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极生悲,古书中一直都是这样写的。
因为第一天晚上睡得迟,到得第二天早上,月秀睡了个懒觉,一直到太阳从东山峁升老高了,她才起了炕。下炕一看,父母都不在家,可能都到地里忙活去了,她就简单地洗了一把脸,然后往锅里倒上水,在灶火里生着了火。
月秀正忙张着呢,这时就听见院外传来扑踏扑踏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人在说:“你们在门口拦着,别让她跑了。”月秀听着就觉得气氛和往常不一样,她心里一紧,赶紧推开门出来了,一出门她就被两个便衣队员一人拽着一条胳膊逮住了。
“任月秀,你看看我是谁?”一个便衣队员说。
月秀抬头一看,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冤家田远刚。
“你?”月秀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找你当然有事,咱俩的账还没算清呢!你大欠我的钱什么时间还?”
“我们家欠你的,会还的。”月秀说。她其实早就问过关于她大账务的事。任彦贵说,铁匠老田已和他说了,等战乱过去了再慢慢还,反正一条街上的,又不跑又不藏的。这一段事情多,月秀早把这茬忘记了,但此刻让田远刚一问,她脑子里就记起来了,就说:“再说我大已和你大就还款的事说好了。”
“哈哈,我可不要还钱,我要的是人!”田远刚说。
月秀说:“田远刚,你已结了婚,我也有我的男人了。我这可是政府给发了证的,现在的我可不是谁想抢就能抢走的了。我有了主了,我的男人叫钱成成!”自从共产党政府给她与钱成成发了结婚证以后,月秀心里硬气了许多。
“哈哈,果然是任月秀,伶牙俐齿。”田远刚说,“只可惜你这个人跟错了主。”说着,他做了个将月秀带走的手势。
两个便衣队员便架着任月秀就往大门外走。
任月秀一时被他俩架着走,心里就着急了,大声说:“田远刚,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我家里,有成成大成成妈,有我大我妈。
你想一想你还能抢得走我吗?”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田远刚说,“有人会给你解释的。”
就在这时,月秀看见,在东坡的家门口,正有一个人被押了出来,却是姑父薛志刚。他身体瘦弱,走路缓慢,有两个便衣拽着他的臂膀,一个便衣跟在他后边。他们的后边还跟着姑姑与改兰。月秀只听见姑姑说:“你们凭什么逮他呀?昨天警备司令部刚把他放了的。”
后边跟着的便衣队员说:“我们逮他自有逮他的理由,我告诉你吧,他犯了通共罪!”
改兰在这伙人背后,看看自己的父亲又要被他们抓走了,一时着了急,就大声呐喊道:“快来人啊,快来人啊,便衣队抓人哩。”
听见了喊声,一时间村里就有许多人从家里跑了出来,站在了硷畔上。那三个人将薛志刚从山坡上押了下来,在这里和月秀会合到一处,田远刚跟身旁的一个人低声说“要快一点”。月秀一看,这个跟在姑父身后的便衣队员竟然是李尚武,而身旁的那两个扯着薛志刚胳膊的其中一人是钱二娃。
“李尚武,你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月秀大声质问道。
“你和薛志刚私通共产党,我们在奉命抓捕。”李尚武说。
月秀听到这里,就大声说:“李尚武,真没想到,你大李进成前两天还说你走错了路呢,说你是情不得已,真没想到你现在是与国民党狼狈为奸,甘愿为非作歹了。你竟然敢亲自带人到石畔村抓人了!”——今天没有来正规的国民党兵,只有这七八个穿着黑衣服的便衣队,这其中的田远刚、李尚武、钱二娃,月秀都认识,所以此时她心里并不感觉到害怕。
这时随着改兰的大喊大叫声,村里许多群众就都出来了,大家一看又要抓薛志刚,抓月秀,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都过来围住了看个究竟。
“闲余人等闪开,我们奉命在抓共党分子,薛志刚与任月秀有通共嫌疑,我们奉上级之命来逮捕他们。”李尚武大声说,说话时他把手中提着的盒子枪在空中一晃。
“你们走不了哩。”钱东来迎面而来,拦住了去路,大声喝道。
原来钱东来和婆姨与月秀大和妈清早起来正在地里忙活着呢,听到这里有动静,就都从地里赶回来了。一看情况紧急,有人要将月秀逮走,四人就跑了过来,一时把锨往地上一扎,拦住了去路。
“我们在抓共产党。上级有令,任何人敢阻拦,格杀勿论!”李尚武说。
钱东来说:“月秀是我家的儿媳妇,你给我说说,她到底啥时间通共了?哪件事通共了?你今天说不下个一二三,人,你就休想带走!”
