上,沉默不言。

月秀与改兰一起来了,月秀就说了姑父薛志刚的事,一再强调姑父不是共产党员,是被错抓了。在说这些事的时候,月秀忽然有种感觉:怎么自己对姨父说话从来都是理直气壮的?包括上次偷他粮食,她也觉得是应该的,没有丝毫的愧疚感。现在本来是求他帮忙,但似乎是给他安排任务呢。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她一时也想不通。

李树勋听完了月秀的话,顿时吓坏了,他噌地站起身来,说:“月秀啊,我上回不是说了嘛,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和共产党有往来啊?”

月秀说:“姨父,我姑父他真不是共产党员。”

李树勋呆呆地望着她,停一会儿,又说:“月秀,你跟姨父说实话,你是不是跟着东坡他们加入共产党了?”

月秀摇摇头说:“不是的。”

李树勋扑通一屁股坐在藤椅上,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神情仿佛很疲惫似的,说:“月秀,我劝你还是离政治远一点儿,弄不好就没命了啊!”

月秀说:“可他是我姑父啊,他人挺好的。石畔村的人都念他的好,我们来时村里人还签了名的。”说着她把村里人签名按的指印递给李树勋看。今天她来安定前,有好多群众也想跟着来,月秀灵机一动就让他们在一张纸上签名按了指印。

李树勋看了一眼,然后就把纸片扔到一旁了,说:“我劝你们还是回去吧,这张东西也别给人看,否则会很麻烦的。东坡大是不是共产党员与我无关,再说,我也根本救不出来。他是山上警备司令部逮的人,是抓捕的共产党员,这安定城里大概没谁能救他出来的。”

月秀听了,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当时就失望极了。她和改兰就从这里告辞,出了门,改兰满脸的绝望,忍不住又开始抹眼泪,说:“他们说我大是共产党员。”

月秀说:“你先不要哭嘛。现在我们至少知道是警备司令部逮的人了,我们总是来了,再想想办法。”

改兰说:“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月秀这一段经的事多,她天不怕地不怕的,忽然间脑子灵机一动,说:“我们干脆到山上的警备司令部去。”

改兰心里害怕,就说:“到那儿一个人都不认识,我们找谁啊?”

月秀说:“反正就去司令部,你就说找你大,我就说找我姑父。

难道他们还把咱们俩吃了不成?”

两人一边说着话,就相跟着又来到了黄米山上的警备司令部。这里依旧和以前一样,门口有持枪站岗的人拦住她们不让进。月秀忽然想起上一次好像碰上了骨朵二大在这里做饭,就大声叫着:“牛不老——牛不老——”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骨朵二大,只记得他似乎有个女儿叫“牛不老”,一时急了就乱叫。这样叫得几声,骨朵二大就系着围裙从大门里出来了。

骨朵二大出了大门,看见是月秀与改兰,十分诧异,就问:“这兵荒马乱的,你们俩不待在石畔村,跑到这地方干啥来了?”

月秀一见他出来了,又惦记起了骨朵的情况,就又问他。骨朵二大悄悄地说:“还是老样子,只是这田远刚没有原来那么嚣张了,现在到处都在传国民党要败了,要撤出安定城了。他也蹦跶不了几天了,估计也就了。”

一时见门口有士兵出来进去,骨朵二大就把她俩拉到偏僻处说话。

月秀将薛志刚被抓一事告诉了他,又说:“现在也不知道到哪里能见到我姑父,改兰想见她大一面。”

骨朵二大说:“根本见不到,只有少数几个人才知道在哪儿关着,我看你们还是死了这份心吧。”

说着,他忽然记起了什么,便返回到院子里,给两个女娃一人拿了一个刚蒸出的馍,说:“你俩赶紧吃吧,趁热吃。过两天就吃不到了。”

正在这时,从坡底开来了一辆卡车,卡车像个快断气的老头似的不断发出咔咔的声响。走近了,月秀一看,车上装的就是刚才飞机上扔的那些白袋子,满满当当地装了一车。哨兵见卡车来了,就吱的一声拉开了大门。载着白布袋的卡车一时就开进去了。看见车上装的白袋子,月秀就随口问:“叔,这些袋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骨朵二大说:“锅盔呀,都是在西安做的,用飞机运上来的。所以让你们俩悄悄吃个馍,到明天你们再来,恐怕连这个都吃不上了。”

月秀问:“咋啦?”

骨朵二大说:“从西安城里到安定的路被共产党截断很多天了,国民党粮食运不上来,这城里缺粮都好多天了,现在当兵的吃饭都成大问题了。前一段时间国民党动员了一些人到农村去抢粮,可现在的农村哪来的粮啊!再说,现在城四周的各村山头上都安了警报,有了瞭望哨。只要军队一出城,村里人就拉响警报,十里以内大家就都知道了,不等国民党兵到村里,人都跑得一个不见了。后来就联系到延川县去背粮,大概背了有三次吧,可沿途一百八十里,有两次在半路上还被游击队给抢了,人被打死了好几个,所以后来他们就不敢再去背粮了。现在也没办法了,天天就等着飞机从西安运锅盔来哩。”

听着这些话,月秀脑子灵机一动,问道:“你是说国民党实在没吃的了?”

