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发现他喝咖啡时表现出那种欣喜与无拘无束后,大家又确知,云鹏飞的身上还存留着昔日锦衣玉食的某些特质。初秋的夜晚,连绵的稻田里金谷飘香,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燥热的湿气。忙碌完一天的云鹏飞兴致颇高,他与毕键在井台边纳凉,看来情绪还不错。
这时,黑敕命与于必水悄悄走了进来。黑敕命在暗夜中扬手打着招呼,鹏飞、小毕,你们好兴致呀。
见是主任、政委都来了,毕键连忙起身行礼,黑敕命还过礼,云鹏飞却坐在藤椅中纹丝不动,只是颔首点头而已。于必水端着满满的一口缸混合的中药与咖啡,有些做贼心虚似的站在黑敕命身后。
黑敕命指着于必水手中捧着的口缸,说,鹏飞,你上午说,好长时间没有喝过咖啡了,你看于政委手中的是什么?
云鹏飞瞟眼瞄了瞄,不解地摇头。
黑敕命笑着说,我们就给你弄来了咖啡,你尝尝,可口吧。
云鹏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将信将疑地看看黑敕命,又盯着于必水手中的口缸,一时间居然愣住了。
于必水走上前,揭开口缸的盖子,朝云鹏飞眼前一晃,你看,云先生,真的是咖啡,还冒着热气呢。快趁热喝了吧。
毕键连忙从藤椅上拉起云鹏飞,激动地说,云先生,主任和政委给你煮来了咖啡,这多关心你呀。
起身的云鹏飞脸上溢满了笑,高兴地说,老黑,老于,我好长时间都没有喝咖啡了,按照《水浒》里说的,嘴里都快淡出了个鸟来。说着,他就从于必水手中接过了口缸。
黑敕命说,鹏飞呀,为了搞到这咖啡,我和于政委可是跑遍了大半个城,尤其是于政委,咖啡买回来以后,是他亲手煮的。你看,老于多关心你呀。
云鹏飞接过咖啡,冲于必水感激地一笑。于必水也礼貌地微笑点头,这可是云鹏飞第一次冲着他,有了如此的友善之举。
于必水心里顿时泛起一层涟漪。
云鹏飞优雅地将汤勺在口缸杯里缓缓搅动着,两眼紧紧地盯着杯中匀速流动的咖啡,嘴里在贪婪地吞咽着口水,腹中咕咕的鸣叫清晰可闻。
黑敕命与于必水立在一旁,忐忑地望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云鹏飞搅匀好了咖啡,他送到嘴边,轻轻地呷过一口,舌头紧抵在口中,慢慢回味。咂巴了几下,迎着黑敕命二人巴望的复杂表情,云鹏飞摇摇头,兴意阑珊地将咖啡放在了井台边。
黑敕命一惊,问道,鹏飞,怎么啦?是不是不合你的口味。老于可是放了不少的糖。
于必水不动声色地端起咖啡,说,可能是我的糖加少了。
云鹏飞摇摇头道,不要加糖。下次给我煮咖啡的时候,可不能再加糖了。真正会品咖啡的人,是不加糖的。从前,我在法兰西的时候,喝塞内加尔的黑咖啡,那是一点糖不加的。回到国内,没有非洲咖啡,只好改喝越南的小颗粒咖啡,不过,味道还不错。
黑敕命大惑不解,不加糖,那可苦死了。怎么喝得下去。
云鹏飞不以为然地说,原汁原味的最好,这就像养军鸽一样,在选种配种时,不能破坏他的血统。
黑敕命还想争辩什么,于必水连忙拉拉他的衣袖,接过话道,对对对!云先生说得很在理,下次给你煮咖啡的时候,我们一定不加糖。那这次……你就将就一点?
云鹏飞固执地摇着头,不单是糖的问题,这咖啡也不行。你们搞不清楚,这不怪你们。先前在云家谷土司官寨的时候,我们家每三个月要派人到昆明来,给我买小颗粒咖啡。
黑敕命与于必水不由得一怔。
毕键立刻劝道,云先生,现在就这条件,你就将就一点吧。将就一点?云鹏飞似有不悦,说,不单是咖啡的糖味太重,而且用的是口缸,喝咖啡那得用咖啡杯。最好是意大利生产的杯子,还有,这咖啡煮久了。
于必水赶紧答道,下次煮的时候,我们注意就是了。黑敕命如同唱双簧一样,立刻附和道,咱们于政委可是煮咖啡的好手,革命前,他就干这事。
不理他们的话茬,云鹏飞继续说道,越南产的小颗粒咖啡,虽然没有非洲和美洲的咖啡地道,但那个味儿我就是喜欢。说到这里,他不禁怅惘起来,不知道,现在还有不有?
于必水赶忙接过话,道,有有有。云先生请放心,我们这就买去。黑敕命腰都弯成了一把弓,对对对!老于,咱们这就去买。
说着,于必水拉上黑敕命就往外走。
云鹏飞扬起手再次叮嘱道,老黑、老于,买越南咖啡时候,不要忘了那些磨制咖啡的器具,还有配套的咖啡杯。
黑敕命连连点头,把个胸脯拍得山似的响,放心,你就等着吧。
二人告别云鹏飞出来后,再次把李必叫上,开启那辆吉普车转到了市内。
车上,李必抱怨道,让他过这种资产阶级的腐朽生活……你们真是的。
黑敕命说,老李,特殊人才、特殊性格、特殊经历,我们就得特殊处理。说得白一点,我、老于,还有你这个副主任,那可都得为云鹏飞当好后勤部长。这可是张参谋长的指示。
李必不以为然道,这道理我懂,也觉得应该这样。可是,像弄咖啡这事,就有些过了。这么晚了,还连夜进城为他买,明天不行吗?再说了,刚才那么好的东西他白白倒掉,太浪费了。恕我直言,你们俩对他的照顾可是超出了原则呀。
于必水不急不恼,劝道,李副主任,这个云先生虽然病情得到了稳定,但是没有好彻底。既然现在已经是投身革命,为我们所用的同志,那我们就要真诚地爱护帮助他。对于他的癔病,上午我找来老中医给把了脉,也开了药。可没有办法,云先生他不吃药,我们就只好迎合他喜欢喝咖啡的习惯,把中药掺和在里面。
黑敕命没好气地说,早先煮咖啡的时候,道理都给你讲了,还在这里发杂音。
李必只好噤声。
果如云鹏飞所说,他们在市内按图索骥找到了那家越南咖啡店。当然,一套不菲的磨制咖啡器皿也一并买了回来。他们忙活了好一阵,把中药和咖啡掺和在一起,重新端到云鹏飞跟前,这一次,面对苦得出奇的咖啡,云鹏飞喝过两大杯后,跷起大拇指连连感谢,不错,味道是小颗粒,煮的火候也拿捏得准。老于,没想到,你们共产党的干部也会煮咖啡。
于必水苦笑一声道,咖啡是好东西,共产党的人可以煮,其他剥削阶级也可以煮。我们之所以区别于剥削阶级,不在于会不会煮咖啡,关键是我们是为人民、为国家、为天下的劳苦大众谋利益。等到新中国建设好了,我相信,大多数人与云先生一样,都能喝上热腾腾、香喷喷的咖啡。
云鹏飞不住地点着头,脸上渐起了肃然起敬之色。于必水又关心地问道,云先生,咖啡提神醒脑,这么晚了,你能睡得着吗?
云鹏飞摆摆手,豪气地说,没问题,喝再浓的咖啡我都能人睡。放心吧,老黑、老于,起床号一吹,我准时起床。
就这样,云鹏飞恢复了昔日土司少爷喝咖啡的习惯,只是他不知道,咖啡里掺进了一半的中药。
躺在藤椅上,依在井台边,每天傍晚,云鹏飞惬意地品尝着黑敕命与于必水为他准备的咖啡,怡然自得。他的言语、派头都在无意之间流露出了过往土司少爷那些华丽生活的痕迹。
然而,不曾料想,这由此却引来了一场轩然大波,也让云鹏飞逐渐明白了许多事理。
将喝咖啡界定为“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的不止李必一人,反应最为强烈的是郭猛与曾光虎。
对于云鹏飞,这二人的心情是十分矛盾的。一方面,他们佩服于云鹏飞在军鸽方面的奇特本领,另一方面,极度厌恶于他过去的经历与家庭出身。如果说革命不分先后,可以不必计较他的过往,但是在工作生活中,云鹏飞表现出的居高临下与理智上的优越令二人饱受刺激,有时甚至是愤懑难当。云鹏飞明白自己在军鸽队的地位,或多或少没有尊重郭猛、曾光虎这俩位名义上的军鸽队分队长。
由于有黑敕命的高压,二人虽有杯葛,但只是腹诽连连,并无多少直白的流露。世间事就是这样,树欲静而风不止,矛盾积累日深,终有爆发的一天。事情终于在喝咖啡这件事上爆发出来。
那天是军鸽队进行试飞训练的头一天,劳累一天的曾光虎黄昏归来,不及洗漱和吃饭,就赶到鸽舍,兴奋地等待鸽子的归来。
井台边,云鹏飞坐在藤椅上,兴致勃勃地品尝着咖啡。初训的第一天,他们放飞的这一组军鸽在他们还没有回到军鸽队之前,就已经圆满归巢了。
曾光虎与郭猛放飞的第二组却迟迟未归。
一般来说,军鸽培育成功之后,一旦羽翼丰满,就要进行各种复杂境、各种复杂天象的试飞训练,主要是培养军鸽的飞翔本领。不然,即便是再好的军鸽,如果不加以后天的认真训练,那也会蜕化品系、变得懒惰而不堪其用。试飞训练是个迅速渐进的过程,飞翔的空距逐步加码。用于承载情报的工具也是由小到大,需要逐步绑缚在军鸽身上,让军鸽有个适应过程。
偏偏郭猛与曾光虎急于求成,把云鹏飞的交待抛之脑后。他俩自作主张,在那些初次试飞的军鸽身上绑缚了沉重的信条。何谓信条?就是军鸽身上专用于传递情报的信箱。
由于不及适应,曾光虎、郭猛这组的军鸽比第一组的军鸽晚归了许久。所幸,由于飞翔距离短,初次试飞的军鸽全都疲惫地归来了。
云鹏飞没有在意。毕键却不露声色地告知他道,云先生,军鸽初次试飞为啥不能绑缚信条?