“任月秀,私通共产党员薛东坡,私下买通国民党相关人员,将薛志刚从监狱中放出。”李尚武说。
钱东来说:“警备司令部开的信,放的人,难道你们几个比他们官还大吗?再说这件事也不是私下商量,是明打明商量的,不是阴谋是阳谋,是和国民政府做的一笔交易。这石畔村、安定城的人个个都知道的。”
“她串通共产党,私抢私人粮食。”李尚武依然嘴硬着说。
“哈哈,”钱东来大笑道,“你这才说到点子上了,那是抢了你家的粮食吧。请问你家的粮食是哪里来的?是你们下苦赚来的吗?那是你大剥削穷人剥削来的。还有,这村里没有人有一颗粮食,大家成天吃糠咽菜,粮食都哪里去了?还不都是你跟钱二娃领着人抢走了?
你和钱二娃就是祸害,领着当兵的成天耍威风,抢众人,大家都恨不能吃了你的肉喝了你的血呢。你带人抢大家的粮食,大家分你家的粮食有错吗?”
李尚武见村里人这时围拢得越来越多,他怕出意外,此刻不愿意再纠缠,不愿意再与钱东来理论,就大声说:“大家听好了,有确凿证据,任月秀与薛志刚都是共产党员,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请大家让出一条路来。否则,我能认得大家,可我手里的枪不认得大家!”
“你要是说我这儿媳是共产党员,那我也是共产党员!”钱东来往前站了一步说。
“我也是。”任彦贵向前一步说。
“对,我也是。”薛改兰站了出来。
“我也是。”钱保林站了出来。
“我也是。”钱保安站了出来。钱保安的后边还有几个人,此时这些人都向前迈了一步,大声说:“我们都是共产党员,你都抓走吧。”
事情一下子突然朝这个方向发展,这是李尚武绝对没有想到的。
但此时此刻车已到半坡,宁教挣死牛,也莫让退了坡。
“共党分子,共党分子,给我一个个都抓起来,一起带走!”李尚武挥舞着手中的枪说。但他仅这样说着,却没有人愿意动手,因为他们今天一共来了七八个人,而现在周围的群众已经有六七十个了,个个都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原来,李尚武昨天晚上才从苗道士嘴里知道自家的粮食被挖了,石畔村换回薛志刚用的竟然是他家的粮食。李进成一听登时气得栽倒在地,哇地吐了一口血。李尚武觉得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就私下纠集了几个哥们儿兄弟,赶到石畔村来抓人了。他其实还有个心思:不敢让警备司令部知道自己家藏了这么多粮食,如果让他们知道了,现在这个时段哄抬物价、私藏粮食可是要治罪的。但同时又不愿意挨个肚子疼,就领着这几个平常交往多的哥们儿狐假虎威来了。他想着,无论如何,先把这两个人抓起来,再搜集一些证据,按共产党论罪,或者按通共论罪,也好出了这口恶气,好报自己这一箭之仇。所以说,比起往日来,他今天的底气不是那么足。一时又看到这么多的群众都围了上来,他怕出意外,就想着赶紧来个快刀斩乱麻,尽早脱身。
“我们在执行公务,所有人等闪开。谁不让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李尚武大声说。
但是,在他面前却没有一个人让路。“妈的,我倒要看看你们的头硬,还是我的枪硬。”李尚武气急败坏地举起枪来,朝空中砰砰砰打了三枪。“弟兄们,给我上。谁牺牲了我的家产全是他的!”李尚武大喝道。
