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下,树的阴影大了,蔓延一地。走廊里煤炉上的那壶水已经烧开了,扑扑地冒着热气。一名小战士猫腰跑过来,往壶里灌着水。

云鹏飞的腋下挟着一摞资料,旁若无人地迎面走来。刚从会议室出来的郭猛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招呼道,鹏飞同志,你怎么又迟到了,政委和主任正等你呢。

云鹏飞没有理会,旁若无人地向会议室走去。

郭猛盯着云鹏飞消失在门边的背影,使劲啐了一口,不满地嘟嚷道,有什么了不起,不就养了几只鸽子提溜着去了一趟土匪窝嘛,一来二去成了孤胆英雄,被人捧上天了都快不记得自己姓啥了。

郭猛抱怨完,气冲冲地大步离去了。自从俩人上次发生冲突以后,为了便于工作的开展,也为了俩人不再起纷争,军鸽队就决定成立另一个军鸽分队,由郭猛与曾光虎分任正、副队长,悄悄启用原来苏联老大哥那批被束之一旁的军鸽,毕竟是总部费了老劲从老大哥那里弄回的宝贝,弃之实在可惜。

当然,始终对苏联军鸽存有偏见的云鹏飞一直蒙在了鼓里。

郭猛与曾光虎也是憋足了劲头,没了张屠夫、还吃带毛猪,他们决心训练出好的军鸽,让一贯自大自负的云鹏飞瞧瞧。

再说会议室内,云鹏飞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不紧不慢地将资料放在了桌子上。黑敕命递过一杯水,小心翼翼地说道,鹏飞,我今天的事情多,待会儿还得去兵团开会,所以特地把你叫到会议室来。

云鹏飞看看四周,不解地问道,于政委呢,不是说你们俩都找我吗?

黑敕命笑笑说,他呀,等不及,走啦。云鹏飞点点头,不待他接话,黑敕命又说,机关的同志把他叫去,给你弄典型材料。还真看不出,这个老于,还是个笔杆子。

搞我的典型材料?云鹏飞大为不解,如坠五云之中。

黑敕命意味深长地看着云鹏飞,笑道,你现在是孤胆英雄,兵团上下要大力宜扬和表彰,自然得把你的事迹材料搞好。这是好事。

听到这里,云鹏飞不由得赧然一笑,他端起杯子轻轻呷过一口,浓浓的咖啡回**在嘴里,他定睛一看,黑敕命递过的水居然是一杯咖啡。一股感激与温暖之情油然而生,他轻轻说道,老黑,这以后你就别给我喝咖啡了。

说这话,他的神情既认真又有些不好意思。

黑敕命眉梢一扬,一脸的庄重。他说,不就是一杯咖啡嘛。你想喝就喝,这不,张参谋长还托我给你带了两听越南的小颗粒咖啡。据说味道比非洲产的还好。说着,黑敕命弯腰就从桌下的抽屉中拿出了两个包装精美的小铁桶,递给了云鹏飞。

云鹏飞仔细地看着,不时满意地点着头。随即,他抬起头正色道,老黑,是不是又要给我们布置什么任务了?你说吧,我保证完成任务。

黑敕命笑,你还真猜的准。是有任务,不过,这次的任务难度可不小。

云鹏飞一下激动起来,他呼地起身,说道,只要组织上充分信任我,再难找苦的任务我都会努力。

可刚听完,听完黑敕命的话,云鹏飞一下子跳了起来,连连摇着头,什么?要求一个女同志?这可不行,女同志怎么能做我的助手。

黑敕命赶紧问道,为什么不行?

云鹏飞涨红着脸,吱吱唔唔道,养军鸽不比其他,女同志阴气重,会坏事情的。再说,从古至今,养军鸽都是男人的事情。

云鹏飞同志。黑敕命故意沉下脸正色道,这我可要批评你。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了。这可是严重的歧视妇女同胞,妇女能顶半边天,不能有封建的那套陈腐观念,你现在是一名光荣的人民解放军战士,服从组织安排、不能歧视妇女同胞,这可是最基本的革命觉悟。过去,剥削阶级不把妇女同胞当人看,可咱们共产党人要领导妇女翻身闹革命,要获得与男同志一样的平等权利。明白吗?

听黑敕命这么一说,云鹏飞不再争辩什么,他缓缓地点点头道,我明白了。那就……那就来吧。不过,她可得听招呼。

黑敕命咧嘴一笑,这你放心,组织上会交待的。军鸽队的业务是你说了算。行!等着吧,人下午就来。

原来,这是张参谋长的意思,云鹏飞这样老放着单线也不是个事情。即便全军鸽队的人都来关心照顾他,那有些东西是无法替代的。组织上已经替云鹏飞物色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过几天,把准备工作做好以后,这个人就会安排到军鸽队。要尽量创造条件让二人接触接触,培养出革命感情,但是不要把话挑明,也不搞拉郎配,一切的一切在悄无声息、水到渠成中完成。黑敕命与于必水只要做到心中有数就行了。特别注意,不要让其他同志知道了。

