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鹏飞一行在滇池边遛鸽。

他受到了空前的礼遇,凡是在他出现的地方,至少人们只要正眼看见了他,大家都会对他报以崇敬的微笑。对于如此的尊崇,黑敕命断言,这在军鸽队的历史上将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样的评价就连对云鹏飞有些腹诽的曾光虎与郭猛也无异议。

这天上午,滇池里的海鸥成群结队,呱飞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空气中充满了湖水的芬芳气息。含黛的远山与一望无际的油菜花,在高原的阳光下交相辉映,显得生机勃勃、壮丽无比。

可与眼前绝美的景致相比,云鹏飞的心境似乎黯淡了下去,他有些魂不守

舍地坐在一旁,似有满腹心思。

遛鸽与遛马一样,每天必须将它们驱赶到野外,让这些小精灵不知疲倦地飞翔起来。这样做的好处,既能锻炼军鸽的飞翔本领,不过分恋家恋巢,又能让军鸽脱去好吃好喝长满的肥膘,便于今后的实战需要。

此时,军鸽在飞翔中加入到海鸥的群落里,停留在了那些树桩与湖边。

毕键望望一直心不在焉的云鹏飞,赶忙给郭猛与曾光虎递了个眼色。在这个时候,这片天地,云鹏飞是绝对的权威,就连军鸽队的最高军事长官黑敕命也是规规矩矩、言听计从,仿佛云鹏飞是领导,他们则是职部。

有能力才会有作为,有作为才有地位。你想不通?不通自通!这是黑敕命教育大家尊重云鹏飞时常挂在嘴边的话。好在大家的基本觉悟是有的,尽管对黑敕命过分尊重云鹏飞颇有微词,但执行起来还是不折不扣。

郭猛立刻挥舞竹竿,曾光虎吹着口哨一起上前,试图将与海鸥聚集到一起

的军鸽驱散开,让他们重新遛飞起来。

不料,云鹏飞居然勃然动怒,他高喊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毕键说,你不是不让这些小家伙歇息下来吗?

云鹏飞气恼地说,人累了还得打个盹!

毕键不说话了。郭猛、曾光虎则放下手中的竹竿悻悻地走开了。

一旁的黑敕命像装作没看见似的,赶忙背过了身。曾光虎走过来,低声说道,鹏飞同志怎么啦?因为以往这时候遛鸽,要是看见军鸽飞到了海鸥群里,或是歇息了下来。云鹏飞准得发火。可今天,他却一反常态。

黑敕命不露声色地看了曾光虎一眼,不着边际地说了一句,军鸽进了海鸥群,那也是物以类聚。然后,他就走开了。

云鹏飞看见黑敕命朝自己走来,他勉强笑笑,点了点头,却又像先前一样,将眉宇拧得更紧了。

黑敕命也报以一笑,默默地坐到他身边,随手接过云鹏飞每次出来必定带在身边的大烟筒,伸手摇了摇,确信烟筒里面晃**着水以后,他就从口袋里悉悉索索地摸出了一包骆驼牌香烟。

鹏飞。黑敕命将烟高举到云鹏飞的鼻翼边说,美国货,缴获的战利品,张参谋长让他的警卫员给你捎来了一条,说是犒劳犒劳你。不过,我可是先拆了一包。你不会小气吧?

云鹏飞看也不看依旧木然地望着远方。

黑敕命不禁兴味索然,他将烟插在大烟筒的烟嘴上,嚓地一声擦亮火柴,点燃猛吸了一口。随着大烟筒里咕噜噜翻动的水声,烟嘴上的火节被燃去了大半。黑敕命屏住呼吸,略一闭眼,随即长嘘一口,顿时,黑敕命那张百般讨好云鹏飞的脸就隐秘在了浓浓的烟雾中。

他满是惬意地说,鹏飞,这样吸烟,真是过瘾。还亏你们高原人想得出,这烟雾经烟筒里的水过滤一遍,既去除了尼古丁,又增加了水汽,简直就是活神仙。不过,就是浪费了点。

云鹏飞不接话,依然是面无表情。

黑敕命一时不知该如何张口了。

云鹏飞默然良久,终于开口问道,老黑,你说这古人的话还真是有道理。

黑敕命忙抱紧烟筒迅速凑过身去,关切地问道,鹏飞,你有心思。有什么尽管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你?

云鹏飞面无表情地说,古人讲,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黑敕命想起来了,这是庆功会那天,张参谋长表扬云鹏飞的话,说他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旱地拔葱似的成为了军事骨干,实在是不简单。当时,黑敕命与于必水等人还悄悄背过身,掩口而笑。云鹏飞本来就是军鸽天才,干这一行是驾轻就熟,还旱地拔葱呢,他表扬人也太不从实际出发了。

黑敕命有些大惑不解地看着云鹏飞,小心翼翼地说,张参谋长那天表扬你就说过这话。不过,我记得首长他还说,像你这样的专家型人才,一下就检验出来了,哪用得了那么长的时间?

云鹏飞一下就激动了起来,他呼地起身,愤然作色道,张参谋长既然说过我云某人是个人才,还说第二天就办理我人伍的所有手续,名额由他亲自给。还说让老于第二天就去办理。可你们为啥拖了快一个星期了,还没有办下来?

原来是这样。黑敕命明白了云鹏飞今天的满腹心思。可令他难以说乎的是,人伍名额与手续,于必水按照张参谋长的指示,第二天就顺利地办好了。但接下来的问题出现了,云鹏飞虽然可以入伍,但在张参谋长的权限内,却不能解决他的干部待遇。换句话说,云鹏飞虽然一路绿灯,人伍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但却不是军官。

如果是这样,显然对不住云鹏飞,也会留下日后难以说清的后遗症。

思来想去,于必水与黑敕命合计后,决定不但要争取云鹏飞光荣入伍,同时还要让他成为一名军官。可是,人伍提干是兵团干部管理部经手,有十分复杂而烦琐的手续。连日来,于必水为这是几乎跑断了腿。就在今天早上,于必水草草喝了碗粥,就拿着兵团司令员和政委双双批好的批文出门到干部管理部去了。

想到这里,黑敕命把头一摇,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安慰道,鹏飞同志,连日来,于政委可是一刻也没有闲着,为了你的事情,他一会儿跑机关、一会儿跑业务部门,知道为什么吗?

云鹏飞不解地摇来摇头。

黑敕命咂巴着嘴得意地说,还不是为了落实你的军官身份。

云鹏飞有些不解,他反问道,军官身份?可是,张参谋长……

黑敕命摆摆手,打断云鹏飞道,他给的只是人伍的名额,可提干当军官是干部管理部说了算。你想想,你虽然顺利人了伍,说俗气一点,那只是一个大头兵。以你的贡献以及将来的发展而论,那得是军官呀。如果你实在等不及,先当一名战士也行。

云鹏飞想了想问道,那小曾、小郭,还有我的助手毕键,他们是战士吗?黑敕命摇摇头说,不!他们都是军官了。

云鹏飞把头一摇说,那不行。他们都是干部了,我还是战士,这差距就没法说了。不说别的,就说小毕,连他都是军官,我还是战士,可这工作就没法上手了。

黑敕命试图开导开导说服教育一番,可终觉不妥,他换了个语气说,即便是那样,不要说他们,就是我老黑、老于,甚至张参谋长,在军鸽业务上还得听你的。

那不一样。云鹏飞一下急了,他涨红着脸,陡地高声说道,名不正则言不顺。再说了,我在欧洲时,美国人、法国人都邀请我加人他们的国籍,成为军方军鸽部门的军官。

黑敕命连忙做了个双手下按的姿势,示意云鹏飞不要激动。

云鹏飞却似乎余怒未消,还想喋喋不休。

黑敕命故意沉下脸,鹏飞同志,你仔细想想云家谷的事情。阎王爷那里都勾了生死簿,九死一生侥幸而活,比起这些微不足道的名义,这又算得了什么。回忆在过去的枪林弹雨中,我们不少战友临上战场前还活蹦乱跳的,可一仗打完,人就没啦,他们很多人连个名字也没有留下。我常讲,比起那些个牺牲的战友,什么名与利,能活着建设新中国,那就是最大的幸运。

云鹏飞像个泄气的皮球,顿时颓然跌坐在了地上。良久,他伸出手,像刚才黑敕命拍他的肩一样,反过来也拍着黑敕命的肩安慰道,老黑,你说的事我明白了。其实也没啥,比起小曾、小郭他们,甚至毕键,我才来这里几天?当军官的事以后再说吧,眼下我只有一个心愿,参军人伍。

黑敕命不相信地反问道,你真这么想?不待云鹏飞作答,他又自言自语道,

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让你吃亏。

云鹏飞说,扪心自问,想想云家谷法场,想想你说的那些牺牲的同志,我该知足了。还是再早我说过的那句话,知恩不报非君子。老黑,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我一定要把军鸽队给弄好,争取让你出彩,将功折罪,重新当上部长。

黑敕命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是为我个人,是为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军队。当初救下你,大胆使用你,我个人无权决定,是代表组织所为。

嗨!云鹏飞不以为然地说道,组织也是人说了算。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

们动不动就抬出什么组织来。反正,我心里有数。

黑敕命一下正色道,鹏飞同志,你马上就要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

军战士,这个认识可不行。说直白一点,你也将是我们这个组织中的一员。

好好好!云鹏飞连忙摆手道我说错了还不行吗?连老于都说,对我的教育

改造得慢慢来。总得让我有个认识的过程。

黑敕命一下笑了,好你个云鹏飞,不愧是留过洋,见过大事面的人,说起道道来一点不比我们的政工干部差。说到这里,他一下敛住笑问道,老于背地里说的话,你咋知道?