这样喝得一声,首先是钱二娃跑到了众人前,把钱东来这些人拿枪往走赶。
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身后传来一声枪响。接着钱二娃身子一晃,一下子躺倒在了地上。
“不好,有人开枪了。”田远刚说得一声,这几个便衣队员便纷纷寻找掩体,先将自己隐藏起来。因了这声枪响,人群中出现了一阵少有的骚乱。趁着这个机会,月秀、改兰两家人也都把各自的人拉了回来。
几个便衣队员找到掩体藏好了,等了半天,却再没有了枪响。“一定是放冷枪的,谁这么大个胆子,咱们去看看。”李尚武说着,就上前挥手道,“弟兄们,向前,抓真正的共产党、游击队。”那几个人听了这声召唤,又见周围没了动静,就都壮起胆子向枪响方向走去。
几个人一边走,一边胡乱地放着枪。
就在这时,在他们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两声枪响。听到这两声枪响,这群人一下子慌了神。
田远刚说:“不好,我们中游击队埋伏了!前后两个方向都有枪响。”就在这时,他们的前方与身后又传来几声枪响。
“撤!改日再找他们算账。”李尚武这时也吃了惊,慌了神。这前方与后方都有枪声传来,显然是遇到了游击队,中了他们的埋伏啊。
如果今天再送了这条命,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了。李尚武把手一挥,这几个人顿时聚成一圈,一边心惊胆战地持着枪,朝前后两个地方胡乱地开着枪,一边往后退着,一直退到坡底下,接着他们转身,一溜烟地沿着大路跑掉了。
事情发生时,村里人都在这里,都听到了枪响声,看到李尚武、田远刚几个灰溜溜地跑走了,但都闹不明白到底是谁开的枪,谁在帮大家的忙。难道真的是游击队在关键时刻出现了?真有这么巧吗?
众人都朝这两个方向望,这时只见从后头的山路上跑下来了一个人,扛着一杆枪。他个子高,走路一摇一摆的,走近了,大家一看,却是西沟村的羊圈。原来自从月秀他们偷了李尚武的粮食,这羊圈就多了个心眼,就操心着月秀的安全了,天天拦着羊扛着杆枪在石畔村附近梢林里转悠。今天,正好看见便衣队进村了,并且要带走月秀与薛志刚,他便伏在草丛中,放了几枪,本意是吓唬一下他们,谁知这枪子儿歪打正着,倒将钱二娃给打死了。众人见了他,分外高兴,都觉得村里人平素瞧不起的羊圈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在危难时刻救了村子众多的人。
但是另一个枪响声,从何处来呢?是谁开的枪呢?大家都很疑惑。
这时,就瞅见前边的山峁上一个年轻人提着一杆枪向人群这边跑了过来,他个头也高,但身体单薄,跑起来身子直得仿佛一根木棍似的,只有头在来回摆动着,倒能看出有几分喜悦的样子。这个人跑近了,再跑近了,月秀一时瞪大了眼睛:“荣儿——”
果真是荣儿,他手里提着杆枪跑过来了。见到了大家,他先是跟姐姐月秀拥抱了一下,接着跑到了他大、妈跟前,喊了一声:“大、妈。”
“好——好——”任彦贵此时看见儿子在众人面前给自己长了脸,一时也激动了,但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只是说,“好,好,不愧是咱们任家的好儿子。”
