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房间,云鹏飞就落泪了。
这哪里是养上等信鸽的地方。在那个拥挤不堪的院落里,数百只鸽子凌乱无序地蹲在鸽舍里。里面尘土飞扬,臭气熏天,看得出根本无人管理。在鸽舍里,甚至还有死去的鸽子,有的已经腐烂了。许多鸽子蹲在里面,显得无精打采。
云鹏飞的第一个反应是,这里发生了鸽瘟。
他抓起一只奄奄一息的鸽子,仔细看过,心痛地怒吼道,你们这些败家子,这么好的鸽子被你们养成这样。还配养军鸽吗?
一边骂,他一边反手就将一旁的军鸽队队长紧紧扭住,愤怒地质问道,你也是军鸽队队长?连养鸡养鸭你都不会。你知道这叫什么鸽子吗?它们在抗战中为飞虎队立下过赫赫战功。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云鹏飞居然有如此的突兀之举。
黑敕命赶忙上前,一把拉过气咻咻的云鹏飞,然后立刻给军长与军鸽队队长连连道歉。
军鸽队队长苦笑一声,羞愧得低下了头,似有难言之隐。军长解释说,不怪别人,也不怪军鸽队的弟兄。本来,他们这支军鸽队自从引进了国外的品种之后,一下就在国民党军中走入了前列,加上接受了陈纳德的馈赠,军鸽队更是如虎添翼。可是,老主席龙云被蒋介石剥夺军权、强行去职后,滇军被抽调出去打内战,部队损失一空。所幸,军鸽队还保留了下来。不过,它们不再像抗战时期那样,与飞虎队的飞机一起展翅翱翔蓝天,同日军的飞机和军鸽在滇缅战场一决高下。而是被随意丢弃在这里,很少派上用场。解放初,军鸽队的技术人员大多不辞而别,眼下的军鸽队队长根本不懂军鸽业务,是他们临时指派的。解放后,他们光荣起义了,部队也改编为解放军。大家非常高兴,决定将军鸽悉数交给兵团司令部,可是报告上去以后,就再无下文。这下好了,你们要来调拨这批军鸽,我们坚决支持。
听到这里,黑敕命忙像哄劝小孩一样,对云鹏飞说,鹏飞,明白了吗?这些军鸽早该是我们的了。不能怪他们。
云鹏飞依然胸垒难抒,他愤愤地说,都是你们的错。
见他如此气愤的样子,黑敕命生怕他在做出什么出格之举,说出更多难听之话,赶紧将云鹏飞带着,在鸽舍里开始认真挑选起鸽子来。
忙活了一阵,收获还不小。云鹏飞挑选了几十只军鸽,亲自引导大家小心翼翼地装进了鸽笼,看着这些鸽子被搬上车,他一直紧绷着的脸才有了些许的满足。
经过这一折腾,回到军鸽队,已是黄昏了。大家纷纷感到,肚里饥肠辘辘,这一天下来,又累又饿,纷纷提出赶快吃点东西。黑敕命情绪很高,他从已然清醒的云鹏飞身上看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希望。此时此刻。他不禁心生出对余亮克和毕键的万分感激。于是,他提议,由他请客,大家去马街饱餐一顿当地最为有名的狗肉米线。此言一出,众人欢呼雀跃。但云鹏飞却又哪着嘴。似有几许的不快。
余亮克颇为纳闷,这个云鹏飞在云家谷土司官套里养尊处优惯了,对吃的东西却不甚讲究,据说他就特别喜欢吃狗肉米线。
很快,大家明白过来,不是云鹏飞不爱吃,更不是他没有胃口,而是从暂缩13军将旧滇军的军鸽系数接受回来后,他还一直对这些军鸽被人奔之不顾管理不善,既有心痛又有愤然。上万只军鸽挑透下来,真正有用的不到一百只。曾经被艾森豪威尔誉为可以抵上两个陆军师的军鸽委家,在这一刻高兴不起来,他知道,这不单与他的期望大不相符,更为主要的是这距离组建起一支如鹏敕命给他谈话所说的军鸽队规模,实在是相去甚远。
黑敕命安慰道,鹏飞,不要担心,不到一百只鸽子,少是少了点。但我们对你有充分的信心。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成为全亚洲最大的军鸽队。
云鹏飞着急地说,我原先预想的应该有几百只,这样。我在用我的鸽子配种的时候,就有很大的回旋空间。可你们看看……
余亮克上前亲切地拍着他的肩,说,鹏飞呀,你别着急,我和小毕在云家谷给你收罗来了好几百只,有了这些鸽子,将来就像孵化小鸡一样,让你忙不过来。我敢说,到那时,多得会让军鸽队装不下这些鸽子。
大家连忙附和。
黑敕命又劝道,我们自己从北京总部还领回了许多种鸽,如果近期在收购一些,肯定会让你满意。
一听说还有种鸽,云鹏飞眼睛为之一亮,他转身就想拉着黑敕命再去看看。黑敕命忙说,鹏飞,你别着急。大家都累了一天,帮着搭建鸽舍,买药、搬运鸽子,还有余队长和毕文书,他们从大老远帮你把鸽子弄来,怎么着也得感谢一下不是。走走走!先吃饭。
云鹏飞这才安静下来。
在马街吃完狗肉米线,喝了几十口狗肉汤,大家细密的汗珠随着皮肤刺刺痒痒地爬了出来。在确信大家已经饱餐足饮了,黑敕命付完账,准备领着大家回到军鸽队。