骨朵二大说:“当兵的,三顿饭都改成了两顿。就是这,昨天那个后勤部长还嫌我把馍蒸得太大了,要再蒸小一点儿。别说这些当兵的大小伙子了,就你们一顿要吃饱都得好几个哩。”

月秀听他说完了,就对改兰说:“我们走吧,我脑子里忽然有了另外的想法。”两人就此与骨朵二大告辞了。

原来月秀想到的是国民党实在缺粮了,那可不可以用粮食把姑父换出来呢?她脑中有了这个想法,就把改兰拉着,又返回来找镇公所的姨父李树勋了。不知怎么的,她今天看到姨父这个样子,就总觉得他话中似乎有话,话未说完似的。何况东坡原来也说过:“你姨父就是墙头草,将来,我们可以利用利用他的。”

两人就又赶到镇公所来,敲开了李树勋的门。李树勋惊讶地望着她俩,不知两人要干什么。月秀进来,直接将门关了,对姨父说:“姨父,我有个想法,我知道国民党已没粮吃了,刚才我们都看见飞机往下扔锅盔,靠这样空运,他们肯定撑不了几天的。既然情况这么特殊,那么,姨父,你可不可以和他们商量一下,可不可以拿些粮食把我姑父换出来呢?”

月秀的这个思路一下子让李树勋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也不相信这是他认识的那个外甥女月秀,半晌他回过神来才问月秀:“月秀,你到底是不是共产党员?”

月秀说:“不是啊!姑父人好,他落了难,乡亲们和我都想救他。”

“那你有粮食吗?”姨父问。因为上一次月秀曾领人偷过他家粮食,显然石畔村的村民也是极缺粮食的。

“我没有,可是我们可以想办法啊,一人集一点儿,一户可以集一升半升啊。你不知道现在全乡的人、全区的人都想救我姑父哩。”

月秀望着他说。

听着月秀的话,看着她的表情,姨父李树勋好像不认识她似的,凝神望了她半天才说:“月秀,我上一次就看你不一般,你还真是长进了,你前一段捎的话,姨父我也听到了。不过,姨父也有话给你说,如果将来真到了那一天,你要给姨父说话哩,姨父可是救过你命的。”

月秀一时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但从他脸上看出了他有乞求自己的意思,就说:“姨父,我虽然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但只要你把心放正了,就什么都不怕的。”李树勋听了,就又到门跟前,把门关严了,然后压低声音对月秀说:“我实话给你说吧,这国民党气数要尽了,真撑不了几天了。姨父我算是把路走错了,入了国民党这个镇公所,当时也是逼得没办法。但在这个位子上,我还是有良心的,上一次就救过你和你们村的人。这一次你姑父的事,我找找门路,但到有一天需要你说话了,你要替姨父说这些话。”原来,这李树勋先前是区议员,国民党一占了安定城,就拉拢他,让他到镇公所任个副镇长。谁知道,没几个月,眼看着国民党连吃败仗,现在弄得连一颗粮食都没有了,天天靠空投,眼见着失败是肯定的了。这李树勋就操心着共产党会秋后算账,像他这样的叛徒肯定是不会放过的。为此,这一段时间他愁得夜夜睡不着觉,他曾想着等国民党一败,就跟着他们一走了之。可是,自己有婆姨啊,还有父母,还有娃娃,自己一走,他们可怎么办呢?

月秀到这时才明白了,怪不得自己偷了姨父的粮食,但一直在他面前却不感到有一丝羞愧。原来在她心里,她认为自己是正义,姨父就是个叛徒,是个坏人,那么偷他的粮食就是应该的,是不丢人的。

但这些念头是什么时候才有的呢?

有了姨父这番话,月秀从心理上也就站在了高处,有了优势,她郑重其事地说:“姨父,你只要能将我姑父薛志刚救出来,如果有一天需要我说话,我一定会说的,会站出来说给大家听的。不光是我,我想我姑父薛志刚,还有薛东坡、薛改兰也都会站出来说话的。”月秀特意提到了薛东坡来增加自己话语的分量。

两人一时把这些话都说透了,李树勋就让她俩先回去等消息,先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这回事。他说,山上警备司令部的后勤总管和他有过往来,曾打过两次交道,前两天还送给他一个手电筒,他觉得后勤总管人还不错,等他们见了面再商量。

过了三四天,镇公所的李树勋就把话捎回来了,一共要十石粮食。

就是说,最低十石粮食才能换回薛志刚。月秀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改兰和姑姑,她们也非常高兴,高兴之余,大家却又陷入了沉思中。十石粮食可不是个小数目啊,从哪里去弄呢?何况现在各家各户都没有粮啊。