云鹏飞咂巴着嘴;喷出浓浓的咖啡香,不屑地说道,道理我都讲清了,还用我多说。
毕键眼瞅着鸽舍,不以为然道,我看也不尽然。郭分队长、曾副分队长他们那一组,就往军鸽身上绑缚了信条,不也全都飞回来了吗?
真的吗?云鹏飞从藤椅上弹射而起。毕键紧张地望望鸽舍,连连示意云鹏飞小点声。云鹏飞一脚踢开藤椅,挣脱毕键的手,风似的往鸽舍里奔去。
曾光虎站在鸽舍里,正精心地为一尾尾军鸽梳理着羽毛。夺门而进的云鹏飞一把推开他,将那些鸽子逐一查看。边看边心疼地说,真是败家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全都是些不懂装懂的败家子!
曾光虎如当头被浇了一盆凉水,他不明就里地质问道,你说谁?云鹏飞愤怒地指着他道,我就说你,怎么了?临出门时,我是怎么给你们交待的?没有十余次的试飞,是绝对不能绑缚信条的,它们必须有个逐渐适应的过程,否则,会影响军鸽的生长发育以及成才使用。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曾光虎不以为然地指着巢穴里的鸽子,诘问道,有你说得那么玄吗?你仔细看看,鸽子不全都安全地归巢了吗?时间不等人,咱们军鸽队得尽快投入使用,主任、政委已经强调了多次。
云鹏飞摆舞着手怒斥道,我不管这些。哼!真不知道,你这样的外行还能当分队长。
你说什么?曾光虎的火气腾燃而起,我是外行?告诉你云鹏飞,别以为自己来到军鸽队,就真的是了不起了。我这个分队长是堂堂正正、有正规干部编制、经过组织程序任命的。
云鹏飞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他毫不示弱道,我是老黑、老于任命的工程师。工程师你懂吗?军鸽业务得听我的。
哼!工程师。曾光虎鼻子里哼过一声,回答说,就算你是工程师,我累死累活忙碌一天,鸽子全都归巢了,即便没有按照训练大纲来做,这不至于你大动干戈吧。看看你,我们的同志喝着凉白开,干着革命,哪一个不比你云鹏飞的贡献大。独独你还享受这种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云鹏飞嘴角露出了一丝嘲弄的笑纹,说,你这是形而上,“形而上”这个词你不懂,我差点忘记了,你扁担大的字识不了几箩筐。你记住,有作为才有地位。我喝咖啡,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那是我值这个价。没办法,你不懂军鸽业务,那就只能喝凉白开。
曾光虎的脸色顿时气得煞白,他狠狠地瞪了云鹏飞一眼,转身夺门而去。
外面的郭猛与毕键连拉带拽,拦不住他。
曾光虎气冲冲地找到了黑敕命。
满以为找到黑敕命,能有个说法,不料,黑敕命板起脸严厉地批评了他。你的觉悟怎么这么低,你也是解放前人伍的老同志,觉悟就跟刚人伍的新兵一样,懵懵懂懂。批评完了不说,还硬拉着曾光虎给云鹏飞道歉。同时,严令他第二天在一分队的军人大会上,做出深刻检讨,一是不尊重同志,二是擅自修改训练方案,违反训练章程。
曾光虎心里不服。检讨、赔礼道歉他不愿,黑敕命就说,那你背个处分回法纪队。这一下,他不敢犟嘴了。
于是,他赔礼道歉还做了检讨。
做完检讨的下午就是周末。曾光虎耷拉着头,心里怏怏不乐。遇见了回家的黑敕命妻子裴敏。他们是老熟人,黑敕命夫妇一直拿他当兄弟看。裴敏关心地问起他,曾光虎正无以诉苦,就孩子气地将自己与云鹏飞的冲突以及黑敕命对这件事的处理,一股脑地告诉了裴敏。当然,云鹏飞喝咖啡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是他一直挞伐的重点。
走在回家的路上,裴敏心里又来气了。前段时间,她与黑敕命因为云鹏飞的事情,曾经有过一场误会,俩人赌气差点离婚,后来经过大家的劝道,彼此冷静下来,才又和好如初。可是,黑敕命对一个土司少爷异乎寻常的照顾,甚至无原则地满足于对方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这在裴敏看来,简直是鬼迷心窍。生活中冷落自己如果说情有可原,那么像小曾说的那些情况,就是不可理喻了。难道上次的教训他一点都没有吸取?
夜幕已经降临,天空中蚊蝇嗡嗡鸣叫。裴敏心事重重地推开院门,家里的公务员正在点燃熏香。见裴敏回来了,公务员简单交待几句后,就知趣地离去了。
小鬼明白,今夜是首长黑敕命与裴敏大姐的二人世界。
裴敏连包也没有进屋搁下,就失神地坐在院里,心绪异常烦闷地等待还没有归来的黑敕命。
直到很晚了,黑敕命才拖着疲乏的身体回到了家。见了裴敏,他默望一眼,就躺在凉椅上,说,裴敏,我累了。给我杯水喝。裴敏望着他,揶揄道,是要喝水还是喝咖啡?
黑敕命一怔,从椅子中将深陷的身体有些吃力地往前倾了倾,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了?我是通材库的一号首长,肩上的担子重,你得多理解。
哼!通材库。裴敏冷笑一声,质问道,应该是军鸽队吧。
黑敕命大惊,几乎是从椅子上弹射而起,他喝问道,裴敏,我告诉你,你刚才说什么?军鸽队。你为什么说咱们通材库是军鸽队?
裴敏不屑地说,还用我说嘛,你们这里对外称为通材库,对内就是军鸽队,专门饲养军鸽的饲养场。
黑敕命不依不饶地问道,你给我说清楚了,你是怎么知道这里叫军鸽队的。我告诉你,咱们可是密级程度相当高的保密单位,你是军人,旁的我不多说,保密守则你得时常铭记在心。不该说的,不该问的、不该打探的,绝对不能来撞这个高压线。说,你是从哪里知道我们这个单位叫军鸽队?
这你别管。裴敏追问黑敕命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不待黑敕命张口,她就紧问道,这个月你的工资为啥少了20多块钱?
其实,为云鹏飞购买咖啡以及那些器具时,他就与于必水不谋而合。这笔钱由俩人私下承担,不进入军鸽队报销,以为,军鸽队里没有这笔专项开支。回到家,由于保密的需要,他没有与裴敏细说。
黑敕命说,我不早说了吗,一个同志家里有困难,我和于政委分别给了他20块钱。同志间、革命战友应该相互帮助,这个简单的道理还用我多说嘛。
裴敏连连摇头,眼里的泪水决堤而下,她指着黑敕命道,到现在你还在骗我。真要是帮助了有困难的同志,我会如此没有觉悟吗?你把自己的家里的钱拿出来,去买咖啡给那个剥削阶级,去无原则地满足他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你你你,你这算什么?黑敕命,别说我没有提醒你,将来要再次被执行了战场纪律,没有谁会同情你。
黑敕命也来了气,他的眼里迸出了绿色的火星,腮帮子上那些肌肉一条条地堑起来,牙齿错得咯咯响,他愤怒地诘问道,这些情况你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裴敏抽泣着说,你别管是谁告诉我的,我先问你,是不是我说的这样。你居
然什么都瞒住我,哪还有点夫妻情分?
