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秀与东坡回到村子,东坡就悄无声息地走了。他总是这样半夜里来半夜里走。
月秀将粮食给了荣堂,荣堂两口子千恩万谢。他们问她是从哪儿弄来的粮食。月秀没告诉他们,只是说:“这些粮食够你们将就一两个月的,到时说不定秋庄稼就能接上了。”
荣堂与婆姨感激不已,非要认月秀当娃娃的干妈不可。月秀推辞不过,就说等战乱停息了成成回来了再说。
过了两天,月秀得到了一条消息,原来的好伙伴骨朵病了,病得很重。前几天月秀已听荣儿说骨朵与田远刚结婚了,但一时咋会病得这么重呢?给她说这话的是骨朵家的一门远亲,说在骨朵家见骨朵了,骨朵几乎疯了,胡言乱语,连人也认不出来了。至于怎样得的这病,她因为忙着,就没有细问。月秀一听这些就着了急,骨朵是她最要好的闺密之一,都好几个月没有见骨朵了,月秀就想去看看骨朵。经了这么多事,她真的挺留恋自己的青春岁月的,那个时候在安定街上,她和腊梅、骨朵三个女孩相跟着尽情地玩啊,乐啊,尽情地“招摇”着,街上时时都会飘来羡慕的目光,那多神气啊!结果短短的几个月,这一切就都结束了。青春似乎就是一个白天或晚上的事,睡了一觉起来,一切就都没有了。
月秀想去看看骨朵,就对成成妈说了。成成妈不同意,她是害怕月秀去安定城碰到田远刚了,又惹出一大堆麻烦来。但月秀说:“我听说骨朵在自己家里了,我就到她家去看看她。”成成妈说:“那也不行,那万一田远刚去骨朵家了咋办?”当时成成妈不同意,但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在月秀心里扎下了根。月秀睡了一觉起来,就又给成成妈说起想看骨朵的事,成成妈想来想去,情知拦不住这个有主见的儿媳妇,就说:“那你可不能一个人去。”月秀说:“我和改兰一起去吧,我实在太想骨朵了,听说她病得人也认不出了,我放心不下。”
第二天,月秀与改兰到了骨朵家,骨朵已被田远刚接回家去了。
两人见到了骨朵妈,她满脸的愁容,一提起骨朵的事就骂起骨朵她大来了:“这个老不死的,当初就是图人家的钱哩,硬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她又大骂田远刚:“好好个娃娃,背上枪就不是人了,天下就没有他不敢弄的事。”说着说着又开始埋怨月秀,说都怨她偷跑了,那铁匠老田丢不起人,就托人来说骨朵,拿了一些厚礼,骨朵就嫁了。
“要不是你跑了,也不会有这档子事啊。”骨朵她妈说。
月秀觉得她埋怨得毫无道理,自己打算嫁给谁,和骨朵嫁给谁,这二者是没有丝毫联系的。但骨朵妈却硬要这样说,月秀也只能尊她是长辈,忍着不吭声,等她骂停了,就问她骨朵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骨朵妈就一边骂着,一边说着。原来这田远刚与骨朵结婚后,算是过了几天安宁日子,但日子一长,这田家小子的老毛病就又犯了,他就是爱赌博。他担任个保警队的小队长,天天出去都能弄点小钱,到了晚上便跟一干国民党官兵一搭里混,夜夜都赌博,每天直到半夜才回家。时间长了,他认识了一个关中的国民党连长,成天就和人家一起赌,赌着赌着就出事了。有天晚上,田远刚输了,输得什么也没有了,可他一心想着翻本。这国民党连长就说:“你输得屁都没了,拿什么翻本了?我看你只有把老婆押上了。”田远刚也是一时急红了眼,就说:“我就押我老婆,谁赢了我老婆今夜就是他的!”谁知一宝揭起来,田远刚又输了,顿时他傻了眼,后来就只得把自己家的钥匙给这个连长了。
骨朵平时要等田远刚,睡觉迟,这一天感冒了,睡得就稍早了些。
这个连长拿了田远刚的钥匙来到了他家,开了他家的门,进了骨朵的房。骨朵睡得迷迷糊糊,又黑灯瞎火的,以为是田远刚。她起先不知道,待知道了,这事就已迟了,那连长已钻到被子里了。骨朵不愿意,就大声喊叫。那个连长说:“你就别喊叫了,你男人今夜把你输给我了。”说着就禽兽一般把骨朵给糟蹋了。到了第二天,骨朵不吃不喝。
第三天,骨朵的精神状态很差,恍恍惚惚的。
“那现在呢,现在她在哪儿呢?”
“我们把骨朵接回来了几天。可这件事在安定城里传疯了,这田远刚嫌丢人,就又将骨朵强行接回去了,天天关在他家里,连门也不让出……我可怜的女儿啊!”骨朵妈说着又哭了起来。
“那你们没告吗?”
