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参谋长那里告辞出来,黑敕命欢天喜地地带走了云鹏飞。余亮克郁闷至极,他怎么也回不过神,不顾黑敕命的再三挽留,带着毕键等人悻悻地离去了。

回到军鸽队,已经知晓这场风波的于必水张罗着马上为云鹏飞安排饮食起居。黑敕命谢绝了他的好意,一来军鸽队内还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住处,二来以云鹏飞的现状,还无法自理生活。最为重要的一点,黑敕命不放心自己好不容易找回的宝贝疙瘩,生怕横生出什么枝节来。所以,他径直将云鹏飞带回了家。

今天是周末,妻子裴敏早早下班,周末的夜晚通常是裴敏与黑敕命这对年轻的小夫妻难得相聚的美好时刻。与普通的衣食男女别无二致,俩人聚首的这夜,有说不尽的情话,缠绵不尽的亲昵。但是,自从黑敕命降职到这个军鸽队后,裴敏就感觉到,终日忙于工作的黑敕命对自己的情感似乎在慢慢减退,即便是每周一次的夫妻生活,黑敕命再也没有往日的**与骁勇。这让少妇思春的裴敏有着难以说乎的不满。

尤其是上个星期,黑敕命居然不告而去,让裴敏很是不解与担心。眼下,她正为黑敕命的不知所踪暗暗着急时,却见黑敕命像个野人似的带回了同样像个野人似的云鹏飞。

裴敏惊喜地迎上前,大惊小怪起来,黑敕命挥挥手,说,别婆婆妈妈的,快给我找几件干净衣服,弄点吃的。说完,他扶住云鹏飞走进了屋子里。

裴敏跟进来,看看云鹏飞又看看黑敕命,好奇地问道,来客人了?

不料,云鹏飞吓得一哆嗦,一下躲紧在黑敕命的身后,全身电击似的颤栗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黑敕命忙扶住,冲裴敏摆手道,问那么多干吗?快弄点吃的东西去,我俩都没有吃饭呢。随后,他转过身,摩挲着云鹏飞的肩膀安慰道,云先生,没事了,现在我们到家了。可是,他愈是安慰,云鹏飞愈是害怕,最后居然从他的怀里滑落出来,咚地一声跪伏在地,喃喃自语道,我有用,我有用。别杀我,我和我的鸽子都有用。

黑敕命忙蹲下身,心疼地将云鹏飞紧抱在怀中,连连说,不会的,不会的。我们的云先生是个人才,我们需要你。啊,别怕,只要有我老黑在,就没事。来,我给你唱歌,听着啊……黑拉拉啦黑啦啦啦,天上开红花呀,地上披彩霞呀……

一曲哼罢。云鹏飞慢慢安静了下来。

一旁的裴敏奇怪地看着二人,心里直犯嘀咕。眼前的二人都吊着眼泡,肿着一双熊猫眼,头发乱如蒿草,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在看看他们的脸与那双手,像是八辈子都没洗过似的。谁知道他们俩从哪里来?

黑敕命这时朝厨房摆摆手,埋怨道,快去呀,弄点面条也行。我还跟你说,

你自己去煮,别麻烦炊事班那些小鬼。

裴敏摇摇头,转身去了厨房。

一会儿,裴敏就按照黑敕命的吩咐,煮上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面上还卧了两枚荷包蛋。此时,春城虽在初夏,但夜晚的天气还有些凉意。裴敏将面条端进客厅时,黑敕命已经三下五除二给云鹏飞洗了澡,换上了他自己那套一直舍不下穿的干净中山装。裴敏一见心里就有些老大的不悦。为了这套中山装,他们夫妻俩可是节省了好长时间的伙食尾子。平日里,回到家中,黑敕命心情愉快时,他会翻出来试穿,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现在,他居然给云鹏飞穿上了身,裴敏能不生气吗?她把面条推过去,说道,老黑,你这是干什么?这套中山装可是你的当家便服,再说了,这么好一身给了这么个人,不是糟践了嘛。

黑敕命端着面条,把眼一瞪,低吼道,胡说什么?别说是一件衣服,就是把咱们家让给他住,那也是应该的。去吧,把我的衣服给洗洗,都穿了大半月了。

裴敏刚想争辩,却见黑敕命转过身,端着面条背对着自己,给云鹏飞一筷一筷地喂了起来。

裴敏只得走进屋子里,把黑敕命的脏衣服给洗了。待到她收拾停当后,不觉有些腰酸背疼,上了一个星期的班,原指望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没想到回到家非但得不到休息,反而还做了这么多家务。须知,换在以前,这一切活儿都是黑敕命在忙活。自从他出事之后,整个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不但不如从前对自己的那番温柔体贴,而且回到家也想着别的心思。她曾经几次问及,黑敕命都不耐烦地遮遮掩掩。这次不假外出,莫名失踪一个星期,让她担惊受怕不说,居然还带回了一个邋里邋遢、看上去惊吓过度的傻子。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裴敏想到这里,决心在今晚一定要问个明白,同时,也要过过很久没过的夫妻生活了。于是,她梳洗完毕后,换上了一件一直舍不得穿的睡衣,然后风情万种地走进了卧室。

卧室里,裴敏在暗夜里摸索着,黑敕命睡在**,发出了微微的鼾声。裴敏轻轻打开床灯。柔和的灯光下,暗夜如潮水一样骤然消退而去。

裴敏呆住了,继而抱头大叫,然后羞愧万分地夺门而出。

原来,在夫妻二人的**,黑敕命半仰着身,一手撑住自己的头,一手护住云鹏飞,居然熟睡了下来。就在她进卧室的时候,裴敏还以为黑敕命将这个看上去半傻半疯的人安排到了其他房间呢,没想到居然带着睡到了夫妻二人的**。裴敏再也隐忍不住,大呼小叫起来。闻声而起的黑敕命追了出来,他示意裴敏不要这样大惊小怪。裴敏连珠炮似的质问他,为什么会将这个人安排到他们的房间,他究竟是个什么人?从哪里来?黑敕命刚要解释,不料,卧室里的云鹏飞杀猪般的嚎叫起来。黑敕命一面回头向裴敏保证,通材库为云先生准备的房间没有腾出来,一旦落实了,他就会搬离出去。一面又冲回到卧室里。