月秀心想着,干脆把这个事给区上汇报一下吧。她就专程找到了邓汉杰区长,邓区长一听到这个事非常高兴,称赞她说:“我们的月秀越来越成熟了,越来越会动脑子工作了。”听得邓区长这样称赞自己,月秀不由得红了脸。邓汉杰接着说:“这是个好办法,看来国民党是真撑不下去了。薛志刚是我们的好同志,为革命做了许多工作。这个办法虽然好,只是现在我们的人民缺粮,我们的部队也缺粮啊。我听说有好多村都在割青苗支援部队打仗了。”他沉思了一下,又低声说:“这样吧,你再到安定城里去一趟,跟你姨父再商量,就说一时大家都没粮,都穷得揭不开锅了,看能不能让粮食再少些。另外,看能不能分批给粮食。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先送一些给他们,这第一批粮食就由我们想办法,组织上先筹一石吧。”

过了两天,月秀和改兰,还有村里保安与保林拉着毛驴把邓区长筹到的第一石粮送到了安定城。几人将粮食给了李树勋,然后说明群众现在确实缺粮的情况,要姨父再跟这个后勤官商量。李树勋就又一次出面,终于和警备司令部的后勤官达成了新协议,粮食一共要八石,半个月之内给清,可以分批给。不给完粮食,决不放人。

月秀听了这个消息后非常高兴。她回到村里,连夜把村民召集起来,给大家通报了这个事。石畔村的群众一听说用粮食能救出薛志刚,个个就都高兴,大家这个三升那个两升,都把粮食给月秀送来了,然后月秀与改兰就把这第二批收集到的粮食送到了安定城。

送完第二批粮食的当天下午,月秀和改兰一回到村里,刚从坡底上来,只见成成妈在硷畔上正抱柴呢,看见了她俩,手就停住了,喜气连天地说:“月秀、月秀,你猜谁来了?”

月秀看见婆婆这么高兴,猜想着肯定是成成回来了,一时就赶着回家。谁知一回到家里登时吃了一惊,却见父亲任彦贵与母亲一同坐在成成家的炕上。月秀没思想准备,一时看见了父母,叫得一声大,又叫得一声妈,眼泪就淌下来了。她一下扑进妈的怀里,泪珠儿不断线地流着,直哭了个昏天黑地。这哭声中有委屈、有高兴,有意外也有惊喜。唉,谁又能把这一切说得清呢?此时的月秀大跟妈也都一起抹着眼泪。

一会儿,在家里众人的劝解下,这一家人才止了哭声。成成妈张罗着做饭,先调了点儿小菜,钱东来与任彦贵两个亲家就一起先喝酒。

钱东来端了第一杯酒,双手递给任彦贵,说:“亲家,我对不起你,这一件事是我错了。”任彦贵接了酒,说:“亲家,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不提谁对谁错了,事情都过去了。”这句话一说,顿时月秀妈又哽咽起来。

成成妈端得一杯酒递给月秀妈,说:“亲家,你养了个好闺女呀,现在这方圆多少里大家都知道月秀,都说她可能行哩。这是你们的福气,也是我们家的福气啊!”

月秀妈说:“我也听说了一些事,这死女子做女子时我们咋就没看出来。不瞒你说,她过年时还和她弟弟荣儿抢着喝稠米汤哩。谁想到,现在倒一下子长大成人了。”

任彦贵指着脚地的半袋子粮食说:“月秀,我听说你正筹粮食救薛志刚,我也把咱们家的这半袋子粮食刨出来了,也算是我的一点儿心意。”

月秀端了一杯酒,喊着一声大,再喊一声妈,眼泪就又涌上来了。

她说:“大、妈,我不在的这一段你们受苦了,也让你们受委屈了。”

一句话未落,就又惹得大家直抹眼泪。

任彦贵擦掉眼泪,说:“咱不说这些了,这一切都是胡儿子(胡宗南)害的。今天咱们喜庆,两家人团聚成一家。咱们喝酒、喝酒。”

钱东来说:“对,今天咱们喜庆,不说那些不高兴的事了,咱们一起喝酒,一定要喝个尽兴!”

原来,任彦贵是在这安定城里被国民党兵欺负得实在待不下去了。

先是他的毛驴被国民党拉去了,他由于舍不得驴,就被国民党弄去给驴铡草了,结果铡了几天草,国民党兵不放驴也不放人。有一天,他和一些人吆上驴随着队伍到延川去运粮食呢,结果在回来的半路上,就被游击队给袭击了。这任彦贵到底聪明,心眼多,趁着双方正在酣战之际,将自己的毛驴偷偷赶到树林里去了。直等双方打停了,国民党兵撤了,走远了,战场没了消息,他才将驴从树林里吆出来。他还扬扬得意呢,一场仗打下来,他捡了条命不说,还得了一袋白面。可不承想,他吆着驴、驮着白面还没走多远,反倒碰见便衣队的人了,便衣队的人看到一个老头吆着驴、驮着白面,就过来抢他的东西。任彦贵心疼啊,这到手的白面如何能丢了呢?就骂他们。谁想这支便衣队恰恰是田远刚带队,这田远刚就过来了,说:“我看你再骂人不了?”