“到哪儿去告呀?这天底下哪儿有说理的地方啊!”骨朵妈哭着说。
月秀和改兰告别了骨朵妈,从她家里出来了,改兰劝月秀回家,但月秀还是想见见骨朵。但田家她是不去的,怕碰见田远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她就说服改兰,和她一起来到了田远刚家房子的背后,瞅见田家的石窑背后有一扇小窗,她就要改兰在一旁放风,而自己则搬来两块石头踩在了脚下,这样就够得着窗户了。她伸出舌头,舔破了窗户纸,朝窑里瞧。屋里光线太暗,她的目光搜寻了好一阵儿,才瞧见了骨朵。骨朵一个人坐在炕上,围着被子。月秀赶忙隔着窗子叫:“骨朵——骨朵——”屋里的骨朵似乎听见了,朝小窗户看了一眼,但再没了动静。近在咫尺,月秀不服气,就又再叫她,但骨朵依旧不吭声。月秀一连叫了几声,她发现即使骨朵朝她这边看,眼神也是空洞的。到这时,月秀才确定骨朵是真的精神出问题了。她就从身上掏呀掏,掏出个人备的一块干粮,从窗口扔了进去;又掏出了一些毛毛钱来,这是她今天到城里来,成成大给她的钱,她通过窗口把这些扔给了骨朵。骨朵听见有响动了,先是一眼看见了馍,便起身捡来双手抓着吃。月秀还想对她说几句,但这时改兰却来了。她对月秀说:“快点儿走吧,我瞧见有人来了。”月秀就趴在窗口,大声喊道:“骨朵,战乱就快结束了,你一定要坚持住啊!”
两人离开了这里,改兰要回家,月秀还是不想回,她心中一直替骨朵感到愤愤不平。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咋一段时间不见,就成了这样呢?这一切都怨田远刚,都怨那个关中来的连长!月秀想到这里,就打算找国民党长官说理去。
改兰听了她这个想法,吃了一惊,说:“我的天,真个是‘天上冷子(冰雹),安定女子’,你这个安定女子是越来越胆大了!”
月秀说:“难不成他们能把我吃了?你要是愿意去,就一同去,不愿意去,就在水洞那儿等着我。”
改兰说:“我这当妹妹的,如果把你丢了,回去就没法交代了。”
说着,两人就直奔山上的安定警备司令部而去。两人原想到镇公所告状的,但是月秀想的是这个国民党连长一定是属于警备司令部管的,田远刚在保警队,也肯定是听警备司令部的,告到镇公所里没用。
国民党军队占了原西县后,在安定这个大镇子上建立了镇公所,并在原西县成立了警备司令部,在安定设立分部。月秀一门心思就想到这里去告状,让警备司令部要了他俩的命才解恨。
月秀与改兰到了黄米山上,只见一扇漆黑的大门上挂着“原西县警备司令部安定分部”的大牌子。有一个哨兵在持枪站岗,一看见她们靠近,就拉动着枪栓,大喊着让她们站住,月秀说:“我们来找人。”
哨兵问:“找谁?”“找你们司令。”月秀也不知道这儿的官哪个大,只看见叫司令部,就说找司令了。“我们司令没空见你们。”哨兵一边说着,一边拿枪赶她们走。
“我们来告状,你们有个姓郭的连长强奸了骨朵,你们领导就不管吗?”月秀大声问。
“去去去——”哨兵不听她说,只用手中的枪把她俩往外赶。
“你们连长强奸了骨朵,把骨朵逼疯了!”改兰也这样说。
但那个哨兵蛮不讲理,只是用枪推着她们,不让她俩靠近。
月秀估摸今天是进不了这个门了,就大声喊叫说:“司令部的人不讲理,这天下还有没有人活的路了?”她一边后退一边大声喊叫着,想用这种声音把大院里边的人吸引出来。
哨兵说:“我们天天忙着要打仗哩,谁管这号事?”
就在这时,从门里边出来了一个人。他个子小且瘦削,担着两只桶,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虽然是男人,却有一股女人的妖娆劲儿。
他走着,那两只桶便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发出吱扭吱扭的响声。月秀搭眼一看,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就在此时,这人走出大门了,他停了脚步,朝这边张望着,望得半天,他开口叫道:“月秀——”
月秀这时也认出他来了,他就是当初正月十五在街上演王美英的骨朵二大。
“叔——”月秀叫了他一声。
骨朵二大停住了脚步,问她们怎么到这个地方来了。
月秀噘着嘴说:“田远刚逼疯了骨朵!他们的连长强奸了骨朵!”