此时,卧室里的云鹏飞跳下了床,赤着脚,抱头屈蹲在墙角里,一脸的惊恐万状,浑身上下瑟瑟发抖。他嘴里连连直嚷,别杀我,别杀我,我和我的鸽子都有用。黑敕命几个大步窜上前,一把扶起他,拍肩安慰道,没事啦,云先生,真的没事啦。对对对!你和你的鸽子都有用。我们需要你这样的特殊人才,你放心,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云鹏飞这才渐渐安静了下来。随后,黑敕命又把他带回到**,拍击着他的背,轻轻哼唱着儿时妈妈安抚自己的摇篮曲。卧室之外的裴敏听到歌声,心中说不上的滑稽,她忍不住咯咯地笑了。笑过后,又觉气惯,独自生着闷气枯坐在那里。

次日大早,一夜未眠的裴敏,带着太多的题问与不解,怏怏不乐地回到了医院。

很快,一个星期过去了,又到了周末。裴敏恶劣的心情得到了极大改观,她买了肉与螃蟹高高兴兴地回到了家,准备夫妻间好好改善一下。然而,就在她推门踏进院中的那一瞬间,意想不到的情况再度发生了。她绝没有想到,那位被丈夫称作云先生的半疯半傻之人,居然还在家中。他和黑敕命共同坐在院中的葡萄架下,恹恹欲睡。一旁的黑敕命正专心地为他修剪着指甲。不是说腾出房间就搬走吗?裴敏刚要张口诘问,云鹏飞被脚步声陡地惊醒了。他挣脱黑敕命,猛然起身躲到了黑敕命身后,语无伦次地连声哀喙,别杀我,别杀我。

黑敕命一面护住他,一面责备裴敏道,干什么,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看把客人给吓的。

裴敏一面冲云鹏飞尽力友善地笑着,一面没好气地反向黑敕命道,我进自己的家门,怎么就把他吓住了?

黑敕命气恼地说,人都吓成了这样,难道还要狡辩?他一边说,一边拍着云鹏飞安慰道,别怕,云先生,裴敏医生只是来看看你,马上就走。

裴敏将手中的肉和螃蟹一把扔在地上,高声道,真是岂有此理,我回自己的家,招谁惹谁了?你也太不讲理了吧。

黑敕命粗暴地挥手说,我就不讲理,是你的家没错,可也是我的家,再说,不有客人吗?

裴敏说,你上个周末怎么说的,你们单位里腾出房间,就把人弄走,像这样住到咱们家,成什么样啊。咱们好不容易盼个周末。

话未说完,黑敕命打断道,还盼周末,瞧你什么思想,什么觉悟?身上哪还有一点共产党员的味道。我告诉你,这是我的家,我的客人不可能现在走。你受得了就留下,受不了就回医院。

裴敏顿时气得满脸煞白,她指着黑敕命跺脚道,你可别后悔。说完,她就离去了。

闻风而至的于必水赶来,裴敏已经走了。他从门外哨兵与黑敕命的警卫员口中了解到事情是因云鹏飞而起,就劝道,老黑,你这是干嘛?人家裴敏同志好容易周末回到家,摊上这事,能不生气吗?

黑敕命余怒未息地说,没什么,女人就喜欢大惊小怪。

于必水说,老祖宗说得好,老婆靠哄,儿女靠拖。

黑敕命不屑地回应道,老于,你的意思我明白。可裴敏同志也应该理解理解我吧。你是没有看见她刚才那样,简直就像个资产阶级的阔小姐,对着我呼来喝去、颐指气使,根本不讲道理,身上哪里还有一点革命军人的味道。

于必水笑道,夫妻间吵吵嘴,闹个矛盾,这很正常。别这么上纲上线,老黑呀,你想想,她辛苦到周末回家,本想夫妻间乐和乐和,这冷不丁塞进个陌生人,那是啥滋味。

黑敕命摇着头,气咻咻地说,哼!我这回是相信了娶漂亮老婆的坏处。

于必水好奇地反问道,那你说道说道,有哪些坏处?

黑敕命瓮声瓮气道,看上去迷死人,出口却伤害人,娶回家气死祖先人。

于必水一下忍俊不禁,嘿嘿笑道;这兵团上下好些人可是羡慕你艳福不浅,你居然身在福中不知幅。好了,这事情我给裴敏同志解释,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职。另外,房子腾了出来,今天晚上就让云先生搬过去。那里环境好,便于他养身子。老住在你家里,不是个事。军鸽队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呢。你总不能为了照顾他,把别的事情给耽误下来吧?

黑敕命沉吟良久,点点头同意了。

云鹏飞当晚就搬到了后院。

在那里,他受到的是英雄般的礼遇。于必水早按照团级干部的待遇,为他配备了公务员,破例让他吃上了中灶。

历经了大悲大喜的波折,就像千百年来说书艺人所演绎的那样,黑敕命勇闯法场,行刑队员手起刀未落,云鹏飞侥幸死里逃生。然而,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云鹏飞自从被救下法场的那一刻起,就陷入了混沌的浑浑噩噩之中,不是终日嗜睡不醒,就是整日向隅枯坐,不发一言。最初,黑敕命以为,云鹏飞的这般状态是惊吓过度所致。换了环境,过一段时间,他就会缓过劲。为此,黑敕命亲自住到了云鹏飞的房间,他还赶走了束手无策的公务员,自己担当起了照顾云鹏飞的角色。就连周末,他也守在云鹏飞身边,连家也没回,而裴敏照例回来时,只能独守空房。终于,又到一个周末,裴敏在曾光虎的指点下,悄悄来到军鸽队,看见黑敕命正像伺候婴儿一样,给云鹏飞缝衣洗澡。裴敏想到结婚这些年,黑敕命对她从未有过如此的关心,委屈之心就遽然而起了。

黑敕命得知情况后,依然故我,于必水曾经多次劝过他,一定要注意裴敏同志的感受,可黑敕命总是表现得不以为然。

更让人不安的是,尽管黑敕命无微不至的照顾,但云鹏飞的呆傻状态丝毫未有改观,反而有了加重的趋势。这天早上,黑敕命偶有事情外出。军鸽队一些人为了一睹云鹏飞的神秘之态,怀着好奇之心走进了后院。不料,却引发了更为严重的后果。待到黑敕命办完事,匆匆赶回时,眼前的情形让他大吃一惊。云鹏飞一身泥污,跪在院中,满头乱发,形若蒿草,任凭他人如何搀扶,他坚拒不起。双手按在地上,头叩得咚咚直响,嘴里不停地念念有词,别杀我,千万别杀我。我有用,我会养鸽子。