余亮克提出,他要去张参谋长那里看看。这让黑敕命大吃一惊,他拉着余亮克的手,恳请对方今夜就住在军鸽队,明天一大早就悄然赶回云家谷。至于卫戍区晷名扬副司令那里,他会主动打电话去解释和感谢。余亮克很是不解,跟随了首长多年,他与首长有很深的感情,每次上来办事,他都会去拜望首长。而首长也很高兴见到他,俩人总有说不完的话。如果这次来了,万一不去,首长知道了,一定会责怪的。
黑敕命知道,云鹏飞虽说突然清醒了,但治军严格、轻易不改弦更张的张参谋长,是不会让云鹏飞留下的。再说,即便恳请张参谋长把云鹏飞留下来,但万一云鹏飞病情又反复了,他怎能交待得过去。所以,还是暂时不把自己自作主张、私自留下云鹏飞的事情报告给张参谋长为好,以便将来还有回旋余地。经他这一说,余亮克也觉得颇有道理。还有,一贯严于律己,执行上级命令坚决的于必水一定不同意黑敕命留下云鹏飞的擅作主张,这就需要余亮克帮着自己一起说服于必水,打打圆场。
余亮克同意了。
回到军鸽队。果然,于必水正焦急地等着他们。
黑敕命不由得感叹起来,这个于必水真是每临大事有静气,明明心里着急,但表面上与余亮克握着手,说着不咸不淡的客套话。始终在脸上挂了笑容。
他看着云鹏飞,还关切地上前嘘寒问暖。云鹏飞的表现也是出奇的好,不但认出了他,正常地叫着老于、老于,还滔滔不绝地介绍起鸽子来。这让于必水明确感知到眼前的云鹏飞确如军鸽队的同志们说,病情似乎好转了。可是,是否真的好转,于必水在心中还打着鼓。
不过,他没有表露出自己的这种隐忧。
黑敕命生怕云鹏“飞与于必水说话多了,像往日一样,把精神病弄犯了,非但前功尽弃不说,还会闹出大笑话。于是,他一面命李必和自告奋勇的毕键陪着云鹏飞去鸽舍内查看苏联老大哥送来的鸽子,一面拉着于必水和余亮克来到了会议室。
关好了门,黑敕命没容于必水与余亮克落座,就先人为主地对于必水说,老于,这个……这个,云鹏飞的事情,你听说了吧。刚才也看到了。
于必水一面将余亮克让进一旁的沙发,一面倒好一杯水递给余亮克,然后答道,看到了,也听说了。你们走了后,我开了一整天的政工对口会,回到队里来,同志们都给我说了。
黑敕命向于必水递过一丝矜持而讨好的笑,这种笑在俩人间彼此心照不宣。黑敕命感慨地说,说来也奇怪,这个云鹏飞自打法场上那么一吓,整个人都吓傻了。可是,今天一见了余亮克同志送来的那些鸽子,他居然就病好了。老于,你是没有见到那情形,简直是奇迹,令人不可思议。
于必水淡淡地说,我看到了,就刚才云鹏飞的样子,与以往相比,可真是天壤之别。
黑敕命说,可你没看见他今天的表现,人一点不糊涂,精神头也足,说起军鸽来,更是如江河之水滔滔不绝。我敢说,这个人我们找对了,肯定比那个李子墨教授强了很多。这一点,凭我搞这么多年的通信工作经验判断,准错不了。你老于可要相信我。
于必水依然笑容满面,说,你是通信专家。我当然相信你。不过,有些事还是不能意气用事。我说这个话,也没别的意思。
黑敕命赶忙趋前一步,拍着胸脯说,老于,我明白你的意思,今天呢因为事情来得突然,我也没和你商量,算是临机专断嘛,所以将云鹏飞留了下来。这个云鹏飞确实是这方面的人才。不!是奇才。就连二战时的盟军司令都夸他,至少能抵上两个陆军师,法国与美国都争着要抢他,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他是军鸽方面的奇才嘛。现在,他的病好了,我们当然要把他留下来,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你可得支持我。
于必水冷不丁地问道,留下来,我没意见,也完全同意你的做法。可是,报告了张参谋长吗?
黑敕命脸一红,赶忙望望余亮克,然后对于必水赧然一笑,说,还没有。所以我把余亮克同志留下来,就是和你商量一下。
于必水不动声色地问,那你的意思呢?
黑敕命见对方把皮球巧妙地踢了回来,他在心里暗骂一句,难怪别人说你是“八面光”。他心里这样骂,嘴里却小心翼翼地说,我的意见是暂时不把云鹏飞留下来的事情报告给张参谋长。你可能对首长了解不多,我和余亮克同志与他接触多一点,首长这个人有些认死理,做出的决定一般很难更改。
于必水立刻摇了摇头,说,我认为还是要报告。这么大的事情,我们就自作主张,连个起码的组织纪律都不讲,这说不过去。
黑敕命急了,说,老于,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真的还是不报告为好。如果有事,将来即便上级追查下来,板子打在我一个人头上好了。
于必水说,这不是打不打板子的问题。老黑,张参谋长明确指示我们要把人送走,等地方政府把他的病治好了,再接回来不为迟。
黑敕命说,可他的病已经好了。
于必水不以为然道,病情好不好,这不由你、我想当然,不能只看表面。还得有医生来鉴定。
黑敕命反问道,如果医生瞎说呢?
于必水笑道,老黑,我理解你此时此刻的心情,可医生面对病人,怎么会瞎说呢?