黑敕命脸色铁青,依旧不依不饶地质问道,这些情况你是从何得知的?裴敏抽泣着,只是摇头。
盛怒之中的黑敕命一掌震在桌上,不说是吧,我马上让保卫上的同志来问你。裴敏一下横在他的面前,哭着说,不用你叫保卫上的同志,我自己去找于政委,让他来评评理。
裴敏夺门而去。
黑敕命怒喝道,去!越往上越好,就是到北京去找毛主席,你也说不走理。
大约在午夜时分,裴敏回到了家。黑敕命已经在椅子上沉睡了过去,裴敏为他拿来一条毛毯轻轻盖在他身上。黑敕命惊醒了过来,看见已经平静且满脸歉然的妻子,他什么都明白了。
于必水做通了裴敏的思想工作,解开了她心里的疙瘩。至此,裴敏在歉然之余,多了分对军鸽队神秘感,也在心中对自己的丈夫与那个不可思议的云鹏飞肃然起敬。
但是,曾光虎的错误就不可逆转地发生了。
次日,在黑敕命的追问下,他坦承是自己给嫂子说的。黑敕命大为光火,从保密的角度出发,提议给曾光虎纪律处分。在军鸽队常委会上,这个提议一致通过。
事情不胫而走,唯有装在套子里的云鹏飞茫然不知。
毕键这天给他谈起了曾光虎因为失泄密行将受到处理。那时,云鹏飞依然坐在井台边惬意地品尝着咖啡。毕键走上前,装作不经意地说道,云先生,你知不知道,曾光虎曾分队长,马上就要受到行政严重警告处分?
云鹏飞惊异地望着毕键,缓缓摇了摇头,问道,为啥?毕键说,你真的不知道?
云鹏飞有些不悦地说,我哪知道什么?这是你们内部的事情,我不是军人,也还不是你们的同志。
毕键望望门边,确信没有人影后,就压低声音神秘地说,其实,曾光虎同志背这个处分与你有关系?
云鹏飞一激灵,放下送到了嘴角的咖啡杯,不解地问,与我有关?这从何说起?毕键一副快意恩仇之态,得意地说,他这是自作自受。那天,他训练违规,你批评他不服气,结果吵了一架。也不想想,你云先生是什么人,那是军鸽队乃至兵团首长特别器重的特殊人才,是座上宾。喝点咖啡算什么,要在国外,那个待遇还用别人说吗?
等等!等等!云鹏飞扬起手制止住毕键道,小毕,你是我云某人的助手,这些话以后不能说了。这些天我也在反思自己,论资历、贡献,我的确如曾光虎所说,同军鸽队的任何人都不能比,也许这咖啡真的喝过头了。你说,拣主要的说,究竟是为啥曾光虎要受到行政严重警告处分。
毕键恨恨地说,云先生,你别上心,这个曾光虎他是咎由自取。接着,毕键就将曾光虎偶遇裴敏后闹出了一场轩然大波一五一十地告之了云鹏飞。末了,毕键说,在云家谷的时候,我就看出了你云先生绝非凡人,是个对社会、对国家、对民族有大用的人,可是,来到了军鸽队,不就吃了中灶伙食、配备了公务员与助手,外带喝点咖啡,其他还能有什么照顾,可曾光虎还有那个郭猛,甚至李必同志,现在连黑主任的家属裴敏大姐,好像都有意见,招谁惹谁了?还想不想让军鸽队的军鸽飞起来呀?
毕键愤愤不平、喋喋不休地为云鹏飞叫着屈。
嘭的一声,云鹏飞将咖啡杯重重地放在了井台上,颤声说道,小毕,别说了。谢谢你告诉我真相,原来咖啡以及那一套器具是老黑、老于自己掏钱为我买的,他们煞费苦心将中药掺杂在咖啡里,就是为了稳定我的病情。这辈子,除了父母谁会对我这样?不简单!共产党的人的确不简单!
毕键想插话,刚刚唤一句“云先生”,便被云鹏飞声色俱厉地堵住了话头。
毕键悚然一惊,他有些诧异地看着云鹏飞。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云鹏飞居然是这般表情。
只见粘稠充盈的泪水在他眼里激**回旋,继而飞流直下。云鹏飞居然孩子气地呜咽起来。毕键说,云先生,你怎么啦?云鹏飞不答话,却从椅子上箭一般弹射而起;他猛地将咖啡杯高高举起。
毕键惊叫一声。
可惜!一切已经为时已晚,那只名贵而华丽的杯子在昔日土司少爷的眼中,就是一种致命的生命硬伤,令他是如此的厌恶。随着哗啦一声,咖啡杯顿时碎落一地,不复存在。
云鹏飞看也不看惊愕的毕键一眼,跺脚道,我马上找老于、老黑。士虽不杀伯仁,可伯仁因我而死。曾光虎的处分不能给。
曾光虎的严重警告处分最终没有因为云鹏飞的说情而加以宽宥。虽然其情可悯,但理无可恕。
不过,云鹏飞专程找到黑敕命、于必水鼎力说项时,却流下了感动的泪水,他对于必水有了新的认识,对于他与黑敕命的良苦用心,他还充满了自责。自从这场风波以后,即便军鸽队单位上特地为他单列了预算开支,云鹏飞也坚决拒绝再喝咖啡,道理不言而喻。令黑敕命与于必水欣慰的是,不喝咖啡,云鹏飞却每天准时将于必水为他熬制的中药,愉快地服用了下去。
随着军鸽队的渐具规模,许多新品种军鸽的诞生,不知不觉中,云鹏飞在军鸽队已经待上了近一年时间。除却一门心思培育军鸽外,包括黑敕命与于必水二人都无从知晓,云鹏飞的内心其实一直挣扎游走在梦想与现实之间。
世事的变迁、命运的无常带给云鹏飞的是令他千回百转而又目不暇接的幻化。从不耻于世人与现实政府的死囚,到如今被军鸽队引为了座上宾,是他经历了诸多刻骨铭心的变态之痛后,如凤凰涅槃一般浴火重生。每当他在短暂的闲暇之余,他的思绪会在过去与现实中来回游弋,像历史上那些经历了鼎固之变的世家公子一样,他在内心深处有感世事的繁杂与生命的脆弱,感怀飘零之余时常顾影自怜,唯有令他引以自豪的军鸽,才是他获得心理平衡的**武器,所以在他那些不可思议的近乎狂悖的举动之中,他会一反常态地为难曾光虎与郭猛等。作为那样一名备受争议的人,外人解读甚至纠葛于他离经叛道的糟糕性格时,云鹏飞自己早就在内心深处感受到了人们的不平、期待乃至五味杂陈的复杂心理。所以,在惶惑与某种莫名的焦躁中,他甚至比黑敕命与于必水还着急,因为他急需证明自己确系有用之人的定论,同时,还要报答黑敕命与李必当年的救命之恩。
这个报恩与证明自身价值的机会终于不期而至。
那天下午,云鹏飞准备带队训练,突然接到了有作战任务的通知,让他先等等,一待军鸽队党委的作战会议结束后,黑敕命等人会当面传达给他。但是,他不能亲身与会,因为他还不是军人更不是党员。
军鸽队党委会议室里,一张硕大的军事地图挂在了墙根上,上面标示出各种纷繁复杂的红蓝箭头。黑敕命与于必水端坐在长条桌的上方,满脸肃然。两旁则是正襟危坐的李必、曾光虎、郭猛十余人。
于必水环视大家一眼,轻轻嗓子,开始主持会议,同志们,我们现在开会。今天的会议就一个议程,关于我们军鸽队参加这次追剿边境残匪的任务。下面请黑主任介绍这次的作战任务。
黑敕命很有力度地拍了拍桌子,然后起身走到身后的地图前,开始介绍这次作战任务的情况。当初,在南线大追歼时,也就是他黑敕命通信保障工作的失误那次,一股国民党军残部从解放军的合围部队中侥幸漏网,沿着边境遁人了茫茫的原始森林,继而在缅甸的金三角地区盘踞下来,他们招降纳叛、高执黑幡,已经网罗到五六万人马,还击败了缅甸政府的清剿部队,成为中缅边境上的一棵毒瘤,震惊了国际社会以及东南亚地区。台湾闻之后,派来李弥担任总指挥,成立了所谓的反共救国军。他们打着“复兴救国”的旗号,频频窜扰滇西边境,目前已经攻据了边境一带的几个县,大有所谓光复云南的架势。这次,兵团派出了两个军开赴边疆进剿。鉴于通信保障以及情报工作的需要,中央军委命令兵团派出军鸽队参加这次战役战斗。
军鸽队根据部署安排,将用千余只军鸽投人到前线使用。是骡子是马就得好好遛遛,是真金还是赤石,就得靠熊熊大火炼炼。总之,军鸽队历经一年的艰苦努力,到了该拿结果说话的时候了。这是一锤子的买卖,万万马虎不得。
作战会开得简短,军鸽队的任务也很明了,用不了那么多的运筹帷幄与杀伐决断。更多的是技术上的问题,而技术上的问题显然只有云鹏飞懂。剩下的就是该给没有资格与会的云鹏飞,谈谈这次出征的情况,实际上这才是军鸽队出征前的重要主题。
黑敕命看了看于必水一眼,俩人的眸子里是彼此的心照不宣。
黑敕命问,老于,我们代表军鸽队党委一起找云鹏飞谈谈?他还在后院等着呢。
于必水摆摆手说,业务上的事情,你和李必同志把握。我就不去了,这个时候,不能影响他的情绪。
李必一下打断说,政委,这可不行。给云鹏飞谈话,你不去,不妥吧。
于必水望望黑敕命,说,我还是不去的好。再说,他的药我还得给他准备好。
李必还想坚持,黑敕命大手一挥,说,就这样吧,我同意政委的意见。由我和李必给他谈。
后院里,云鹏飞早已经翘首等待在那里。
云鹏飞特意换了一身蓝色的中山装,他一反常态地在院中反复踯躅踱步,周而复始地化着圈;就连那些心爱的军鸽拖着长长的哨音临空掠过,他也全然不在意。通知开作战会时,黑敕命就很委婉地告知他,由于不是军人,不是党员,他还没有这个资格与会,请他不要介意。至于会议情况,待到结束之后,他和政委于必水会通报的,毕竟军鸽队的业务是他云鹏飞说了算。云鹏飞表现得很大度,他说,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这是规矩,自己知道。在诺曼底登陆战时,他也没有参加什么正襟危坐的作战会议,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与他的军鸽在欧洲战场上大显身手。不过,从众人的肃穆表情里,云鹏飞已经分明感受到了这次作战会议的非同寻常,脸上再无以往听到开会消息时的不屑、不解甚至厌烦的神情。
此时此刻,云鹏飞感受到热血上涌、激**莫名。
他和他的军鸽终于引来了初试牛刀的机遇。大美人不争珠翠,真书家不争笔墨,他要让所有的人明白,从刀下留人到今天被引为军鸽队的一柱擎天,从昔日盛传一时的“至少能抵两个陆军师”到如今“我有用,我能养鸽子”,他确实物有所值。
此时,人随声到。随着一声“鹏飞,久等了”的亲切问候与呼唤,黑敕命在李
必的陪伴自下,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云鹏飞眼露惊喜,立刻迎了前去。
黑敕命扬手招呼道,鹏飞,等急了吧?