原来,这荣儿本来说好的跟父亲一起到姐姐家来的,可是临时又被国民党兵拉到山上修碉堡了,就只能让大和妈先走,自己寻找机会再离开。他和众人天天往山上背石头、砖块,几次都想着办法偷跑。
可是这些国民党兵管得真是太严了,跑了几次都没跑掉。后来有一天,他正背石头呢,忽然看见姨父李树勋了,他就给姨父哭着说让他想想办法。成天下这样的苦,这苦日子何日才是头啊!姨父李树勋就为荣儿说了个情,那个管事的人就答应派个轻活给荣儿干。第二天荣儿就去帮灶了。恰好,做饭的是骨朵二大,骨朵二大知道他想逃跑,就说:“灶里没柴火了。”给了他一根绳和一把头,要他上山去砍柴。
新的一天,一到山上,荣儿就扔了和绳偷跑了。谁知,他一人往石畔村跑,跑到半路上,却碰见了两个国民党的便衣。当时他刚从山上下来,与这两个便衣打了个照面。由于他把裤管挽起来了,这两名便衣便把他当成游击队员了,就拉开了枪栓,截住他不放。这时,刚好旁边有个枣园,这两个便衣就想把他拖进枣园中审问。荣儿一时装作没见过世面,一副害怕的样子,一动也不敢动,当一个便衣来拉他时,他趁敌人不注意,一把推倒这个便衣,夺了对方的枪,就直接从崖上跳了下去。下面是一条河,他拿着枪沿着河跑。另一个便衣着了急,便照着他的背影开了几枪,但都没打着他。就这样,他拖着一杆枪,一口气跑到了石畔村。后来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他一到村口,看见一队便衣正与村里人纠缠呢,他不敢进村子,就悄悄地埋伏在村头挂钟的那个小山峁上,后来听到后边有人开了一枪,然后他就大着胆子照着敌人也开了两枪,而正是这几声枪响,竟然将敌人吓跑了,救了姐姐和姑父薛志刚。
“好,好,咱任家的好儿子。”任彦贵在众人面前伸出大拇指称赞他说。
月秀见了荣儿,有说不完的话,紧紧拉着他的手。自她离开家以后,荣儿个子又长高了,胡子也长得黑茬茬了,眼看就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月秀心里格外高兴,就拉着他给村里人介绍。荣儿却把手挣脱了,他现在长成大小伙子了,已不习惯这样的亲昵动作了,只是站着,腼腆地向大家问好。
一时,村里的众人都散去了,只留下了二娃的尸体还在那里,身边是哭着号着的他的婆姨跟娃娃。
众人都忍不住朝他们唾唾沫。
荣儿跟着姐姐回到了钱家。一回到家里,任彦贵就着了急,他从荣儿手里一把夺过了枪,让月秀赶紧找一身衣服给荣儿换上,要他赶快离开石畔村。刚才的情形,面对危险,面对月秀被逮走,荣儿放了几枪,把敌人吓跑了,在村人面前给任彦贵长了脸。可等事情一过去,任彦贵细想这件事,他还是有些恐慌。这阵额头上已沁出密密的汗珠了。他这几个月一直在安定城,知道当兵的厉害,现在荣儿竟然拿起枪来跟他们干上了,这不把天戳了个窟窿吗,那还了得?荣儿如果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今后怎么办啊?
月秀不明就里,看见父亲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快点儿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任彦贵急得团团转。
荣儿不以为然,嘟囔着说:“有那么严重吗?”