果然,几天后,直政部吴主任亲自打来电话,军鸽队将分配一名刚从西南军区革大毕业的优秀学员前来报道,希望军鸽队做好接待与工作安排。黑敕命握着话筒嗯嗯地应着,大家心里心照不宣。吴主任不会平白无故打破常规来关注一名普通干部的分配。

只是,黑敕命和于必水没料到这么快人就来了。

云鹏飞第一次见到韩月兰是在那个秋日的下午。

并不酷热的夏天过去了,军鸽队四周的景象仍是一片春意盎然,上天赐予了这里绝好的天气,冬无严寒、夏无酷暑,一年到头四季如春。此时此刻,云鹏飞一如既往地站在了望台上,举目查看那些进行飞翔训练的军鸽。他的心境就像眼前的满目春色一样,完全活泛了起来,嘴边时常挂着矜持的笑意,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甚至他还哼唱起了谁也听不明白的法兰西歌曲。

他如同凤凰涅槃一般获得了彻底的新生。

他的个人生活确确实实需要一个人来打理和照顾。如同鱼翔海底、花开枝头,任何一种如火如荼的光鲜始终需要一个有力的支撑。

于是,韩月兰来了。

站在院中那棵香气四溢的金桂树之下,云鹏飞并未如张参谋长、黑敕命他们所期预的那样,在见到韩月兰时,一定会错愕着嘴,惊为天人。他只是冷冷地打量着眼前的这名刚从西南革大分配来的女干部,不仅没有起码的礼仪上的热情,甚至还有些冷漠。

韩月兰穿着一身已经洗得泛白的军装,局促地站在一旁。

黑敕命替韩月兰拎着背包,热情地指着韩月兰介绍道,鹏飞同志,这位是新来的韩月兰同志。刚刚从西南革大毕业。根据组织上安排,从现在起,就到军鸽队工作。

云鹏飞嗯声连连,始终面无表情。

黑敕命笑道,她可是当代的花木兰,重庆解放后,她顶着家庭的压力,毅然同过去的剥削阶级家庭彻底决裂,第一个报名参了军。别看小丫头文文静静的,表现可好啦,还是革大的五好学员呢。

云鹏飞冷眼看着韩月兰,不置可否。

韩月兰更加窘迫了,她的立正姿势还顽强地保持着,但双手却不听使唤地扯拉着衣襟,像是要极力掩饰自己的窘迫似的。

黑敕命见云鹏飞毫无反应,他有些不甘心,继续卖力地介绍道,鹏飞呀,你可能不知道,这位韩月兰同志在学校还是出名的校花,不但革命态度坚决,而且人也长得漂亮。组织上经过慎重挑选,决定让她和毕键一道做你的助手。边说边着急地给云鹏飞使着眼色。

云鹏飞视而不见,却一下皱紧了眉头。

黑敕命有些尴尬,他转眼对韩月兰解嘲似的说道,川妹子都是娇小玲珑,可韩月兰同志却长得牛高马大,既有川妹子特殊的漂亮,又有北方女孩子的身段。

韩月兰一下羞红了脸,她答道,我爸爸是北方人,妈妈是……

云鹏飞却猛然打断韩月兰道,行吧!既是组织上的安排,那就欢迎你吧。

韩月兰赶紧伸出那双白皙的手,做出欲与云鹏飞握手的姿势。不料,云鹏飞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韩月兰的手悬在空中,顿时无比的尴尬。她偷眼看看黑敕命,脸更加红了。

没关系!黑敕命大度地一笑,说,他就这脾气,一回生、二回熟,以后时间长了就好了。可别小瞧他了,咱们军鸽队,他是一柱擎天,在军委总部都是挂了号的。

韩月兰点点头,满脸虔诚地答道,是!主任,我记住了。能够到军鸽队给云鹏飞同志这样的大英雄当助手,是我的荣幸。我一定不辜负组织和各级首长的信任。

黑敕命高声朝室内喊道,毕键,毕键。

屋内,正探头探脑张望的毕键闻声后,立刻跑了过来。黑敕命将背包递给他道,这是新来的韩月兰同志,组织上决定将她分配到一分队,配合你给云鹏飞同志做好助手。

毕键一面殷勤地应着,一面接过了背包就往屋内走去。走着走着,又觉得似有不妥,他回过头,尴尬地问道,主任,韩月兰同志的住宿……

黑敕命这才恍然大悟,他猛拍脑门,懊恼得有些夸张,瞧!我这急的,把韩参谋的背包拿到队部去,给后勤的张助理,两个女同志正好有个伴。

毕键转身拿着背包走了。

韩月兰就这样走人了云鹏飞的生活里。

韩月兰婀娜的身姿引人注目地出现在了队部宿舍区。

几乎是在同时,不少干部战士好奇地注视着她,相互间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这不足为怪,女军人始终是部队一条亮丽的风景线,何况韩月兰这类既有柔美之气,又有飒爽英姿的人?