说着,就开始扯他的胡子,田远刚扯一根,任彦贵“哎哟”一声,扯了大概有七八根,任彦贵就直接闭了嘴,不敢再骂他们了。可是待会儿看到他们又在解驴缰绳,就又忍不住了。任彦贵又大骂:“你们把我的驴吆去给你妈驮棺材吧,你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他这话真把其中一个人激怒了,那人抬起枪来,扭头连瞄也没瞄,砰地开了一枪。

枪子儿擦着任彦贵的脸而过,倒没有打着他,只是打到了地上的一块石子上,石子被打得粉碎,碎石子就溅起来,反砸在任彦贵的门牙上,把他的一颗牙直接给砸掉了。任彦贵一摸,满嘴都是血,只当自己要死了,这才不敢骂他们了。最后的结果是驴也被他们吆走了,面也被他们抢走了。任彦贵因为被拔了几根胡子,回到家里,他的嘴角抽搐,整个下巴一个劲儿地直往右偏,最后就找了个郎中来,又是扎针,又是吃药,还贴膏药,治了七八天,这嘴才算是正过来了。任彦贵实在受不下这份气,一气之下,他就喊了老婆,从老鸦沟里挖了粮食,背着这半袋子粮食来投奔亲家了。

因为缺了门牙,嘴上缺个守门的,任彦贵说话时唾沫星子就乱溅。

等到他把事情说完了,一时间,大约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就气得浑身颤抖。月秀妈怕他一生气病又犯了,就在他的脊背上捶打着,要他消消气。任彦贵气哼哼地说:“老子再年轻几岁,也要参加游击队。”

大家安慰了他一阵儿,一会儿,他的气愤渐渐平息了。他夹了一口菜塞到了嘴里,说:“唉,可惜这粮食只剩半袋了,那一袋子肯定是让那伙龟儿子偷走了。”他这句话一说,登时大家都愣住了,钱东来和婆姨就一直瞅月秀,月秀说:“大,那一袋粮食我知道谁拿去了,等有时间再给你说吧。我先问你,你和我妈来了,那荣儿呢?”

“唉,别提了。”任彦贵叹了一口气,说,“荣儿前几天被国民党兵抓去修工事了,他们抓走了荣儿还有安定城里许多人,要他们自带绳子、扁担、箩筐,天天从南门外往黄米山上运砖瓦哩。唉,这山又高,路又远,国民党军还派兵沿途催赶哩,动不动就骂哩,打哩。

我这当大的看着荣儿受罪也没有办法,走时就悄悄给他安妥,能找到办法就逃跑吧,别在这安定城里待了,这里就和说书说的地狱一般。”

任彦贵说完了,又补充道:“我这一段时间在安定城里就感觉到这国民党的日子快到头了,没吃的没喝的,出去抢粮食又净挨打。你们说,他们还能坚持几天?这整个安定城都人心惶惶,都争着抢着往城外跑哩。”

“看来这群龟儿子一定坚持不了几天了!”任彦贵肯定地说。

往安定城送了两回粮食,一共有三石,算起来还差好多,期限可只有半个月啊。月秀就想着,得赶紧从别处想办法了,如果不按期送完,到时间再有个三长两短,那不是害了姑父了吗?

安妥好父亲,月秀就又开始想办法,她和父亲、改兰,还有成成大一起商量,看哪里有粮食先想法借一点儿,救人要紧哪,哪怕有利息都成。众人在一起合计了半天,倒是任彦贵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他把大腿一拍说:“你找财主李进成借啊,他是石畔村的人,在城里开粮店呢,肯定有的是粮食。”

钱东来说:“找他可不成,先前他就是这石畔村的地主,这村里有一半地都是他家的。咱们分了他的地,他才进的城。现在他恨不能吃了大家的肉,喝了大家的血呢,他还肯给我们借粮食?”

改兰说:“是啊,他的儿子李尚武现在是保长哩,成天带着二娃和国民党兵从家家户户抢粮呢。再向他借粮,那不是与虎谋皮吗?”

任彦贵摇了摇头说:“照我看,这李进成是个明理人,先前共产党分了他的地,他虽然不愿意,但也没有说个不字,也没有对谁报复。

他搬进安定城以后,开了个粮店。他是个聪明人,在安定城里人缘挺好的。至于他儿子当保长这回事,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我就听说国民党非要他当哩,他以身体不好推辞了,后来国民党就非要他儿子当,他没办法啊。再说了,现在这形势眼看就要反转过来了,他要考虑给自己留后路,尤其是要给他儿子留条后路的,是不是?”

月秀听了她大的分析,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只是心里还在忐忑,就说:“跟他家借粮食我可没把握,不过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说不定还能借得一些呢。”

当下就暂时这样定下了。

第二天,月秀与改兰又到了安定城里,来到了李进成的店铺,但他的粮店早就关门了。月秀赶到后门来,找到他家住的地方,敲门许久,李进成才开了门。他看到是月秀与改兰两人,脸上一时掠过一丝惊疑的表情,随即转换成了笑脸,说:“啊,是月秀啊,稀客,快进,快进。”