看到荣儿这副不知深浅的样子,任彦贵越发着了急,说:“这石畔村郭有义就被人打死了,你姐夫跑了至今都不敢回来,这都是些活生生的例子。”
月秀听父亲提起钱成成,心里就不满意。尽管当初钱成成是偷偷跑了的,但在她心中,她还是不愿意让人把钱成成说成胆小怕事的样子。她就接过话头说:“成成是不想回来,不是不敢回来。”
“那还不是一回事嘛,反正到现在都没回家。”任彦贵说。
三人正说着,这时,羊圈来了,手中仍然拄着那杆枪。他似乎不爱背枪,所以拿着枪就像是拄着根柴火棍似的。
“看看,羊圈也来了,跑的话,你们两个还是个伴。”任彦贵对荣儿说。
羊圈从门外进来了,他高高的个子,进门时,脑门儿几乎就要挨着门框了。他看见了月秀,就说:“月秀,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进来说。”月秀把他让进来。
羊圈进了屋,把手中拄着的枪靠在炕沿上,然后说:“月秀,我听说安定城附近的一些村子都成立了民兵小分队了,我觉得咱们村里也应该把这些年轻人组织起来,成立个民兵小分队,拿起枪来,不让敌人进村子。”
他说话依旧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但就是这几句话,却让任彦贵吃了一惊,可让任彦贵更惊心动魄的话还在后头。
月秀说:“我刚才也考虑了,反正咱们和他们动刀了,动枪了,矛盾公开化了,这就没有了退路。我寻思着就用不着怕他们了。”
“你俩都疯了吗?他们可是拥有几十万人的部队呢!”任彦贵心惊胆战地说。
“大,他们现在就是强弩之末,挣扎不了几天的,用不着怕他们。”
荣儿说。
“我不是怕他们,我是怕枪,枪子儿可不认人的,要掉脑袋的。”
任彦贵指着自己的脑袋说。
但这时,这三个年轻人都不再和他说话了,开始小声地商量起民兵小分队如何成立的事来。照月秀的说法是,先和薛志刚商量,再给东坡汇报,得到上级批示后,请求游击队给予援助,派人来指导再成立。
但羊圈的意思,却是要先成立小分队然后再上报,他担心这三两天内村子出现意外情况,怕给东坡他们汇报来不及。讨论后,月秀也就同意了羊圈的意见,先把队伍拉起来再说,一面又派荣儿去和游击队、区政府联系。
说干就干,到这天晚上,月秀和羊圈就把村里的年轻人都集中起来了,有保林、保安、福堂、文全、文平、军保等十多个人,大家一起商量成立民兵小分队的事。村里还有两三个年轻人也来了,但到最后又被家里人给叫回去了。月秀情知他们是操心着儿子的安全呢。
十多个人聚集在李进成的旧窑里,羊圈拿出纸,写上了每个人的名字,然后愿意参加民兵的人就在名字后边按上了指印。人数确定了,然后大家开始选队长,荣堂、军保就提议让月秀来当,觉得她有见识,在村里威信也高。月秀一听提议自己当队长,就急忙推辞道:“搞个后勤我还行,动刀动枪我真不行,要打仗还真得靠你们了。”一时提议让羊圈来当民兵小分队的队长。后来,大家议来议去,就说,既然荣儿去联系东坡了,那么队长一事就等他回来再说。目前,暂由羊圈与月秀两人兼副队长,羊圈负责业务,而月秀负责后勤工作,这件事就暂时这样定了下来。
就在这时,改兰却来了,端来了一盆热腾腾的饸饹,饸饹刚轧出来,长长的。这伙年轻人见了,个个就拿碗拿筷子,捋胳膊挽袖子,开始捞饸饹吃。
一会儿钱军保先吃完了,他把嘴一抹,摸着羊圈的那杆枪说:“这打枪是啥感觉?我还没打过呢。”
羊圈说:“你问月秀就知道了,别看她是女人,她当初可是放过枪的。”