云鹏飞得意地笑道,上次我冲他们几个发火,你弄得左右为难。老于给你说的时候,我听见了。

一栋略带欧式风格的独立小楼前。于必水背着一个军挎,急匆匆地走了出来。他抬手向两旁敬礼的卫兵还了礼后,便向操场里走来。

夕阳的余晖中,生龙活虎的战士们高喊着口令,在演练着拼枪刺。

于必水拖着长长的身影走了过来。渐渐地,他的眼光落在了训练的战士们身上,步履变得迟缓了起来,继而完全痴痴地定在了那里。这个场面,于他而言,既熟悉而又陌生。许多次,他只要一听到战士们出操的口令、跑步的脚步、训练时的振奋之声,心里就会涌出莫名的感动与失落。如果没有这支新组建的军鸽队,没有黑敕命的点将,今天,他已经带着独立团驰骋在了滇西的千里疆场上。最初,有好几次在给张参谋长汇报工作时,他差点就冲动地提出,离开军鸽队,回到野战部队,哪怕是平职安排也行。可是,张参谋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总要或轻或重、若明若暗地给他敲敲——那意思很明白无误——如果在军鸽队不安心,干不出成绩,就别想其他的进步。

于必水是个涵养极好的聪明人。

他明白张参谋长说话的分量所在,锣鼓听音,说话听声,他庆幸自己没有贸然表露自己的不安现状,尽管张参谋长对他的想法心知肚明。可是隔行如隔山,通信乃至情报侦缉绝非他所长,只有带兵打仗才是自己的最佳位置。在走进军鸽队最初的时间里,面对百废待兴的局面,一个草台班底的架构现状,他的失望与郁闷简直难以名状。后来,当明白军鸽队承载的前景与荣光后,他的心里稍稍平静了下来。及至现在,军鸽队完成了那么重大的战斗任务,使他意识到这是人生重大的机遇。

干好了,海阔天空,不比去独立团差,干不好,就很有可能折戟沉沙,前功尽弃。一味的怨天尤人乃至离经叛道,得到的往往是自食恶果。

于是,既有军人的祟高使命使然,又是个人小九九的准确划拉。他在云鹏飞回到军鸽队后,就完全感觉到,不但是黑敕命与他于必水个人,就是整个军鸽队的希望,都维系在这个性格怪异却有分外透明,身体不好却又做事认真、经历复杂却有命途多舛的前土司少爷身上。

他对云鹏飞的厚望与关爱,与黑敕命不相上下。就拿这次人伍提干来说,本来按照张参谋长的现场拍板,很快就拿到了特殊指标,办妥了人伍手续。但细心的他与黑敕命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疏漏之处,那就是云鹏飞虽然顺利入了伍,可军官待遇没有解决。要想马儿跑得好,就得让马儿吃好草。如果不是军官,云鹏飞今后开展工作,也十分不利,同时,对他个人也不公平。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干部管理部水部长是个十分讲究原则规矩的人。当于必水拿着张参谋长的批件火急火燎地找上门时,水部长兜头就是一瓢凉水,他说云鹏飞的政审不过关不说,连起码的革大培训都没有。结论是无法办理。于必水反复说明云鹏飞的特殊作用与贡献,恳请对方特事特办,但水部长还是一口回绝。没办法,他只好又回到张参谋长的办公室。张参谋长得知了水部长的态度,皱着眉头思忖一番,便拨通了水部长的电话。几句玩笑与哈哈打了后,就进人正题,水部长不急不恼,又是一番解释,还是那层意思,此例不好开,云鹏飞不符合提升为军官的条件。不独如此,水部长甚至还说,现在就是将云鹏飞特招入伍当一名战士,也是急迫了一点,必要的政审考察还是要的。当然,这不归他管理,是负责兵员的军务部门的事。别人怎么做,他无权过问,但干部管理的事情他会按原则办。一句话,云鹏飞提升为军官的事情,门都没有。

张参谋长哪里受得了这个,论资历与年龄,他都在水部长之上,可论某些隐权力,水部长就不那么简单了。过去不大觉得,可解放后逐渐进人和平年代,水部长这类管官的地位就尤显突出了。不是流传出这样的说法吗,跟着司令部,天天走正步,跟着政治部,年年有进步。张参谋长听说后,一笑置之,还说那是扯淡,可扯淡归扯淡,事情还得办。他怒不可遏地摔下了电话,立刻将直政部吴主任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吴主任也是抗战时期与于必水、黑敕命资历差不多的干部。此人过人之长在于极富亲和力,事事拎得清,看待和处理问题像个化有形于无形的太极高手。难能可贵的是,在粗线条疾风骤雨似的军营生活中,他待人接物从不疾言厉色,在政治工作方面颇有招法和建树,尤其善于总结。他说的很多话在兵团上下都成为了经典。

果然,听完张参谋长与于必水的讲述后,他说,我支持你们的做法,云鹏飞有特殊作用与贡献,可以特事特办,今后我们司令部在用人方面,就是要用那些想干事、能干事、会干事的人。

张参谋长一下笑了,笑过后就说,小吴你总结得好。就这样做,我们自己给云鹏飞提升为军官,不用求干部管理部。那帮人拿腔拿调的,是党管干部,不是他们管干部。

吴主任儒雅地笑着,始终是那样的亲和。他说,首长,这不行,即便我们给云鹏飞提升为军官,可还得水部长那里认可批复才行。因为,直政部虽然有这个权限,但云鹏飞是特殊人物,审查关还得过,万一水部长那里看不惯我们的做法,这就牵扯到了政策问题。所以,最稳妥的做法还是不要绕开水部长那里。

发火归发火,张参谋长冷静下来后,也明白其中利害。于是,他带着吴主任与于必水亲自来到了水部长的办公室。

仅仅是几句话的客套后,双方就有些话不投机了。张参谋长说云鹏飞的事情一定要特事特办。

水部长不露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说,政审这一关必须得走。要是不合格,还真不能办。

张参谋长知道政审的后果,以云鹏飞的家庭出身以及本人经历,这是万难通过的。如果水部长抱着必须要过政审的理念,云鹏飞提升为军官的事情绝无指望。他一下就急了,他云鹏飞还须政审吗?生硬的不以为然的语气连吴主任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可张参谋长不管这些,他满腔怒火地吼道,常委里面,谁不清楚。他是土司少爷,出身于反动剥削阶级家庭,又留学过法兰西。还有,在云家谷那档子事情也是人所共知。可不就是因为他是特殊人才,于我们的部队建设有特殊作用,这才网开一面,把他留在了我们的军鸽队。

水部长说,这些我都知道。可是,他还是云家谷土匪暴乱的司令呢。人都押在了刑场上,可你们硬生生给抢了下来。说句你不爱听的话,老张,这种做法可不妥。

没料到水部长居然敢于质疑当初解救云鹏飞之举。张参谋长涨红了脸责问对方,有何不妥?水部长说影响不好。会给当地的群众工作带来很大程度的负面影响。

还是老习惯,盛怒不已的张参谋长一掌震在桌子上,怒斥的话极为不雅。水明华,客气一点,我叫你一声你的大名,不客气我得叫你小水。怎么,给我也打起了官腔。我告诉你,云鹏飞是作为特殊人才,必须留在军鸽队,而且他这次的干部待遇必须解决。

张参谋长是红军时期的团职干部,资历逊色得多的水部长当然得让三分,起码的表面尊重那是必要的。他打着哈哈连忙拉拉张参谋长的衣袖,示意他千万别动怒。张参谋长强压怒火又是一番好说歹说,但水部长就是坚持己见,云鹏飞的政审必须得搞。最后,张参谋长撂下一句,我会找人解决的。就气冲冲地回来了。

于必水与吴主任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只见张参谋长胸前的胸牌还因生气而剧烈地起伏着。他抱怨道,还居然给自己打起了官腔?水明华当初参加革命时,他已经是冀鲁豫军区参谋长了,而水明华在军区机关当个小干事,连裤子都扎不稳。如今当了管官的官,瞧那神气活现的样子,仿佛只有他最讲原则。别人不知道,他知道,就在前不久,他水明华还凭着某个首长的条子,招收进了好几名青年学生入伍当了干部,而这些人都是家庭出身有很大问题的人,那时候,他的原则哪里去了?