郭猛刚从二分队的鸽舍回来,他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兀自昂首阔步朝韩月兰身边急速走过,目不斜视、一脸凛然。正被大家当着熊猫宝贝指指点点的韩月兰已经羞红了脸,埋头向自己的宿舍走去。郭猛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掠过,她本能地抬起头,不经意地看了看,然后惊喜地唤道,郭猛同志。

郭猛回头一望,大为惊奇,他停下脚步,转身一把伸出手,又觉不妥,然后不好意思地缩回手,脸已经红得像个大苹果,有些结结巴巴地问道,韩月兰同志,是你呀,你怎么在这儿?毕业了吗?

韩月兰偷偷看看四周,娇羞地点了点头。

郭猛抬起头,见那些官兵仍在好奇地看着他们,一脸的艳羡与兴奋。他骄傲地挥起手;故意板起脸高吼道,看看看!看什么?

韩月兰低声说道,你还是这么凶巴巴的。

郭猛讪笑着说,我就看不惯这些人,一见到女同志就好奇,尤其是见了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军人,眼睛珠子都快瞪得掉了下来。

韩月兰听郭猛这么一说,脸羞得更红了,她埋下头,娇羞一笑说,看你说的,郭猛同志,我可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郭猛急了,认真地说,当初在革大时,你可是出了名的漂亮。

原来,俩人说起来还颇有缘分。西南军区革大成立后,招收了不少矢志革命的女学员,准备为地方政府与部队输送一批女干部。韩月兰便是其中的佼佼者。正好,郭猛参加为期一个月的短期轮训,他在革命的充满了朝气和理想校园里,应邀为学员班登台讲述革命传统,引来许多崇敬和赞誉。那时的价值理念不似今日这般多元与功利,有着强烈英雄崇拜情结的韩月兰就此与他熟悉了。俩人的人生、理想、信念谈了很多次,郭猛讲得一本正经,韩月兰听得热血沸腾,没有其他任何多余闲恬的话题。但有一点,谁也无从知晓,韩月兰的青春美丽、活泼上进一下就撞开了郭猛老革命那年轻的心。可纪律严苛、礼法所囿,郭猛如同老僧坐定一般,不敢有丝毫流露。终有一天,因接到紧急调令而回来军鸽队的郭猛在恋恋不舍之后,痛下决心,不辞而别。

因为,关于韩月兰的传言在革大已经不胫而走,一个红军时期参加革命的老师长已经将爱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了韩月兰身上,前来撮合说媒的人如过江之鲫,搞得沸沸扬扬。自知不是更老的老革命对手,郭猛痛苦地选择了悄悄而安静地离开。

韩月兰当然不明白郭猛为什么不辞而别,也一时想不到那里去。此时此刻,她听郭猛夸自己漂亮,一时间愣住了。夸她的人不少,耳朵早听起了茧子,但郭猛的夸耀却令她始料不及,听起来也是怪怪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因为,在她的印象中,郭猛是个不食人间烟火,一身正气的男子汉。

见她一脸的惑然,郭猛立刻意识到了,他忙换个话题问道,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你毕业了吗?

韩月兰笑着点了点头。

郭猛急忙问,那你分配去了哪里?

韩月兰环顾四周,惬意地答道,就咱们这通信仓库。

郭猛大吃一惊,分配到了咱们这儿?说着,他惊奇地打量着韩月兰,有些不敢相信。

韩月兰莞尔一笑,郭猛同志,你是老革命了。可要多帮助我。

郭猛鸡琢米似的连连点头,别客气,都是革命同志,咱们互相勉励,共同进步。

韩月兰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光说我的事情,还没来得及问你,你还在兵团通信部吗?那咱们这个通信器材仓库就归你们管啦。

郭猛摇摇头,我现在不在通信部机关工作,调到了这里,是老部长也就是咱们通材库黑主任把我硬生生地调了过来。

郭猛同志,你这就不对呀。韩月兰一下凛然作态,批评道,听你这口气,你好像有些不满。革命战士一块砖,哪里需要那里搬,可不能闹情绪。我家在重庆,组织上分配时,我坚决要求到边疆、到一线、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结果我就来了这儿。

郭猛一下窘了起来,红着脸争辩道,我可不是闹情绪。只是……只是……怎么说呢,算了,你以后就会就知道了。还是说你的事情吧,组织上分配你干什么工作?

韩月兰把胸脯一挺,骄傲地说,给云鹏飞同志当好助手。

什么?给他当助手?郭猛一下瞪大了眼,神情有些怪异地看着韩月兰,好半天回不过神。

韩月兰被他的神情吓住了,一时不知所措。郭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轻轻一笑说,你别误会呀。我是说没想到组织上把你分配到他那里去做助手。

韩月兰满脸肃然,组织上说了,云鹏飞同志是咱们军鸽队的主要业务骨干,不但出色地完成了咱们中国人民解放军唯一的一只军鸽队的初建工作,而且还是有勇有谋的孤胆英雄。他真了不起。能做他的助手,是我个人的光荣和荣幸,我一定不会辜负组织上的信任。说到这里时,韩月兰的神情一下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忧伤,欲言又止地说道,不过,这个云鹏飞同志好像性格有些古怪,就在刚才,黑主任带我去报道的时候,他好像讨厌让一个女同志做他的助手。见着人爱搭理不搭理,可把我搞紧张了。

郭猛安慰道,没关系。云鹏飞同志就是这样,有点本事,立过大功,人可能看上去是骄傲了点,但人不错。相处久了,就没事。

韩月兰点点头,心里稍微轻松了点。

郭猛又试探着问道,你到这里工作,那个……那个……他同意吗?