黑敕命连忙上前,挥手赶走了那些好奇的大惊小怪的同志,将云鹏飞扶进了房间。云鹏飞像个孩子一样依偎在黑敕命的怀里,浑身瑟瑟发抖。黑敕命不停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这都是你的同志。

从此,云鹏飞更如一只惊弓之鸟,无法再与除黑敕命以外的人相见,哪怕是李必、曾光虎、郭猛三人。就连温和的充满亲和力的于必水走人内院,他也会从向壁枯坐中霍然而起,然后跌跌撞撞地奔至院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停地叩头求饶,我有用,我会养鸽子。往往这时,只有来人迅即离开,黑敕命在场,云鹏飞才会平静下来。

于必水对此充满了疑虑,他几次想问黑敕命,以云鹏飞的这般状态,能堪大用吗?黑敕命劝他别心急,等等看,恢复了过来就能开展工作。

很快,一个月时间过去了。就在黑敕命耐心等待,于必水心中犯疑之际,张参谋长不期而至。

那天上午,他亲自带着秘书前来验收军鸽队初步的启动工作,兼带看望一下被大家寄予厚望的云鹏飞。

走进院中,张参谋长的大嗓门就亮开了,黑敕命,于必水,于必水,黑敕命。、于必水与李必连忙跑了出来。

张参谋长问,这么长时间不来报告工作,躲我呀。以为我事情多。还是怕我脾气不好?不待于必水作答,他扭头四下一看,又问,黑敕命呢,他干嘛去了?

于必水忙弯腰向后院指了指,在后院呢。陪着新来的专家云先生。

见张参谋长有些不解的样子,李必赶紧补充道,就是云家谷的那个土司少爷。可能受了点刺激;情绪还不是很稳定。

张参谋长喔过一声,抬腿向后院走去。于必水与李必忙陪着跟上了前。趁此机会,于必水简单报告了军鸽队近期的工作的开展情况,人员、车辆、物资保障大多已经到位,军鸽的鸽舍也按照苏联老大哥的标准与模式,完成了一期工程。新近接来的第二批军鸽连同技术员,也住进了新家,并开展了训练。

张参谋长嘴里不停地喔着,没做任何表态。不知不觉,他们就来到了后院。一块巨石铺就的洗衣台边,传来砰砰砰的有节奏的捣衣声,那是黑敕命佝偻着腰正专心致志地给云鹏飞洗着衣服。

云鹏飞坐在一旁,和煦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耷拉着头恹恹欲睡。

黑敕命!张参谋长一声高喊,铁塔似的身躯已经闪到了院中。

黑敕命本能地一回头,见是张参谋长,他“哟过”一声,忙将手指尖上的水滴往身上搽搽,准备要转身上前。可就在这时,云鹏飞被惊醒了,他失魂落魄地站起了身,脸色顿时惨白如纸,浑身筛糠似的不住颤抖起来。

他踉踉跄跄地跑到张参谋长跟前,咚的一声跪倒在了张参谋长膝下。

还未等张参谋长反应过来,云鹏飞已经泪飞顿做倾盆雨,叩头如捣蒜,将军,别杀我,别杀我。我有用,我会养鸽子。请你法外开恩。

张参谋长慌得手足无措,忙伸手欲扶。云鹏飞却在他弯腰伸手之际,一把

抱住了他大腿,仰面乞求,我有用,我会养鸽子。别杀我,别杀我。

于必水等人见状,忙蹲下身,企图掰开云鹏飞的手。可是,任凭他们怎么劝说和掰扯,云鹏飞抱着张参谋长的腿就是不松手,嘴里机械地重复着那句“我有用,我会养鸽子。”

尴尬已极的张参谋长大叫,这是干什么?快给我起来。

黑敕命反应了过来,忙跑上前,一步跨在了云鹏飞与张参谋长之间,大叫:这人有用,不能杀。

这一嗓子,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张参谋长怔怔地看着黑敕命,不明就里。黑敕命**的云鹏飞却清醒了,他轻轻地松开了手,接着缓缓起身躲在了黑敕命的身后。

黑敕命转过身,将云鹏飞搂在怀中,双手摩挲着他的后背,安慰道,没事了,鹏飞。我们回屋吧。将军已经答应你了,不杀你。放心吧!放心吧!

云鹏飞安静了下来,跟着黑敕命挪动着碎步,回到了屋内。

很快,黑敕命走了出来。

张参谋长铁青着脸,指着黑敕命吼道,黑敕命,把你的人给我安顿好以后,到你们的会议室来。说完,不待黑敕命回应,他转过身拂袖而去。

黑敕命见张参谋长一行已经走远,回到屋内,将云鹏飞扶坐到了**,嘴里不停地安慰道,鹏飞,别害怕,那位将军已经走了。我说,你会养鸽子,有大用。他信了我的话,不枪毙你了。

云鹏飞渐渐停止了颤抖,黑敕命拍着他动身子,像哄睡婴儿一样,唱起了家乡的摇篮曲。云鹏飞就在黑敕命的絮语与歌声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黑敕命立起身,不觉全身都湿透了,只感到一阵透心的凉。他蹑手蹑脚关上门,风似的向会议室跑去。

会议室里,于必水与李必早给张参谋长将云鹏飞的情况报告了,对于军鸽队的工作,一切都停留在初期的准备中,因为没有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专业人员,实质上军鸽队还没有正常运转开来,更别说投入使用了。

虽然于必水说得很委婉,但张参谋长明白,军鸽队时至今日无法运转,负责业务工作的黑敕命在等他手中的那根救命稻草——云鹏飞回复到正常的生命情态。可是,以云鹏飞今天的表现,无异于缘木求鱼。这在性急的张参谋长看来,即便能够好转,但已经是时不我待。