云鹏飞摇头笑道,可不是嘛。我等着你给我布置任务呢。说着,他仰起头,指着天空里飞过的那一排鸽子,自豪地说道,老黑,你瞧,我们的军鸽今天早早就出窝了。看来它们都等不及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回该用上了。
黑敕命把头一摇,摆摆手说,不对!,咱们通信部队是用兵千日、养兵千日。
云鹏飞禁不住一把拍在黑敕命的肩膀上,深有感触地说,说得太对了。咱们军鸽队就是这样,天天养兵,随时等着一声令下。老黑,你总结得好。
黑敕命说,不是我说的,张参谋长昨天晚上单独给我交待时,特别说了这话。
云鹏飞一下敛住笑,问道,那我的事情给他反映了吗?
黑敕命一愣,一时回不过神。
李必见状,连忙上前拍拍云鹏飞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鹏飞,你的事哪能不说呢?咱们这次执行任务,主要得依靠你呀。
云鹏飞追问道,受领这次的任务,你们不是说就张参谋长和老黑单独在一块吗?怎么,你也在?
李必不慌不忙地说,谈你的事情的时候,我在。你想,我是军鸽队副主任,肯定得在场。
黑敕命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云鹏飞在得知张参谋长当初因为自己的病情,差点将他退回云家谷的事情后,心里就耿耿于怀。有好几次,张参谋长来军鸽队视察时;黑敕命与于必水都很紧张,时常把云鹏飞借故藏匿起来。久而久之,云鹏飞发现了其中的端倪,为此,他很不高兴。既然自己病情已经好转,又为军鸽队开始干事,何不让张参谋长知道呢?可黑敕命与于必水却不这么想,在没有做出成绩的时候,贸然将云鹏飞留下来的事情报告上去,以张参谋长的个性,一定会勃然动怒。他们多次商定,只有等军鸽队做出了成绩,才会将留下云鹏飞的事情和盘托出。今天上午,黑敕命正给云鹏飞缝补衣服,上面来人通知他,立即到张参谋长处受领任务,云鹏飞当即就央求他,一定要把自己留在军鸽队并且已经把军鸽队建设得初具规模的事情报告上去,黑敕命爽快地答应了。可答应归答应,他不想现在报告云鹏飞的事情,再说受领任务很急迫,他也来不及说这事。现在,云鹏飞问起了,幸亏李必将这事图了过去。
黑敕命满脸堆笑,亲切地拍拍云鹏飞的肩膀,说,鹏飞,你放心,你的事情税给首长汇报了。李必同志也在场,首长可高兴了。他说,等完成了这次的任务,他来看你。首长还说,这次的任务非同小可,请云鹏飞同志一定不要掉以轻心,要保证万无一失。
李必与黑敕命像说双簧一样,默契地补充道,对对对!首长就是这么说的。首长还让我们问候鹏飞同志呢。
云鹏飞的脸上赫然现出失望的神情,他不满地抱怨道,掉以轻心?我怎么会掉以轻心呢?说到底,首长还是不放心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嘛。想当初,艾克将军。
黑敕命赶忙摆手道,不不下!鹏飞呀,首长不是这个意思,出征在即,任务又非同一般。首长当然得反复叮嘱几句。他和我们,对你可是寄予了厚望。
云鹏飞点点头,脸上涌动着潮红,那还等什么?说说这次的任务。
李必大手一挥,行!咱们这就进屋说去。黑敕命给云鹏飞详细介绍了边境的敌情,军鸽队这次的主要任务。迎着黑敕命、李必二人期翼与忐忑的眼神,云鹏飞当即表态,小打小闹而已,他和他的军鸽一定能完成任务。随后,他们按照任务要求,立即进行了出征前的认真准备。
汽车的马达声轰鸣开了,惊得两旁林中的小鸟顿时扑簌簌冲飞而起。
按照预期任务,黑敕命带着云鹏飞,将上千只军鸽要带到边境前线投入给
前指使用。
车队前,云鹏飞将嘎斯车的蓬布严严实实包裹捆扎好后,闪身钻进了后车厢,他只露出头,对车下的黑敕命说道,老黑,可以走了。
黑敕命沉沉地点点头,回首对送行的于必水与李必挥手道别。
于必水将一个大包交给黑敕命,那里面是给云鹏飞准备的大包中药和咖啡。然后使劲地握着黑敕命的手晃晃,深情而凝重地说,老伙计,我在家等着给你们摆庆功宴。记住了,给他按时服药。
黑敕命接过包,勉强挤出一丝笑,没说什么,转而握着李必的手,叮嘱道,李副主任,家里的事情就辛苦你们了
李必也是勉强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仰头望望空中,只见晨曦在蒙蒙的雾气中缓缓游动,像一条硕大的烟柱飘飘渺渺、又像一条升腾而起的蛟龙从江面上汹汹而起。李必没头没脑地感慨了一句,天象可是有点怪,今天居然起雾。
黑敕命一激灵,心里咯瞪一下。他有些怪怪地看了李必一眼,脸上的笑纹倏忽即逝,然后疾步回到后车厢边,冲李必与于必水挥挥手,就爬了进去。
很快,整装待发的汽车一溜烟就驶出了军鸽队。
透过蓬布严密遮盖之下的缝隙,黑敕命与云鹏飞看见,于必水与李必等人站在那里不停挥手。
院中的人影渐渐小了。
黑敕命收回视线,看见云鹏飞正若无其事地抱住身边的鸽笼,闭眼假寐起来。他索性掀开蓬布,将头探出去,尘土飞扬中,后面一车满满的护送军鸽的官兵们一面用手驱散着灰尘,一面在剧烈地咳呛着,而空中的雾气还在蒸腾而上。
冷不丁,黑敕命感到后背被云鹏飞重重拍了几下,他连忙放下蓬布,回首到车厢里,冲模糊不清的云鹏飞赧然一笑说,这些押运军鸽的战士们,他们可遭罪了,吃了我们不少灰。
云鹏飞闭眼不答,又假寐起来。
与一直紧张而不安的黑敕命、毕键不同,云鹏飞一路上胸有成竹,他的思绪仿佛再次回到了盟军在欧洲战场时的情形。那时,他为法国抵抗运动组建的信鸽队服务,也是在大雾弥漫的清晨,带着鸽子去战场上,执行一次又一次的任务。为此,他和他的鸽子在出色完成了各种任务以后,他本人还获得了最高十字奖章。
黑敕命全然没有云鹏飞回忆过往的快意心境,随着汽车的颠颤,他感觉到自己心像被沿途郁郁葱葱的藤蔓凭空扎了进去。对于云鹏飞,他是信任的,当然也不得不信任,可是要说到是否能完成这次任务,他与于必水一样,心里实在没底。还有一个情况,他没有给任何人说起,张参谋长前天晚上,交待此次的作战任务时,又念了他的紧箍咒。这次代号为“云豹三号行动”的边境突击剿匪,在国际国内都备受瞩目,中央军委给兵团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盘踞在边境四县的土匪清剿干净,还业已解放的大西南一个朗朗乾坤。同时,军委还密令兵团,军鸽队作为新的兵种,在这次行动中,要起到一鸣惊人的试金石作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交代完这些背景,张参谋长严肃地说,一年前,我从法场上救下了你,就是给你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黑敕命感激地说,自己一直感念在心。
张参谋长抬起手纠正道,不是感念个人,要感念组织。平时,你与于必水要物、要钱、要人,我二话没有,为的就是让你建好这只中国人民解放军唯一的军鸽队。好了,现在该是拿结果说话的时候了。得给你念念紧箍咒,如果失败了,后果你清楚,那是罪加一等。
听完张参谋长声色俱厉的念完了紧箍咒,黑敕命全身绷得挺直,誓言有声,我保证坚决完成任务。如果失败,我甘愿接受军法处置张参谋长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只留下一声莽莽苍苍的浩叹,就挥手让他回到了军鸽队。
张参谋长的话言犹在耳,三天来,黑敕命每每想起,总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不是害怕什么失败之后的军法处置,而是觉得万一失败,于公而言,对不起这身军装,于私来说,有负两次救了他并且一直对他寄予厚望的张参谋长。同时,还要牵连到前途未可限量的于必水。
想到这里,黑敕命叹息一声,攥紧的拳头使劲一捏,居然有一汪汗水从掌中滴落而下。
一旁的云鹏飞紧紧报着鸽笼已经发出了微微的鼾声。
嘿!你倒是每临大事有静气。黑敕命心想,然后皱眉推醒了云鹏飞。
懵懵懂懂中,云鹏飞蓦然惊醒,嘟嚷道,怎么啦?老黑,到滇西还早呢。我犯困,睡会儿。
黑敕命说咱俩聊聊天
云鹏飞揉揉眼,好奇地问,聊什么?