韩月兰好奇地反问道,谁呀?你究竟想说什么?

郭猛涨红着脸说,就是……你爱人,那个李师长。

韩月兰一下忍不住咯咯地大笑了起来。郭猛被笑得尴尬极了,垂下头,不好意思地一笑说,瞧我又犯大男子主义思想了。他哪能不太同意呢,妇女同志能抵半边天。

韩月兰敛住笑,盯着郭猛有些气恼地说,郭猛同志,我郑重地告诉你,我跟那个李师长没有任何私人关系,我还是独身一人,没有婚约,更没有男朋友。

说着,她气呼呼地大步离去了。郭猛回过神,不禁心头一热,连忙喜滋滋地追了上去。

就在韩月兰巧遇郭猛的同时,在云鹏飞军鸽分队的后院,黑主任正绕山绕水地与他谈着话。

谈话的主题自然是韩月兰。

云鹏飞今天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委实出乎黑敕命的意外。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说韩月兰是个一心向往革命的女同志,初到陌生的工作环境,冷不丁遇到这事情,该作何感想。更为主要的是,他黑敕命、张参谋长乃至组织上都有心撮合二人,这个云鹏飞怎么就不理解呢?

云鹏飞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脸完成了工作后的豁然,他哪里知晓黑敕命等人的煞费苦心。

黑敕命笑道,鹏飞呀,伸手不打笑脸人,你今天的态度可不好哟。再怎么说,小韩是个女同志,我们起码的尊重还是要有的。将心比心,你高高兴兴来,却受到别人的冷遇,整个一个热脸贴到了冷屁股上,换了你,你作何感想?

云鹏飞不服气地说,我上午就说了,女同志阴气重,不适合养鸽子。再说了,老黑,我也不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你知道当年我为啥疯的吗?

黑敕命一怔,他没料到云鹏飞会在这时问一个军鸽队内路人皆知却又敏感异常的问题。当初,谁不知道他云鹏飞是因为新娘在新婚之夜暴病而亡,才导致了他疯疯癫癫。为此,他与于必水多次告诫官兵,不许议论这个话题。

云鹏飞将手中的拂尘往地上一扔,悲愤地说,就是女人,一个不要脸的漂亮女人。韩月兰也是漂亮的女人。

黑敕命不明白云鹏飞的意思,他反问道,这么说,韩月兰比你的女人还漂亮?

云鹏飞不满地白过黑敕命一眼,气呼呼地说,你老黑可是门缝里瞧人。我让你看看我的燕子。说完,他一把将黑敕命拉起,就跑进了屋子。云鹏飞蹲下身,从床底拉出了一个硕大的藤条箱,一把抱起来“咚”地一声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打开锁,其开箱子,接着在黑敕命惊异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红布包捧在了手中。云鹏飞恨恨地盯了黑敕命一眼,就像变戏法似的慢慢地一层层打开了红布。随后,他虔诚而又得意地将那块红布摊开在了桌子上。

一摞略微泛黄的照片呈现在黑敕命的眼前。

黑敕命定睛一看,最面上的照片是一个女孩子的半身照。女孩有一头旖旎柔顺的长发,大大的眼睛、白皙的皮肤、似笑非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带有几分妩媚,又有几分妖冶。看得出,生活中一定是个漂亮女人。否则,也不会被土司家族选中为未来的儿媳。但要说是否比下午来的小韩漂亮,这可不好说。黑敕命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能直说;否则,云鹏飞会不依不饶。他只能顺着云鹏飞的心思接过话茬。

黑敕命满脸堆笑,故意瞪大眼,嘴里夸张地说,鹏飞,这真是你的那个……那个人?

话一出口,黑敕命就后悔不迭。果然,云鹏飞气恼地瞪了他一眼,说道,什么话?这就是燕子,这张照片是巴黎光复以后,我陪她去照的。

我信我信。我的意思是说,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长得就像画上的仙女,这世间可是难得所有。黑敕命啧啧赞叹道。

云鹏飞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黑敕命一下慌得手足无措,他没料到云鹏飞有如此的突兀之举。于是,他赶忙拉住云鹏飞,劝道,鹏飞,鹏飞,没事的。你会找到一个比燕子更好的老婆。

云鹏飞猛摇头,抽泣道,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也找不到燕子这么好的女人。呜呜鸣……燕子,你现在还好吗?……呜呜呜……