黑敕命一下急了。他不由得有些来了情绪,激动地说,云鹏飞的病情绝对好转了。不!是好彻底了。鉴定来,鉴定去,没啥意思。老于,你信我这一回,人我们悄悄的留下来,将来云鹏飞帮助我们把军鸽队建立起来,我们自己培育的军鸽一旦上了天、落了地,飞得出去,收得回来,派上了大用场,立下了大功。有句话怎么说的,历史永远会原谅那些取得胜利的错误者。张参谋长一定不会怪罪我们俩,相反还会表扬我们干工作、做事情,不循规蹈矩。
于必水还是寸步不让,老黑,你听我说,云鹏飞留下来的事情必须立即报告张参谋长,这是起码的组织纪律。我家乡有句话说得好,放牛娃不能把主人的牛给卖了。如果张参谋长有异议,我们俩还有余亮克同志,都可以说服首长呀。但是不能像这样擅作主张。这是违反组织纪律的。
黑子。余亮克抱着水杯一下站了起来,扬起眉梢道,我觉得老于的话……
黑敕命伸手摆摆说,亮子,这个道理先前在马街吃狗肉米线的时候,我就给你说了。如果报告给张参谋长,他要不相信、不同意呢?还有,万一我们把云鹏飞送回云家谷,谁来照顾?他的头上顶着那几顶大帽子,死刑判决至今还没有更改,一旦离开了军鸽队这把保护伞,谁知道会生出什么差池来。到那时,可是没法后悔呀。
于必水经他这么一说,报臂环胸摩挲着下巴,一时犹豫了。
黑敕命趁机给余亮克使了个眼色,余亮克会意地点点头,走到于必水身边,说,于政委,我觉得老黑的话有道理。当初,是你们军鸽队拼死拼命地把云鹏飞从法场上救了下来,为这,我们和军鸽队的官司都打到了张参谋长那里。这还不算,关键是云家谷的人都说,云鹏飞被政府接走了,有大用场。可一旦送回去,乡亲们会怎么看。我们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来照顾他呀。依我看,他的病情已无大碍,只要你们把他给调养好了,就不会出什么事情。当然,我只是建议,报不报告给首长,还得你们自己拿主意。
于必水客气地笑着,机械地点着头,问余亮克道,那你的意思,我们是报告好,还是不报告好?
余亮克说,让我说呀,还是暂时不让张参谋长知道为好。至于原因,黑子刚刚说得很清楚了。首长的脾气,我比黑子还了解。
于必水正要说出自己的担心。突然,郭猛跌跌撞撞地破门而人。
还没等黑敕命与于必水张口,郭猛慌慌张张地说道,不好了,主任、政委,你们快去鸽舍看看,云先生又闹腾起来了。
黑敕命等人大吃一惊,立刻飞奔出门,朝鸽舍跑去。
鸽舍里,云鹏飞果然喧闹不止。
原来,就在黑敕命与于必水为留下云鹏飞的事是否应该报告张参谋长定夺时,云鹏飞俨若一个得胜归来的英雄,在李必与毕键陪同下来到了鸽舍。面对成群结队的鸽群,云鹏飞不看尤可,一看就怒不可遏,怒极之后却是伤心欲绝。那些从苏联老大哥那里引进来的鸽子,全都不入云鹏飞的法眼。在他看来,那些军鸽不堪其用不说,还会在军鸽队内影响其他品系的军鸽。
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军鸽的培育标准是非常严苛的。首要的是选好品种,然后不厌其烦地进行杂交培育。当然,这只是第一步,品系培育成功后,经过反复比较和遴选,军鸽幼苗选拔出来后,在试飞培训中的工序一点不亚于当初的杂交选配。这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对其远距飞翔的培养。太懒、太笨不行,体力支配不上、速度过慢也不行。如果以为只要军鸽出身好,能够上天,那就是大错特错了。这里面的学问深着呢。一般来说,军鸽与人一样,先天的某些天赋是必须的,但有了天赋没有后天的努力也不行。所以,在飞翔训练中是特别严苛与烦琐的。云鹏飞深知其中奥秘。如果这些苏联军鸽与其他军鸽在以后的群居与飞翔训练中,搅合在了一起,血统混杂导致品系质量下降不说,势必还会影响到其他优秀品系军鸽的训练。
难道苏联老大哥送来的鸽子就不行吗?
面对黑敕命与于必水双双不解的诘问。云鹏飞不以为然地说,苏联的军鸽我打过交道,他们就没有一个像样的品种,如果现在这些也算是军鸽的话,那我们好多民间的赛鸽都能被当作军鸽使。
大家面面相觑,听得有些不明不白。
黑敕命忍不住问道,鹏飞,你可是仔细看清楚了。这些军鸽是苏联老大哥特意挑选出来支援给我们的,一定是上好的品种。听说,在二战反击德意法西斯的战争中,起过巨大的作用。柏林被攻克时,就是这些军鸽飞回莫斯科第一个去报的信。
云鹏飞不由得冷笑了一声,说,他们骗得了你们,可骗不了我。
见云鹏飞这样说,一向政治觉悟极高的李必一下来气了,他立刻冷冷地责问道,你不能这样说呀。这些军鸽是苏联老大哥挑选的上好品种支援我们的,我就不信,还不抵用,甚至如你所说,必须立刻把它们给淘汰了。
于必水忙摆摆手,制止住了李必,转过脸和颜悦色地问云鹏飞道:云先生,那你说说看,这些军鸽为什么不好。
云鹏飞说,道理其实很简单。这些军鸽是苏联的淘汰品种,而苏联的军鸽在二战的欧洲战场根本没有发挥出什么作用来。同其他盟军部队的军鸽相比,他们的品种不但老化,而且不成系统。一句话,在国际军鸽界,苏联的军鸽无论从质地还是执行任务的综合能力来看,它们的东西都是最次的。这还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这些军鸽如果同我那些品种都生活在这里,一定会影响我的军鸽。换句话说,我的军鸽被影响了,那咱们军鸽队……
怎么样?黑敕命着急地问。
云鹏飞坦然答道,那咱们军鸽队的军鸽也将成为普通菜市场的肉鸽。
衡量军鸽素质的标准,主要是飞行速度快、距离远和定向准,但这只有通过放翔实践才能验证,也就是平时的刻苦训练。但仅有训练还不够,最为关键的是还得看军鸽的血统、标准体系与端正的姿势。
黑敕命看看眼前的苏联军鸽,再看看一脸肃然的云鹏飞,有些将信将疑。刚刚嘴唇嚅动了一下,云鹏飞不待他追问,又说,老黑、老于,请恕我云某人直言,如果你们真想组建起世界上一流的军鸽队,那么请一定要将这些军鸽给淘汰了。
于必水不解地问道,怎么个淘汰?