张参谋长焦急、愤懑外加犯了愁。

这时,黑敕命报告后推门而进,余怒难消的张参谋长指着他问道,黑敕命,这就是那个云鹏飞。

黑敕命忐忑地答道,是他。

张参谋长悻悻地说,你都把人吹上了天,好得来就像是除了肚脐眼有个疤,通体都没有毛病。结果整个一个精神病。我告诉你,这是军鸽队,不是精神病医院。

黑敕命忙解释道,首长,过几天,云鹏飞就会好的。先前他受了点刺激,这可以理解。

理解?张参谋长不屑地说,你还想敷衍我?小于、小李刚才都给我说了,精神病医院的大夫说,以云鹏飞的情况,少则一年,多则三年,你以为我官僚?想糊弄我?说到这里,张参谋长习惯性地敲打着桌面,指着黑敕命说,你等得起,我可等不起。

听到这里,黑敕命有一些怨尤地瞪了于必水与李必一眼。

张参谋长气呼呼地说,吹胡子,瞪眼睛,你想干什么?难道真实的情况就不

能反映。让他们与你一样,糊弄我。

黑敕命说,首长,既然费了这么大的劲,也惹出了不大不小的风波,我想,不能就这样前功尽弃。云鹏飞确实是这方面的人才,他有独到的专长,连美国人都说,他至少能抵两个陆军师。

张参谋长鼻子里哼过一声,这我信,总部的首长说过这事。可他现在的样子,不要说成为军鸽专家,就连饱暖饥寒都不清楚。生活完全无法自理。你黑敕命是观音菩萨转世,还给他当起了全职保姆,洗澡、喂饭、洗衣服,就差他拉完屎你没有给他擦屁股了。哼!真有你的。

黑敕命委屈地说,我这不也是为了工作嘛。再说了,革命分工不同。

对!都是为人民服务。张参谋长讥诮地瞥过黑敕命一眼,质问道,亮子给我洗马裤,就不是工作了?就不是为人民服务?

黑敕命一下尴尬起来,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说,首长,我说错了。当时,也是话赶话。

张参谋长摆摆手,行啦!我不给你费这多话。军鸽队立足现有的条件,膝盖上打瞌睡——自己靠自己,军鸽的培育使用,不能再拖了。就让新来的技术员摸索。至于云鹏飞,马上送回云家谷,由当地政府安排到精神病医院就医。放在这里,毕竟不是个事。

不行啊,首长。闻听得要送回云鹏飞,黑敕命一下急了,他上前一步紧拉着张参谋长的衣袖,苦苦哀求道,这云鹏飞绝对不能送回去。无论如何也不能送回去,当初,为了找到他,那可是花了多少功夫。

张参谋长一把摔开他到手,狠狠地瞪了一眼,你怕他重新被押上法场?不是,黑敕命急迫地说,道理我已经讲清楚了,他……

张参谋长呼地起身,夸张地舞舞手,道理我也讲清楚了。这是军鸽队,不是精神病医院。还有,裴敏同志是咱们兵团之花,当初追求她的人数都数不过来,是你恬着脸,死乞白赖求到我和你嫂子去保媒,现在你倒好,新人娶到手,一了百了。一天到晚陪着个傻子,连家也不回。

黑敕命可怜巴巴地说,这不是为了恢复云先生的身体嘛。

张参谋长气呼呼地说,我从来都认为,连夫妻关系都搞不好的人,那一定也当不好领导。你大姐回家问我,我还不相信,今天眼见为实,小裴敏没有冤枉你。今天正好是周末,先回家陪陪你老婆,然后明天一大早你就把人给我送走。

可是……黑敕命还想争辩。张参谋长声色俱厉地命令道,执行命令,明天

就给我把人送回去。

黑敕命不知从哪里生出了几许勇气与固执,他一掌震在桌上,把头一扭,不!我不同意。

避开了张参谋长不容争辩的目光,黑敕命眼里闪烁出满眼的泪光。

于必水忙跨前一步,劝道,老黑,其实呢,首长也没别的意思。咱们先把云鹏飞送回云家谷,让当地政府把他的病治好,然后再视情而定。

李必也劝道,当地政府会妥善处理的。

黑敕命愤怒地瞪过李必一眼,又怒目转向于必水,大声责问道,这么说,你们都商量好啦。

于必水说,这不正征求你的意见嘛。

黑敕命一跺脚:,我的意见是不同意。为了弄回这个人,费了多达的劲。我看,你们是崽卖爷田不心疼。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张参谋长听到这里,不禁勃然大怒,难道你是爷,我们是崽。你以为这事,就你着急吗?说完,他转过脸,对着于必水与李必道,小于、小李,明天就把人给我送走,不然,我枪毙了你们。

说完,他怒气冲冲地跨出门,李必与于必水急忙跟了上去。

黑敕命一拳砸在门上,然后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屋外的车旁,张参谋长站在那里,还在给于必水和李必交待着什么。黑敕命看也不看一眼,气呼呼地向家里走去。

回到家,还没踏进门,黑敕命就远远地闻到一股油烟气息,他透过玻窗,看见裴敏正系着围裙在做着饭菜。裴敏也听见了他的脚步声,连忙奔迎了出来。她今天的兴致很高,闪着一脸喜气,如同小鸟依人一般一下依偎在黑敕命怀中,娇俏地笑着说,黑子,你猜我今天给你弄了什么好吃的?没等黑敕命说话,她接着说道,我给你弄了你最喜欢的螃蟹,虽说是河蟹,可也味道不错。张参谋长说得对,你是因为忙碌特殊的工作,我不能使性子。要全力支持你。

这番话要换做过往,黑敕命一定会潮涌出无限的感动。可是,今天就不一样了。他一把推开裴敏,张牙舞爪地说,少说这些没用的。我问你,你是不是找了张参谋长?

裴敏赧然一笑,点头道,没有啊,不过,我把我们之间的事情给大姐说了一下。张参谋长到医院来接大姐回家的时候,还批评我呢。

黑敕命一掌震在桌上,你说得轻巧,就给大姐说了一下,给大姐说那不就等于给张参谋长说。谁不知道,他是有名的“气管炎”,怕老婆都怕出名了。再说,我对你怎么的了,别人的老婆都是贤内助,你倒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黑敕命英明一世,当初怎么会看上你?

裴敏也火了,回敬道,当初可是你死乞白赖找的我?现在说这话,你害不害臊?