这一问倒把黑敕命给问住了。黑敕命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挪挪有些发麻的脚,却不想把鸽笼碰住,惊得鸽子们满笼扑扑乱跳。
云鹏飞连忙扶住鸽笼,埋怨道,老黑,你当心点,别惊扰了鸽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黑敕命双手合十,连连道歉。
云鹏飞心疼地弯腰将鸽笼重新归置好,抱怨道,还说要热爱装备。就你这样,典型的不爱护装备。
黑敕命一下乐了,他指着云鹏飞,目光深邃地看着他,缓缓地地说,我们的鹏飞有进步了,还知道军鸽是我们的装备。
云鹏飞不屑地说,这谁不知道,老于说得我耳朵都听起了茧子。
黑敕命一面点着头,一面小心地问道鹏飞,你说今天这个天也真是奇怪了。以往我们军鸽队这一块,可是从来没有起雾的天,可今天……
话还没说完,云鹏飞就打断道,有什么奇怪的。云南十八怪,这边下雨那边晒。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待会儿进了山区,全是云雾缭绕。
黑敕命见云鹏飞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就把话挑明了说,我是说咱们军鸽队驻地这一块儿,据说一年四季是不起雾的。可今天就莫名其妙地起了雾,你说怪不怪?
话里有话,显然透着一种隐忧。
云鹏飞小心而狐疑地看了黑敕命,似乎想从他的脸上读出话里话外的弦外之音来。
黑敕命有些尴尬地陪着笑,连连摆手道,我这不是封建迷信啊。咱们无产阶级军队不信封建鬼神的那一套,相反还要破除迷信。可是,你常说什么天人感应,十多年前,我和于政委刚参加革命时,他也说过这话。这突然起来雾,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兆头?
云鹏飞一愣,继而哈哈地大笑起来,最后笑得眼泪都留了出来。
黑敕命尴尬万分,他苦着脸,央求道,鹏飞,你别顾着笑呀。你给说道说道,我这心里老不踏实。这一次的任务可是非同小可,对你、对我,还有军鸽队……
云鹏飞敛住笑,盯住黑敕命一字一顿地说,老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观天象、看星宿,这是你们行伍之人必需的素质。但恕我直言,你对于今天早上的无端大雾有些过敏了。
哦!为啥?
云鹏飞沉默了好久才说,我是有些迷信,尤其相信天人感应。不过,在我云
某人看来,今天的无端起雾是一件好事。
好从何来?黑敕命冲口而出,咧嘴笑开了。
云鹏飞平静地说,你想想。这里平时没有雾气,可今天突兀而起,这说明一定有大事发生,咱们军鸽队首次参加实战,不就是大事吗?不但如此,这预示着我们军鸽队一定能马到成功。你就踏踏实实地把心放回肚子里,我云某人不会让你失望的。
云鹏飞说完又合上了眼,他紧扶着鸽笼的身子随着汽车颠簸有节奏地**起来。看上去,是那么的惬意,那么的宁静。
黑敕命的心里终于有了些许的踏实。
两天后,他们到了边境,黑敕命带着云鹏飞将千余只鸽子一一交给那些将作战的部队,在反复告知如何使用之后,将它们准确地投放到了战场上。
返回昆明后,云鹏飞一头扎到鸽舍里呼呼大睡起来。
尽管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他多次说,比之诺曼底登陆实在是小打小闹而已,但他确实太累了。
黑敕命、于必水、李必却趴在鸽舍边,一直望眼欲穿,焦急地等待着鸽子的归巢。
可到了预定期限,投放的军鸽一只也没有飞回来。兵团作战部门频频催促,领导也严厉追问。大家紧张,云鹏飞毫不紧张,坚信他的鸽子一定能完成任务。
黑敕命只得耐心等待。
与他不同,一贯沉稳内敛的李必则是如坐针毡。于必水看上去静如秋水,实则是内心波澜起伏。终于,在作战部门数次来电,张参谋长几次诘问之后,于必水与李必坐不住了,决定秘密召开一次党委会。
既然是党委会,那就得军鸽队班子里的人给召集齐了。李必是副主任兼参谋长,白剑是副政委兼政治处主任、江运铭是后勤处处长,白剑眼下不在家,在西南军区参加政工干部培训,剩下的就只有江运铭了。
黑敕命最初不同意开会,他埋怨于必水怎么就沉不住气了,但拗不过大家,他只好勉强同意。在大家坐定后,经过几番相请,黑敕命才漆风黑脸地姗姗而来。
于必水单刀直人,一下就点到了大家敏感的神经。
他艰难地说道,同志们,军鸽队这次执行任务,其重要意义我不再啰嗦了。可是,眼下的情况越来越有些令人担忧。兵团作战部和张参谋长已经责问我们好几次,可直到现在,一只军鸽也没有归巢。张参谋长给我们军鸽队下了死命令,今天天黑以前,务必获得军鸽带回的情报。可眼下一点动静都没有。照这么下去……
李必接过话,是啊,照这么下去,我们将无法给上级做出交待。军令如山倒!这可是关系到此次剿匪行动的大事。许多地方,由于我们现有的通信保障无法满足部队遂行作战任务,兵团党委就把通信保障寄托在我们军鸽队身上。军鸽带不回准确的情报,部队上下就脱了结,断了线,好比各自为战的瞎子、聋子。
黑敕命不耐烦地打断李必李副主任,现在不谈这些。不是还没有到预定时间嘛。
李必说,真到了预定时间,万一还是这种情况那就来不及了。
黑敕命说,我们这次投放的军鸽能否安全归来,能否带回有价值的情报?大家都分析分析,各抒己见。
江运铭问,一共投放了多少只军鸽?
黑敕命答道,带去了几千只,云鹏飞说归巢率应该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可问题是他有绝对把握吗?
江运铭说,再问问云鹏飞呀。
于必水苦笑一声,问他?他倒是胸有成竹,可我和黑主任还有李副主任这心里却没个底。所以,我们这一班人得召开一下党委会,合计合计,看能否有些补救措施。
大家一下噤若寒蝉。
如果完不成预期的作战任务,就是请来神仙也无法补救。大家都明白个中利害。
良久,黑敕命开口说道,还是再等等吧。首长不是说到天黑以前嘛。
于必水摇摇头,说万一天黑以前一只军鸽也没飞回来,我们怎么答复上级
部门?未雨绸缪,有些工作得有预见性。
黑敕命原本就不赞成开这个煞有介事的党委会,见于必水这么说,他不由得一下就来了气,禁不住拍案而起,预见什么?不还没有到截止时限嘛,你们啥意思?天塌不下来,天塌下来我一个人顶着。
于必水果然是少有的好涵养,他心急而不恼怒,耐心地劝道,老黑,你别误会,对云鹏飞,我们是信任的。对于这次你们俩去执行任务,我们也是有目共睹的。可是,咱们得把问题想周全一点。这万一……
黑敕命手一挥,粗暴地说,没什么万一,即便有了万一,我黑敕命一人所为,决策失误,板子打在我的头上。你于必水、李必还有江运铭,照样当你们的官。
说完,他摔门而去。
于必水叹息一声,只好宣布散会。
黑敕命心里不好受,他知道于必水与李必的担心不是多余,召开这次党委会也很有必要。可他在与于必水等人对于云鹏飞与他的军鸽能否完成任务,同样心存疑虑,但他在内心深处始终抱有对云鹏飞的一份坚信,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不会推棋认输。
毕竟,要否定自己殚精竭虑谋定的事情是很艰难的。
黑敕命决定到后院在找云鹏飞问个究竟,心里指望吃上一颗定心丸。
云鹏飞在他的后院气定神闲。他端了把藤椅,坐在围墙边。春风拂面、杨柳依依,满院的三角梅怒放得姹紫嫣红。云鹏飞捧着书正津津有味地看着。
黑敕命步履沉沉走近了。云鹏飞手不释卷,浑然不觉。
强挤出一丝笑意,黑敕命招呼道,鹏飞,你好兴致,看的什么书?