骨朵二大伸手拉了月秀和改兰,走到一边大路的边上,看看左右没人了,他就将桶放下了,然后爱怜地对她俩说:“好娃娃哩,你们赶快回去吧,我骨朵遇到这么大的难,我都给他们说过几回了,可他们没有人愿意管。他们成天就操心着如何跟共产党游击队打仗哩。”
“这么大的事也没人管吗?”月秀还是不服气。
“这世事就没个道理可讲。你们看那里,看那山上碉堡周围是什么?”骨朵二大指着远处的山头给月秀她们说。山头上有一座碉堡,碉堡的外围挂着一圈黑乎乎的东西,远远看去,似乎是一排排的人头大小的东西,足有三四十个。
“你们瞧见没,那些都是人头,是抓来的共产党的人头!好好的人,前一刻还活蹦乱跳的,下一刻说你是共产党,脑袋就被砍下来了,挂在了碉堡上边。——好娃娃哩,安定城里的人提起这里成天都心惊肉跳哩。你们还敢往这里跑啊,快快回去吧。”骨朵二大说完这些话,就挑起了桶,打算走。
听了这些话,望着对面的情景,月秀和改兰一时都没了先前的勇气,两人内心都感到有些害怕。改兰拉了月秀的手,说:“月秀姐,我们回去吧。”到了此时,月秀也没了脾气。看起来,这骨朵二大成天给司令部做饭哩,也成天能见着这里的领导,肯定都给他们反映过几回了,但事情到现在都没有结果,自己与改兰两人还能做什么呢?
她这么一想,一时就有几分灰心了。
三人都不说话,相跟着走了几步,眼前有一条岔道。要分手了,骨朵二大就又一次放下了桶。他瞅着前后左右没人,小心翼翼地把桶中的毛巾揭起来,拿出两个锅盔给了月秀与改兰一人一个,然后说:“女子,你俩拿上早点儿回家去吧。”
就这样,月秀与改兰又回石畔村了。月秀一路上心情沮丧,她觉得这世事真是无奈,骨朵这么好的姑娘,咋就到了这一步呢?今年正月十五,马拐子还夸她是天女下凡了。谁也没想到,仅仅几个月,她倒成了这般光景。月秀一边走着一边想:如果自己那时认命的话,说不定今天疯掉的就是自己了!这样子一想,她就又为自己感到庆幸。
还是东坡说得对,任何时候都要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路。看来自己的这一步应该是走对了。走了一阵儿,月秀又想到了那碉堡上挂着的成排的人头,她就感到一阵阵心悸与恐惧,更明白生命的可贵与国民党兵的残忍。尽管自己得罪了父亲,在这安定城里有了不好的名声,但她现在自由、快活,能感知到这阳光的温暖,能听到这河水的哗哗响声,能看到路旁的小花在绽放,并且有人心里在牵挂着她,对于人生,这才是最重要的。
月秀刚一回到村里,家里就来了六七个人,这些人仿佛约好似的,月秀一回来,他们就都赶来了。原来,村里人这段时间都缺粮吃,忽然发现月秀不知从哪里给荣堂弄来了粮食,就都觉得还是月秀有办法。
大家先是问荣堂家粮食哪儿来的,荣堂说是月秀给的,就又来问月秀。
现在的月秀可不同先前了,她不说是自己家的,也没法说是和东坡一块儿弄来的,就只好闭着嘴不说话,要不就含含糊糊地打哑谜。也因此,这件事情在村里被传得越来越神秘了。大家就胡乱猜测,都觉得月秀家仿佛有聚宝盆,或者是她有特异功能似的,或者有什么魔法,可以排兵布阵,可以撒豆成兵,甚至可以用天马运来粮食……村里有人就说,给荣堂家运粮食的那晚,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看见自己家骡子背都湿透了,他怀疑就是月秀用的神兵。
听着大家的称赞,月秀微笑不语,但心里挺得意。她这时就回想起了东坡说过的话:要时刻想着群众的利益,解决每一个人的困难。
可不是嘛,自己只做了那么一点点,竟然就被大家神化成这样了。因此,她也就有些飘飘然了,第一次心中有了比较大的成就感。
村里保林、保安、军保、来娃、建娃等几个人,家里也断了粮,这时就围着月秀,让她帮忙想想办法。
钱东来跟婆姨虽然知道月秀没那么神奇,但对这些粮食到底是哪里来的,他们心里也存着疑问,也曾问过月秀几次,可月秀没有给他们说实话。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月秀没法给他们说。
建娃说自己家也没粮食了,娃娃饿着哩,几天都没粮食下肚了;保林说自己家没粮食了,今天和婆姨就剥了一些树皮吃。保安说:“我把地里的南瓜、西红柿都摘掉了,连叶子都吃了。本来往年这些叶子都是给猪吃的,今天早上我家就吃的红苕叶。”军保说:“怪不得我见你今天往厕所跑了好几次,原来是吃多了红苕叶拉肚子哩。”他就是这样,无论到什么时间都能找到说怪话的由头。