黑敕命说,谁让你疯疯癫癫到处瞎说。

裴敏气得浑身直哆嗦,你才是疯疯癫癫。给那个傻子、疯子待在一起,把自个儿都待傻了。

黑敕命冷笑道,对!我是疯子,那个疯子明天就要送走了。为了找到他,我费了多大的劲。就是他走了,我也不会回这个家,你等着,离婚报告晚上我就给你送过来。

裴敏毫不示弱,说,不用你晚上送过来,我现在就写。

黑敕命愤怒地看了他一眼,说,好!你写。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屋。

来到后院,云鹏飞已经醒了。他坐在墙角边,木然地望着天空。黑敕命跨进门,云鹏飞居然冲他咧嘴嘿嘿地直笑,黑敕命不觉一阵心酸。这情形,让他想到了自己的儿时。父母出去劳作,他独自拖着一条小凳坐在墙根边望眼欲穿,直到日落时,父母荷锄而归,他像一只小燕子一样立刻飞奔上前,每到这时,母亲总是将他紧紧地搂在怀中。黑敕命走上前,将傻笑不停的云鹏飞亲昵地摸了摸,他在不经意间一眼憋见了洗衣台边堆着的衣服,这才想起明日要送走云鹏飞的事情。气归气,哪怕是十二分的不愿意,但军令如山倒;他也至多给张参谋长拿拿脸子、撂上两句气话,却无力改变领导的决定黑敕命重新蹲在洗衣台边,卖力地洗了起来。

高原的日头大、风也强,到了傍晚,黑敕命将云鹏飞洗尽晒干的衣服取下后,默默地叠放好,然后放进了一个小包里。奇怪的是,云鹏飞一直傻笑不停,明显比往日活泛多了,他还一直帮着黑敕命收拾自己的行礼。更为奇怪的是,于必水、李必带着精神病医院的医生再次前来为他确诊时,云鹏飞不吵不闹,甚至还冲大家直笑,连于必水都觉得吃惊。

然而,奇迹最终没有出现。医生检查的结果被迫让黑敕命他们无可奈何地下定了送走他的决心。医生说,综合病人的病史,以病人现实的表现来看,如果医治及时得当,不受任何刺激,外加良好的疗养环境,少则半年,多则一年,病人才有望痊愈。

送走医生,于必水叹了口气,说,老黑,还是把人送走吧。

李必也说,给当地政府交待清楚,必须全力救治,随时给我们通报病情。一旦病情好转,我们马上把人接回来。

黑敕命失望至极,他痛苦地闭上眼,使劲摇了摇头,说,话是这样说,送走了以后的情况可就说不清楚了。

于必水拍着胸脯保证道,这个工作我来做。病好了以后,马上接回咱军鸽队。

黑敕命又是一声浩叹,你们天真哟!

于必水一下语塞。因为,他已经分明看见了黑敕命的双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一抹晨曦在清晨的白雾里喷溅而出,这是一个露水挂枝的早晨。

按照队内的安排,今天将由黑敕命带着曾光虎、郭猛三人,一路护送云鹏飞回到云家谷。

黑敕命步履沉沉,思绪混乱,心情五味杂陈。这种跌人了谷底的失望的情绪像一只魔手一样紧抓扯着他的心,是如此的伤痛。云鹏飞穿着一身蓝布中山装,那是黑敕命特地为他添置的新衣。从后院出来后,他没有了往日的满脸惊悸,只是拉扯着黑敕命的衣襟,生怕走失了似的。于必水、李必等站在那辆吉普车前,笑吟吟的。云鹏飞指指二人,破天荒地傻笑了起来。

以往,能看见云鹏飞傻笑的,只有黑敕命一人。

于必水小心翼翼地迎上前,拍拍云鹏飞的肩膀,表扬道,云先生有进步了,不再害怕我们。

黑敕命听于必水这样说,心里却更加难过。按他的小九九,只要云鹏飞能够哭闹不止,坚决不愿离开后院,他们就有理由留下这个人。可是,云鹏飞今天的表现却反常了,他居然出奇的配合,不但见了于必水、李必等人在傻笑,见了曾光虎、郭猛,他居然认出了二人,还做出了许多亲昵之举。

失望之余,黑敕命心想,或许这就是天意。送走就送走吧,有了改变命运的机遇抓不住,更无福消受,这可怪不得谁。

没有胆怯,没有惊恐。云鹏飞在车门打开后,被李必引领着一猫腰就钻了进去。他拍打着座椅,嬉笑着充满了新奇。曾光虎与郭猛忙把他夹在中间。车外,黑敕命草草地握过于必水的手,就铁青着脸,满腹心事地登上了前排的副架。

黑敕命说了声走吧,吉普车一溜烟就如一把划开了的离弦之箭。

车窗外,于必水和李必久久地挥舞着手。

透过倒试镜,黑敕命瞟见云鹏飞坐在曾光虎与郭猛二人之间,已然安静了下来。那一泓枯井一般死沉沉的眼里,是秋水般的死寂,连一点微微的涟漪都不曾泛起。临出门时才给他梳理齐整的头发,不知在什么时候,也被他自己抓扯得乱如一蓬枯草。

黑敕命索性闭眼假寐。

吉普车沿着烟波浩淼的滇池一路疾驶,黑敕命很快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在一个土坎处,车子猛烈地颠簸了一下。黑敕命一下震醒,他恼了一句,开这么快,充军吗?

充军是封建社会对犯过重罪的人给予的一种严厉的惩罚。在黑敕命的家乡,这句话通常被用来骂那些火急火燎的人。

司机显然听出了黑敕命的不悦,车子的速度立时就慢了下来。

又是急弯处的一个土坎。前面一辆嘎斯车迎面驶来,驾驶员忙打转方向盘。好险,吉普车被高高抛起,继而重重地急刹住,却惊心动魄地滑落在了土坎下。所有的人,包括云鹏飞都被震**得惊魂失常。驾驶员赶紧回头委屈地辩解说,是迎面而来的嘎斯车太快。

黑敕命被撞得眼冒金星,他气不打一处来,打开车门,跳下车就冲到了那辆嘎斯车前。

滑出一条长长的路痕,嘎斯车戛然而止。不容惊怒的黑敕命张口,一个双手紧捂住的脑袋探出来开口问道,黑子,你们开的什么车?