说着说着,性急的他不顾二人的劝阻,让二人留在他的办公室,他这就去找兵团宋政委。

大约一个时辰后,张参谋长居然喜笑颜开地回来了。不用说,他拿到了政委给的尚方宝剑。黑敕命与吴主任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张参谋长得意地讲,在政委办公室,他遇到了同样充满委屈的水部长。俩人唇枪舌剑理论一番后,政委虽说各打了五十大板,但支持了张参谋长的主张,立刻将云鹏飞特招入伍并提升为军官。水明华见政委都发话了,他不好在争辩什么,当即誓言铿锵地应道坚决执行政委的指示。

出来后,水明华明显地不痛快。张参谋长问,小水,什么时候办理云鹏飞的手续?水部长瓮声瓮气地说,有了政委的尚方宝剑,你们随时可以办理。

当即,张参谋长指示,立刻到干部管理部办好手续,免得夜长梦多。手续办下来后,军鸽队要为云鹏飞举行个仪式,由直政部吴主任亲自宣读云鹏飞的任职命令,并就军鸽队的政治工作做个动员讲话。

于必水经过两天的奔跑,终于有了结果,就在临下班前,他办完了云鹏飞的手续。眼下,可以回家给黑敕命、云鹏飞一个圆满的交待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开心地笑了,心中蓦然轻松开来。

这时,训练中的战士们发现了一直痴痴立在那里的于必水。带队的排长立刻整理好队列,跑步上前行礼报告。于必水挥挥手,示意对方继续训练,然后就走开了。

高音喇叭里正放响着令人豪情万丈的革命歌曲。

云鹏飞踩在豪气的乐点上,从训练场回到了军鸽队。就在刚才,于必水亲自赶到训练场通知他,赶紧回来填表履行手续,他特招入伍并被提升为军官的事情解决了。

今天上午,与黑敕命那番推心置腹的谈话后,一直觉得心中郁闷的云鹏飞,心里轻松了不少。凭着某种本能的敏感,他知道自己的入伍似乎在某个环节给卡住了。所以,距离张参谋长表态后的连日几天来,他望穿双眼,也没有等到人伍通知来。心中的那份焦急与落寞可想而知。没想到,思想上刚放下包袱,问题就得到了解决。

刚才,当着于必水的面,黑敕命还告诉他,这次的入伍提干颇费周折,是兵团政委亲自发话,方才迎刃而解。当时,他瞪大了眼,张参谋长这么大的首长,难道还有他不能解决自己的问题?黑敕命耐心地告知他这里面的个中道理。我们不是旧军队,不拉丁、不拉夫,多少有志有为的青年想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那可是要经过极为严格的挑选与政审。正因为我们军队的素质高,所以我们战无不胜,打败了蒋介石、美帝国主义。最后,黑敕命感慨地说,鹏飞,你千万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云鹏飞释然于怀。

他心中的感动简直无以言表。穿上了军装,就意味着与黑敕命他们一样,可以成为彼此的同志,可以融为一体,可以名正言顺地开展工作。更为主要一点,他没有明说,曾光虎、郭猛等人私下抱怨说,他们这些老革命还不如新革命,新革命还不如不革命,不革命不如反革命。毕键听到这话,并气恼地转述时,他还不明就里。待到毕键解释后,他才明白其中的道理,自己不兵不民的尴尬身份多少让人颇置微词。许多次,他们外出训练,老百姓对军人的那份尊崇让他特别感动和羡慕,而他穿着一身军便服混杂其中,显得不伦不类的。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想到了自己无论如何也要穿上这身令人羡慕的军装。

穿上军装,成为一名光荣的解放军军官,这是多么的惬意和荣耀。云鹏飞想到这里,完全陶醉在了自己的梦幻中了。

这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了。云鹏飞在陶醉中起了身,他眼巴巴地向那道月亮门望去。

于政委该拿着那些烦琐的表格回来了吧。老黑说,就在今天,人伍与提干的手续会一并办妥。

果然,是于必水他们。在黑敕命与李必兴冲冲的簇拥下,他腋下挟着个公文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大烟筒,像个英雄似的正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从他们溢满了全身的喜气可以看出,自己的事情已经功德圆满。云鹏飞心头一热,忙激动地迎了上去。

破天荒地,也是进入军鸽队来的第一次,他学着毕键、曾光虎行军礼的姿势,立正绷直了双腿,抬手行了不甚标准的军礼。

黑敕命哈哈笑道,大手一挥,有进步,我们的鹏飞同志也知道行军礼了。

于必水赶紧还礼道,云鹏飞同志,走,进屋吧!

云鹏飞忙趋身引领着三人向他的屋子里走去。

毕键见大家都进来了,立刻提着茶壶过来倒水。于必水环视了屋子一眼,只见床单、床被还有蚊帐,已经焕然一新,桌子上凌乱的书籍已经归置齐整。最让于必水欣慰的是,书桌前的墙壁上,还贴上了毛泽东与朱德的画像。

云鹏飞不好意思地笑道,老于,这房间是老黑帮着收拾的。

黑敕命摆摆手,示意云鹏飞不要这么说。云鹏飞嘿嘿地干笑道,眼里却死死地盯住于必水的公文包。

于必水笑道,鹏飞同志,等急了吧。情况老黑已经给你说清楚了,这个特招入伍连带提干,可是有很多的手续。你是知识分子,这个道理你懂。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云鹏飞忙不迭地点着头道,我懂,我懂。老于,你费心了。

黑敕命端着水杯,指着云鹏飞打趣道,鹏飞,你的面子可大了。这次的特招入伍是咱们兵团宋政委特批的,这个宋政委的官比张参谋长的官还大。

李必也走上来,一把握住云鹏飞的手,祝福道,云鹏飞同志,祝贺你成为了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

云鹏飞傻傻地笑着,眼里已是热泪盈盈。

黑敕命走上前,对于必水道,老于,别磨磨唧唧了,把那些表格拿出来,让云鹏飞同志现在就填,省得他心里不踏实。

于必水笑着,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表格,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桌上。

随即,在于必水的指导下,云鹏飞端坐在桌前,一笔一划、一丝不苟地填好了所有的表格。最后,云鹏飞忐忑地问道,老于,这样行吗?这些表格填好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同志?就是咱们军鸽队里的军官了。

于必水一面看着表格,一面回答道,基本上这样了。云鹏飞点点头,看着于必水将那些表格小心翼翼地装回了公文包,心中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喂过一声,欲言又止,眉宇间又拧紧了。

李必问道,鹏飞同志,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云鹏飞指着于必水的公文包,说,是不是我的表格没有填完?

于必水摆摆手,认真地说,没有啊。都齐了。

云鹏飞问,那我的党员身份呢?

大家一下明白过来。于必水干咳两声,试图想好好解释一下。云鹏飞却惴惴不安地问道,是不是人党比人伍还难?

于必水笑着点点头。

云鹏飞忙问道。那我什么时候能入党,不是说当了军官以后,都可以入党吗?

鹏飞同志。于必水拍拍他的肩,说,你有这个愿望是好的。以后,要好好争取,处处刻刻做好表率,不但在军鸽队的业务,就是工作作风、生活中都是一个先进。

云鹏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见云鹏飞似乎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神情,黑敕命生怕于必水再说出有关人党的一系列严格规定,让云鹏飞顿时泄了气。以云鹏飞的出身而论,他入党的问题肯定比人伍提干还要费神,至少目前情况是这样的。于是,黑敕命赶忙岔开了话题道,老于,你给鹏飞同志的礼物呢?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开始是雪中送炭,现在来个锦上添花,让鹏飞高兴高兴。

于必水心领神会,他忙拿起那个大烟筒俯身递到云鹏飞的手上,得意地问道,鹏飞同志,这个大烟筒怎么样?

云鹏飞接过大烟筒,反复把玩着。这只大烟筒光洁有度、通体锃亮,足有近一米之长,吸口更是有海碗之宽。他试着埋首进吸口出,那张方正的脸就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了外面。

李必好奇地问道,这么大的大烟筒,好看是好看,能吸吗?

云鹏飞立刻起身,向大烟筒里灌了足足两口缸水,然后迎着大家惊奇的目光,将烟插在了烟嘴上,猛吸起来。随着大烟筒里咕咕的水声响起,一支烟在转瞬间就燃成了灰烬。云鹏飞取口抬头,喷出了一口长长的烟雾。

他叭嗒着嘴,惬意至极。

黑敕命问道,鹏飞,这大烟筒还行吧?

不错!云鹏飞将大烟筒往墙角一放,高兴地说,是于政委做的?

于必水摇摇头。

黑敕命说,是老于在独立团给你弄回来的。他知道你好这一口,正好他去那里看望老战友,发现了这个宝贝。

云鹏飞点点头,一脸的感激之情。

又过了三天,云鹏飞终于成为了一名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官。

在军鸽队举行的全体干部战士大会上,张参谋长亲自莅临,直政部吴主任宣读了云鹏飞的正式人伍通知、提升为军官的任职命令并作了重要指示。

至此,已将张参谋长那身新军装穿得有些肮脏的云鹏飞,重新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军装,胸前也缀定上了他梦寐以求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胸标。两位领导临别时,一直沉浸在喜悦之中的云鹏飞乐和个不停,张参谋长意味深长地说,云鹏飞同志,军装穿上了,可别尽顾着高兴。

张参谋长所言不虚,对云鹏飞的考验马上来临。

踏着夕阳的余晖,云鹏飞带着大家训练归来了。他大步走在队伍的前列,身后逶迤着骡马、毛驴驮负着的一笼笼军鸽。一身新式军装合体地衬托出了暂新的精气神,尤其是那顶军帽罩在了头上,将云鹏飞往昔的散漫与另类驱散得干干净净,进入了营区,站岗的小战士立刻给他行了一个端正的军礼,这让云鹏飞很受用。以往,他因为不军不民的身份,站岗执勤的战士不会如此礼遇他。而自从他穿上了军装起,他就和其他干部一样了。

晚上,吃过晚饭,黑敕命就来军鸽队找他。大老远,黑敕命一如既往地高扬起手,风风火火地走进了军鸽队后院。人随声到,他对正抱膝看天的云鹏飞道,鹏飞,吃好了吗?云鹏飞立刻起身,点头迎着。黑敕命说,走!一道散散步吧。

俩人出了后院,缓缓地在密林小道中比肩而行。四周很安静,星影绰绰之中那些老树的落寞气象,伴随着空气中的芳香,静静地收拢一脉温情的分享与期盼,云鹏飞的兴致也高,心底更是流过了一泓暖暖的清泉。穿上军装,成为了军鸽队须臾不可或缺的人物,那份感动与自豪以及破茧而出的新生状态,让他感到了自己的生命无比契合的情愫。

可是,黑敕命暗夜中的表情尽管难以看清,但云鹏飞从他的欲言又止以及步履缓缓中,却感觉到了黑敕命明显的心思与往日的不同。以往俩人漫步聊天,看似不经意,实则都是在谈论军鸽方面的专业知识,黑敕命会不厌其烦地从军鸽品相、培育过程、放飞训练等专业性知识聊个没完,那不耻下问的认真劲,对训练中的关切程度,让云鹏飞时常感佩不已。今天,他手舞足蹈地谈起了下午的训练收获,对某些军鸽的表现大为得意,黑敕命却嗯声连连,看得出,他心不在焉的表情在被淡然的浅笑极力掩盖。

于是,并不敏感的云鹏飞停下了了敏感的脚步。

云鹏飞问,黑主任,你今天怎么啦?是不是有事情?不待黑敕命作答,云鹏飞欣喜地绕到黑敕命身前,一把抓住他的双肩,摇晃道,准是有新的战斗任务了?