云鹏飞充满自信地说,把它们全都清除出去。
清除出去?李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冷冷地质问云鹏飞道,你开什么玩笑,这可是部队的装备。你知道损坏装备是什么后果吗?
云鹏飞不屑地说,那我不管,反正这些鸽子得弄走。你们送人也好,还是卖给菜市场的小商小贩,都行。记住了,咱们军鸽队的任何人都不能宰了吃。鸽子是有灵性的。吃了鸽子的人会沾染上鸽子身上的血腥气,以后就养不成好鸽子了。
李必以征询的眼光看着于必水,但于必水却视而不见,被盯急了眼,干脆转
而看着那些还在咕咕唧唧叫个不停的鸽子。
不甘心,李必焦急地扯扯黑敕命的衣襟。黑敕命明白他的意思,云鹏飞说得轻巧,真要把这些苏联军鸽清理出去,送给别人或是卖给小商小贩,那可是谁也担不起的损坏军事装备的重罪,轻则坐牢,重则杀头。
黑敕命伸手按了按李必的掌心,示意他别着急。然后,他不甘心地问道,鹏飞呀,你听我说,李副主任说得对,清除出去绝对不行,这可是装备。
云鹏飞来了气,陡地提高声音道,那我不管,这些鸽子不能留在军鸽队,送人也好还是卖给别人也罢,得弄得远远的。不然,每天在附近飞翔,也会同我们的好鸽子搅在一起,败我们鸽子的群,坏我们鸽子的性。
李必强压住心中的火,问道,那把这些鸽子关起来,就放养在这里,咱们也不指望什么。你看,这样行不行?
不行!云鹏飞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我说了,不把它们清理出去,即便笼养起来,它们身上的气息那也会深深地影响到我们的鸽子。
云鹏飞说到这里,似乎一刻也不愿意见到这些军鸽,他极度厌恶地挥舞着手,吵嚷道,跟你们说,你们也不懂。赶快!把这些鸽子弄走,弄得越远越好。
一见云鹏飞似乎情绪有些行将失控的样子,黑敕命担心他的病别又发了起来。于是,他连忙安慰云鹏飞道,好好好!鹏飞,我们听你的,咱们这就动手,把这些苏联老大哥的军鸽清理出去。
李必一下急了,他一把拉住黑敕命的衣袖道,老黑,这可不行,这是装备,你说什么呢?我可得说清楚,真要把这些军鸽处理了,我马上向上面报告。可别说我没有打招呼。
黑敕命一把甩开李必的手,我穿军装比你李必同志的时间长吧,会犯那种低级错误。李必不解地望着他,你不是答应要处理这些鸽子的吗?
一声苦笑,黑敕命转脸高叫道,于政委,老于,老于。
可是,哪还有于必水的影子。云鹏飞这时又叫了起来,快把鸽子处理走啊。黑敕命忙嗯声连连的应着,把李必悄悄拉在一旁,咬耳低语起来。李必有些狐疑地看着他,问道,这能行吗?
黑敕命说,行!眼下只能这样了。我是军鸽队的一号首长,出了问题,我负责,就这样吧。
随后,黑敕命立刻命令李必叫来几名战士,将这些军鸽搬上了余亮克带来的嘎斯车。
鸽舍已经空空如也,按理云鹏飞应该心满意足地安静下来了。不然,执拗的他非得看着嘎斯车将军鸽拉出去,他才能罢休。
黑敕命这下有些犯难了,凭借多年的工作经验,他相信云鹏飞的做法是正确的,可是这些军鸽毕竟是上面配发的装备,无论是军鸽队集体还是他个人,都无权处理这些军鸽。唯一变通的做法就是暂时将这些军鸽,放置在其他地方。而令他头痛的是,眼下还没有一处适合安置这些军鸽的地方。
一旁的余亮克提醒他,黑子,我知道你在想其他的苦方子,赶紧找于必水商量一下,把这些苏联老大哥的鸽子弄个地给安置起来。
黑敕命点点头,感激拍拍余亮克的肩说,亮子,还是你了解我。余亮克得意地说道,你别自以为是,想两面讨好。就你那点花花肠子,瞒得了别人,可瞒不过我老余。黑敕命说,真有你的,如此简单的办法,连你都看出来了,可李必居然还不懂。我不跟你扯闲篇了,我马上找于政委商量一下,得给这些苏联军鸽找个家。
说完,他拉上余亮克一道去找于必水。
于必水在会议室里。
黑敕命急急忙忙地走进来时,他正放下电话筒,闪着一脸的喜气。
黑敕命没好气地说,老于,你倒是会耍滑头,这么大的事情,你拍拍屁股就溜掉了。
于必水苦笑一声,说,这么大的事情,你已经拿了主意,我还能来拆台吗?
黑敕命说,你一个政委,早早开溜了。那些人,像李必、曾光虎还有郭猛,见我答应把苏联军鸽拉走了,他们心里很不以为然。你要真是补台,可得做做他们的思想工作。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我们花了这么大的代价,好不容易才找到云鹏飞这样的高人,那就要珍惜,要爱护,要解放思想、放开手脚让他大显身手。要有识材的慧眼、容材的雅量、用材的气度,可不能用平常的衡量和标准来要求他。
于必水笑道,这个道理我懂。你就别给我上课了。还是说说那些鸽子吧,你打算怎么处理?