在黑敕命隐隐的担心之下,云鹏飞并未出现病情的反复,清晨起床后就恢复了平静。

一段时间之后,黑敕命等人欣喜地发现,事情总算朝着他们预期的那样在春风细雨中慢慢发展。

第一个星期,云鹏飞对韩月兰不大理睬,有什么话和需要做的事情,一般是通过毕键来转诉,但态度与表情明显比初次见面时要好多了。韩月兰的心里渐渐安稳下来。很快,云鹏飞的传奇故事让她在震憾的同时,又充满了爱怜和崇敬。更主要的一点,她与云鹏飞有着相同的出身背景,这对于急于革命,愿同过去彻底决裂的韩月兰而言,是巨大的激励和鼓舞。韩月兰很乖巧,她适应得很快,甚至在做助手方面比一向对云鹏飞路子的毕键还出色。平时,无论是在鸽舍还是训练场,韩月兰默默无语如影随形,渐渐与那些军鸽打成了一片。

不过,真正让云鹏飞对韩月兰刮目相看的是这位女助手居然能熟练地背诵出他一贯推崇备至的《鸽经》。

那天,像往常一样,云鹏飞给军鸽喂食,这些工作他是从不假手他人的。可是,在那段时间里,鸽舍里不少雏鸽突然变得没精打采,一看就是身体出了问题。云鹏飞急得不行,仔细检查,没有发现其他病兆。韩月兰却一语点破了问题的关键所在——行将出窝单飞的雏鸽一定是食用了过量的绿豆。起初,傲慢自负的云鹏飞不以为然。韩月兰朱唇旦启,琴声悠扬一般的吟诵道,鸽性嗜豆。绿豆性冷,多食则病。

云鹏飞大为惊异,按理喂食军鸽绿豆是为了调节鸽子的肠胃、清亮它的眼神。没想到,有些性急的他居然犯了这方面的低级错误,让那些雏鸽食用过量了。

云鹏飞于是第一次在韩月兰跟前有了谦虚之态。

他说,你读过《鸽经》?

韩月兰谦虚作答,偶尔读过一点。不过,比起云老师来,那差远了。

云鹏飞的脸上立即浮现出引为知己般的信任之情,他又问,那你能说说《鸽经》上关于鸽子疗治类的记述吗?

韩月兰像个紧张的小学生一样,背诵道,鸽性嗜豆。绿豆性冷,多食则病。受烟火之气则病。不见阳光则病。不获沐浴则病。饮琢不得沙石则病。热病作喘,冷病下希。

听到这里,云鹏飞已经喜上眉梢,就又问,还有治疗手段呢?

韩月兰不慌不忙地说,热疗以盐,冷疗以甘草。按禽兽之疗,方书不载。穷之以理,察知以情,木石可格其性,况蠢动者乎?

云鹏飞故意把脸一板,况蠢动者乎?你在骂我?

韩月兰一下窘迫着急红了脸,连连摆手争辩道,没有没有,绝没有这意思。云老师,我只是个初学者,略知皮毛而已。

云鹏飞大手一挥,哈哈大笑道,这是《鸽经》的原文,我知道。

转过脸,他又对毕键伸出食指点点,说,毕键,看看人家韩参谋,才来几天呀,就将一本《鸽经》背得滚瓜烂熟。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这《鸽经》可是我们吃饭的家什,得烂熟于心。还有那个老黑,每次说到《鸽经》的时候,他头点得比谁都快,可就是不见他念过一句。回过头,又表扬韩月兰道,韩参谋不错。

云鹏飞又问,韩参谋,你说说如何提高军鸽的归巢速度?韩月兰朗声答道,主要有以下几种方法,一是寡居法。对非育雏的雌雄鸽分棚饲养,训放也不让它们夫妻见面,直到参赛前几个小时,才让它们合棚十几分钟,至多半小时。这时夫妻相见感情格外地好,亲热、踩蛋,准备生儿育女了,就在这时送赛,归巢速度就会快。

云鹏飞不住地颔首点头道,那第二种呢?

韩月兰说,思偶法。让过着舒适美满生活的夫妻鸽子参加单个竞赛,另一只留舍,夫妻不见面,它们就会思念配偶,鸽子思偶心切,放翔它会急于归巢的。至于放雄,还是放雌,由鸽主自定。

曾光虎不以为然地插话道,有这么玄乎吗?

云鹏飞回头瞪过他一眼,说,继续说,第三种办法呢?

韩月兰说,第三种是占巢法。对已确定的参赛鸽,要在前10天左右,采取激发它们占巢心切的方法。趁黑夜看不清的时机,将另外的鸽子偷偷地放到已确定的参赛鸽的鸽舍房内,天亮“主人”发现有“不速之客”占据了它的巢房,会拼命地逐赶。这样连做几次,它就产生了一种恐惧感,恐怕别鸽占它的巢房。所以,时时不敢远离,在这样的心情下,送去参赛,它会拼命地往家飞。

云鹏飞追问道,还有吗?