黑敕命看着暗夜中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摇头浅笑。云鹏飞顿时心里一沉,该不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吧?他松开手臂,嗫嚅道,主任……

黑敕命知道他的心思,忙轻松地笑道,不是战斗任务,但不亚于你以往执行的每次任务,甚至可以说还更艰巨。

比战斗任务更加艰巨,这会是什么呢?云鹏飞一下狐疑起来,在他心中,除了培育训练一流的军鸽,执行完成好各类军事任务,就不会有其他值得说乎的事情了。见他满腹疑问,黑敕命故作轻松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政治部来了个通知,要求你们这批新提干的军官要到警卫团进行强化训练。

云鹏飞大为不解,进行什么训练呀?我们军鸽队不天天都在训练吗?再说,没有听说警卫团里能训练军鸽呀。

黑敕命知道他误会自己的意思了,就拍拍他的肩,字斟句酌道,不是训练军鸽,是训练你。根据军区党委安排,你们新任的这批干部必须进行轮训。这个新训是比较艰苦的,有基本的一日作息、步兵百米障碍、投弹、射击、拼刺、队列……说到这里,黑敕命停下了脚步,不无担忧地强调道,当然,这些是成为一个合格军官必须具备的科目,可问题是,全副武装五公里越野、器械等科目,你行吗?

有什么不行?云鹏飞不屑地答道,他显然明白了黑敕命话里有话,双手立刻做了个扩胸的姿势,骄傲地昂头答道,不就那些单双杠、引体向上、跳跳木马什么的,还有你说的五公里全副武装越野,我跟你说,你们不了解我,当初在西南联大时,我非但不落人后,而且考核成绩还蛮不错。

黑敕命吃了一惊,要真是这样,他和于必水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还真看不出云鹏飞平时养尊处优惯了,能够轻松完成这些活儿。不过,他还是不放心地问道,鹏飞,军中无戏言,这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你……

云鹏飞不满地打断他的话道,黑主任,你这是瞧不起人,还得加上个杞人忧天,我可是给你立下军令状,要新训不合格,给咱们军鸽队抹黑拖后腿,我……我这身干部服就不穿了。

好!你有这个决心,我就放心了。黑敕命咧嘴嘿嘿笑开了怀,下午接到通知后,他与于必水还为这事犯愁呢?万一这瘦弱如一杆枯竹的云鹏飞掉了链子,训练成绩不合格,那就意味着新训不能结业,直接后果就是提升不了军官。为了这事,他甚至提出让于必水去活动活动,到时候万不得已一定要采取一些非常措施,让云鹏飞考核过关。于必水没有答应什么,但一直点着头在仔细思索着。后来,他给张参谋长打电话请示,鉴于训练任务极重,能否让云鹏飞不去警卫团参加新训了?电话那端,张参谋长不容于必水讲完话,就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们一顿,不让云鹏飞参加新训,不是关爱之举,而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放纵。试想,这么难得的机会,对云鹏飞的培养教育该有多大帮助。玉不琢不成器,这么简单的道理还不明白?云鹏飞不但要参加新训,而且成绩一定要合格达标,否则,他与黑敕命届时难辞其咎。

那还说什么?放下电话,二人愁了一阵,决定先给云鹏飞谈谈摸摸底,如果他有畏难情绪,让他自己去找张参谋长,没准首长会做特殊处理。眼下,底是摸了,云鹏飞没有丝毫的畏难情绪,相反,他还挺轻松的呢?

果然,云鹏飞又开始顺杆爬了。他像个孩子似的跳起来,顺手将一棵树枝咔嚓一声用力折断下来,顺势在手中舞得呼呼作响,然后得意地说道,经过这次新训,就再也不会有人说我一天兵没有当,连走路都晃里晃**,浑身上下一点兵味都没有。

黑敕命知道他的心结,好几次有同志背后或者当面不咸不淡地议论时,他都会替云鹏飞辩解一番。防人之口甚于防川,背后的议论没有减少,虽说不太敏感,可自负、自尊、明白事理的云鹏飞,其愀然不乐的心境可想而知。因为,每每当面得知或是从他人口中转述而来的这类议论时,他会无言以对,赧然垂首。

夜风起了,树叶沙沙作响,云鹏飞摘下一片树叶翻卷在口中,吹起了哈尼人家的树叶琴,咿呀之声宛若隔水的云箫,流淌在枫林中别有一番风味。夜空里那轮高挂的明月透过斑驳的树影,洒落一地,如同吐丝的缠绕。黑敕命默默走在后面,心情霍然清爽起来。

警卫团就驻扎在北校场军区大院内,然而由该团承办的新训连却在西坝军法队旁边。营区很大,足可容纳一个团,只不过那些森然冷寂的器械、障碍物、深不见底的战壕还有那长长的跑道,在一片萋萋荒草中显得近乎空旷荒凉。

云鹏飞他们这批新训军官住进来后,营区顿时就变换得生机盎然起来。与猝然而至的勃勃生机相比,这些新训军官们个个表现出的是兴奋和激动。无一例外,云鹏飞精神抖擞、笑吟吟的脸上写满了踌躇满志。只是最初的新奇与亢奋未能持续多久,就在一夜之间被难堪的现实击碎得无影无踪。

他被分在了五班,九个学员一个寝室,睡的是高低床。头天晚上,相安无事,在战友们的帮衬下,没费多大事就铺好了被褥。班长名叫范一才,是个解放战争初期人伍的老同志,他对大家很热心,处处体现出一个老大哥似的范儿,或许他已经对云鹏飞的情况有所耳闻,洗漱用具以及其他杂物的放置,都由他替云鹏飞一手代劳。据说,这个范一才颇有意思,解放后就想回山东老家种地,多次提出复员,都被组织上留了下来。他说,他不是当官的料,斗大的字识不了几个,拿啥去建设新中国,回家种地、学敬父母才是正道。

然而,多年后云鹏飞在干休所见到他,这个常年穿着军便服的老头得意洋洋地告诉云鹏飞,我现在享受正师职待遇,是离休干部。

云鹏飞的兴奋与激动是在这天的黎明之初被带走的。那时,他还在睡梦中。突然,哨子声猛然响起,全班9名学员确切地说是云鹏飞除外,都惊醒过来并且很快反应出——这是紧急集合,通常新训第一课开始的下马威。大家如炮弹弹射出膛似的纷纷跳下床,麻利地打起背包,冲了出去。可怜的云鹏飞,在惊醒过来后,却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四顾,他根本不知道什么紧急集合。好在范一才反应过来,一把把他拉下床,低吼一声,还愣着干嘛?快打背包,紧急集合呀。说着,他三下五除二,帮云鹏飞羿卷起背包,怠急火火中,云鹏飞这才有了些许的清醒,他按照昨天临来队时黑敕命教给的办法,总算打好背包背在了肩上。门边,范一才与其他人不停地催促,他眼琅跄跄地冲出屋,全连最后一个排上了队列。

晨曦一抹,队列一行,起伏的背包与激烈的脚步声震颤在营区里。霎时,云鹏飞就湮没在了百余人的队伍里。

于他而言,这实在是一个个梦魇般的黎明。收操时,他的形象只能用狼狈不堪来形容。连长在若明若暗中走到了他跟前,以低沉但却充满了成仪的声音喝令他出列。这时,天已经放亮了。云鹏飞站在了队列前,他的背包早已散了架,被笨拙地抱携在腰际,那条长长的背包绳像条弯弯曲曲的蚯蚓散落一地。这还不算什么,云鹏飞的衣服扣错了纽扣,衬衣突兀而出,下面的裤子居然在匆忙中穿反了。真不知道,他在队列中跑起来也不觉得别扭。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尽然脚上没有穿鞋,完全**着脚。

一切显得那么滑稽和狼狈。人群一下哄笑开来。连长没有笑,冷冷地看着他的。

如果还有其他学员是这副模样,兴许这事情就好说了,不是说法不责众嘛。可是,全连就他云鹏飞一人如此。连长威严地扫视着队列,高喝道,都有了,部队不要动。

队列立时安静下来。

连长说,有什么好笑的?还有没有队列纪律?说完这话,他转身指着云鹏飞道,你们看看这位学员的尊容。旁的话我不多说,仔细想想,大家都是革命干部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官,难道比刚人伍的新兵都比不上?