来娃说:“我也没得法啊,我得瞅瞅荣堂的粮食在哪儿,干脆我去偷了来。”建娃说:“荣堂照得可牢哩,都放在他家炕头上。”来娃就说:“那荣堂的娃是娃,我的娃也是娃啊。月秀呀,你无论如何得给我想个办法。”
一大堆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看着大家愁眉苦脸,听着一个个诉说的苦和难,月秀就感到村民仿佛是巢里嗷嗷待哺的鸟儿一样,叽叽喳喳张着嘴,单等着有人来喂食。照东坡说的,自己应该多想着大家,多发扬风格,解决群众的具体困难才对。可是这么多人缺粮,这粮食要从哪儿弄呢?月秀脑子乱想着,一会儿被大家吹捧得脑子一热,她忽然就有了想法。她想起了当初曾到姨姨家见姨父李树勋与姨姨一起埋粮食的情景。那天,她是和弟弟一块儿去的,还给他们家帮了不少忙。前一段,听说李树勋叛变了,加入了国民党组建的镇公所,成了一名工作人员。也就是说,姨父李树勋成了邓区长与薛东坡说的与人民为敌的坏分子,成了像李尚武与二娃一样的欺压百姓的坏人了。那么,把他家的粮食弄来分给这些受饿的群众不是很好吗?让村群众不挨饿,让坏分子受到惩罚,这正是东坡常给自己说的啊。——只是,只是不知道他家的粮食到底还在不在。
一时,月秀想到了这些,就招呼大家围拢来,给大家悄声说:“我倒了解一个地方藏有粮食,只是不知道你们有胆量去拿没有。”
大家就一齐问她粮食在哪儿,月秀想来想去,没给他们说具体位置。
“你说的不会是警备司令部吧?”军保说,他这人在任何场合,一开口就是找碴儿说怪话。
月秀白了他一眼:“当然不会,山头的碉堡上挂着好多人头哩,到那里只能是送死了。你们不是想要粮食吗?我只问你们有胆量去没有?”
这一段时间,她一直在石畔村,在她心里,身旁的这些整天和她打交道的人也是她的亲人。现在她认为,姨父李树勋就是坏人,是敌人,那么他的粮食就应该拿出来共享,这没有丝毫问题。也符合薛东坡说的为群众利益着想,解决具体问题。
听到月秀问,大家脖颈一梗就都说:“行,只要你敢去,我们就敢去!”
月秀想了想,说:“事不宜迟,那大家就去拿工具吧,咱们一会儿在槐树下集中。”
其他人走了,月秀悄悄地拿了把锨要走。钱东来见月秀这么晚了还要出去,他想拦挡但不好意思管。在陕北,公公与媳妇的关系是挺微妙的,一般情况下,两人是不说话、不搭声的。但是成成妈就不一样了,她见月秀又要出去,就劝说:“月秀,你可不敢再出去。上一次进城,让大家担惊受怕的,可真不敢再出去了。”她是担心儿媳妇有个闪失,没法给自己的儿子钱成成交代。但月秀此时的脑子里只有一根弦,何况村里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她哩,她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吧?她说:“妈,你放心,我不干坏事。我和村里人在一块儿,不会有事的。”成成妈就千嘱咐万嘱咐了一气,又见保林、军保两人也去,就安妥他们一定要保护好月秀。
一时间,大家聚集在一起了。除过月秀以外,都拿着铁锨、头或装粮的袋子。建娃回去了再没有来。一会儿,倒是建娃大从坡上下来了,手里提把,说建娃就不去了,他去。原来他听到这事后害怕建娃有个闪失,就和婆姨将建娃拦下了。但又舍不得这个绝佳的机会,就自己提了把来了。
来娃这人爱耍点儿小聪明,他多动了一阵儿脑筋,觉得跟着月秀去抢粮肯定是没错的。然而这粮食抢回来,肯定是要按人头分配的,于是他就把自己十五岁的儿子也捎带领上了。这样,一共九个人,大家都信心满满地跟着月秀出发了。
月秀原本想着给姑父薛志刚说一声的,但又想到,薛志刚肯定不同意自己去的。要再说的话,这李树勋与姑父也算是亲戚啊,反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敌人的东西,不偷白不偷呗。再加上前两天她顺利地挖出自己家的粮食,这使她有了信心,而现在村里群众又这么信任她,她决心大干一场,帮助更多的人渡过难关,让薛志刚、薛东坡好好看看,也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安定女人!