韩月兰说,还有饿食法。只适用于平时的训练和当天能归巢的参赛鸽。放时不喂食,使其饿腹,因急于饮食,它会加快行程回家“吃饭”的。对500公里以上的赛程不可以采取此法。

云鹏飞大手夸张地一舞,满意地说,回答得完全正确。他转脸对曾光虎等人道,看看你们,来了这么长时间,能明白这些吗?再看看人家韩参谋。

就这样,云鹏飞完全默认了韩月兰工作助手地位的存在。

生活中,韩月兰的乖巧与善解人意更是无处不在。自打她来到云鹏飞身边后,黑敕命就基本上没有给云鹏飞担当“公务员”的角色了。不是黑敕命不想,而是根本没有他插手的机会。韩月兰每天把云鹏飞的寝室收拾得纤尘不染,衣服换洗得干干净净。

最令云鹏飞感动的是,说到他引以自豪的尤春燕时,韩月兰不仅啧啧赞叹其超人的美艳,还反复安慰鼓励他,并且如同一个母亲一样,总是静静聆听他祥林嫂似的不厌其烦的唠叨。终有一天,在看完尤春燕那一大摞照片后,韩月兰默默地记在了心上,待到云鹏飞驱赶着军鸽从训练场归来后,赫然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精美的影集,那里面的燕子的黑白照大多被恰如其分地修饰成了彩色照片。云鹏飞抚摸着焕然一新的影集,看见愈加光彩夺目的尤春燕,当时的感动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如果说,在他的情感世界里,尤春燕占据了全部的心灵空间,那么,现在韩月兰如同润物的细雨一样,逐渐淅淅沥沥地灌溉进了他饥渴的心田。

终有一天,异样的情愫在彼此间被无声地传递到了。

那天黄昏,晚霞高烧在那一簇簇木棉树上,成群结对的军鸽嬉戏追逐,构成了一幅令人心醉的晚霞飞鸽图。一丛香蕉林上,两只漂亮的配对成功的军鸽咕咕欢叫着,稳稳地落在那已经熟透发黄的香蕉上,随后,那只母鸽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羞答答地蓬松着羽毛,翩跹起舞、花枝乱颤,紧随而至的公鸽显然受到了极致的**,只见它怪异地欢叫一声,猛地骑到母鸽的背上,打算尽情**。可是,一只体型更加硕大的灰黑色公鸽陡然从天而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骑在母鸽背上的那只掀了下来,然后趁虚而入,跳上就踩。在大家的目瞪口呆中,两只军鸽完成了它们无所顾忌的野合。旁落一边的那只军鸽显然不甘心自己的失败,追上前去与心满意足的得势者追逐在了空中。

母鸽余情未了,仍趴在那里陶醉不已。

毕键惊奇地问道,云老师,这是怎么回事情?不是说鸽子一般情况下不会**吗?

云鹏飞诡异而暧昧地一笑,说,你说的是一般情况,可还有特殊情况呢?

这句话勾起了毕键的极大兴趣,他不合时宜地打破沙锅问到底,那什么是特殊情况?

云鹏飞看着**未息的母鸽道,《鸽经》有云,鸽喜合,不杂交。以鸳鸯配夫妇,谓其交颈有别,守节不乱也。

毕键迷惑了,他还是锲而不舍地问道,既然已经配对成功了,那为什么还会出现刚才那种情况?

云鹏飞侃侃而答,不与配鸽以外的鸽子杂交,但不是绝对的。一般而言,有两种情况出现时鸽子会出现**的情况。一是鸽群中雌多于雄,母鸽求欢急迫,会引雄而人。我记得在欧洲时,一位科学家曾经给我说过男女之别,女人的生命力与自制力远在男人之上,尤其是她们的自制力,通常是男人的十倍以上,要不然会把这个世界搞得乱糟糟的。可话说回来,这女多男少,那她们的自制力就要大打折扣了。

毕键一下大笑起来,说,我们的鸽群不存在性别失调的现象呀。况且,这只母鸽与被赶下的那只已经配对成功了呀。

云鹏飞摇摇头,不还有第二种情况吗?老雄少雌,容易出现**。当踩蛋后雌鸽情未了时,仍趴在地上不起,就像那只鸽子一样,有些雄鸽就急不可耐,趁虚而人,来个霸王硬上弓。或者还有个别无赖的鸽子,就像刚才的那种情形,猛把别的鸽子掀翻,来个鹊巢鸠占。

毕键不住地点着头。

云鹏飞得意地笑道,小毕,这动物世界的法则其实与人类是很相通的。

俩人就这样品评着,却完全忽略了局促一旁的韩月兰。

终于,韩月兰冷不丁地说道,哎,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归队吃晚饭了。

此语一出,云鹏飞与毕键不禁面面相觑。刚才那番露骨的“动物性事”的谈话,在得意忘形中,根本没有顾及到韩月兰的在场。

云鹏飞羞红了脸,偷眼看看韩月兰,眼光却与同样羞涩的韩月兰正好相遇。俩人的眼光不对劲了。

夕阳醉了。云鹏飞的心就像眼前这诱人的香蕉一样,青涩与甜蜜杂陈其间,结下了丰硕而沉甸甸的果实,在一地青藤间幻化出潮湿的清香。

正午刺目的阳光透窗而人,照在了郭猛那张熟睡中表情痛苦甚至有些悲愤无助的脸上。

郭猛在午睡中做着恶梦。

梦境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海水没有阳光与宝石般的蔚蓝,四周仿若暗夜一般,但奇怪的是游人如织。绰约多姿的韩月兰凸显着曼妙的身段,风情万种地靠着一只救生圈冲他不停地欢笑招手,媚态十分逼人。站在岸边的郭猛急于奔至而去,可是迟疑中韩月兰在转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郭猛惊骇至极,他光着脚丫四处呼唤,发疯似的围着海边四处找寻,但却怎么也不见韩月兰的身影……