多么熟悉的声音。黑敕命定睛一看,居然是余亮克。他没好气地说,怪你们的车开得太快。

余亮克没有争辩,打开车门,与土改工作队的文书毕键一下跳下了车。

余亮克抱怨道,妈的!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没想到差点让车祸给报销了。

黑敕命说,你仔细看看,我们几个人都被撞到了土坎下。

余亮克往黑敕命的身后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吉普车斜在沟壑的一侧,一半的轮胎悬挂在那里,摇摇欲坠。郭猛与曾光虎扶着懵懵懂懂的云鹏飞正往坎上吃力地爬上来。

余亮克吐了吐舌头,双手一摊,扯平了。我们也轻松不到哪里去,我、小毕、还有司机,不但吓了一大跳,每个人的头上都撞了一个大青包。

黑敕命愤然道,还扯平了?你看看我们的车,差点就酿出了大事故。行啦,不说了,你来得正好,把人给我带走。

带谁?什么人?余亮克看着黑敕命,不解地问道。

黑敕命看了看一脸惑然的余亮克,艰难地挤出一丝笑,难为情地说,还有谁?云鹏飞。

余亮克不解地望着黑敕命,问道,他!把他带到哪里去?他不再你们军鸽队当着宝贝似的供着吗?

黑敕命朝不远处被架着的云鹏飞噜噜嘴,说,傻子一个。自打那天你们的法场上那么一折腾,他到现在还没回过神。医生说,少则半年,多则两三年,说不准能不能恢复成好人样。说到这里,他避开余亮克那惊奇失望的眼神,赧然一笑,叹息道,原本指望他能上手就用,可没想到弄成这样。张参谋长说得对,军鸽队不是疗养院。所以,人还是由你们先带回去,等病治好了再说。不过,亮子,这人的病你们可得好好给我治,治好了我们有大用场。

余亮克仿佛掉进了冰窖,浑身上下凉透了肌骨,他怔怔地看看黑敕命,又望望正踉踉跄跄被搀扶而来的云鹏飞,一时愕然无声。

一旁的毕键指指身后的嘎斯车,说,这不是猫搬饭屉,替老鼠忙活一场吗?黑主任,你瞧,东西我们都带来了。

黑敕命问,什么东西?

余亮克瓮声瓮气地答道,被乡亲们分掉的鸽子。我和毕键费了好大的劲头,才挨家挨户给找回来。

黑敕命问,鸽子?你找来干嘛?

黑子。余亮克狡谲地一笑,说,你就别瞒我了。在法场上,你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拼了老命也要把云鹏飞救下,不就是因为他有大用场吗?

黑敕命一愣,看着余亮克,老半天才说,哼!可别乱说,回头得好好学习学习保密守则。

余亮克不好意思地一笑,指指一旁的毕键,说,这都是小毕的主意。我可没有失泄秘。

俩人说话间,曾光虎与郭猛扶着云鹏飞已经走了过来,他们与余亮克打了个招呼,就在土坎边坐了下来。包括犯傻的云鹏飞,三人还未从刚才的事情中回过神,满脸的惊魂未定。

余亮克立刻转身走上前,与他们握手寒暄。

黑敕命好奇地问毕键,小毕,你们怎么会想到去找云鹏飞被分掉的鸽子呢?

毕键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答道,就刚才余队长说的,你们非得要这个人,说明他不是一般的用场,是个了不起的人才。可是,这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土司少爷,除了吃喝玩乐,他还能干什么?事情明摆着的,他只会养鸽子。所以,我们在你们走了以后,立刻把分给乡亲们的鸽子收了回来,卫戍区晷名扬副司令员为此还表扬了我们。这不,他特地派车指示我们一定要把这些鸽子送到你们军鸽队,亲自由云鹏飞验收,然后交到你和于政委手中。

黑敕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是这样。这个小毕还真不简单。他默默地往嘎斯车望过一眼,大手一挥,对毕键道,走,看看去。

好家伙!满满当当一卡车的鸽子,被关在一摞摞竹笼里,上窜下跳、叽叽咕咕闹腾个不停。

毕键自豪地说,可别小瞧了这些玩意儿,云家谷的乡亲们说,它们可是耗费了土司官寨好多的家底,一只鸽子的价值连一百个农民辛苦一年也抵不上价。

这时的黑敕命完全不懂鸽子,在他看来,这些灰不溜秋的家伙与军鸽队乃至野外的野鸽子并无多大区别。于是,他冒了一句极其外行的傻话。也就是这句误打误撞的傻话,不仅改变了云鹏飞一生的命运,也由此续写了军鸽队的神奇史话。

当时,他脱口而出,完全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些鸽子真有这么值价?

一言既出,毕键不以为然,他迅速爬上车,提溜着一笼鸽子,转身跳了下来。

殊不知,有了黑敕命这句话,就有了毕键之举,而毕键之举让事情一下引来了巨大转机

奇迹就在那一笼鸽子。

扑簌簌飞窜的鸽子撞得鸽笼哗然作响,坐在土坎边的云鹏飞蓦然惊醒,他霍然起身,目光定定地盯在那些跳跃扑腾不止的鸽子上。

只经过了极其短暂的瞬间,云鹏飞先前枯然死寂的眼神里仿如碧波**漾,骇浪惊天。他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脸上,顿时大放异彩、红霞扑面,继而全身不住地颤抖起来,两行雨点似的泪珠从眼眶里喷涌而出,溅在脚下嘀嗒有声。

还未等身旁的余亮克、曾光虎等人反应过来,他大叫一声,我的鸽子,我的鸽子。

说完,他张开双臂朝着嘎斯车旁飞奔而去。那身形如同水银泻地、鸥鸟翔飞,也像飞蛾扑火。从此,他的曼妙的生命在那个春夏之交的上午,将注定与中国人民解放军这支唯一的军鸽队一道,如兰草吐蕊、幽谷洞箫,一同奏响。

毕键与黑敕命愣住了。

云鹏飞从毕键手里一把夺过鸽笼,高举过头,沐浴在金光璀璨中,热泪茵茵。黑敕命如梦如幻地看着云鹏飞,只见他小心翼翼地从鸽笼里捧出一只只鸽子,仔细端详,时而轻抚其身,时而紧贴其脸。然后兀自与鸽子耳语笑谈。

鸽子们仍在咕咕欢叫,已然没有了先前的惊恐、无助与胆怯,它们与云鹏飞就像久违的老友、主仆一样,又像撒欢的小孩见到自己的父母一样,稳稳站在云鹏飞的头顶、肩膀、手心里,仿佛在诉说颠沛流离之后的意外重逢之喜。

云鹏飞笑着说,老黑,你看它们的眼神,还是那么清亮。

这句话在黑敕命听来,不啻是金石之音,掷地有声。

黑敕命的心中像被撞击到了一块巨石,咚咚地狂跳不已。他的眼里流光溢彩、脸上红霞飞舞。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吓得呆傻需要数年时间才能恢复的废人所说。

于是,他抹了把脸,惶惑地问,云先生,你在叫我吗?