新训第一天早上因紧急集合而丢人现眼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在紧张严格的集训中,他的丢人现眼已经不可胜数。叠被子整理内务,往往是大家收拾一新,他还在那里累得手忙脚乱,满头大汗。班长范一才会默默上前,报以善意的一笑,然后手把手教。有几次,云鹏飞自以为整理得不错,为了不伤他面子,范一才和战友们待他不在场时,会帮他重新整理一番。这在新训中是很常见的事情,大家不以为怪,然而,云鹏飞生活中的弱智处处让战友们目瞪口呆。他穿不好衣,洗不来衣,在军鸽队时,黑敕命教过他一些生活技能,兼之有公务员梁先和的代劳,饮食起居尚可应付,一旦独立面对,那就又抓了瞎。皱巴巴的衣服晾晒出来后,洗衣粉、肥皂泡依然沾满其间。早上洗脸、刷牙时,他常常拿错别人的牙刷、毛巾,穿错别人的袜子。有好几次,他收回袜子、毛巾,却将女兵排那些女学员的袜子给收错了,闹出了不少笑话。为此,他在范一才给他结对谈心时,总是懊恼地叹息一句,怪不得燕子呀。

范一才听得一头雾水,追问谁是燕子,他马上又三缄其口,顾左而言他。

其实,在西南联大和巴黎求学时,生活中更多的还是依靠了尤春燕,还有他土司家族花了大价请来的仆役。

组织参观原解放军滇桂黔边纵队总部遗址,他闹的笑话更大。

那天,百多号人以徒步拉练的方式来到了这个位于大山深处的地方。四周山高林密,地形嵯岷险峻,一条陡峭的山涧小道悬挂其间。爬上山顶;却豁然开朗,那里尽然是一块宽敞的平地,当地人俗称坝子。总部遗址就设在了这里。过去,也就是几排木板房外加一些茅屋。解放后,修了楼堂馆所,便于展览陈列先辈们的英雄业绩,配套建有招待所、餐厅之类的辅助设施。同时,还往山下修筑了一条宽阔的等级公路。

云鹏飞与大家一样,满怀虔诚与景仰之前,感受着先辈们峥嵘岁月的过往。然而,在下午以排为单位组织的参观学习讨论中,云鹏飞又出丑了。他首先举手要求主动发言。范一才本来要先挑头,他见云鹏飞如此积极,就鼓掌让了。一片掌声中,满面春风的云鹏飞走上了台,可是他一开口的感慨就语惊四座,让大家相顾茫然,继而笑得前仰后合。他说,游击队那些革命先辈真英明,选这么好的地方作指挥部,不但有吃有喝,还有这么好的楼房。

见台下笑得炸开了锅,云鹏飞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范一才急了,忍不住打断他道,云鹏飞同志,你看清楚了吗?这些楼房是解放后才修的。

云鹏飞这才明白,他懊恼地拍拍脑袋,台下笑得更欢了。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发言没法进行下去了。

发言讲错话如果说情有可原,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就更让人哭笑不得。节假日,每个班会轮流派人到炊事班进行帮厨。这天,轮到了云鹏飞所在的班,以往,因为云鹏飞的情况,范一才从来都是派别人,可这次云鹏飞死活要去,他恳求班长不要照顾自己,还说一点一滴积累,自己的合格转变就会水到渠成。范一才不好坚持,想到前几天他发言闹笑话,已经够让他懊恼郁闷的,索性就让他帮厨出个公差,尔后给个表扬或者嘉奖什么的,这对云鹏飞是个鼓励。

就这样,云鹏飞去到了炊事班,大家都知道他的情况,上灶蹲锅台的事情就别指望了,于是就分派他去菜地里割韭菜,周末要吃一顿水饺。不就是割韭菜,多简单的活儿。云鹏飞信心满满,标枪似的站在班长面前,把胸脯一挺,誓言铮铮。

菜地就在后山围墙之外,与当地老百姓的菜地紧密相连。明媚的阳光镀金似的洒满在菜地里,碧绿的韭菜苗在微风中浪赶一浪,翩跹而舞,云鹏飞走到菜地里,满满地割回了好几背。炉灶里,熊熊的火焰燃烧着,扑扑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黑黑的锅底,大锅水腾腾的雾气蒸腾着云鹏飞极致的好心情,淘洗、剁肉、切菜,云鹏飞汗流浃背、心无旁骛地工作着,可谓别无二致,以至于炊事班的同志都怀疑了对他另类的那些传言。

饺子上桌了,云鹏飞殷切地欢迎着战友们。同志们知道他渴望得到哪怕是言不由衷的口头上的一句赞赏。鹏飞,这饺子是你做的?他得意地说,那还有假?

范一才夸过一句,咱们的云鹏飞同志进步明显啊!就迫不及待地咬开了饺子馅,云鹏飞在旁边巴望着,范一才不停地说,不错!不错!吃着吃着,他就觉得总有某些不对劲,今天的韭菜咋不香?甚至连韭菜味道都没有,口感不细腻还很粗糙,范一才嘟嚷一句,韭菜割老了。云鹏飞没有听清,追问一句,他兀自摇摇头,不好再说什么。毕竟是周末改善生活,自己怎能挑三拣四,何况大家都没有这个感受。

第二天早上,问题出来了。大家刚收操课,还没来得及洗漱,连部就传来了连长异常盛怒的怒吼,是谁昨天割韭菜时割了乡亲们的麦苗?糟糕透顶!云鹏飞不辨菽麦,五谷难分,居然将老乡家菜地里长势喜人的麦苗错当成了韭菜,难怪大家吃不出韭菜香。

赔付了麦苗钱,连连道歉,又推说云鹏飞家乡不产韭菜,这事情才取得老乡的谅解。云鹏飞那个难受无法形容,全连军人大会上,他声泪俱下地检讨,从始至终眼泪都没有干过。云鹏飞痛心疾首地请求组织上给予自己处分,范一才这时走上台也作了检讨,实际上是替云鹏飞打圆场。他认为,自己吃饺子的时候,顿觉味道不对,若能够稍稍警觉一番,也不至于弄出老乡来告状讨要说法的事情来。大家何尝又不是这种心理,明知饺子变了味,却不多想当然也想不到那里去。

处分当然没有给,可闹出的笑话很快传遍了,这自然也传回了军鸽队。

黑敕命坐不住了,于必水到底比他沉得住气,也在处理这类事情上要老辣得多。他对着急上火的黑敕命说,这时候去,只能徒增鹏飞同志的压力,要找个合适的机会。黑敕命知道他说的合适机会是指云鹏飞取得了一点小进步,得到了个什么嘉奖之类哪怕是口头上的也行,这样就能顺杆爬,起到真正励志之用。可是,这个机会能有吗?比谁都清楚云鹏飞的黑敕命真不敢抱这个奢望。不过,他没有说出心中的隐忧。

云家谷有句被人挂在嘴上的乡谚,桃子也要红两天。这话还应验在了云鹏飞的身上了。

这天,进行手枪实弹射击的训练,云鹏飞拔得头筹出了大彩。开初,谁也不会想到他竟然会打出满堂红,班长范一才瞅见他模拟训练时的漫不经心样,心里直打鼓,这回的训练考核成绩没准又要被这位特殊人物拖了后腿。岂料一到训练场,云鹏飞将手枪在掌心掂量掂量,然后验枪、装子弹,打开保险,随着指挥员一声令下,云鹏飞几乎随意地看看靶子,就抬手扣动了扳机。砰砰砰10发子弹不消一分钟,就全部报销了。这时,大多数人还在凝神聚气,牢牢盯住靶心,缓缓地扣响着枪。

范一才闭眼低下了头。这哪里是在进行手枪实弹考核,分明就是在过枪瘾。

可是,公布考核成绩时,云鹏飞却高中九十九环,成为全连第一。大家刮目相看,纷纷围上前赞不绝口,云鹏飞却淡定地说,手枪我10多年前就打得很好。

消息反馈回军鸽队,于必水拉着黑敕命来到了新训连。这就是他们期待的合适时机。

连长迎住二人,有些诧异,这么多预提军官参加新训,单位双主官同时来看望了解情况,这可是头一遭啊,可转念一想,谁让他云鹏飞是个英雄,是个有着特殊贡献的特殊人才,这也正常。他简单介绍了云鹏飞参训以来的表现,当然也包括那些让人喷饭的笑话。这个人的确另类不群!不过,他有一个非常好的优点,进步欲特强,尚能吃苦,有了这一点,就有好的希望。

三人一路聊着来到了云鹏飞的班里。当时,云鹏飞正满头大汗地蹲在床铺上将自己的被子已不知打开了多少遍,他周而复始地重复着内务的整理,被子已经叠得有模有样了,有几次连里统一组织检查内务,他还被评上了小红旗。

黑敕命轻轻拍拍云鹏飞撅起的老高的屁股,云鹏飞回过头稍稍一愣,咧嘴笑道,主任、政委,连长你们怎么来了。

连长接住跳下床的云鹏飞,感动地说,云鹏飞同志,黑主任、于政委听说你昨天的手枪实弹射击得了全连第一,可为你高兴了。这不,俩位首长特地来咱们新训连看看你,给你加油打气,你可要戒骄戒躁、再接再厉呀。

云鹏飞成立正姿势站在那里,脸上溢满了傻笑,不知该说什么好。于必水看看四周,见几名战士全都齐刷刷站在四周,个个脸上都眼露紧张之色,他一面挥手让大家坐下,一面说,连长,我们还是去你们连部吧。

连长赶紧点头应着,黑敕命上前拉过云鹏飞,告别了其他班里的战士来到了连部。

连部不大,里面隔开两间房是连长、指导员的寝室,外面是摆有一条长桌子的连队支委会议室。指导员去了女兵排,还没有回来。连长牵引着大家就在长条桌边坐了下来,云鹏飞笔直地站在一边,把个腰身、胸脯挺得紧绷绷的。按照惯例,任何一名军人在上级指挥员面前,必须礼必恭敬、绝对服从。没有指挥员的应允,非请勿坐。

于必水笑着招手道,鹏飞,坐下嘛。

黑敕命表扬道,鹏飞进步多了,以前大大咧咧屁股往凳子上一挪,也不管其他了。对!这就好,军人的养成就是从一点一滴开始的。刚才连长简要汇报了你的情况,进步不小啊。尤其是手枪的实弹射击,还放了卫星,得了全连第一,不简单。我估摸着,以后在咱们通才仓库,也就李必副主任的手枪射击能和你比比。我不行,老于也不行。

于必水道,这跟你过去喜欢打猎有很大关系吧。

云鹏飞点头道,那还用说,不瞒二位首长,我所有的枪都打得好,就是山民家的猎枪到了我手里,不是吹,我就朝目标稍微的那么晃上一眼,根本无需瞄过去、瞄过来,保准手起刀落,枪响物坠。我8岁的时候,就玩枪了,所以这射击的科目自然难不住我。

于必水眨着眼又问,那你养鸽子呢?