月秀说:“我那时着急了也是瞎放,只放得一枪,记得一下子被震倒在一旁了,到现在半夜里还时常惊醒呢。”
羊圈说:“你那一枪放得很关键啊。”说着,他放下碗筷,提起枪出了门。钱军保也跟着出了门,羊圈知道他想试试身手放一枪,就召集其他几个吃过饭的人说:“你们都跟过来,我讲一下开枪的要领。”
几个人跟着他到院子里,只见院门口黑漆漆的,也没个啥瞄准物,只有硷畔上的那棵蓬大的老槐树在沉默着。羊圈把枪给了钱军保,要他瞄准树身,一时给他讲持枪、开枪的要领。钱军保听完,就照准老槐树放了一枪。砰的一声枪响,倒把大家都吓了一跳。随即只听得扑棱棱,树上的一群老鸦惊飞了。
钱军保一时脸色苍白,喃喃地说:“这声响估计安定城都能听见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说话声。紧接着,有人从门外进来了,是东坡与荣儿。荣儿身上背着两杆枪,东坡肩膀上扛着一筐东西。原来荣儿在半路上碰见东坡了,给他说了村里的意思,而东坡也是急着往村里赶,他正是接到通知要回村赶着成立石畔村民兵小分队的。两人碰了个巧,就相跟着回来了。
荣儿把背后的两杆枪放到了炕头上,这是区政府分给石畔村的,都是新枪,锃亮锃亮的,一时大家这个摸了那个摸,都喜欢得不得了。
东坡把肩上扛的筐子放到炕上打开来,大家一看,竟然是一筐手榴弹。
大家一时都围着看稀罕。钱军保拿起一颗手榴弹高兴地说:“如果李尚武再敢来,老子就要他满脸开花。”
大家围定东坡,东坡告诉大家:“用不了几天咱们的部队就要打安定城了,眼看着安定城就要回到咱们手中了。之所以大一些的村子赶着成立民兵小分队,就是一方面要策应主攻队伍,另一方面要保护好村里的庄稼,决不能让庄稼被敌人收了去。”
月秀见大家围着东坡,说得很热闹,她一时想问成成的情况,却插不进嘴。况且人又多,她也不好意思问。
钱军保听东坡说要保护秋收庄稼,就说:“那些庄稼是咱们种的,就像安定女子,俊个蛋蛋的,看起来都养眼,可不能让别人收割了去。”
一时又说:“咱村的人要是收秋了,我就拿着枪站在山峁上给咱站岗,如果李尚武来了,我就拿枪往死里打。”
薛东坡听到了这话,就说:“不是这样的,是要每个人背着枪收秋哩,咱们要做到平时是老百姓,关键时刻是军人,每个人都要既能收也能打哩。”
过了几天的一个晚上,石畔村发生了更大的事,离别很久的钱成成回村来了。
钱成成穿着灰色的制服,腿上扎着绑带,背着一杆枪从院子外进来时,一下子把大家都给吓了一跳。直到他进了家门叫大、妈的时候,钱成成妈才认出了他。成成身体长结实了许多,四方四正的脸呈现出一种古铜色。原来,他先前参加了区游击队,主要在靖边与安定的交界处活动,国民党疯狂进攻的那一阵子他还在子洲边上驻扎过一段时间,现在原西县成立县独立营,要从各个游击队抽调人,他被选上了,这也就算是正式参军了。一穿上这身灰色的军装,人一下子精神了许多。成成妈围着成成看不够,满眼都是欣喜。
大半年没见到自己的儿子了,成成的大和妈都激动不已,围着他说着话,问长问短。成成告诉他们说:部队这两天打算攻打安定城了,正规部队攻城,游击队做侧应,因为原西县独立营从这里路过,所以他请了一天的假回来看一下大、妈和月秀。
“用不了两天,安定城就又是咱们的了,咱们又可以过上安定的日子了。”钱成成高兴地说。
成成妈拉着害羞的月秀,给成成说:“月秀这段时间做了很多事哩,她现在都成了民兵小分队的副队长了,也成了这方圆多少里的名人了。”
成成说:“我也听说了月秀救姑父的事。月秀,你可真了不起!”