黑敕命为难地说,老实说,我就是为这事找你商量。鸽子装上了车,可云鹏飞在那里不依不饶,非得亲眼看见鸽子被拉出军鸽队。
这不很好办吗?于必水笑道。让李必带上后勤处长去马街菜市场联系联系,卖掉算了。
卖掉?黑敕命一惊,他看着于必水,脸一下拉了下来,老于,你吃错药了。难道也想到西霸俘管所去,临了还被执行了战场纪律。告诉你,我这一进一出,吓破了胆,经不住折腾。
西霸俘虏管理所是关押俘虏与犯人的地方,进了那里,都是犯了大错之人。私自处理掉苏联老大哥送来的军鸽,那罪责不会比当初黑敕命严重渎职轻。
见黑敕命一脸的紧张之态,有心开个玩笑的于必水笑道,那你说怎么处理?黑敕命没好气地答道,我不来问你吗?
于必水朝余亮克努努嘴,让余亮克同志带回云家谷。
余亮克连忙摆摆手,又猛摇着头,说,这可是军事装备,我担不起那个责任,再说了,弄回去我怎么处理?
于必水得意地笑道,怎么?没辙了吧。还是我来想办法。老黑,你看这样行不行?
什么办法,你说呀。黑敕命跺脚道,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卖什么关子。
于必水漫不经心地说道,刚才,我找了营房部李部长。他答应给我们军鸽队再找几间仓库。待会儿,杨助理员过来给我们办交接。
黑敕命不解地说,找几间仓库?现在不是急着找仓库的事。
老黑呀,你非得让我把话说明吗?于必水望望同样不解的余亮克,似乎欲言又止。
黑敕命知道于必水的担心所在,他这个人平日里说话就喜欢半句不清,往往让人去听弦外之音。现在有余亮克在旁边,他更不会把话说白。
大急的黑敕命顾不得什么了,他说,老于,你别说半句话。余亮克同志不是外人,说说你的打算。
于必水苦笑一声道,你有了仓库还让我说什么?
黑敕命不悦地说,让你拿个主意,车上的那些鸽子怎么处理?反正啊,咱军鸽队是不能留的。
余亮克一下笑了起来,他指着黑敕命道,都说你聪明过人,我看你黑子是急傻了。于政委说得很明白,那些仓库给了你们,那就是你们军鸽队的营房。
黑敕命不解地问,是我们的营房,没错。可眼下要紧的是处理那些个淘汰下来的鸽子。
余亮克白了黑敕命一眼,既然是你们军鸽队的营房,把这些鸽子转移到那里,然后派上几个人过去盯着。这样一来,装备没损坏,那些个军鸽不在咱们这一块,也遂了云鹏飞的意,不是两全其美嘛。
黑敕命眼睛一亮,他一把拍在脑门上,恍然大悟,对呀!老于的办法好。不对,我也是这意思。咱们想到了一块儿。走走走!老于,咱们这就一块过去。
于必水摆摆手说,我只是从李部长那里协调回了几间仓库,至于有什么具体用途,你这个军鸽队的最高军事首长拿主意。
黑敕命这次听明白了于必水的话,留下云鹏飞乃至搬走那些淘汰的军鸽,一旦上面问责下来,于必水到时侯会以不知情为由,给自己留下转圜的余地。他本想回敬一句,你于必水还是最高政治首长呢!可他转念一想,只要于必水能全力支持自己的工作思路,即便有点什么个人的小九九,那也是可不必计较的。
于是,他点点头,说,决心我下,责任当然由我承担。没事,老于,你忙你的。说完,他拉上余亮克兴冲冲地走了出去。
在经历了昨天那戏剧般的一幕幕之后,余亮克在次日的大早就要告别军鸽队,回到云鹏飞的老家云家谷。
吃过早饭,黑敕命、于必水、李必等怀着深深的感激之情,将余亮克送到了车边。黑敕命还学着过去余亮克为张参谋长开启车门的方式,亲自走到嘎斯车的驾驶室边,打开了车门,伸手护住他的头,为余亮克做出了一个遮蔽的姿势,让余亮克猫腰钻了进去,然后“嘭地一声关紧了车门。
大家挥舞着手,与余亮克寒喧告别。可就在汽车马达轰鸣之后,余亮克蓦然发现,毕键居然还没有蹬车。昨夜,与云鹏飞一见如故的毕键,在帮助云鹏飞忙活了一整天后,被云鹏飞强拉着宿到了云鹏飞的房间。据说,俩人很是投缘,居然聊到深夜才勉强睡了过去。
于必水忙令人去云鹏飞处通知毕键,余亮克这才想起还没有与云鹏飞告别。人就是这么奇妙,虽说他们俩人的相识本身充满了戏剧与尴尬,但自从得知云鹏飞具有特殊作用之后,他就从最初对云鹏飞的切齿痛恨与不以为然的印象中走了出来,迅速转变为钦佩,甚至还有些顶礼膜拜。
此时此刻,他眼中的云鹏飞已然是一个能挽狂澜于既倒、扭转乾坤于关键的神人了。
黑敕命何尝又不是这样,当余亮克懊恼地提出差点忘了与云鹏飞辞行的想法后,他也恍然大悟地拍拍脑门,然后带着大家来到了后院云鹏飞的住处。
院内,毕键背着黄军挎正往台阶下搭着一只脚,身后的云鹏飞牢牢地将他的胳膊挽住。见黑敕命等人走了进来,毕键求救似的望着余亮克,满脸无辜与愧然。
余亮克不解地问,小毕,像个娘们似的磨磨蹭蹭,怎么了?
毕键苦笑一声,指着云鹏飞说,余部长,你看看这架势,云先生不让我走。余亮克眉梢一扬,这是咋回事呢?