起初没有月光,几个人摸黑上路,到得马树坪村的时候,月亮就从东边的山顶上缓缓升起来了,小小的、橘黄色。
一伙人到得马树坪,走在前边的月秀先站住了,她派军保到村里先转一圈,瞅瞅情况再说。那军保了解完情况回来了,牙齿打着战说:“好着哩,灯都黑着,村里没人似的。”
月秀轻车熟路,领着大家悄悄地往姨父家方向靠近,其他人跟在身后。月秀很熟悉这个村子,只是现在走的是一条大路,而大路的两旁有许多家户,因而她一再安妥大家小心再小心。尽管一行人小心谨慎,悄然无声,但还是有狗叫声传来,一只狗叫,其他的狗听到叫声也接连不断地响应起来。军保先怯场了,本来他走在最后,这时咚咚地跑到前面来了,又跑到了月秀身旁悄声说:“不会出什么事吧?这狗叫得太厉害了。”月秀的心此时也咚咚地跳,但现在大伙儿都跟着她,她明白,自己歪好不能怯场,否则这事就弄不成了,自己就会成为众人的笑柄。因而,此时她就咬紧牙关不吭声,只管在前头走。
刚升上的月亮能模模糊糊地照见一点点路,但凭着记忆,月秀穿过大路,又走小路,然后将大家领到了那座山峁上。说是山峁,其实是座很小的断塬。由于积年的水土流失,这里几乎成了一个三面没有路的残塬或山峁,其上长有几棵梨树。峁上没有一丝风,梨树就像巨人似的沉默着。忽然,队伍中的保林脚下绊了一下,嗵的一声倒在地上了。其余的人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呢,一看见有人绊倒了,个个都吃了一惊,随即都噌地一下趴到了地上。月秀听见动静,扭头不见了众人,就问:“怎么了?”保林说:“我绊了一跤。”月秀说:“那快点儿起来啊,还趴着干啥了?”又恨恨地说道:“这里三面都是崖,小心要了命!”这话一说,保林就爬起了身,那些跟在他身后的人见他起来了,也就一个跟着一个都站了起来。月秀走到一个圆土堆旁,对大家说:“就是这儿,这里先前是个酿酒的池子,是个圆肚子,大家挖到石头就吭声,要小心点儿。”
这群人听到粮食就在这个土堆下边,就动手挖。这些石畔村的庄稼汉们虽然没作过案,胆子小,但一拿起农具,个个都是好劳力,又听得下面就是粮食,胜利就在眼前,因而一个比一个更卖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月秀看着众人开始挖,她就近找了个地方,居高临下地照着姨父家的院子。此时,姨父家的狗显然听见了动静,开始叫了起来,接着姨父家的窑洞有了灯光,门忽闪了一下,好像有人出院子了。月秀赶忙喊大家停。大家放下工具,个个屏声敛气,不敢大幅呼吸。
等得好一阵儿,月秀看到姨父家的门再一次打开,有人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家的灯就熄了,她这才给众人示意,这群人就又开始挖。
几个人挖得有半个多小时,这时就挖到了石盖处,就有了锨碰击石头的声音。月秀就让大家停了,让建娃大小心翼翼地将周围的土铲净,这时下边一个圆乎乎的石盖就露了出来。
“粮食就在这下面。”月秀小声指挥着。
“两个人下去,把粮食弄上来。”月秀说。
这保林一听就咚的一声跳了下去,但这时却再没有人愿意下去。
因为没有灯,下边黑乎乎的,谁也不知道是啥情况哩,个个心里都害怕。月秀就说:“没人下去大家就都回家,这么点儿胆子还弄粮食哩。”
钱军保听到这话就说:“我下去吧。”他小心地拿手中的锨戳了戳,感觉到下面硬邦邦的,就支着锨小心翼翼地跳了下去。见军保下去了,这时,来娃的娃也要下去,他因为年龄小,没太干活,这时发现粮食了,就心想着自己再不下去出些力,恐怕将来粮食分得少。月秀见他也要下去,就及时拦住了:“你娃娃家,靠后些,不要耽误大家的事。”
说着,把他拨拉到了一边。窖下边下去了两个人,先把上面盖的石板以及一些衣物往出递,递了半天了,上面的人就将装粮食的袋子往下递。于是,下面两个人就把粮食装好,然后一袋袋往上递。递出来了,上面接到袋子的建娃大就背了粮食要先走。月秀怕有人背着粮食一走,整个队伍就乱了,就恨恨地说:“等一下,一搭里走。”于是递上来的几袋半包子粮食就先集中在这个断塬的平缓处,然后等着更多的粮食递上来。窖下边的军保与保林两个人干得半天,都觉得有些累了,这时两人就上来了,建娃大与来娃两人就又跳了下去。因为下边的光线实在太暗了,粮食又夹杂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衣服和别的物件,一时间,下边的建娃大就点着了火。这样倒腾得大约有一个时辰,就又装了几袋粮食上来。