云鹏飞不假思索地答道,也一样,天长日久,水到渠成。

黑敕命嘿嘿地笑了,嘴里还念念有词,我亦无他,唯手熟尔!

于必水接过话道,这是卖油翁里的老话,很出名。

任何事情都是这样,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老掉牙的老话却有他老不掉牙的道理。话题说到这里,云鹏飞知道,这是军鸽队两位领导在开导自己,只要咬紧了牙关,下足了功夫,那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于必水这个人就是这样,他做思想工作从来都是采取润物细无声的办法,总是把看似深奥的道理讲得浅显明白,特别让人受听。

云鹏飞说,就是这个道理。

黑敕命把身子往前挪挪,说,鹏飞呀,于政委说得有理。你在新训连的进步那可是有目共睹,就说这次的手枪实弹射击吧……

别老提这一出呀。云鹏飞打断黑敕命的话,转头看着于必水,诚恳地说,两两首长,我有时感觉自己真没用。来参加新训,出了多少洋相,这不说你们肯定也知道。同志们不说,可我自己脸上能挂住吗?手枪射击第一,那不能一俊遮百丑,更不能叫花子拾块铁,从早念叨黑,自个儿当个宝贝,其实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于必水说,鹏飞,话不能这么说,你想想,这是你取得的实实在在的成绩呀。

云鹏飞像个孩子似的既委屈又难堪,难过地说,眼下不说其他了,就说队列吧,我始终走出同面手,怎么也改不过来。

黑敕命说,这有什么难的。我跟你说,这次我们来呢,就是帮你解决这些难题的。

云鹏飞一下仰起脸,真的?

黑敕命说,可不是吗?于政委他们团里有很多刚走队列时,就出现你这种情况的新兵,但最后都纠正过来了。

云鹏飞亟不可待地问,他们用的什么办法?

黑敕命敲敲桌面,招呼于必水道,老于,你给讲讲。

于必水接下来讲出的办法让云鹏飞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原来,队列里出现同面手现象主要是一种痼弊,于必水原先那个团的新兵训练时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先用绷带挂在脖子上,如果抬左脚时,就将右手塞进绷带里,反之亦然,采取一步一动与流水作业方式,久而久之就会克服掉痼弊动作。

第二天,云鹏飞就把于必水教用的办法付诸行动了。范一才陪着他来到操场里,遇有闲暇就开始苦练。真管用!也就不到一个星期,他走出的队列像模像样了,同面手的痼弊动作迎刃而解。

队列会操时,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一些同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云鹏飞所在班虽没有取得前三甲的名次,但也没有落于人后。

回到连部,站在军人风纪镜前,他对着那面硕大的镜子反复端详自己,做着各类队列动作,他对身边战友的担忧乃至那些女学员的嘲笑似乎视而不见,仿佛看到了风纪镜中那个举止干练、军容齐整的自己。正是那一刻,云鹏飞决心为自己的合格结业倾尽全力。但是,几天以后的新科目训练却又让他差点毁掉了刚刚建立起的那尚不牢固的自信心。

按照训练计划,新训连的最后一个科目训练是在恶劣天候下进行全副武装的五公里越野。背上背包枪支、挂包、灌满水的水壶,在规定时间内跑完5公里,一般人不要说负重20多公斤,就是徒手跑完5公里,那也不是一件易事。

云鹏飞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训练开始这天,天上的日头很足,但微风拂面,并不会让人有酷热难当之感。随着指挥员的发令枪响起;大家齐刷刷地冲了出去。头一两圈,还没有拉开距离,到第三圈,就泾渭分明地出现了几个梯次,云鹏飞在二梯队里。可是,跑完7圈下来,云鹏飞明显体力不支,他只觉心里透不出气来,就像背上背负了千斤巨石,腿上带了沉重的镣铐,整个鼻子和嘴巴被人捂住了,吭赤吭赤地发出风箱一般的声音,最后累倒在一旁,范一才与全班战友急忙上前,将他拖起来,有的脱下他的枪支、背包,有的帮他拎过水壶,企图带着他徒步跑完全程。

这时,连长疾奔而至,虎着脸怒喝道,不许卸下背包、枪支,水壶,一定得全副武装跑完全程。可刚勉强跑完一圈,他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嘴里只有出气的却没有进气的,脸色煞白,满嘴青紫,汗水似下雨似的流淌不止,医生跑上前,又是灌葡萄糖水,又是为他输氧,老半天才舒缓过来。

再跑要出人命了。连长叹息一句,让范一才将他半扶半背实际上是背负了回去。

回到寝室,云鹏飞重重地跌躺在**,一点力气也没有,身体软绵绵的,两条腿像是假的。虽然没有大喘粗气,但雨点似的汗珠仍倾盆而下。他对有些担忧的范一才说,本来跑到第4圈自己就坚持不住了,因为看见前面有十多名女学员还在跑,他实在不好意思放弃,所以多坚持跑了一半。

范一才不知说什么好,全连没有跑下来的也就那么几个,女学员掉队的也不多。这是咋回事?连女同志都跑不过?

这话可不能当面给云鹏飞说,但问题是5公里跑步下来,非但要拖全班训练成绩的后退,就是他本人也不会结业,不结业就意味着不能顺利提升为军官。

范一才特地请假找到军鸽队,黑敕命似乎早有预感,他问,小范,凭你这个班长对他的了解,他能跑下来吗?

范一才说,悬!关键是这么短时间,如果不进行严格训练,很难。

黑敕命说,我知道了,那得另想办法。

他的另想办法就是找张参谋长,做个特殊处理,不让云鹏飞跑这5公里了。于必水劝止他,不要这样做,弄不好是帮倒忙。可黑敕命还是找了张参谋长,谁知,话一出口,就被张参谋长训了个狗血淋头。慈不掌兵!亏你们说得出口,连5公里都跑步下来,怎么成为军人,怎么执行将来的任务。想想,也是这个理。

回来后,黑敕命把情况讲了,于必水与李必也认为首长的批评有道理。于必水说,训练军鸽每天多大的运动量,也要跑呀,云鹏飞不是从来没有叫苦叫累嘛。

真难为了三人,他们决定来到新训连,陪着云鹏飞训练。于是,在新训连的训练场上,五个人的身影成为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黑敕命、于必水、李必还有范一才陪着云鹏飞,全副武装跑得风雨无阻。

世间事很多都是被憋出来的,换句话说就是有压力才有动力,黑敕命等每每在云鹏飞难以坚持时就会说,你云鹏飞要把自己证明给大家好好看看,自己不单是驯养军鸽的天才,还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军人。

李必说得更绝,坚持不下来,达不了标不是体能问题,根本就是思想深处危难怕苦,好胳膊、好腿,身体没有问题,怎么会跑不下?

一个月后,云鹏飞在测试中过了关。

出了洋相,闹了风波,费了周折,云鹏飞结业回到了军鸽队。他明显黑了,瘦了,但却结实了,有“军人味”了。

云鹏飞和他的军鸽又接到了新的任务。

那天上午,兵团作战室里的气氛异常肃穆。当黑敕命与于必水刚刚跨进门,冲张参谋长行礼的手还没有来得及从额前落下,墙上厚厚的一层绒布唰地一声被一把拉开,墙上那幅硕大的布满了红绿箭头的地图立刻出现在眼前。

张参谋长单刀直入地介绍了叫来二人的目的。当前,云南大规模的剿匪平叛已经进入尾声,总的大势将会呈现出海清河晏的景象。不过,当初的逃缅残军仍然流窜在我南线边境地区。最近,台湾又派专人整肃了这股已达五六万人的武装,准备在佤山县边境的阿佤山主峰一带建立所谓的陆上台湾,作为一个席卷大西南的跳板。逃缅残军派出了一个军,号称万余人,裹胁当地的佤族头人,已经占据了阿佤山。本来,派出部队进剿是举手之劳的事,但是这股武装一得到消息后,立刻利用边境进退自如的优势,马上退人金三角地区。可我们的剿匪部队一走,他们又会卷土重来。这次,残军占据阿佤山主峰以后,蛊惑当地的少数民族群众与头人,俨然建立成了他们的所谓第二个陆上台湾。针对这种情况,总部指示兵团,务求全歼这股残军武装,不可使之漏网,更不能像以往一样,只是溃散而不是聚歼。兵团党委决心执行军委的战略意图,取得此次进剿的全面胜利。

介绍完情况,吴主任如是说,给任务就是给信任,出战绩就是出人才。云鹏飞同志立大功的机会又来了。

听到这里,一直神情紧绷的黑敕命咧嘴笑开了,这还不简单,不就是像上次一样,让云鹏飞带上军鸽交到进剿部队的手上,完成好通信保障与情报传递任务。请首长放心,给任务不但是给信任,还是给机会,军鸽队有信心。

可是,听到黑敕命如此轻松的表态。张参谋长却神情严峻地猛摇起了头。

黑敕命与于必水相视一眼,顿时迷惑不解。用云鹏飞就是用军鸽队,用军鸽队也就是用云鹏飞,可除了像上次一样,难道还会有其他变化?