毕键说,云先生说我与他和这里的军鸽有缘,让我留下来给他当助手,一起养鸽子。我给他说,这不行,我有我的工作。再说了,咱们军鸽队人才济济,曾光虎同志、郭猛同志都是特意选拔来的,他们比我更能胜任这项工作。可他死活不听,非得让我留下来。这可咋整?
黑敕命走上前,试图掰开云鹏飞,但云鹏飞非但不放手,反而气咻咻地说,不行!我就是喜欢毕文书。我要他给我当助手。
其实,就在昨夜,余亮克、黑敕命、于必水三位老战友连同李必,把酒叙旧,这一夜一醉方休。
不善饮酒的毕键却来到云鹏飞的后院,他详细告诉了云鹏飞,自己是如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些鸽子从乡亲们手中收罗回来,并且他早就知道云鹏飞是有大用场的人,为此,在当初处理他时,自己可是尽了最大努力。末了,他暗示云鹏飞,自己想到军鸽队,给他当助手。本就对毕键充满好感的云鹏飞,又见他谈起军鸽头头是道,当即答应了。
俩人来到驼背麻大叔的狗肉米线馆,见云鹏飞奇迹般的康复了,麻大叔高兴之余,拿出上好的米酒,还宰杀了一条狗,招待二人。酒足饭饱,二人翻遍全身,也找不出钱来。麻大叔大度地让二人下次会账。
黑敕命不知道俩人一见如故,更不知道他们已经达成了君子协议。于是,他像哄小孩子似的劝道,鹏飞呀,你听我说。你的心情和想法我们都能理解。你仔细想想,毕文书在区公所里还有工作,他和余部长帮你把鸽子找回来,又不辞辛苦地送到了军鸽队,这已经够麻烦人家的了,咱们在把他留下来,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云鹏飞慢慢松开了手,转眼看着毕键。毕键却悄悄地在他的手心里划拉了一下。
这个隐秘的动作谁也没有发现。
云鹏飞反应了过来,他猛地再次紧紧抓住毕键的手,转眼对黑敕命说,毕文书比你们都懂鸽子,他与鸽子有缘。老黑,我就要他给我当助手。
黑敕命皱皱眉头,又劝道,刚才毕文书不给你说了吗,曾同志、郭同志,还有我们,都能帮助你。
云鹏飞不屑地说,你们没有一个懂军鸽的。
黑敕命脸上挂不住了,一下有些尴尬起来,讪笑道,我们是不懂!但可以从头学起,慢慢来嘛。
云鹏飞把头一犟,慢慢来?你昨天不是还说,军鸽队被各级长官寄予了厚望,时不待我,要尽快运转起来。
黑敕命纠正道,不是长官,是首长。我们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解放军,不兴国民党那一套,一律称同志或者是首长。
云鹏飞说,那还不都一样。我不管这些,长官也好、同志也罢,总之,咱们军鸽队既然信任我云某人,那我也要懂得感恩报恩,一定要把军鸽队建设好。所以,老黑、老于,你们俩虽是军鸽队最大的官,但在养鸽子上得听我的。先把毕文书给我留下来,我需要他当助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黑敕命还能说什么?留不下毕键,云鹏飞肯定会不依不饶,没准还会刺激他,弄不好他哪根筋转错了,昨日峰回路转出现的奇迹就会前功尽弃,那样的话,他黑敕命可是狗咬猪尿泡——空欢喜一场。留下吧,但又牵扯到毕键的组织调动问题,至为关键的是云家谷当地找个识文断字的人不易,扁担大个一字倒在地上都不识的余亮克未必愿意放行。
在一旁一直静静观察的于必水,冲黑敕命意味深长地笑笑。然后走到毕键身边,笑道,毕键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毕键一愣,没料到于必水会单刀直入地问自己这个问题。他摸摸后脑勺,嗫嚅半天居然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余亮克不耐烦地问道,小毕,别婆娘似的藏着掖着,说说你的真实想法。读了几句书的人,就是这样,喜欢弯弯绕。
毕键被余亮克的话一激灵,腰板一挺,马上立正双手紧贴着裤缝,誓言铿锵地答道,一切听从组织安排。
余亮克不满地乜斜了一眼,骂道,娘的,革命没几天,这花活儿倒学会了不少。干脆点,愿意不愿意留下来。
毕键还是那句话,我听组织的。
余亮克不再搭理他,转而对黑敕命与于必水以征询的口吻问道,老黑、于政委,你们二位有什么想法?
黑敕命似笑非笑道,人是你云家谷的,我能有什么想法。
余亮克不耐烦地摆摆手,咱们一根肠子通屁眼,月亮坝里耍大刀——明砍,小毕既然被云鹏飞看上了,留在你们军鸽队说不定还真能派上大用场,再说了到哪里都是干革命。如果你们愿意要人,我那里没问题。
黑敕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兴奋地转脸对于必水道,老于,我看行。干脆就把毕键同志留在我们军鸽队。
于必水却拧着眉,字斟句酌道,毕键同志能留下来,我们当然求之不得。可是,当地政府的工作需要我们不能不考虑。
黑敕命不以为然地指指余亮克,亮子不已经同意了吗?