云鹏飞回过头,对!老黑。

黑敕命望着毕键,面面相觑,他又问云鹏飞,你怎么知道我叫老黑?

云鹏飞答道,老于就是这样叫的。那个人,你叫他老于。

老于?黑敕命略为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对对对!他是咱们军鸽队的政委,

于政委,于必水同志。

云鹏飞没有理会,他一面将身上站满的鸽子一一取下,放回笼中,一面说道,老黑,谢谢你们救了我。我真的有用,我会养鸽子。不是瞎吹,我的这些鸽子,在军事上、体育方面都能派上大用场。不怕货比货,就怕不识货。可惜,一般人不识货。

黑敕命赶紧答道,我是识货之人。知道吗?云先生,把你从云家谷带回这里,就是需要你为我们的军鸽队出力。可是……你的病好了吗?

云鹏飞郑重地望着黑敕命,眼神与那些鸽子的眼神一样清亮,点头道,老黑,我没事了。我的病好了。

真的好了?

完全好了。

黑敕命不相信似的说,那我来问你。

云鹏飞笑着说,随你怎么问。反正我好了。云鹏飞把胸脯挺得老高,把个硕大的头摇得志得意满。

黑敕命问道,那你知道我是谁?是干什么的?

云鹏飞伶牙俐齿地说,你叫老黑,是个不大不小的官。至于何种公干,官位品级,我不甚了了,当然就无可评判。不过,那天在云家谷,是你带着人舍命救下了我。救命之恩,鹏飞虽肝脑涂地也不能报你万一。鼎固之变、气象更新,我们云家已经是彻彻底底的覆巢之下,鹏飞更是穷途末路之人。虽说大恩不言谢,但请受我和我的鸽子一拜。

说着,云鹏飞提着鸽笼居然咚地一声,长跪不起。

黑敕命被云鹏飞的口若悬河与突兀之举,一下弄得目瞪口呆。他忙伸手扶起云鹏飞,却一时不知该如何相说。

云鹏飞又转过身,放下鸽笼,对着毕键长长一缉,毕文书,谢谢你帮我找回了这些鸽子。如果今天不是见到了它们,鹏飞愚鲁,刺激过甚,完全还浸**在呆傻与混沌之中。

不待毕键作答,云鹏飞重新转过身,对着黑敕命道,恩公,你救下了我。可我不知你相救的用意。人常说,秀才人情半张纸,又道是,知恩不报非君子。可我眼下,茕茕孑立、待罪问斩,一旦人头落地,就是路旁野尸,无人能问其丧。所以,对于您的深恩,鹏飞无以为报。但是,我有用,我会养鸽子。

黑敕命赶忙接过话茬问道,艾森豪威尔真的说过,你至少能抵两个陆军师?

他说过。云鹏飞潇洒地独步开来,沉浸在昔日功名尘土的美好陶醉中,他说,那是在盟军登陆诺曼底战役中,我因为培育了第二代比利时名鸽,在国际信鸽界名声大噪,戴高乐将军慕我盛名,特地让法兰西抵抗阵线雇用了我。1944年6月6日,那是人类历史上多么波澜壮阔的一天。我和我的鸽子,几千只鸽子有幸参加了这次伟大的登陆作战,带回来了最有价值的情报。所以,我赢得了艾森豪威尔将军的赞誉。

听到这里,毕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急迫地问道,你说什么?不是吹牛皮吧,鸽子也参加了登陆作战?

黑敕命忙冲毕键使劲地摆了摆手,他生怕毕键这一不合时宜的提问会生出什么事端,最重要的是会让云鹏飞再次受到某种刺激,最终又回到他的混沌世界里。

于是,黑敕命鸡啄米似的直点头,说,云先生没有吹牛皮,登陆诺曼底,盟军动用了近十万只信鸽。如果没有鸽子的参战,二战也许就会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信鸽确实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对!老黑说得好,云鹏飞一把拍在腿上,击节赞叹道,没有鸽子的参战,诺曼底甚至整个二战的结局,都难以说清。我当时带着鸽子,与盟军的军鸽队一道从英国的海岸线放飞,结果成千上万只鸽子葬身战火中;唯有我幸存下来的几百只鸽子将最重要的情报带回了盟军总部。后来,还有一只鸽子在德国的一个小镇,挽救了盟军一千多将士的性命。艾森豪威尔将军给我和我的鸽子授勋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云,你至少能抵两个陆军师。瞧!这只鸽子的后代就在笼子里。

云鹏飞说着,弯腰提上鸟笼,指着那只毫不起眼的灰白鸽子说道,就是他的祖父,我辛苦培育出的比利时鸽子第二代,在诺曼底登陆作战中立下了赫赫战功。二战胜利后,很多人想来买,我拒绝了。我把它带回了我的祖国。可是……

云鹏飞哽咽了,两行热泪潸然而下。

黑敕命走上前,一面放下他手中的鸽笼,一面安慰道,我们需要!中国人民解放军需要!新中国也需要。你放心,云先生,你英雄有了用武之地。这就是我为什么从法场救下你的原因。