月秀与改兰进了房间,然后就直奔主题对李进成说了想借粮救薛志刚这回事。

“这是好事啊,薛志刚谁不知道,那是远近闻名的大好人!如果能把他救出来,功德无量啊。但不知你们想借多少粮呢?”李进成热情地说。

月秀说:“现在也没办法,大家都缺粮,村里几乎没有一颗粮了,你这里能借的话,我们打算借五石。”月秀伸出了五个指头。

改兰急急忙忙地添话说:“村里粮食都让你大小子李尚武和钱二娃带着国民党的兵抢完了。”

李进成一听这话,就说:“话可不能这么说,尚武当保长也是没办法的事,先前他们让我来当,我以年龄大身体不好给推辞了。这保长嘛,你不当,他就得当,总得有人干啊。要不,那些背枪的人就要你命了。再说,谁当上了保长也都是这儿征粮、那儿要钱的差事啊。

对尚武,我还千吩咐万安妥了,让他不要为难村里人。他如果真有什么得罪村里人、得罪你们之处,还请你们多原谅。唉,我身体不好,多病,越来越老了,早就不问世事了。”说着,李进成起身点着了一炷香,插在了桌上的铜佛前的小香炉里,然后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做完这一切,又重新回到了座位上。

香烟在香炉里袅袅升起,瞬间,屋里弥漫了一股香气。香炉后放着的是一尊镀金的弥勒佛的坐像,铜像有些年代了,有部分镀金都脱落了,大概是有人常用手抚摸的缘故,在弥勒佛的膝盖处,被摸得光溜溜的,发散着幽幽的光。月秀望着这尊佛像,怔了一下,感觉这佛像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她见李进成又坐下了,脑子里便不再想这个事,于是三人又一起说起了正事。

月秀说:“李叔,我们现在实在是没处借粮了,只能到你这里来,请你多想想办法。看在一个村子的面子上,帮帮大家,也帮帮薛家。

况且姑父他也是被冤枉的,他根本不是什么共产党。”

“薛志刚是不是共产党这跟我没关系,我认识他多年了,只觉得他人挺不错的,我也支持你们救出他。可是,目前我也缺粮啊,自打这战争一开始,我这粮店门就关了,粮店就倒闭了。你们想想,这国民党缺粮,共产党缺粮,我如果有粮的话,哪能过得了这份安生日子啊?”李进成真诚而恳切地说。

月秀疑惑地盯着他,对于面前这个有着光秃秃脑门的李进成,她始终觉得看不透他,不清楚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当然弄不懂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她想起昨天大家一起说的,父亲说的一个意思,母亲说的一个意思,成成大说的一个意思,也许大家都和她一样,只看到了这个李进成的一面,至于这个人另一面是什么样子,或者他脑子里想些什么,大概谁也没有弄懂过。

李进成看月秀与改兰有些怀疑他的话,就说:“你俩跟我来吧。”

说着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出了门。到了院子,他就带她们向靠西边的一间大房子走去,拿出钥匙,轻轻地打开了那间房子的门。

门哗的一声开了,他先走了进去,然后示意她俩跟进来。这里是一间大房子,但房间里却空空****的。“不瞒你们说,这就是我的库房,先前的时候月秀也知道这里的,常压得满满的,一袋一袋都是粮食,可战争开始后,就断了供货的源头了,我这库房也就空空如也了。”

李进成摊开了两只手,示意着什么也没有。

“你没一点儿粮食,那你们一家人吃什么喝什么?”改兰性子急,觉得这个李进成故意装穷,就直接怼他。

李进成白了一眼改兰,依旧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你们不要着急,跟我来。”

说着,李进成就领两个人来到了街上的店铺里,却没有从正门进,而是从后门进到了店铺里。房间里有些暗,他进去后随手把位于高处的一扇小窗户打开了,这时,月秀与改兰就都看见,在这间房子的角落里,大概有五六袋子粮食叠压在一起,月秀估摸着满打满算也就七八斗粮食。李进成哈哈笑着说:“我是靠卖粮食为生的,如果不给自己积攒一点,那把我饿死了会让人笑话的。你们看,这就是我的家底,我的粮食就剩这么多了。”

“两位姑娘如不嫌弃的话,我就把这些粮食给你们,也算是为救薛主任添一点心意。别的我可真拿不出了,你俩觉得如何?”

“这些粮食有多少呢?”月秀问。

“估计不到一石,就七八斗吧,但你们歪好也给我留一点儿,我全家人也要吃饭啊!”

改兰一听,就问:“那你到底给我们多少啊?”

李进成依旧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说:“给你们五斗。这不算少了吧,剩下的给我留点儿口粮,这战乱还不知什么时间结束呢。”

改兰一听他给五斗粮食登时就高兴了,就说:“那我替我大谢谢李叔了,这些粮食算我家借的,我们到时候会还你的。”

“这些都好说,好说。”李进成依旧满脸堆着笑。

改兰兴高采烈地与月秀一起出了李家的门,她乐呵呵的,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本来就没想到能在李进成这儿借到粮食的,但现在,他却非常慷慨地一次性借了五斗,算一下,这离八石又近了一步啊,所以她怎能不高兴呢?但她乐了一会儿,却见月秀脸上很平静,她不明白怎么回事,就问:“月秀姐,筹到了粮食,你怎么不开心呢?”