于必水道,如果到军鸽队,他得办理人伍手续。
黑敕命赶紧答道,这没问题,我去协调。
于必水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随着黑敕命的一锤定音,毕键就此留在了军鸽队。
由是,他成为了云鹏飞的助手。
于必水对于云鹏飞病情不可思议的康复,始终在心底里怀有一种深刻的隐忧。平心而论,他作为军鸽队的最高政治首长,与黑敕命一样,太想在军鸽队里做出成绩来。须知,张参谋长虽然大多时候在很批黑敕命,实际上也是在敲山震虎,批评他于必水。试想,一个单位的工作不见起色,岂有只批一个主官的道理?最初,他接到自己将在军鸽队担任政委的命令时,可以说是毫无思想准备。直到经历了黑敕命月下追韩信的事情后,他失衡的心里才渐渐平复下来。张参谋长说得很明白,黑敕命点了他的将,组织上也考量再三,军鸽队也确实需要他这种经历、这种性格、这种素养的人,干好了,将来前途未可限量,如果期期艾艾、怨天尤人,甚至认为自已被大材小用了。哼!不说结果,自己也会清楚。他诺诺连连,态度坚决,实际上心里不甚了了,毕竟到手的独立团政委一职被阴差阳错地吹走了。好在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自从打起背包再度随黑敕命回到军鸽队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自己与黑敕命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更多时候,他将自己定位在补台敲边的角色上,放手支持黑敕命的工作思路。眼下,军鸽队留下了云鹏飞,但他的病情能保证不再复发吗?如果复发了,那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后果?
好在云鹏飞似乎无甚大碍,成天带着毕键泡在鸽舍里,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不过,越是这样,于必水越是担心,终于,他按捺不住,悄悄地在市内请了个著名的老中医,趁着黑敕命不在的机会,给云鹏飞瞧瞧病。
于必水带着背了药箱、拖着一把长长的白胡子的老中医来到会议室后,云鹏飞被曾光虎叫了过来。老中医手捻胡须、摇头晃脑、正欲做出望闻问切的架势。不料,云鹏飞却勃然动怒。他跺脚骂道,老于,你们就是不相信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们这是干嘛?我好了,我没病。说完,他愤怒地挣脱于必水的手拂袖而去。
于必水一下尴尬在那里。
老中医毕竟见惯了这种场面和病人,他忙起身对着于必水抱拳安慰道,恭喜贺喜!
于必水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木然地点着头,心里暗忖,连病都没瞧上,有什么喜。老中医似乎看出了于必水的疑问,他屈身上前解释说,这个大军同志观其气色,确已好转。
于必水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笑逐颜开,忙问原因。老中医说,这种病人在临**,他不乏罕见。发病的原因不外乎是受到了强烈的刺激,一时心疯失癔。明朝的江南某地就有一个病例,一位富商经商多年,富甲一方。回到家乡后,他也学起时髦附庸风雅,就花重金请来祝枝山画了幅山水,一时间交口称赞之声不绝于耳。因为,祝枝山的画很难求。不曾想,这幅画被不肖之孙偷出去卖掉了。富商受不了这个刺激,居然终日念叨着那幅画变得疯癫了,家人请遍四方医生,但俱是药石枉然。后来,一位名医给开了个方子,让其家人重新请一位作假高手,按照原图依葫芦画瓢搞了幅赝品,家人说,画失而复得,富商居然好转了。还有,著名的范进中举也是这类病,只不过范进是乐极生悲,治疗的办法就是他岳丈胡屠夫一巴掌掮过去,马上就立竿见影,治好了他的心疯失癔。云鹏飞与他们如出一辙,一旦当初的刺激没有了,自然会好转。当然,不能受到刺激,还要辅助药物加以治疗。老中医说到这里,取出药单开列了几副中药。
于必水接过药方,居然有二十副。老中医叮嘱他,须给云鹏飞连续服用数月以上。于必水点头应着,这时,黑敕命回来了,漆风黑脸的,见到陌生的老中医,他剑一般的目光刺了过去,让老中医如芒刺在背,很是不自在。老中医很知趣,连忙拱手而去。
见老中医告辞而去后,不容于必水介绍老中医的情况,黑敕命就不满地说,老于,你这是何苦,云鹏飞即便有病,也应该到部队医院去,怎么搞来个江湖郎中?
于必水连忙制止道,老黑,这位先生可不简单,全昆明城里都数得着的老中医,专治疑难杂症,尤其是像鹏飞这样的病。刚才,他给鹏飞瞧过了,说没什么大碍,只要不再受刺激,好好调养一下,吃上二十副中药,就行了。
黑敕命的神情稍稍轻缓了,他还是不满地抱怨道,我刚才去看了云先生,他还气呼呼的在那儿生闷气呢。说我们不信任他,明明他的病已经好了,可我们还把他当病人看。
于必水说,好不好,医生最有发言权。再说了,这位老先生说得在理,再调养调养不是更好吗?以后这军鸽队在业务上可就只能指望他了。你不想他出现个什么意外吧。老实说,黑主任,我这心里一直不踏实,生怕云先生别再发病,那样的话,我们就会前功尽弃。
听到这里,黑敕命不由得点点头,问道,那老中医认为他的身体不会出现反复吧?
于必水说,老中医认为,单从云先生目前的气色上看,没什么大问题,但一定要辅以药物加以治疗。
黑敕命瞄一眼药方,放缓语气问道,所以他给开了二十副中药?
于必水点点头。
黑敕命不无担心地说,可让他服药是个难题呀。
于必水摆摆手道,这不是主要的,关键是我们得上心。至于把药煎好了以后,怎么让他高高兴兴地服下去,那不好办嘛。黑敕命鼻子哼过一声,不以为然地说,你说得轻巧,刚刚瞧病就让云先生很不高兴,他非说他没有病,是我们杞人忧天。如果把药端过去,我敢说,他非但不喝,说不定会当着你我的面,将药打翻在地,让你我下不来台。
于必水不甘心地说,他与你亲近,你去做做他的工作。黑敕命的头摇成了拨浪鼓,我的好政委,这工作没法做,情况我都讲清楚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种蠢事我不干。
俩人一下沉默了。一会儿,于必水望望还在默默思忖的黑敕命,自言自语地感叹道,难道活人还能被尿憋死?想想,我俩都想想,办法总归有。
黑敕命一下抬起头,眼睛里亮开了。他一把拍在脑门上,高声道,我有办法了。于必水兴奋地问,什么办法,你快说说。黑敕命故意卖着关子,神秘地眨眨眼,咖啡,咖啡,你知道那玩意儿吗?