张参谋长微微一笑,将一直坐在一旁的一名瘦小的解放军战士叫到了二人跟前,介绍道,这个小鬼名叫岩坎,是去年人伍的佤族战士。别看他其貌不扬、身形单薄瘦小,可入伍不到一年,就是侦察连的班长。这次的任务,就是给云鹏飞做好助手。

助手?黑敕命一愣,不解地说,云鹏飞的助手是毕键呀。

张参谋长摆手道,这次的任务不同以往,云鹏飞要做一回孤胆英雄。

做孤胆英雄?于必水冲口而出,眼睛一下瞪得老大。他嗫嚅着说,首长,能把任务说得具体一点吗?

张参谋长点点头,说,前面我已经说了,兵团这次的进剿宗旨是聚歼而不是溃散。我们有这样一个初步设想。说到这里,张参谋长又觉他说的初步设想似有不妥,便目光炯炯地盯着黑敕命、于必水,强调道,不只是设想,是我们司令部党委已经定下的战役决心。云鹏飞同志要挑选出一批出类拔萃的军鸽,带上它们,然后装扮成刚从泰国买鸽归来的土司少爷。岩坎同志则以他贴身奴仆的身份随行。他们俩带上军鸽,争取混入阿佤山残军内部,把山上残军的装备、兵员配制、进出路线、防御工事,搞他个一清二楚,然后让军鸽把侦查到的情报传递回来。

于必水一下子拧紧了眉头,有些怔怔地望着张参谋长。

黑敕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默不出声。他转脸看看坐在一旁的岩坎,越看越觉心中没底。还侦查班长呢。皮肤粗糙黝黑,面若瘦猴,两片黄黄的门牙从尖尖的嘴里突兀而出。让这样一个人与云鹏飞独闯虎穴,去做孤胆英雄,这能行吗?

张参谋长看出了黑敕命的疑虑,他伸手亲热地拍了拍紧挨在一旁的岩坎,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别看这小鬼穿咱们兵团最小号的军装都不上身,可他是出了名的侦查英雄。身手敏捷、脑瓜子好使,枪法奇佳。已经立下了两次大功。对于阿佤山的地形,民风民俗,他可是熟悉不过。有了他为云鹏飞同志做帮手,我们相信,一定能够出色完成这次的任务。

于必水字斟句酌地说,首长能把如此急难险重的任务交给云鹏飞同志,这既是对他个人的充分信任,更是对我们军鸽队工作的肯定。不过,云鹏飞同志能否完成这样的任务,我觉得还是有不少困难。

哼!张参谋长不悦地看了于必水一眼,不以为然地说,瞧你这话说的……没困难那还叫孤胆闯虎穴?

黑敕命嘿嘿地笑了起来,他解释道,于政委的意思是,云鹏飞同志能否完成这样的任务,我们觉得没有把握呀。

张参谋长已经皱紧了眉,说说你们的理由?

黑敕命板起指头数落道,老百姓常说,三分钱买两个李子,谁都清楚谁的底子。云鹏飞同志虽说是咱们军鸽队的军事骨干,他从来没有执行这方面任务的经验。斗争的残酷、执行任务中的困难、对个人的要求等方方面面的问题,都是环环紧扣的。以他目前的情况看,根本担当不了。而且他没有经过血与火的洗礼,与一个坚定勇敢的解放军战士标准,还相差甚远。这万一出点什么纰漏,那可就麻烦了。恕我直言,派他去完成如此重要的任务,有赌博的味道在里面。

张参谋长转脸问于必水,小于,你的意见呢?

于必水答道,我同意黑主任的看法,是不是再慎重些?

张参谋长缓缓地点头,眉宇一下拧紧了。他说,你们的意见,我们不是没有考虑过。任何一次军事行动,都或多或少有赌博的味道在里面。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的理由是第一,他曾经的本色身份是土司少爷、信鸽高手,装扮起来容易。对于当地的语言、风俗民情,他也熟悉。其次,有岩坎的侦查协助,问题不大。最为关键的一点,如何使用带去的军鸽,他才是行家里手,别人去还真不放心。至于你们担心的纰漏,我明白,也相信云鹏飞同志不会叛变投敌。

可是,我们心中还是没底。黑敕命还想争辩,张参谋长站起了身,挥挥手道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定下战役决心的是我,一旦失败,责任也在我。你们俩先回吧,给他吹个风,晚上带他来这里受领任务。

黑敕命与于必水见张参谋长态度如此坚决,他们知道再解释争论下去,非但无济于事还会让首长极度不快,俩人只得起身怏怏地告辞而出。

夜已经很深了。

那轮金黄的圆月仍就不知疲倦地高挂在无声的天宇里,将滇池边的远山近水笼罩在如烟如雾之中。

黑敕命显然在承受忐忑焦虑的折磨。那双眼睛已经光芒不在。他看着一旁的于必水替云鹏飞收拾着行囊,心绪就像浸泡在暗夜的迷雾里。

终于,于必水收拾停当,他起身叫上黑敕命,快快离开这里,让云鹏飞睡个踏实的好觉,毕竟明天起得早。

俩人就这样高一脚、浅一脚地离去了。

云鹏飞站在了望台上,朝月光下告辞而去的二人挥挥手,又背过了身。与黑敕命、于必水沉闷的心境不同,在得知自己被张参谋长亲自点将,行将践行孤胆英雄之举的那一刻起,他就陷入了莫名的欣喜之中。以致于他根本就没有顾及到军鸽队两位主官的深刻隐忧。尤其是今晚去到张参谋长那里时,云鹏飞将临行前黑敕命反复唠叨的不能胜任的理由、于必水委婉的暗示都抛之脑后。当张参谋长单刀直人问及他能否胜任此行的任务,他学着军人的壮举,拍打着他那并不厚实的肩膀,掷地有声地保证道,不人虎穴、焉得虎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黑敕命与于必水大吃一惊,俩人顿在心中叫苦不已。这个二百五,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你云鹏飞养军鸽是一把好手,可当孤胆英雄,有这个能耐吗?临来时,怎么交待的,一定不要答应张参谋长,要讲出自己不能胜任的充分利用。推脱这类任务,不是怕苦、怕累、怕死,也不是丢人现眼,而是对革命事业乃至组织与个人的充分负责。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咱们不会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能不切实际地去逞能,以致于带来无法想像的后果。可是,云鹏飞一见到首长却变了卦。

张参谋长高兴不已。

高兴的同时,还批评了黑敕命与于必水,你们倒好,前怕狼,后怕虎。看看鹏飞同志,革命干劲多足。他在部队过的日子还没有你们的星期天多,吃的饭还没有你们吃的盐巴多,穿上身的军装还不及你们穿的马裤多,真是!

批评完二人,他又将早已等待在那里的岩坎叫了过来。云鹏飞与岩坎一见如故,在受领任务时,如同唱了双簧一样,说得头头是道,对完成任务充满了信心。

金三角残匪占据的那个地方名叫马街,是个囿限在茫茫的阿佤山深处的边陲小镇。

马帮的铃铛声清脆地响彻在了弹丸之地的马街,那是云鹏飞与岩坎正招摇过市。

临行前,他们可是做足了保密工作,就连助手毕键也不知道。黑敕命与于必水大张旗鼓地宣称,云鹏飞是以调干生的身份赴重庆学习,军鸽队还为云鹏飞举行了简单的送别仪式,大家将他送上了开往重庆的汽车。结果,走到川滇边境才改道来到边境。

此时,岩坎故意一面抽打着马匹,一面高喊道,三少爷回来了。路人指指点点,为之侧目。不少人驻足打探,岩坎骄傲而大声地告诉大家,这是鲍嘎斯王爷家的三少爷,从泰国的清迈回乡省亲。经岩坎这一说,大家恍然大悟,将信将疑。鲍家三少爷自幼到泰国姑母家求学,已经十余年了。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云鹏飞一身西装革履,以佤帮鲍嘎斯王爷的三公子身份雇佣了一队马帮,为他装载了百余只军鸽和一批上好的烟土,岩坎则装扮成他的仆役。俩人按照计划约定,由泰国清迈回国省亲。此时,盘踞于此的残军正极力拉拢佤帮王为他们服务。然而,佤帮王鲍嘎斯一直亲共,早就为残军们做好了套子。

很快,鲍嘎斯王爷家三少爷回乡的事情就传遍了四方。

云鹏飞他们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昔日的佤王官寨。

官寨修建在一座森林密布的山岗上,依山而建,近乎于一座城堡,既有佤寨风格,也融人了汉族碉楼似的建筑特色。看得出,鲍嘎斯当初改建这座土司官寨时,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通往外界,是一条陡峭的山道。残军进驻官寨后,加修了寨门,在碉楼、山道等多处险要地段设置了工事及火力点。