月秀思忖着说:“我咋觉得怪怪的,他李进成主动领咱们看库房,看店铺,还主动给我们五斗粮食,我咋觉得这事有点儿怪呢?”

改兰说:“这怪啥呀?人都有转变的时候。现在这时候,好多人都在转变呢,包括你姨父还不是这样啊,你总不能不允许坏人变好吧。

再说了,他说不定也怕我哥和成成哩,他们现在手里可都拿着枪哩。”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就回家了。

回到石畔村,回到家里,两人说了借粮的过程,一时间家里人听了就有高兴的,也有不高兴的。钱东来说:“没想到如今的财主也都变好了,这回总算做了点儿人事。”成成妈也说:“看来人人都会变的,当初村里群众要批斗他,薛志刚拦住没让批,说大家把他的地分了就行了,不要把事再做绝了。看来,这李财主还心存感激呢。”

任彦贵却不同意大家的说法,他说:“这李进成是个聪明人,他根本不是你们想得那么简单。原先安定城里大家啥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就早早知道要发生战争了,就抢先从外头调粮,积攒粮食。战争一开始,他就将店铺门关了,粮食都没卖,那么多的粮食都到哪里去了?

说不定你们被他骗了。这个人看起来老实,实际狡猾着呢。”

他这话说得大家顿时一怔,改兰犹豫着说:“不会吧,他家库房与店铺我俩都看了,就只剩了不到一石的粮食。”

月秀妈说:“他敢让你们看,就是没有的。如果有,哪会让你们看啊?”

改兰听了,随即问:“那你是说他把粮食藏了?”

月秀妈说:“我只知道他在打仗前就积攒了不少粮食呢,后来这粮食哪里去了我可不知道。说不定藏了,也说不定卖完了,都有可能的。”

大和妈的话一时启发了月秀,月秀思忖了半天,说:“看来这李财主肯定是将粮食藏了。”又说:“但不知道他藏到哪里去了。”想了一刻,又自言自语道:“他平日里不知和谁交往多?”

任彦贵说:“这倒不清楚,他后来好像是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倒没听说过跟谁的关系特好。”

改兰说:“是啊,他都信佛了,看破红尘了,当然跟人交往就少了。”

“信佛”二字一下子提醒了月秀,月秀脱口而出:“我想起来了,他家里的那尊佛是咱们村后山庙里的,看来他跟这山上的苗道士还是有交往的。”

大家都不明白她的意思,都不解地望着她。月秀说:“我今天在李财主家里看见那尊佛像时就觉得眼熟哩,一时想不起来,现在想想,那是前一段东坡受伤时,我在苗道士的房子里见过的,看来这李进成是和苗道士有交往的。”

任彦贵说:“这倒是真的,我也几次看见过老苗到他家里去。”

“那苗道士一定是知情人,一定知道他把粮食藏哪儿了。”改兰说。

“走,我们去找老苗。”月秀说。

“你们千万要小心啊!”任彦贵安妥道。

月秀与改兰一同走出院子,改兰忽然瞅着月秀就笑了。月秀问她笑什么,改兰说:“你肯定想的是这老苗帮李财主藏粮食了。”

月秀说:“我可没这么说。”

改兰说:“你刚才说的时候,我脑子里也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会不会这李财主就把粮食藏在庙院里或者庙附近了呢?”

“鬼精灵,什么也瞒不过你。”接着,月秀又神情凝重地对改兰悄声说,“这样吧,你去把保林叫上,再把羊圈也叫上,让他们来时都把锨拿上。”

“好。”改兰一听异常兴奋。

四个人说好在村后的小路上集合。保林来了,扛了和锨;羊圈来了,扛了一把锨,手里竟然还拿着一杆枪。原来,这就是那天在转移的路上月秀捡到的那杆枪,后来东坡走时,羊圈就把这枪悄悄地藏在了家里。今天他见月秀叫得急,情知有急事,就临时拿了这杆枪。

枪杆长长的,他拄在手里,倒像拄着一根拐杖。

四个人集合后,月秀就对大家安妥了几句。然后,他们就沿着小路悄悄地向山上走去。一会儿就到了山上,这时正是太阳西沉时,四周林海苍翠,天空碧蓝,落日将天边的云彩染得一片通红。羊圈不由得赞叹道:“真是一派好景致啊,人间仙境。到有一天这战乱结束了,我也到这山上享两天清福。”月秀看到这幅景象,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男人钱成成。当初她就是在这里与钱成成十指相交,两人情定终身,发誓白头偕老、永不分离的。两人本想着一起过小家的安宁日子,哪里会想到,一切都被这战争打乱了。到现在景色依旧,风光旖旎,只是自己的男人钱成成却不知道在哪里。同时,她又想到了弟弟荣儿,他身子瘦,身板儿薄,此刻还被国民党逼着背石头呢。唉,这一切何日才是头啊?!