云鹏飞头也不抬,将手中的书高高举起答道,《鸽经》。
黑敕命感叹地说,哟!居然还有这种书。他故作出一脸好奇之状,实际上心里一点也不好奇。探究什么书,他哪里还有那心思。
云鹏飞眼露不屑,将书倒转过来,抱到胸前,闭上眼说道,这可是一本养鸽之人必看的奇书
是吧,谁写的?黑敕命还得周旋着问。
云鹏飞放下书,站起身,得意地卖弄道,别小看这本书。这可是明代的大才子张万钟所写。这个张万钟,是山东邹平人氏,出身于名门之后,书香门第、世代为官。明末清初的时候,他举家南迁,在江南一带抗清,官至南明政权的江南镇江府推官,后来突然去逝。别看他活了不到50岁,可毕其一生的精力,为后世留下了这本千古奇书,成为历代养鸽人的行动指南。该书共分六大内容,论鸽、花色、飞放、翻跳、典故、赋诗,不仅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也具有现实价值。怎么样?我建议,干脆印成资料,咱们军鸽队都要好好学学。
黑敕命听着云鹏飞侃侃而谈,只是不住地点着头,可他这时哪里还有心情谈论什么“鸽经”,他需要的是云鹏飞的上阵前的钢铁誓言。云鹏飞不明就里,还在追问刚才的建议,怎么样?老黑。
黑敕命没有回过神,反问道,什么怎么样?
云鹏飞埋怨地撇撇嘴,给大家学习《鸽经》的事?
黑敕命喔过一声,说,很好。你这建议好。不过,鹏飞,你给我一个准信,这次我们投放的军鸽能够完成任务吧?
云鹏飞警觉地看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说,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我的军鸽一定能出色地完成任务。
可是,到现在还没有一只鸽子飞回来呀。按理说,前线部队虽然行动不一,可怎么着也投放了几只鸽子吧,而这些军鸽应该归巢啦。是不是?黑敕命尽量挤出笑意,终于进入了正题。
云鹏飞凝神看着黑敕命的脸,摇头道,老黑,你们就是不相信我,我说过多少遍了,我们这次投放使用的军鸽不会出纰漏。
黑敕命赶紧摆摆手,满脸堆笑地表白道,这我们相信,大家对你有充分的信任。可这次的行动毕竟不同寻常。确切地说,是我们俩人的赶考,能否过关,全在这一遭。
云鹏飞笑笑说,就这种规模的行动,太小意思了。瞧把你紧张的!我告诉你,老黑,当年在欧洲战场,那阵势比这大了去。我们一次投放的军鸽就是10万只。
黑敕命担心地说,可今天天黑以前飞不回来,就要捅大楼子了。
云鹏飞一下来气了,他把手一挥说,该说的我说了。你们杞人忧天庸人自扰,这可怪不了我。
说完,云鹏飞重新坐回在藤椅上,安然读起了他的《鸽经》。黑敕命本想再追问一下,见云鹏飞不再搭理自己,他只得作罢,默默地转过身,木然望着远方。
天上的阳光落呀落,像下起了一场雨。
天色已经麻麻黑了。
蚊蝇嗡嗡,蝙蝠竞飞。滇池里如流萤闪烁般的开始点亮了一船船渔火。
黑敕命习惯性地泥塑一般站在鸽舍旁的了望台上,已经望眼欲穿。
一个下午,他就这样躅独行在那里,眼巴巴地盼望着军鸽的归巢。其间,于必水与李必也来过几趟,大家为着相同目的彼此心照不宣。
此刻,后院是出奇的安静。云鹏飞带着他的助手毕键蹲进了鸽舍,在换水、填充饲料,一门心思地等着那些牵动着军鸽队每个人神经的军鸽载誉而归。
不知什么时候,于必水与李必则已经悄然离去。
黑敕命还在等。
朦朦天色中,一个人拖着失魂落魄的身影走上了了望台。黑敕命定睛一看,是曾光虎。还未等黑敕命开口,曾光虎低低地唤过一声“黑主任”,便欲言又止地站到了他的身旁。
黑敕命听得出来,曾光虎的这一声呼唤,是五味杂陈,是百感交集,更是对他的担忧。此时此刻,军鸽队笼罩在了一种压抑与不祥的气氛中。上上下下谁都在望穿秋水似的急盼着军鸽们凯旋而回,可谁越发不相信这些军鸽能够按期归来。
天黑尽了。曾光虎嘟嚷一句。
黑敕命点点头,心情与热望就像眼前的夜色一样彻彻底底变得苍茫而落幕。终于,他忍不住问道,政委呢?他们在干嘛?
曾光虎迟疑了一下,瓮声瓮气答道,听说在写检查。
黑敕命颤栗了一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曾光虎看着毫无动静的鸽舍,说道,老首长,有句话我小曾不知当说不当说?
黑敕命鼻子里哼过一声说,小曾,把你从军法队要过来,不是让你客气的。
曾光虎回转身,指着湖里的一江渔火,说,主任,你看,这湖里的渔民都挂上了渔火,分明是到了晚上。
小曾。黑敕命不耐烦地责怪道,你磨磨唧唧干嘛?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山绕水。
曾光虎鼓起来勇气,劝说道,那我就直说了。看这个架势,至少今天天黑以前,我们的军鸽还没有归巢。
你也认为我们这次的任务失败了?黑敕命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从冰窖里飘了出来。
不不不!曾光虎连连摆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过了现在这个时间,即便军鸽回来了,会不会也算是没有完成好任务?
黑敕命淡淡地说,现在不是担心完不完成任务的问题。关键是这些军鸽还能否归巢。这一年来,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劲,好不容易把军鸽队建了起来,可到拿结果说话的时候,却冷不丁地像刚骑出去的单车,一上路就掉了链子。
你也别太着急。曾光虎安慰说,大家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黑敕命恼怒地瞪了曾光虎一眼,你说得轻巧!行了。不关于政委、李副主任的事情,他们俩可都是我组建军鸽队时给硬生生地要过来的。如果不到军鸽队,他们绝对犯不着像现在这样,尤其是老于,本来应该到独立团当政委的。好了,不说这些了。责任应该由我黑敕命一人承担。
说完,黑敕命转过身蹭蹭蹭地下了了望台,径直朝他那位于云鹏飞一侧的宿舍走去。
推开门,黑敕命拉开电灯,立即端坐在了桌前。他取出笔,铺开稿纸,开始写早就在心中打好腹稿的检讨。
挥毫落纸,顶格立现出刚劲有力但却令黑敕命羞愧难当的三个字“检讨书”。继而停下笔,陷人短暂的沉思,黑敕命不知是该给司令部党委还是张参谋长个人所写。略一思忖,他决定耍个滑头,给张参谋长个人吧。毕竟还没有哪一级组织对这件事有明确定论,主要是张参谋长催促得急。
于是,在抬首写完“尊敬的张参谋长”后,他就写下了这样一行字,“我在这次剿匪行动中,犯了严重的官僚主义错误”。
置之死地而后生,一定得把自己摆在被动被动再被动的位置,才可求得首长的谅解,才可将于必水与李必的连带责任和盘兜在自己的头上。
士虽不杀伯仁,可伯仁因我而死。这类推卸责任的小人之举万万不可。眼下,首长是不能原谅自己了,但不能连带了于必水和李必。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恼人的扑簌簌的声音。黑敕命的思路被打断,他气咻咻地将手中的笔一把扔在稿纸上,然后颓然往椅子里一靠,整个颓唐的身子立刻陷人其中。
鸽舍里,面无表情的云鹏飞带着毕键静静地等待在那里。透过窗棂间那一孔孔军鸽归巢的通道,突然一个灵动的鸽影一闪,接着稳稳地落在了中间最大最好的鸽笼里。云鹏飞定睛一看,是他朝思暮想的军鸽“云大兵”——这次投放使用的“排头兵”。
云鹏飞明白——真真切切地明白——大家翘首企盼的军鸽归巢了。
“云大兵”是先行归巢的排头兵,这意味着在随后的时间里,数以百计的军鸽将陆续归来。
云鹏飞走上前,只见“云大兵”咕咕地暴饮着早已预备好的水,然后正精心梳理着那一身漂亮的黑白相间的羽毛。看得出,历经千山万水的飞翔,它确实像一个爬山涉水的人一样,已经饥渴至极。原本就不显眼的凤头更在遭逢之间,几乎萎缩成为了一小点的肉瘤。过去好看的雨点花一样的羽毛显得如此的杂乱,唯有那双清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继而扑腾着飞到了云鹏飞的肩膀上,用那尖利的嘴喙在云鹏飞的脸上不停地亲吻摩挲。
人鸟有情,这才是心灵感应。云鹏飞心头一热,将它轻轻从肩上取下,抱在怀中,又贴到自己的脸颊上摩挲着。
这时,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起了。成群结队的军鸽次第此地而归。
毕键顿时呆若木鸡。
云鹏飞一跺脚说,小毕,还愣着干什么?快请老黑,我们的军鸽归巢了。
毕键这才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到门外,与踯躅在夜色中的曾光虎一下撞了个满怀。曾光虎赶忙护住他,问道,小毕,是不是我们的军鸽归巢了?