一会儿,上面就装了有七八袋子粮食,但都是半袋半袋的。“这下好啦,粮食够吃一段时间了。”上边的钱保安由衷地说。
但就在这时,忽然有一束手电光打了过来。远处有人呐喊着:“所有人都别动!”接着有几束手电光也打过来了,有人在大声喊着:“都别动,动就打死你们!”随即还有哗啦哗啦拉枪栓的声音传来。
月秀身旁的几个人一心都沉浸在粮食中,都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之中,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周围的情况。等听到声音,一看有情况,被人发现了,都跳到坑里边了,小小的坑一时就挤满了人。建娃大这时站在上边,一看有人群朝这个方向跑来,登时心里大慌,恍惚间,向一旁的山崖跑过去了。而来娃的儿子这阵儿则抱住了月秀的腿,吓得嘤嘤嘤哭了起来。
“别动,别动,动就打死你们!”一些人呐喊着、叫嚣着,然后持着枪向这个几乎是断塬的小山峁跑过来了,他们点起了火把,把这个窖围了起来。
一会儿,月秀等一众人被押上了车,车连夜向安定城里飞奔而去。
过了一会儿,车就把他们拉到了黄米山上的警备司令部安定分部。这个前几天月秀与改兰怎么也进不来的地方,此刻警声大作,灯光四起,还有人在专门给他们开着大门。车开到门口,拉铁大门的巨大的声响划破了安定城的夜空。
月秀清点人数,连同自己被抓到这里的一共是八个人,少了一个建娃大。问了众人半天,大家都不知道他哪里去了,月秀就猜测着他可能偷跑回家了。到了天明,有消息传来:当时,这建娃大心里一急,就也不管是崖是路,就朝着一旁溜下去了,哪里知道这下边是个悬崖啊。他一脚踩空掉下去了,但好在陕北的黄土洼是没有石头的,他还算万幸,脚踏空了,连滚带爬到了沟底,差点儿要了老命。——这命倒是保住了,只是伤了一条腿。第二天被马树坪村人发现后,有认识他的人,就通知石畔村的人将建娃大抬回去了。
安定区四乡石畔村的人这回可是出大名了,石畔村的安定女子任月秀这回更是出大名了。
时值深夜,一大堆人被拉到了警备司令部安定分部,大家都没见过这阵势,此时被关在黑房子里,成了案板上的鱼,成了任人宰割的猪马羊,个个都拉着脸,没了办法。来娃十五岁的娃娃胆子小,这时就嘤嘤嘤哭了起来。来娃一边哄着娃娃,一边就埋怨月秀:“正因为我相信你哩,我连娃娃都领来了。现在,如果被枪毙的话就连个后代都没有了,娃他妈这阵儿还在家里等着吃饭呢,非饿死不可!”
军保也说月秀:“大家说你能哩,那你咋不把腾云驾雾的本领拿出来呢?——真是太相信你了。”保林是钱成成他三大的娃,此刻,听到大家埋怨月秀,就不耐烦了,训斥道:“是你们缠着月秀,月秀又没撵到你家里叫你去。”大家都知道这保林是个二杆子,一时就都不吭声了。
第二天一大早,月秀就先被从黑房间里叫出来了,她一人被叫到了一个房间。一进门,竟然发现自己面对的是姨父李树勋。姨父穿着制服,依旧是原来英俊的模样,只是人消瘦了许多。他一见月秀一时也怔了一下,问:“月秀,怎么会是你?”月秀不吭声。姨父就让她在桌子前的小凳子上坐下,然后说:“你没粮了,不得吃了,该和我说一声嘛,怎么领着人偷我的粮食了?”月秀此时也豁出去了,由于自己的冒失,这一茬人都被关了,谁知道会不会被杀头啊。如果村里人有个三长两短,这可让她怎么面对全村人?想到这里,一时也不管不顾了,去他娘的,愿意怎样就怎样吧。她就对李树勋说:“你自己积攒了那么多粮食埋着哩,可是石畔村的百姓都饿着哩。大家都没吃的,都找我想办法了,我就想到你那儿有粮食。要不的话,这村里人不就都饿死了?”
姨父听到她说这话,一时颇觉诧异,就问:“月秀,你是共产党员吗?”
月秀说:“不是的。”
“那你为啥要组织人偷我的粮食呢?”
月秀头一扬,说:“谁让你叛变了!”姨父的叛变,早已成了月秀心里的耻辱。
姨父李树勋一听这话,神情顿时紧张起来。他走到门口往门外边瞅了一眼,然后走到月秀身边,说:“好月秀哩,你是我亲外甥女,有些话不懂可不敢乱说。有些话是说不得的,说了你就会掉脑袋!姨父也保不了你的。”
月秀不以为然地说:“既然敢做,还不敢让人说吗?”
李树勋语重心长地说:“月秀,你还是个娃娃,有好多事你都不懂哩。现在是非常时期,可不能乱说,尤其是一会儿他们审问你的时候。
你要是乱说了,下午头就在山上挂着哩,不要说你的命保不住,恐怕其他人的命都保不住的。你可听明白了?”