说着伸出了大拇指。
月秀在钱成成面前羞红了脸,她扭捏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话:“那你今晚走,还是明早走哩?”这句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失言了。
成成说:“明天吃过早饭就得走。嗯,独立营有纪律要求的。不过,用不了几天,估计连一周时间都用不了,这安定城就打下来了,那我就能天天在家里了。”
任彦贵说:“那你们攻城的话要荣儿不?他还夺下一杆枪哩。”
“当然要啊,只是打仗随时都有危险哩。”成成说。
任彦贵说:“不怕哩,大家都不怕,我怕啥哩,主要问问荣儿看他愿意不。”
成成说:“他如果愿意去的话,那明早上就得早早走哩,再迟恐怕就赶不上攻城了。”
成成妈还要说什么,成成大就说:“咱们大人在一起拉拉话,让两个娃娃歇去吧。”
月秀听了,身子却没有动。这时成成赶过来拉了她的手说:“走,我们过边窑去。”成成又说:“我这段时间在游击队里还识了不少字呢。”
月秀看大家都望着他俩,一时不好意思走,嘟囔着说:“那你可得好好教我识字呢。”
说着,两个人相跟着出了门,过自己边窑里去了,一时间有说不尽的恩爱。
中间的窑洞里剩下了四个人,这时任彦贵说:“亲家,我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钱东来说:“你啥时也变得这样文绉绉了?咱们庄稼人可别学那一套,拐弯抹角的,有什么话就直说。”
任彦贵说:“亲家,你看,这成成也都出息了,月秀更不用说。
我这几天就琢磨着咱们是不是也得干点儿什么事。”
钱东来说:“扛枪杆子那事我可不行了,腰来腿不来哩,是给人家添麻烦哩。”
任彦贵说:“我不是说扛枪,枪我也扛不动了。”
月秀妈说:“你有啥就直说。”
任彦贵白了她一眼,说:“你睡你的觉去。”月秀妈听了,不说话了,但并没有走,继续坐着。
任彦贵继续对亲家说:“当初你抢亲这回事……”刚一搭头,那钱东来便说:“亲家,快不敢提这事了,再提我这老脸都臊得慌哩,都没处放哩。我也是舍不得月秀又没钱,才出此下策,可把人给丢展了,还连累了亲家你。”
任彦贵不接他的话茬,只是说:“我也是当时太难了,总想着嫁月秀是唯一办法,这事我做得也不地道。”
钱东来听他这么说,就更惭愧了:“亲家,是我不对,错的还是我自己,我现在都不敢想,咋就一时昏了头了,就能想下这么个烂招了。
这不纯粹是土匪行径吗?我到现在都后悔这牢没坐够哩,觉得政府给我的惩罚都太轻了。”
成成妈一听,说:“你胡说啥哩,难道你还想坐牢去?”
钱东来对婆姨说:“你不知道,这坐牢可不是你想的那般苦哩。
我后来觉得坐牢受点儿苦心里才能舒服一些。有时真是这道理,皮肉受一点儿苦这心里才舒坦哩,这是真话。”
成成妈用手指着他说:“你就是个贱骨头!”
任彦贵接过话说:“亲家母啊,话不能这样说。我亲家和我想到一起去了,这坐牢也算是赎罪哩。当你不愿意的时候,这就是受罪哩,混日子哩,数天天,盼哪一天才能出去。可当你心里能接受的时候,你就不觉得这是一种苦了,你就心甘情愿地认罚了。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惦记着没把公家那七孔窑打成哩。战乱来了,这牢没坐够,我们就都被放出来了。如果说,把那几孔窑打成了,给共产党有了一份交代,我这心里就感觉踏实了。”
钱东来一听这话,直拍大腿,仿佛终于找到了知音似的,他说:“哎,亲家,你和我想到一搭里了。我给你说实话,我夜里做梦都梦见正在安定城边打那几孔窑呢。那咱俩现在就说定了,等这安定城一解放,咱们就把保林、保安、福堂、成成他二大都叫上,还是咱原来的全班人马,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七孔窑给打成,也算了结了我一个心愿了。我也就心安了,也就不觉得欠谁了。”
任彦贵一听,高兴地说:“好,那你明儿个给他二大和保林、保安说一声。”
成成妈听到这阵儿才听明白了,她说:“你们两个二杆子,人家都是不愿意坐牢,可你们是出来了还惦记着坐牢哩,这话要传出去了,还不把人笑死了?”
——一稿完于南泥湾
——二稿完于为民服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