鲍嘎斯王爷在残军进犯之时,举家逃离了王府,去向成秘。各种传言不尽相同,有说去了内地,有说去了缅甸或者泰国。实际上,他带着家眷逃至了保山。云鹏飞与岩坎深入虎穴时,兵团已经通过当地政府做通了鲍嘎斯的工作,让云鹏飞装扮成鲍家三少爷。所以,鲍家也放出风来,说是三少爷回家与国军接触了解,投石问路,以便将来与国军进行精诚合作。

残军司令柳林书在进犯得逞后,台湾当局透过李弥告知他,一定要争取在边境六县站稳脚跟,建立类似于金三角一样的根据地。重点是与共产党在争取鲍嘎斯这个佤族自然领袖的问题上,一决高下。

因此,残军进驻土司官寨后,柳林书除去占据为匪巢后,并未人为破坏什么,甚至可以说秋毫无犯。

云鹏飞与岩坎带着马队攀岩而进,柳林书早已得报,他亲自带人迎接到了官寨大门。云鹏飞滚鞍下马,仔细地打量着执礼甚恭的柳林书。只见这位残军司令官并非传言中的那样草莽,他穿一件长袍,手握一根文明棍,脚蹬一双圆口布鞋,双手抱拳在胸,脸上挂满笑纹。浑身上下看不出有丝毫的匪味与杀伐之气。相反,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还为他平添了几分儒雅之气。

正待云鹏飞仔细打量之时,柳林书突然扬手一摇,噼噼啪啪的鞭炮骤然响起,齐聚在门口的军乐队立刻吹打了起来。柳林书走上前,抱拳道,欢迎三少爷回家。不好意思呀,贵府暂时被国军借用一下,还请鲍家上下勿要怪罪。

云鹏飞抱拳还礼,谦恭地答道,柳司令官见外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柳林书指着身后的官寨说,谢谢三少爷的深明大义。不过,请放心,共产党解放军有所谓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我们国军做得比他们还好。

云鹏飞说,早听说柳司令官的部队秋毫无犯,今此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柳林书上前热情地拉过云鹏飞的手,一路踏进了土司官寨。云鹏飞不失时机地说,柳司令官,家父目前远在泰国姑母家,有些或多或少的传言,让他有些担心。

柳林书说,不就是担心这座官寨吗?这我知道,回头告诉他老人家,我们对土司官寨是保护性地进驻,但请放心,我们不会破坏一草一木。

云鹏飞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递给柳林书道,家父还有一封书信,要我亲自转交给司令官。

柳林书接过信看起来。云鹏飞瞟了柳林书一眼,举目感慨到,变了,一切都变了,十多年不回家,没想到这官寨变化这么大。

柳林书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却贪婪地看着信。末了,他小心翼翼地收起信,问道,三少爷刚才说什么?云鹏飞说,我走了十几年,没想到官寨变化这么大。阿爹是在我走后的第三年,重新翻修了这座官寨,所以我都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柳林书说,沧海桑田,物换星移嘛。三少爷慢慢就会熟悉的。说完,他又问云鹏飞道。老王爷信中说,等这里的局势稳定了,他就举家迁回来。三少爷,你给老王爷说,这里已经是国军的天下了,李弥长官说得好,我们今年要打到昆明过春节。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老王爷可要审时度势,不要徘徊歧路,坐昧先机尽失呀。

云鹏飞矜持地笑笑,说,阿爹不是不愿回来,实在是为局势担心。

柳林书不屑地说,国军一部立足金三角,经过这些年的惨淡经营,目前已经光复边境六县,滇西一线的共军望风披靡,大好形势就在眼前。蒋委员长说了,要紧紧依靠鲍嘎斯王爷这样的自然领袖。所以,烦请转告他老人家,我们对他与国军的合作充满了期待。

云鹏飞连连点头,心里却暗骂道,与你们合作那才是自取灭亡……

清晨,鸟鸣声将云鹏飞惊醒了。

窗外的密林里,万道霞光从斑驳的树荫中喷薄而出,像一个万花筒摇曳出缤纷多姿的色彩。云鹏飞揉揉惺忪的睡眼,一跃而起。早已恭候一旁的岩坎提着他的皮鞋,趋身上前问候道,三少爷休息得还好吗?不待云鹏飞作答,他蹲下身麻利地给云鹏飞穿上了鞋。

云鹏飞张口惊呼“岩坎”,岩坎却在嘴间急速地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云鹏飞千万别大惊小怪,他朝窗外歪歪嘴,云鹏飞抬眼一看,只见窗外密林中,人影憧憧,原来,残军早就在监视着屋内的一切。

他明白过来,若非岩坎机智,岂不在细节上就要露出破绽。

于是,云鹏飞闭眼坐在床沿上,心安理得地由岩坎侍候着穿衣穿鞋。这一切,岩坎做得精细,云鹏飞消受得自然。

昨天的见面,没有任何紧张与危险,晚上,柳林书还设宴为他举行了盛大的宴会与舞会,闹腾了大半夜,才由柳林书亲自送回房间休息。如果以为云鹏飞就此成功地打人了匪巢,那可是大错特错。

柳林书早年毕业于云南讲武堂,与越南的武元甲、中共元老朱德、叶剑英是校友。曾经官职中将兵团司令官。卢汉起义后,他远走泰国,李国辉在金三角拼死保有一块地盘后,李弥从台湾赶来,极力保荐并将他带到金三角,成为了李弥的副手。这次窜犯边境六县,他是前敌总指挥。以他的阅历与成熟,要相信云鹏飞这个回乡省亲的三少爷,那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果然,考验开始了。

云鹏飞端足了三少爷的架势,这对他而言,是轻车熟路。岩坎屁颠屁颠地打来洗脸水,为他挤好牙膏,殷勤地服侍着他准备洗漱。突然,一个黑黑瘦瘦、身量矮小的佤族人打扮的中年汉子奔到他眼前,眼光嗖嗖地在他身上瞄来瞄去。

还未等云鹏飞与岩坎反应过来,那佤族中年汉子就高声道,你不是三少爷。不是,绝对不是。

柳林书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他故作惊讶之状走上前,问道,炎龙,这一大早你在三少爷面前大呼小叫的,为哪样呢?

被唤作炎龙的中年汉子,回头看看柳林书,转眼指着云鹏飞道,报告司令,这位贵客不是三少爷。

哟!不是。柳林书悚然一惊,怪异的眼光在云鹏飞与岩坎身上打量一番,回头追问炎龙道,三少爷出去的年份久了,你可别看走眼。

炎龙说,我没看错。打小我看着三少爷长大的。

柳林书还想问,不料,岩坎却疾步上前,抬手就朝炎龙那沟壑纵横的脸上噼噼啪啪掮了过去,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岩坎就用地地道道的佤语骂道,瞎了你个老贱人的狗眼,该看清楚了,这不是三少爷是谁?

炎龙捂着火辣辣的脸,连连后退。显然,他们没有料到岩坎会有如此举动。

柳林书刚要张口劝止,云鹏飞也走上前,一把抓住炎龙油渍斑斑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紧扯着推搡起来。他也用佤语喝问道,你个老奴才,回头我跟阿爹说,把你拿来祭天?

佤族在民族改革前,有用人头祭天的陋俗。他们通常用俘虏来的战俘,部族内违规的人,当众“砍头祭天”,期望风调雨顺。直到1956年,毛泽东听说后,在北京接见佤族代表岩波时劝道,我看祭鬼节上用人头祭鬼,能不能改一下,比如用牛、羊之类的作替代。岩石波回到佤族山寨,转告了最高领袖的劝导,这个陋俗才被废止。

炎龙当然知道厉害。

他求救似的看看柳林书,哀求道,司令,司令。柳林书挤着僵硬的笑意,走上前轻轻掰开云鹏飞的手,将炎龙假意斥责一番。炎龙趁机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云鹏飞每天提笼架鸽、东游西逛,不是进茶馆与人喝茶聊天,就是呼朋唤友,流连于茶楼酒肆,胡吃海喝,活脱脱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浪**公子模样。好几次,他佯装醉酒,回到王爷官寨,故意牢骚满腹地发泄对鲍嘎斯王爷的不满,不就是一座搬不动的老府第嘛,比起泰国的那些个房子,差远了。柳司令带着国军来,虽然暂时征用了,可并没有损坏呀。这些故意的牢骚,让监视的残军传递到柳林书耳中,柳林书渐渐相信了云鹏飞这个三少爷回来是要全力守住他们的官寨。

自此,云鹏飞与岩坎就完全可以自由活动了。他们在残军总部附近可以随意转悠,那些火力配置点、兵力部署图、进出的主要通道都被他们悉数掌握,这些重要情报被带来的军鸽一一传递了回去。

仅仅距离兵团发布剿灭李弥残部作战命令十天之后,残军在张参谋长亲率的两个师打击之下,就土崩瓦解了。最后,解放军三路大军在马街合围,柳林书的卫队拼死掩护,他才侥幸带着少许残军逃回金三角。至于云鹏飞与岩坎,他俩趁乱配合进攻的战友,将官寨外最险要的暗堡炸毁了,开辟出一条通道,让敌人的指挥中枢彻底瘫痪,与战友们一道将胜利的红旗插在官寨的屋顶。

正是云鹏飞这次出色地勇闯虎穴,导致残军全军覆没,也使金三角残匪从此恨透了鲍嘎斯家族,以致于追杀了几十年,直到八十年代金三角城头变换大王旗,鲍嘎斯家族全面接管佤帮,彼此的恩怨才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