原来昨晚,这李树勋不在家,是在安定城里住着,家里只有婆姨和娃娃,恰好婆姨叫了一个侄儿在家里做伴,这李树勋的婆姨听到狗叫时心中就操心着自家的粮食安全,她出得院子,影影绰绰照见山峁上有几个人的身影儿,瞬间就明白了。当时她跟娃娃都不敢上来看,她只是估摸着有人在偷她家的粮食哩,就打发侄儿赶紧到安定城去报告了。而她跟娃娃则回到家里熄了灯,静听院外的动静。李家侄儿赶到安定城里,给他二大李树勋一说,李树勋听说偷粮食的人还比较多,就喊了保警队去逮人,结果就把月秀这些偷粮食的人全逮住了,只跑了一个建娃大,还伤了一条腿。
听到姨父这话,月秀听出了他话里有话,就暂时不吭声了。
姨父李树勋说:“咱们亲戚重了,我要是知道是你领着人,昨晚就不让人逮了,但现在事情发展可由不得我了。你不要任性!我再给你说,这可不同于你当初逃婚,是你一个人的事,由你闹着玩了。你要知道,无论这国民党也好,共产党也好,一个人的小命在这个时代根本算不了什么的。你没看见吧,碉堡外天天悬着人头哩。我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一会儿审问你,你千万不能乱说,我这两天想法把你弄出去,你回你家呀,再不敢惹是生非!要不的话,我都怕救不出你,对你大你妈都没法交代哩。”
说完了,李树勋就让月秀走了。月秀快要走出大门口了,李树勋就又安妥道:“我说的话你可记住了!你不要只长个子,不长心眼儿。”
月秀被送回房间了,和其他人又关到了一起。她想着刚才姨父李树勋说的话,有些能听进去,有些听不进去。但是从这番话中,她感觉到姨父还没坏到底,还是自己的亲姨父,他一遍又一遍安妥的话肯定是想救自己了,因为他说了,出了事他没法对月秀大、妈交代哩。
月秀回到房间,面对着几个垂头丧气的人,便把姨父刚才说的话对大家说了,反复安妥大家,一会儿要问话了,说任何话都不能牵扯村里其他人,只说是因为穷,因为粮食被抢了没饭吃,才想到这儿来偷的。
谁要是说到其他人了,小心自己没了命,还牵扯别人也丢了小命。现在共产党和国民党斗法,在这样的环境里,大家耳濡目染,也都学得精明了,尤其是来娃,他又千叮咛万嘱咐地给儿子安妥了一遍又一遍。
接着,在一天内,国民党警备司令部审问了这些人两次,但所有人说的都是实话,都是一个口径,就是没粮吃啊,饿得不行,就想到了偷。而月秀呢,因为前两天弄了一点儿粮食,所以大家就觉得她了不得,就跟着她来偷。至于这粮食是谁的,或者月秀前边的粮食是偷谁家的,大家就都说了实话,都说不知道。警备司令部就审问月秀,月秀就说了荣堂婆姨欺负她把娃扔给她的事,她看见荣堂媳妇家缺粮了,就把自家藏的粮食挖出来给荣堂媳妇。结果村子人因此事把她传成神了,这些穷苦的人天天围着她要她想办法,她想来想去,亲眼见过姨父家藏粮食的,被众人戴了一通高帽子,自己就云里雾里,逞能来偷姨父家藏的粮食了。
国民党警备司令部主要关心这件事背后有没有共产党的支持与参与,可审来问去,大家都是一个口径,没审出半点儿和共产党有联系的话来,他们就对这件事没了兴趣。就把这个案件转成地方治安案件了,要求保警队处理。保警队里有李树勋关照,所以每个人被罚了钱,且受了点皮肉之苦,就被放出来了。而姨父李树勋的那些粮食,也就被警备司令部充了公,用作了军粮。
第六天,月秀一干人等垂头丧气地回到了石畔村。这些人没偷上粮,反倒挨了一顿打,自然是没有好心情的,个个都哭丧着脸。而更令人难过的是,建娃大的一条腿摔断了,被抬回了石畔村,家里叫了个郎中,把腿给接上了,他此刻就躺在**疼得大呀妈呀地乱叫唤哩。
经了这件事,月秀这尊神也算一下子从天上掉到了硷畔上,大家都知道了原来她给荣堂家的粮食就是偷的自家的粮食啊。
隔得两天,建娃妈赶来把月秀骂了一顿,吵着要把建娃大往月秀家抬哩。月秀被冤枉得实在委屈,就直哭。后来,钱东来与钱东魁出面了,钱东来把建娃妈骂了一顿,钱东魁捋胳膊挽袖子直要打建娃妈,这建娃妈才被众人拉走了。
后来再说起这一出事情时,军保就编了几句顺口溜:月秀月秀施妙计,趁了天黑去偷米,去了九个关了八,剩了一个腿坏啦。
呸,编得还蛮押韵的嘛。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邓汉杰与东坡来到了石畔村。他们扛回来了两大袋子粮食,说石畔村缺粮得到了政府的重视,救济了两袋粮食,但目前来说,杯水车薪,政府也有困难,望大家理解一下。
粮食就由薛志刚分发,发给村里那些缺吃少粮的家户,一户有分得一两升、两三升的,尤其是建娃大此刻正躺在**养伤呢,就相应分得多了点儿。