山上庙院的门紧闭着,四人推门进去,满脸的严肃,尤其是羊圈还背了一杆枪。那老苗正在做饭呢,听见门外有动静了,就伸头来看,一看见四人如此打扮,如此神情,登时一急,将手中锅盖一扔,就从屋里跑出来了。他跑到院子,也不跟四人打招呼,扭头就往后院跑。

“别跑,别跑!”几个人一看到此情景,就呐喊着,追了过去。

这老苗虽然年龄大了,但身手倒还利索,他跑到后墙,腾地一下,只见一道影子一闪,一下子翻出后墙去了。

月秀一着急,呐喊道:“羊圈、保林,你们快从门外追,别让他跑了!”

羊圈与保林一时也着了急,连忙扔了手中的锨,转身就从大门外跑过去了。

一会儿,老苗一瘸一拐地被这两个年轻人抓回来了。他太不走运了,在翻出墙落地时一脚踩在了一块石头上,倒把脚给崴了,被这两个赶过去的年轻人逮了个正着。两人将他带到西偏房,然后几人开始审问他。

“你跑啥呢?跑啥呢?”保林厉声喝道。

苗道士一声不吭。

“说,你把李进成的粮食藏哪儿了?”改兰问道。

老苗不吭声。

羊圈手里提着枪,说:“你不说,小心我拿枪崩了你!”

老苗翻起白眼看了看,还是一声不吭。

月秀耐心地说:“老苗,这薛志刚你也是知道的,多少年为了咱村的事费尽了心血,现在被李尚武与二娃一伙抓走了。经过我们谈判,国民党警备司令部答应用粮食可以把他换出来,你如果知道李进成私藏粮食的地方,就给我们说,他是远近闻名的大财主,他家的粮食来路都不正。再说,这村里为啥今日穷成这样?也是他儿子李尚武领国民党兵来抢的,是不是?”

苗道士圪蹴在墙角依旧一声不吭。

苗道士一言不发,这时,羊圈沉不住气了,他一把将锅盖掀开了,锅里是六个圆乎乎的小白馍,正冒着热气。羊圈扭头一把抓住了老苗的脖子,厉声说:“你的粮食是哪里来的?村里人成天吃糠咽菜吃树皮,你却在这里吃白馍,你的粮食是哪里来的?”

老苗转着眼珠子左瞧瞧右瞧瞧,依旧一声不吭。

羊圈生气了,一把从身旁拿起长枪来,哗啦拉动了枪栓,指着老苗:“说,不说我今天就打死你!”

老苗不吭声,只是用手揉着自己已肿起来的脚腕。

月秀觉得这样闹下去不是办法,老苗不吭声,大家挨个逼问,这样即使审到天明也不会有结果。她一时就做手势制止住了大家,和颜悦色地问:“老苗,你和李进成到底有来往没?”

“没。我都一年多没见到他了。”老苗翻了个白眼说。

老苗仍在说谎,但月秀心里有数,她要一步步诱他自己供出实情。

月秀说:“你不能这样健忘吧,今年二月份,我曾在这庙院的大门口见他们父子俩和你在一块儿,他们肩上可都扛着粮食的,这件事,你不会忘记了吧?”其实当时,她见是见着他们了,只是他们父子俩肩膀上扛的是什么,月秀是不知道的,现在说是粮食,只不过是试探他而已。

这句话一说,老苗就低下了头,但依旧不说话。

“还有,我跟荣堂和来娃婆姨到这山上庙院里找蛇时,你不让我们找,要赶我们下山,这是什么意思呢?”月秀问。

“还有,我们到山上找来娃丢的牛了,明明来娃看见这个庙院里前一天人来人往,是李尚武和几个人,可你硬是说这里没来过人。你到底在隐瞒什么?”月秀又问。当天来娃说看见这里有几个人从坡里上下,就怀疑是他们偷了自己的牛犊。至于是不是李尚武,这也是月秀情急之下编出来的。

“还有,东坡前一段时间负伤了,我们把人抬到了这里,羊圈去叫郎中了,而你却利用这个机会偷偷跑出了门,准备跑下山去通风报信。幸亏我看见了,赶到门外才阻止了你。你说,这些是不是事实?”

月秀继续道。

“还有,你桌子上的那尊鎏金佛像你不是挺爱惜的吗,常擦拭得明晃晃的吗?现在在哪里了?是不是给李进成了?”改兰接着月秀的话说。

老苗听到这话明显地吓了一跳,身子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保林说:“我给你说吧,我们什么都掌握了才上的山,要不,我们也不会这么多人一块儿来。”

“你说你和李进成没来往,那我们给你说的这些都是不是事实呢?”月秀问。

老苗抬起头来,望望大家,然后唉声叹气,仍一言不发。

羊圈看他依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就再一次提起枪来,说:“你身披道袍,道貌岸然,装作世外之人,可干着不可告人的勾当,时时和国民党勾结,天天和李进成勾结,伤天害理,干了多少坏事!

伤害了多少无辜群众!我告诉你,就是你死上一百回,都死有余辜!”