郭猛就这样声嘶力竭地呼唤着,呼唤着,嚎叫一声,醒了。他一把坐起身,四下一看,太阳亮的刺人,满地都是奥热的光芒。郭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闭上眼猛甩一下头,汗珠下雨似的滴落一地。他伸手摸摸背上,滑溜溜的,感觉是全身如同浸泡在了雨水里,湿透了肌骨。确信刚刚是一场恶梦,郭猛抹把脸,有了回到现实的恍然,嘴里喃喃自语,梦是反的,梦是反的。

他跳下床,连忙来到井边,绞上几桶清水,痛痛快快地全身冲了个凉。回到屋内,换上一身干净的衬衫,他对着镜子仔细地梳理好了那一头乱发。这时,滴滴嗒嗒的号声响起,那是下午的起床号。郭猛的心里猛地一沉,韩月兰现在怎么样了?有好些日子不见,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以云鹏飞怪异的性格,能够见容于她吗?好多次,脚步都迈到了云鹏飞的后院,最终自己压抑住心中的冲动和思恋,没有勇气迈过那道门槛。如果晚上去吧,又不太方便。怎么办?郭猛经过一阵思忖,决定去云鹏飞那边看看。不管怎么说,咱们唯心的东西不要相信,但有些不好的预兆总要引起重视为妙。前几天,他还在一本资料上看见说,人类的许多梦境其实就是疾病降临的先期之兆。难道韩月兰生病了?想到这里,郭猛顾不得多想,决定现在就过去,一刻也不要停留。

于是,他跑到分队给几名军鸽员布置好下午的工作后,就急不可待地鼓足勇气来到了云鹏飞这里。

此时,云鹏飞的后院寂然无声,郭猛忙问执勤的通信员,得知云鹏飞带上韩月兰、毕键又到滇池边训练去了。

郭猛撒腿往滇池边跑去。

远远地,郭猛看见,因为阳光的猝然黯淡,湖水变得有些暗黑。滇池里那一汪碧波与中午梦境里的浩淼大海是如此的相似。他心一沉,步子加快了。气喘吁吁地赶到湖岸边。

云鹏飞、韩月兰还有毕键和几名军鸽员都在。大家拿着竹竿驱赶着军鸽,正进行每天一次的开棚训练。

军鸽的训练很重要,品种再好,饲养管理得再精心,如若不进行很好的训练,让其胜任复杂的任务那无异于缘木求鱼。这个道理就如一名极具天赋的长跑运动员一样,没有后天艰苦而科学的训练,就绝无脱颖而出的机会。

云鹏飞有一个严谨的习惯,训练时,他是绝不允许无关的旁人在一旁打扰。心急的郭猛已经忘记了他的禁忌,自顾着急奔而至。这在以前,郭猛会小心翼翼,可是自从悄悄组建起另一支军鸽分队后,他们就与云鹏飞接触少之有少。如果不是中午的那场恶梦,他这会儿也不会急着来找韩月兰。

郭猛高扬起手,声音是那样的怪异而陌生,韩月兰同志,韩月兰同志……

众人一齐回头,韩月兰见是郭猛,心里顿感惊诧。她向云鹏飞请过假,就急忙奔了过来。一旁的云鹏飞冷冷地看着身后不远的郭猛,未置可否。

韩月兰走到郭猛身旁,脸上挂着那种礼貌而陌生的笑意,问道,郭猛同志,有什么事情吗?

这一问到把郭猛给问住了。他红了脸,嗫嚅着说,没……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你。

韩月兰一听,忙偷眼看看严厉的云鹏飞,有些不悦地说,现在正训练呢。

郭猛顿时有点尴尬了,他唏嘘半天才吞吞吐吐如实说起了中午所做的恶梦。不料,韩月兰觉得他这是小题大做,一贯把他看作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英雄,怎么会有这些迷信呢。韩月兰陌生地看过郭猛一眼,就说,郭猛同志,咱们都是革命军人,不能有这些封建的迷信观念。

郭猛一下急了,他情急之中,居然一把拉住韩月兰的衣袖,辩解道,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韩月兰不解地问道,担心我?担心我什么?