于必水不屑地笑笑,你以为就你是知识分子参加革命?知道个咖啡,我告诉你,你别门缝里瞧人——把人给看扁了,咖啡原产于非洲的埃塞俄比亚,由贩卖到美洲的黑人奴隶传到了美洲各国。那玩意,我在参加革命以前就喝过呢。说到这里,于必水摆摆手,不过,那玩意儿不好喝,依我看,还不如咱们中国的茶水,既解渴还养身。
黑敕命笑道,说真格的,我也是上次去北京开会,在飞机上第一次开了个洋荤。
于必水说,你还是说说让云先生怎么样能把中药给服下去。黑敕命满不在乎道,咖啡,用咖啡做药引。
于必水狐疑地盯着黑敕命,不解地问道,用咖啡做药引?这与让他服药有什么关系?
黑敕命一副成竹在胸之态,说,刚才我去后院看他的时候,云鹏飞给我说,他特别想喝咖啡。我在想,这些个爱好咱们没有想到,既然他提到了,就得满足他。这也是生活上对他的关心。咖啡里我们掺和进中药,这不就可以一举两得吗?
于必水连连点头道,对!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不过,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妥?这万一云先生知道了,那可就麻烦了。黑敕命不以为然地哎呀一声,说,就你、我俩人知道,不会的。再说了,这也是为他好,即便他以后知道了,感激你这个政委还来不及呢。
于必水还想争辩什么,黑敕命一锤定音道,行,别想那么多,咱俩就按这个办法来。于必水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补充道,那得多加点糖,别让他发现了掺和进了中药。
吉普车在昆明城几乎转悠了一圈,按照云鹏飞的说法,黑敕命与于必水方才找到一家颇上档次的咖啡店。
店方很热情,看见俩人穿一身军装,还开来了吉普车。老板以为来了个大主顾,满脸堆笑地亲自迎了出来。在老板热情的介绍下,他们挑选了几听巴西产地的咖啡,外加一套煮咖啡的器皿。临走时,于必水还特意多要了几盒方糖,以增加咖啡的口感,让云鹏飞吃不出中药的味道。
买完咖啡,俩人又按照上午老中医的地址,来到他的店中,准备买上那二十副中药。不巧的是,老中医出诊了,人不在店中。大柜告诉二人,老中医已经吩咐过了,抓药配药尽管放心。这让黑敕命心里有些怅惘,上午他对老中医有些不甚礼貌,想登门借机陪个不是。
办完这些,回到军鸽队,已经是日暮天残。俩人怀着激动而又有些惴惴不安的心情,立刻钻进了于必水的房中。于必水燃起煤油炉,就开始为云鹏飞煎药。黑敕命默契地在一旁拿出咖啡,器皿,准备熬制。不料,怎么弄,他却束手无策了。因为,他虽喝过咖啡却从来没有熬制过咖啡。那时不比现在,有各种名目繁多的速溶咖啡,只需加水冲泡就可享用。
好在这时,李必走了进来。
黑敕命正在冥思。猛不丁地一个黑影晃到了跟前,他不禁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是李必后,他抱怨道,李必,干什么,像个鬼魂似的,吓我一跳。
李必看着桌上的咖啡与熬制的器皿,不置可否地说,你和政委一个下午不见人影,晚饭也没来吃,我过来看看。黑敕命正要作答,于必水从另一扇门边仄了进来,见是李必,他忙热情地招呼。
李必问,你们还没吃完饭吧。我让炊事班给你们做了面条。
于必水这才感到肚皮已经咕咕作响,确实饿了。他感激地冲李必笑笑,谢谢李副主任,我和黑主任忙来忙去,忙得肚子里都闹起了革命。
李必紧盯着桌子上的咖啡,说,忙来忙去,是给云鹏飞买咖啡去了吧?黑敕命与于必水相视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李必抱怨道,于政委,工作总结催着我们上报。找不到你的人,今天又推迟了。哟!于必水叫过一声,让你签发也一样啊。李必摇头道,你们俩位主官都在位,得由你和黑主任签发。
于必水瞄过黑敕命一眼,下意识地喔了一声。黑敕命似乎茅塞顿开,他立即上前亲热地拉着李必的手,指着桌子上的咖啡问道,李副主任,你见多识广,咖啡喝过吗?
李必摇摇头,厌恶地摆摆手道,没有。那是资产阶级的玩意儿,咱一个堂堂正正的革命军人,不去腐化享乐。
于必水笑道,不对呀!李必同志。你这可是形而上,喝点咖啡就是资产阶级生活?个人生活上的喜好各不相同,只要不违背纪律与道德规范,那就无可厚非。
李必知道自己冲口而出的话有些言重了,他赧然一笑道,我不是说我们,我是说云先生。他是土司少爷,又留过洋,喜好咖啡,这很自然。但是,他现在是我们军鸽队的革命同志了,那就得严格要求。每次提到对他的教育改造,你们就说,别急,慢慢来。我看啊,你们可不能搞单纯的业务挂帅。
黑敕命一下笑了,到底是政治机关过来的干部,说起话来始终没有忘记政治思想工作。他安慰道,放心吧,云鹏飞情况特殊,对他的要求得冷水泡茶——慢慢来,急迫了会欲速则不达。
李必还想争辩,刚一张口,黑敕命就拍拍他的肩膀,揽住他道,今天我们别争论这个了。李必同志,你说说,这咖啡怎么煮?李必嘴角划过一丝得意的笑纹,道,这还不容易?我会。说着,他挽起衣袖,走上前,就一边讲解,一边动手熬制起来。
不多一会儿,一股浓浓的咖啡之香就在屋内弥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