毕键激动地指指鸽舍,快!快!报告黑主任、于政委,我们的军鸽归巢了!曾光虎的眼泪在瞬间崩盘,他转身就朝黑敕命房间奔去。
黑敕命双手掩面,颓唐在椅子里,全然不知外面的变化。曾光虎嘭地一声撞门而进。黑敕命被吓得一个惊颤,泪流满面的曾光虎指着外面的鸽舍道,主任,好消息,好消息。军鸽归巢了。
你说什么?军鸽归巢了?小曾,你说清楚,是我们在家的军鸽还是参加这次战斗的军鸽。黑敕命一下起身,将椅子一掀,瞪大了眼,一脸的不相信。
曾光虎兴奋地说,当然是参加战斗的军鸽。归巢了,确实归巢了。我马上去报告于政委。
说完,曾光虎转身又朝外面跑去。
黑敕命立刻向鸽舍飞奔而去。
鸽舍里,云鹏飞像个守护婴儿的妈妈一样,来回奔忙着。黑敕命气喘吁吁地闪进了门,急迫地问道,鹏飞,我们带出去的军鸽归巢了?
云鹏飞得意地指着那些咕咕牛饮的军鸽,说道,回来了,先期回来了三十多只。
黑敕命问,你……你没有弄错吧?
他说的时候,喉结突突的,云鹏飞能感觉出他的慌乱与将信将疑。他能。
云鹏飞指着鸽舍里已经安静下来的“云大兵”,得意地笑道,怎么会呢?你瞧,这是云大兵,它可是第一个归巢的。在滇西交给红军团那天,我就说过,要是让它执行任务,它肯定是第一个归巢的。你快过来看,通体的雨点花,这可是你亲手交到那位团长手上的。
黑敕命定睛一看,果然是“云大兵”。接着,他猛地伸出手,在鸽舍里将“云大兵”提溜了出来。云鹏飞心痛地大叫一声,老黑,轻点,别弄痛它了。
黑敕命把“云大兵”翻过一看,装载情报的管简牢牢地套在脚环上,顿时夺目其间。
黑敕命不觉脸庞一热,眼中的泪夺眶而出。云鹏飞一惊,老黑,你……
黑敕命摆摆手说,鹏飞呀,我没有白救活你。你现在也救了我。我……我是激动,激动!说着,他转脸对一旁的毕键高声命令道,快!动手把鸽子带回的情报取下来。
云鹏飞突然蹲在地上嚎啕起来。
黑敕命走上前蹲下身抱住云鹏飞说,鹏飞,你也在激动吗?
云鹏飞呜呜地点着头。俩人就这样相拥着像个孩子似的哭着。又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于必水带着李必、郭猛等人全都挤进了鸽舍。还未等于必水反应过来,黑敕命起身紧抱住了他,呜呜地哭着,老于,军鸽……我们投放的军鸽归巢了。
曾光虎高喊道,归巢了,归巢了!
于必水一下愣在那里。许多年后,每每忆及当晚的那一幕,黑敕命说,那一刻,一贯沉稳内敛的于必水眼眶里也是泪水充盈。只不过,这次的于必水眼中的泪水是他平生仅见而已。
军鸽的神奇让人瞠目结舌。
情报很快交到了作战部门。信鸽带回的这些极具情报价值的信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侵扰边境的残军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在最后的收官之战中,云鹏飞和他的军鸽还立下了一次盖世奇功,挽救了近千名解放军战士的性命。
按照作战预案,兵团动用了红军团执行最边缘县城的剿匪聚歼任务。随着军鸽传回的有价值的情报,滇西参战部队在短短的三天时间里,就以疾风劲草之势,对侵扰的金三角地区残军给予了毁灭性的打击。四个县城有三个在一夜之间被彻底解放,唯有边境线上的猛远县还沦落在匪手之中。红军团突入之后,盘踞该县的土匪投降了。可是,巫家坝机场的空军参战部队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发动起来,准备对猛远县土匪实施轰炸。
由于没有无线电联络,后方指挥部根本不知道猛远县已经被红军团解放。空军受命待机,随时准备飞赴前线进行歼灭性的轰炸。如此一来,一千多红军团突击队战士势必会在那个狭小的县城里,遭到自己部队的毁灭性打击。半个小时之后,空军飞机就要起飞了。怎么办?他们只有一个机会,那就是依靠云鹏飞送来的军鸽——新近培育出的“高原雨点”——在一个小时内飞回巢穴报告这里的情况。“高原雨点”果然不负众望,它在一个小时内,准确地飞回到了前指。好悬!飞机都停在了跑道上,甚至螺旋桨都转动了起来。前指果断地中断了飞机执行轰炸任务。近千名战士的性命得以挽救。
首战告捷,在黑敕命、于必水等人看来是有惊无险,但总算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并且还超乎了上级规定任务的范畴,接下来,就该评功评奖了。可是,云鹏飞的问题该怎样报告张参谋长呢?
就在二人且喜且忧之际,张参谋长从前线指挥部返回后,就迫不及待地将黑敕命与于必水叫到了他的办公室。当这对军鸽队的军政搭档站在他们的老首长面前时,是那样的局促与忐忑。张参谋长严肃地盯着二人足有一分钟之久,只看得二人头皮发麻,脸上肌肉僵硬。就在二人的表情如就炮烙之刑时,张参谋长潇洒地将头发往后一甩,继而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接着,张参谋长轻轻敲打着桌面问道,好你个黑敕命、于必水,说,老实说,军鸽队里藏着何方神圣?
听得出,张参谋长的语气里是快意的好奇与真怪,丝毫没有责怪之意。
黑敕命与于必水同时放下了紧张的心,俩人相视一眼,不禁有些忍俊不禁。张参谋长一下故意虎起了脸,但那份喜悦在嘴角还是高挂着,但嘴上却说,给我严肃点。
二人立刻挺胸收腹,正襟危站。
张参谋长燃上烟,惬意地吸过一口,吐着烟雾问道,谁先说?别以为打了胜仗,完成了任务,你们欺上瞒下的做法组织上就不追究了。还说什么历史永远会原谅那些一时的错误者。
黑敕命连忙答道,首长,错误在我。
于必水忙争辩道,不不!这事情不能全怪老黑,我身为军鸽队的政委、党委书记,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过,首长,留下……
张参谋长立刻竖起手掌,制止道,你们真以为我官僚,高高在上作了衙门里的官。就你们那两下子,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们会拉什么屎。云鹏飞呢?人在哪里,居功至伟的是他,不是你们二位。
黑敕命与于必水大惊,俩人异口同声地惊问道,首长都知道了。
张参谋长一下笑了,我可不是前算五百年、后算五百年的刘伯温。最初,我也被你们蒙在了鼓里,在你们投放的军鸽归巢以后,军委通信部的首长就断言,军鸽队里一定藏着一个不一般的养鸽高手。果然,情报部门的同志就告诉我和通信部的领导,在你们军鸽队有位云鹏飞的人,是个专业奇才。云鹏飞的前世今生,家庭情况,他的一波三折,情报部门搞得比你们还清楚。
黑敕命与于必水又是一惊,俩人几乎同时冲口而出,情报部门会关注他?
张参谋长白了二人一眼,冷冷地说,别忘了,这可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唯一的军鸽队。里面的一举一动,情报部门都会了如指掌。好了,不说这个了。把云鹏飞给我叫来,这一次,组织上要大力表彰他为军鸽队做出的杰出贡献。
黑敕命小心地问道,首长,那我们私自留下云鹏飞的事情?
张参谋长把蒲扇般的大手往空中一舞,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去,把云鹏飞给我叫来。
黑敕命高兴地答道,是!然后,转身朝军鸽队兴冲冲地跑去。
不一会儿,云鹏飞就被黑敕命带到了张参谋长这里。此时,在张参谋长的桌上,几桶上好的小颗粒越南咖啡已经醒目地摆在了那里。于必水趁着黑敕命回军鸽队叫来云鹏飞的空隙,已经把云鹏飞留下的前前后后认真讲了一遍,张参谋长连连夸赞,还说奇人一个!奇才难得,并且表扬了他们二人对云鹏飞个人的关心和照顾。临了,张参谋长马上命人上街为云鹏飞买来了咖啡,作为这次见面的贺礼。
云鹏飞进门后,张参谋长笑容满面地迎上前,紧拉着他的手坐在了沙发中。气氛顿时活跃轻松起来。
到底是留过洋,见过世面,受到过盟军最高统帅艾森豪威尔赞誉的人,云鹏飞一点也不显得拘谨。他冲张参谋长抱拳赔礼道,张将军,前日的事,鹏飞因在病中,举止失态孟浪,还望多多海涵。
于必水怕张参谋长不甚了了,忙解释道,鹏飞是为那天首长到军鸽队看望他的事情,给首长做个自我检查。
张参谋长笑吟吟地摆摆手说,云先生,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听说你的病好了,我们可真替你高兴。这次的行动,你和你那些军鸽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军委、总部乃至兵团上下,对你的贡献和成绩表示祝贺。
云鹏飞呼地起身,誓言铿锵地说,鹏飞是待罪之人,穷途末路之际,承蒙你们搭救,不为别的,就为报恩,我也会殚精竭虑。请三位恩公放心,假以时日,军鸽队一定会超过美国、英国,成为这个世界无可匹敌的一流军鸽队。
好好好。这我们相信。张参谋长笑容满面,连忙将云鹏飞按回在座位上,关切地问道,云先生,还有什么困难没有?大胆地讲,他们解决不了,我来解决。一句话,我们大家都会当好你的后勤部长。
云鹏飞说,老黑、老于,他们把我照顾得很好。我只有把军鸽的新品种搞出来,随时准备用在刀刃上,才能不负大家的厚望。
张参谋长连连说,好好好!有你这个态度,军鸽队的工作,我就放心了。后天将举行庆功大会,这是专为你们这些功臣所开,到时我亲自出席。说到这里,他像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转脸对一旁的黑敕命与于必水道,回去以后,马上准备庆功会。
于必水不由一怔,首长,我听说这次的庆功会是兵团统一组织召开,据说像我们军鸽队的军鸽、骡马队的骡马、军马营的军马,凡是在这次剿匪行动中立下了战功的动物,都要进行表彰?