晚上,邓汉杰与东坡在薛志刚家召开了会议,参加会议的基本就是那天参加抢粮的几个人再加几名群众代表。邓汉杰在会上讲道:“我们的部队打了青化砭、羊马河、蟠龙三个大战役,国民党军队三战三败,损失了大量的有生力量。目前,国民党早已从攻势转为守势了,基本上再不敢贸然进攻了,这场战争真正进入了相持阶段。但这个阶段其实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国民党穷凶极恶,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大家一定要在思想上做好准备。”在会上,他批评了月秀,说:“石畔村冒险抢粮食的做法是错误的,是坚决要不得的。要知道我们面对的是强大的敌人,只有保存实力,积蓄力量,才是唯一的选择。像这一类的冒险蛮干实在是不足取的,轻则毫无收获,重则会给自己给别人给组织都带来一定的危险,从而造成不必要的牺牲。”月秀在众人面前挨了批评,心里很不服气。会上虽然没吭声,但她心里认为个人的出发点是好的,也是为了解决群众的困难,况且当时是他们围着她要她领着他们去的,怎么现在就成了自己一人的错误呢?如果说个人有错的话,那就错在考虑不周、缺乏经验。所以,她心里还是觉得委屈。
会议开完了,众人散去了,东坡找到了月秀。月秀不服气地说:“怎么样,你也要批评我吗?”
东坡说:“这一次你做得真不对。这么大个事,你要上报组织的,要经过批准的。你想想,你擅自行动,如果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可怎么办?”
月秀委屈地说:“是他们要我去的,又不是我拉着、求着他们非去不可。”
东坡说:“我不是说这些。你是一片好心,有为大家着想的热心,这一点是谁也否定不了的。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敌强我弱,你们又是集体行动,很容易被他们逮住凑数打成共产党的,或者给你们扣上共产党指使的这顶帽子,因而受到牵连。这一次你非常幸运,遇上了你姨父,如果说遇上别人了,你就有可能掉脑袋了,你明白不?那会给我们造成多大的损失啊!”
月秀不吭声了。
东坡说:“有很多时候,我们面对的是强大的敌人,他们拿着枪,我们手无寸铁。凡事要多动脑子的,而不能仅靠热情与冲动。”
月秀说:“那难道我们什么都不要干了吗?”
“要干。但正像邓区长说的,敌人很凶残,他们目前实力强,我们干事情要多动些脑子,尽量不硬碰。要知道,消灭他们需要的是我们的正规部队,需要的是成成这样的游击队员。”
一听东坡提起了钱成成,月秀一下子就来了兴趣,问道:“你见到成成了吗?”
东坡说:“见了几面,他仍在游击队里,瘦了一些,但变得很精神了。我上一次见到他时,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乐呵呵的,还问我见你了没。”
“他咋不回来看我呢?”
“他说一有空就会回来看你,让你别为他担心。”
“那他捎什么话没?”
“他只说让你在家等着他,不要为他操心,照顾好大、妈。”
“再说什么了没有?”
“没了。”
“他没写信呀?”
“他在部队上识了一些字,但还写不成信。”
此刻,东坡的话激起了月秀对钱成成强烈的思念,她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成成啊,我的亲人,你在哪儿,你可知道我一个人孤枕难眠,天天都在想着你哩!”本来这两天,领着人偷粮出了事,被建娃妈吵了一顿,成成妈整天也埋怨,说她一个女人家到处乱跑,被人说闲话,月秀心情十分郁闷。但此刻听到东坡说见到成成了,还捎来了话,心情一下子就变好了。但她又问不到更多的消息,就又有了一丝失望。她不由得埋怨道:“那他就是个憨憨啊,捎话就不能多捎两句吗?”
东坡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对了,我差点儿忘了。”说着就从身上掏呀掏,竟然掏出了五六个子弹壳来。东坡把这些东西递给月秀,说:“成成说,让你把这些东西先攒着,等有了娃娃,他要拿这些做一些玩具哩。”
月秀一时接了,说:“有个娃娃,我可不让他玩枪弄炮。”
东坡和月秀两人又说了半天话,东坡就对月秀安妥了另外一件事。
他说:“你这次偷粮恰好碰见了你姨父,我们分析了一下,李树勋这个人,人很精明,但是个骑墙派。国民党一来,他就叛变了,但现在看见国民党快完了,他的立场有些动摇。鉴于他目前的这种状况,我们研究了一下,觉得他还是可以为我们所用的。下一步,你就给你姨父捎个话,让他脑子放活泛些,少做些危害群众利益的事。否则的话,安定城一解放,共产党有一天会和他算总账的。”
月秀应了一声,说:“过几天,等有了得劲人,我就把这话给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