郭猛脱口而出,我心疼你。

这一回,韩月兰恍然大悟——难道郭猛是爱上自己了。

她定定地看着郭猛,毫无思想准备。

回想起曾光虎对自己的忠告,郭猛先前的怯懦与顾虑一扫而光,索性打开了天窗说亮话,我心疼你。真的为你好。你说,云鹏飞同志似乎对你有偏见。我担心……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韩月兰一下气恼地扭过头,说道,郭猛同志,谢谢你的关心。云老师对我们这些助手都挺好的。你回去吧,现在是训练时间。

韩月兰说完,就要离开。

郭猛猛地上前,一把拉住韩月兰的衣袖,央求道,月兰,咱俩好好谈谈。当初我之所以不辞而别离开革大,就是因为学校里都在传言那位李师长在拼命追求你。回来后,我难过了好长时间。可没想到,咱们有缘又在一起干革命,我想通了,我不能在失去这个机会。你的开朗、热情、美丽,对革命事业的无限忠心,无时无刻不在感染着我。月兰,让我们结为革命似的恋人吧。

韩月兰听完这连珠炮似的表白,羞红了脸,一下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不远处,毕键对着云鹏飞说道,云老师,你看那边,郭猛在干什么?像话吗?拉拉扯扯的。

早已心里惴惴的云鹏飞陡然起身,气冲冲地向韩月兰二人奔去。还没有待他们反应过来,云鹏飞就往俩人中间一跨,责问道,郭猛,你有什么事情不能课余时间说吗?现在是操课,是训练时间。

要是换在以往,郭猛也许会不做计较地讪讪而去,但此时的郭猛不知哪来的勇气,立刻生硬地回应道,我找韩月兰同志说事,怎么,这碍着你了吗?

云鹏飞警惕地望过他一眼,说事?说什么事?我再说一句,现在可是训练时间。别像那些刚刚单飞的雏鸽一样,四处乱窜,去找踩蛋的母鸽。

韩月兰一声惊叫,云老师……显然,谁也没想到云鹏飞会说出如此出格的话来。

郭猛的脸迅即变成了猪肝色,他气愤地一把抓住云鹏飞的衣领,喝问道,云鹏飞同志,我一直敬重你是为培养军鸽的奇才,参加革命后,取得了许多突出的成绩。但这不能成为你骄矜、蛮横、看不起人的理由。你今天可得给我说清楚了,谁是一只企图踩蛋单飞的雏鸽?

云鹏飞极力挣脱郭猛那只抓住了自己衣领的蒲扇般的大手,但几个来回后,郭猛就是不松手,云鹏飞被摇晃得像只小鸡一样。见此情景,韩月兰急得跺脚大叫:快松手,大家都是革命同志嘛。

可俩人谁也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推搡得愈加激烈。韩月兰求救似的回头喊来毕键,然后不停地跺脚高吼道,郭猛快放手,要不然你会犯错误的。

郭猛松开了手,毕键趁机将他连劝带推哄了下去。郭猛心绪复杂地看过韩月兰一眼,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离去了。

夜深了,呜呜风声、洞箫一般。暗弱的台灯下,郭猛不由得拢紧了披在身上的衣服,脸上满是痛苦与愤愤不平。对坐一旁的曾光虎拍拍他的肩,却相对无言。

就在傍晚时,郭猛因为与云鹏飞的冲突,受到了黑敕命与于必水等队领导的严厉批评,曾光虎得知后,赶来安慰他。

郭猛终于开口说话了,虎子,我就想不明白,我凭什么就不能爱上韩月兰?打人固然不对,可云鹏飞当初打了我一记耳光,谁也没说啥,还劝我大度一点。

曾光虎嘟嚷道,你今天不也动手了吗?

郭猛不以为然地辩解道,我只是一时气愤,抓了他的衣领。

曾光虎埋怨道,那也不对呀。毕竟大家都是革命同志嘛。

郭猛阴着脸说,你是没有听见他那会儿说的那话。说着,他看看曾光虎,摇摇头,算了,不说这事情了。谁是革命的忠诚战士?谁参加革命早?谁的贡献大?这真是老革命不如新革命,新革命不如不革命,不革命不如反革命。

曾光虎大惊,连忙往门外瞅瞅,劝道,小郭,别说这话,可是犯纪律呀。咱们可是刚刚学习了反对自由主义,加强内部团结。谨防又得挨批呀。

哼!挨批?郭猛一掌震在桌上说,刚刚黑主任批我那顿还不够吗?我不就抓了云鹏飞的衣领子,他犯得着不依不饶,还非得让我去陪礼道歉。

曾光虎好奇地问,那你去了吗?

不去不行。郭猛喟然长叹,这韩月兰也要我去。

曾光虎倾长身子,压低声音笑着,神秘地问道,那这是好事呀?

郭猛警觉地问道,好从何来?

曾光虎神秘地笑道,说明韩月兰关心你,再说白一点,是对你有那么点意思。别发牢骚了,小郭,依我看,你受点委屈,可抱得了美人归,多好呀。

郭猛一下沉下了脸说,黑主任刚才非常蛮横地给我说,不要靠近韩月兰。并明确告知我,韩月兰就是组织出面,特地为云鹏飞选定的生活伴侣。

曾光虎一下呆住了,他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怎么会是这样?

曾光虎这时还不知道,尤其令郭猛不能接受的是,韩月兰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平时就是难得一见时,也是爱理不理。她处处维护云鹏飞,不但与毕键成为了云鹏飞信赖的助手,而且在生活中,俨然以云鹏飞的女友自居。

面对曾光虎的诘问,郭猛痛苦地摇了摇头。突然,窗外传来阵阵闷雷声,接着一道霹雳的闪电从天空中划过,一颗更大的惊雷声响彻开来,雨哗啦啦地下了起来。

俩人望着窗外的雷雨,一时相对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