张参谋长一下凝住眉头,点头道,对!但那些单位的庆功会照常进行。就你们军鸽队例外。
黑敕命不解地问,为什么?我们这次取得的战绩可是有目共睹的。
他以为张参谋长所说的军鸽队例外,就是不开庆功会,如果不开这个会,那就是成绩没有得到充分肯定。
张参谋长笑笑说,别急嘛!因为云先生同他那些军鸽,现在可是处于高度的保密之中,所以单列开来,在你们军鸽队内部举行。
原来如此。
黑敕命长吁了一口气,刚才陡然悬起的心稳稳地放了下来。
这时,张参谋长真诚地对云鹏飞道,云先生,我们这么做,不为别的就为保密的需要。届时,兵团报纸、新华社都要写报道,不过,这个报道的方式还得想想,绝不能泄密。
云鹏飞已经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急急地摆手道,我听三位恩公安排。三天后,庆功会在军鸽队如期举行。
那是一个怎么样壮观的场面。
昔日门前冷清、戒备森严的军鸽队可没有这么热闹过,鼓乐喧天,军号齐鸣。一排排彩旗迎风招展。在操场的检阅台上,十面红旗呈扇形布置,正中悬挂着“庆功大会”的巨大横幅以及毛主席像,两边的廊柱与墙壁上挂满了标语。
不断有人忙碌地进进出出。会场上,各个部门坐在划定的区域内,彼此热火朝天地拉着歌。
云鹏飞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中山装,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他在张参谋长的挽护下,英雄一般的向主席台上走来。意气风发、得意之极甚至有些趾高气扬。黑敕命与于必水左右相拥,为他们引领开路。
走上了主席台,泪水徜徉在云鹏飞的眼中,他瞥见风中哗哗翻飞的“庆功大会”四个字,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纹。四周一下安静了下来,没有了开始的喧哗与热闹,但却沉闷着一股轰轰的声音,像有暗流在涌动。
云鹏飞被张参谋长让下中间的主座后,台下在短暂的沉寂之后,回过了神。于是,嗡嗡的交头接耳的声音开始了。
大功臣来了。
这就是云鹏飞!
美帝国主义者说,他至少能抵两个陆军师。
台上,黑敕命与于必水咬耳低语了几句,他起身走到张参谋长跟前,请示道,首长,可以开始了吗?
张参谋长点点头。
于必水便开始主持。他手持话筒高声道,我宣布,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兵团通信器材库庆功大会现在开始。第一项议程,奏《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
全体起立,聆听着军乐队演奏的军歌。歌毕后,便开始了表彰。云鹏飞被记了一等功。黑敕命、毕键荣立三等功,于必水、李必、郭猛、曾光虎则受到了通令嘉奖。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第一个飞回鸽舍的“云大兵”与救了近千名战士性命的那只名为“雨点花”的军鸽,也双双荣立一等功。
大家议论纷纷,都觉新奇。以往,骡马、战马荣记战功,他们偶有耳闻,但目睹军鸽的立功并且是一等功,这可是第一次。
云鹏飞很骄傲。庆功会完了后,意犹未尽的张参谋长推掉了其他军务,特意留下来,指示军鸽队为云鹏飞举行了庆功宴会。
说是宴会,其实就是比平时多加了几个菜而已。酒是彝族山寨烤出的包谷酒,味道很醇厚也很浓烈。多加的几个菜是云鹏飞喜欢吃的米线、狗肉,外加张参谋长自己特意带来的半扇猪肉。炊事班特意做了满满几大盆,摆在了桌子上。
大家的兴致很高。张参谋长的兴致更高。他拉着云鹏飞坐到自己的身边,还发动大家为云鹏飞敬酒。黑敕命本身就是海量,有了这个氛围,酒喝得老高。
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黑敕命、张参谋长酒喝得高、喝得尽兴,但没有什么醉态。云鹏飞的酒量就弱多了,已有些醉了。
醉了不说,他还借酒提要求。
当张参谋长再次举起酒杯,敬云鹏飞时,黑敕命深怕云鹏飞已经不胜酒力,忙上前挡驾。可是,云鹏飞毫不留情,居然一把就把黑敕命粗暴地推开了。
众人大吃一惊。黑敕命也愣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
还是于必水老到,始终笑吟吟的,他上前打着圆场,没事了!没事了!咱们的云先生高兴,多喝了几杯。
云鹏飞却猛瞪了他一眼怒喝道,你们不够朋友!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黑敕命恢复了常态,走上前,关切地问道鹏飞,我们怎么不够朋友了?
云鹏飞气呼呼地,本就微酒薄醉的脸上已然涨成了猪肝色,你们就是不够朋友,刚才老于还客客气气地叫我云先生。
黑敕命不解地说,叫你先生,那是多大的尊重啊。
不对。云鹏飞双手一舞,踉跄了几步,高扬起手愤愤然道,过分的客气那就是疏远,那就是戒备,那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不信,你瞧张参谋长,他骂你老黑够凶吧,可是骂归骂,还一口一个黑子,这说明他对你亲。可对老于,就是客气,还叫上了官衔。
张参谋长一下不自在了。黑敕命尴尬地回望张参谋长一眼,转身低头扶着云鹏飞道,鹏飞,别瞎说。
云鹏飞说,我没有瞎说。老于叫我先生,你们叫我鹏飞,可就是不叫你们之间的那个称谓。
黑敕命与张参谋长相视一眼。张参谋长不解地问道,什么称谓?
同志呀!云鹏飞不满地瞥过大家一眼,把头一犟,我既然有用,又为你们做出了成绩,可你们就不应该把我当外人。也应该叫我同志。
张参谋长忙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满脸堆笑地安慰道,对对对!同志,鹏飞同志。说完,他转过身,对着众人高声宣布道,从此以后,大家给我记住了,一律叫云鹏飞同志。说完,他又拍拍云鹏飞的肩膀,问道,怎么样,鹏飞同志,这下对了吧?
不料,云鹏飞还是不满,他抱怨道,光有一句嘴上的称谓有什么用?
黑敕命上前问道鹏飞同志,你有什么要求,给首长反映,首长给你解决。
云鹏飞嘟着嘴,抬起头,像个孩子似的指着大家的军装,赧然一笑,我想穿你们这身军装,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
黑敕命与于必水不由面面相觑,俩人一同望着张参谋长。
张参谋长把眼一瞪:看我干嘛?这怨我吗?
于必水连忙检讨道,责任在我们,鹏飞同志参军的愿望是值得充分肯定的,他的这个要求也是合理的。是我的思想政治工作留下了死角,没有做深做透,没有对鹏飞同志的要求做到心中有数,不过,这参军入伍还得有必要的审查和手续。
张参谋长转脸问黑敕命黑子,你的意见呢?
黑敕命说,于政委说得在理,我觉得云鹏飞同志可以采取当初我们在北京为李子墨教授定下的待遇,特招入伍或者挂靠在哪所学校。
扯淡!张参谋长不悦地白了黑敕命一眼,他能挂靠在哪里去?
黑敕命坚定地说,那就特招入伍。请首长给我们一个特殊名额。
行!就这么办。沉默良久,张参谋长转身对于必水吩咐道,于必水,你来办理。名额我来给。
于必水立刻点头表态。
张参谋长马上又将身上的军装脱了下来,然后撕下胸牌,亲自披到云鹏飞身上,说,鹏飞同志,话我已经说过多次,你是军鸽队不可多的的人才,你的确有用。从现在起,我代表司令部党委正式批准,你被特招人伍了。手续由你们于政委明天就给你补办。来!穿上这身军装,昨天小鬼从供给部给我领回的,也就出席这两场庆功会,上了一下身。还新着呢。
云鹏飞也不推辞,接过军装,三下五除二就穿戴一新。
张参谋长打量一番,不住地点着头夸赞道,不错!精神着呢。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说我激动起来,裤子都要脱给别人穿。鹏飞同志,我这次可不止是脱了裤子给你穿。
四周顿时一下哄笑开来。
云鹏飞一面点着头,一面瞟着张参谋长手中的胸牌,新奇激动之余却有些怅惘。
于必水看出了究竟,马上安慰道鹏飞同志,是这样的。首长虽然已经同意特招你入伍,可毕竟那些必要的手续还没有履行。所以,胸牌你还不能戴。不过,你放心,我明天去司令部直政部把手续办完后,到时候,你和大家一样,戴上胸牌,就是一名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了。
张参谋长爽朗地一笑说,最主要的是,我的胸牌太旧,你需要新的。来!咱们继续为鹏飞同志,喝好庆功酒。
这一顿酒直喝到日落时分,黑敕命最后反而被云鹏飞扶着大醉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