说着,就哗啦哗啦开始拉枪栓。

老苗这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粮食就藏在外边的东墙角,你们自己去挖吧。”

几个人一听这话,大喜过望,月秀就暂时安排先由改兰看着苗道士,其他三个人就来到了院子的东南墙角。只见墙角放着一个大香炉,把香炉移开来,下面是一层土,将这些土揭起,下面是一个圆形的石头盖子。把这个盖子再揭开来,就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来。但这样的洞,在石畔村家家户户都有,是用来冬天存放萝卜、白菜的菜窖。

洞里边黑乎乎的,保林一时在洞口点了个火把来照亮了,但火光依旧照不到底,却瞅见了洞中有一架梯子。保林说:“我下去看看吧。”

说着,他就踩着梯子下去了,他下了大约有两米深,就到洞底了。月秀跟羊圈都不知道里边的情况,都伸着头往进瞅。这保林举着火把,在下边瞅来瞅去,一会儿,下边就传来了他瓮声瓮气的声音:“哎呀,这下边靠南靠北还有两个洞哩,洞里全是粮食,都堆得一层一层的。

哟 ,妈呀,还有个大老鼠。”

月秀听到这个消息,大喜过望,对羊圈说:“你再喊几个人来,咱们先把粮食弄上来。”

羊圈就说:“行,我去通知。”一边说一边就跑走了。这时改兰也从道士的屋里出来了,也赶来看热闹。她来到洞边,伸长脖子喊叫说:“保林哥,下面真的是粮食吗?”保林说:“粮食可多哩,这地主老财把粮食都藏到这儿了,让咱们成天没吃的,他们心肠可真毒!”

月秀一时看见了改兰,就操心着老苗的动向,就问她:“老苗呢?”

改兰说:“放心,他脚腕崴了,哪儿也去不了。”

月秀说:“咱们不能大意,羊圈去叫人了,保林在下边,咱俩一定要把他看好,不能让他去通风报信。”

改兰说:“这好办。”说着就回去了。她回到屋子里,从墙角找了根细绳子来,将老苗在凳子上左三圈右三圈地捆了个结实。为了不让他喊叫,改兰还从墙角找了一块毛巾来,塞到了老苗嘴里。老苗瞅见毛巾就叫唤道:“姑奶奶,那是洗脚毛巾。”但改兰这时根本不管这些了,硬是塞到了老苗嘴里。

一会儿,羊圈喊了十几个村里人来了,建娃、荣堂、来娃、保安、福堂、军保等一大群村里的青壮年都拿着袋子赶来了。保安这时也下地窖里了,兄弟俩就在下面。其余的人在上面,等着他们把粮食装好,然后一袋袋拿绳子吊上来。一会儿,洞边就堆积成了一座小山。一袋袋粮食垛在一起,有高粱,有玉米,也有小麦,还有两包豆子。月秀估摸着说:“差不多了,足有五石了。”

这些粮食第二天就被送到了警备司令部安定分部的后勤处,而就在当天,石畔村的人也把薛志刚从监狱里接出来了。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监狱生活,薛志刚的腿脚已行走不便了,保林和保安两个就做了一副简易担架将他抬了回来。

薛志刚回到了村子,村里人都来看他,嘘寒问暖,都问他在监狱中遭罪了没有。薛志刚告诉大家说,刚去他被审问了两三次,主要是问东坡和邓汉杰及游击队的下落。但他什么也不知道啊,当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后来就没人问了。他们把他关在监狱里也不提审也不过问,就这样天天在里边耗着。监狱里关了好多和他一样的人,这几天大家都在偷偷地传着一个消息,说国民党怕不长久了,安定城里的许多当兵的都在忙着收拾东西呢,说不定要赶着逃跑呢。监狱里倒清闲,只是饿得厉害,缺吃的。他还想着,这国民党肯定要在走前杀一批人的,没想到这自由来得真是太突然了,竟会被大家给救出来!这真是个惊喜啊。改兰告诉他说:“主要是凭月秀姐呢,她可能行哩。”于是,大家就都附和着三言两语地说起月秀在石畔村做的事来,说完了,都佩服得不得了,都觉得这安定城的女子真是能行。

军保说:“自古就有‘天上冷子(冰雹),安定女子’的说法嘛。”

保林说:“冷子(冰雹)那是砸庄稼的,月秀姐是天天帮人的,是帮我们弄粮食的。”

军保就说:“那就改成‘安定女子,粮食囤子’如何?”

一时大家说着玩笑话,月秀被大家夸得又一次红了脸,她悄声说:“真没什么,这都是大家的主意。东坡不是说嘛,一个人力量小,但众多的人聚在一起,力量就大了。”

任彦贵见大家夸月秀,就也说:“我这女子月秀可有主意了。小的时候,你安排个事只要她愿意,就会干得好好的;她不愿意了,再怎么安排也不动弹。她比荣儿强多了,可有主见哩。”

钱军保听到了这话,就反驳他说:“照你这样说,那钱家抢亲是不是就是她出的主意?”

任彦贵听到这话,啐了他一口,骂道:“呸,我把你个碎娃,哪壶不开你就提哪壶。”

众人一时都大笑了起来。

这一天正是阴历八月十六,因了薛志刚的归来,整个村里的人都兴奋起来了。石畔村的人都来到了薛志刚家,西沟村的羊圈和婆姨,还有儿子淘气、女儿花花也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