我明白了。云鹏飞恍然大悟,欣喜地一把抱住黑敕命,激动地说,你们是要组建自己的军鸽队。

黑敕命点点头,早已泪眼婆娑。

余亮克、曾光虎、李必等人闻讯围了上来。出乎大家意料,云鹏飞居然全都准确地叫上了他们的名字,还礼貌地与他们寒暄。

表情自然,思路清晰,看不出任何呆傻的迹象。一如先前授首被俘一样,云鹏飞就这样不可思议地恢复如初,成为了黑敕命按图索骥的朝思暮想的那个信鸽专家。

黑敕命抱着着李必、余亮克,仰天高吼一声,走!回军鸽队。今天,我请客打牙祭。

云鹏飞不可思议地病好了。

回到军鸽队,经历了悲喜两重天的反差,黑敕命等人恍然若梦,依然不敢过多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但云鹏飞看上去,却安之若泰。他不顾黑敕命的委婉劝导,也顾不及梳理自己那一头乱如蒿草的头发,就像过去在云家谷指挥土司官寨的仆役一样,带着大家将余亮克与毕键送来的鸽子,安顿在了他所在的后院。按理,鸽舍有着统一的规划,一律放养在生活区相邻的库房。可云鹏飞此时的心态是与他那些心爱的鸽子,须臾不可相离。李必曾经试图劝说云鹏飞也按照军鸽队的管理规定,统一安置他的信鸽。但云鹏飞就是不肯,而且当场耍起了过去的少爷脾气。黑敕命一咬牙,说,就按他的意思办。他们很快就搭建起了鸽棚。

这还不够。

接着,他又开出了一张药单。好家伙!平时,官兵们都吃不上的进口药也赫然在列;这是为鸽子的生疮害病准备的,云鹏飞誓言,单子上的药必不可少。黑敕命不顾郭猛等的不满,当场拍板亲自命李必上街购买。买完药,云鹏飞又要为鸽子洗澡。黑敕命拉上余亮克、毕键,亲自到井边汲水,替云鹏飞打着下手,将所有鸽子一—清洗个干净。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日暮天残。大家都觉得累得骨头都像散了架,云鹏飞却兴味犹存,他望着满屋的鸽架,咕咕窜跳的鸽子,又如数家珍地介绍起了他的这些让他逃过生命劫难的鸽子。

这只就是早上介绍过的法国名鸽,它的名字叫西翁。云鹏飞说,当年拿破仑滑铁卢惨败时,巴黎也随之被围,全靠这种西翁的鸽子,一共20万只飞出城去报告消息。在诺曼底登陆时,我放飞了一千多只鸽子,结果就只有西翁与比利时的“安特卫普”这两种信鸽成功穿越了英吉利海峡。

说到这里,云鹏飞感到名为西翁的鸽子在笼子里窜跳得愈加得意,他分明看到黑敕命、李必、余亮克等人发出了啧啧的赞叹。他还感到,他们在他滔滔不绝的叙述中,包括有些不以为然的曾光虎,他们的心都跳动得异常厉害。一种久违的快意在他心中充满了无比的自豪。近年来,自从他回到中国,回到那个囿限在茫茫群山中的云家谷之后,见惯的是别人的误解、白眼,听到的是不绝于耳的败家子、神经病之类的指斥。像眼前黑敕命等人这般虔诚、这般的顶礼膜拜,这般的五体投地似的佩服,除却在欧洲大陆外,可谓凤毛麟角。于是,云鹏飞感到,起码在这一刻,他是一个真的有用之人,他和他的鸽子将注定开始一个新时代,而这个新时代是百废待兴的祖国正好所需。

云鹏飞更来劲了。这只呢,云鹏飞指着那只不起眼的灰白鸽子炫耀说,她名叫云家雨点。

大家凝神一看,被称作云家雨点的这只鸽子羽翼丰满、眼神清亮、肌肉强健有力,美中不足的是,个头稍小了点。

对于大家的疑惑,云鹏飞面露不屑,说,别看个头不起眼。可它是世界上最好的鸽子之一,如果开发培育得当,将来必将震动国际信鸽界。我虽然从欧洲带回来一流的信鸽,但比较来比较去,我发现,还是高原上特殊的地形地貌、气候环境适应出来的这种鸽子,具有其他鸽子无可比拟的先天优势。换句话说,云家雨点在高原上轻轻松松飞出五百空距,就相当于其他鸽子飞出了一千空距。最为重要的一点,规避风险、识别归巢路径、吃苦耐劳以及抗复杂环境干扰的天然本领,其他鸽子更是望尘莫及。

说到这里,云鹏飞扫过众人一眼,面露些许的遗憾之色,补充道,不过,眼下,云家雨点如同锁在深闺无人识的妙龄少女一样,尚需梳妆打扮和**,选好一个好的人家。说得再深层次与俗气一点,这个身段颇好、气质绝佳、本领超凡的鸽子,仅是一个母本,需要与其他高品位的优良种鸽**之后,才会产生出上等的好军鸽来。所谓“公猪好好一坡,母猪好好一窝”就是这个道理。

黑敕命恍然大悟,问道,前次我们在李子墨教授家见到的那枚鸽蛋一定是“云家谷雨点”了。

云鹏飞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他得意地卖弄道,老黑说对了一半,说是也不是。如果我没有猜错,那枚云家谷3号的鸽蛋就是李子墨教授用别的良种与云家谷雨点相配,但据我的了解,老师虽然做梦都想培育出良种来,但次次皆以失败而告终。为此,李子墨教授写信、发电报,多次讨要经验,云鹏飞总是不愿作答。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想守住这份培育良种的独门绝技。

云鹏飞很是得意,李子墨教授虽然主修信鸽研究,又是他的进入信鸽行当的领路人,但老师常年局限书斋,自从二十年代负笈归来后,就不曾踏出国门半步,对于国际信鸽界的变化、品种的异彩纷呈,可以说是知之不多。老师还有一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他有些“崇洋媚外”。人们常说,孩子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别人的好,养育信鸽就如同养育自己的孩子一样,怎能说别人的好呢?就连美国人也告诉他,中国的鸽子尤其是云贵高原的信鸽,那才是世界第一流。据他们所知,在抗战时期滇缅地区的丛林会战中,盟军与日军同样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军鸽大战。美军史迪威将军亲自给华府写下了洋洋洒洒的战役总结,鸽子尤其是这里的鸽子帮了大忙,被这位传奇将军浓墨重彩地大书了一笔。

就因为这个原因,云鹏飞谢绝了留在欧洲或者去美国的机会,断然回到了自己的祖国。一为家乡那上等的好信鸽,二为自己能帮助自己的祖国建立一支无可匹敌的军鸽队。

黑敕命等人听得目瞪口呆,他们全都有些将信将疑。这种眼神在今天早上以前,见到鸽子的那一瞬间之前,云鹏飞见过无数次,只不过他感觉不出——那是常人见到精神病人的眼神。

现在,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异于常态的兴致让云鹏飞丝毫不为众人异样的眼色所不快。他继续卖弄地介绍说,云贵高原就是信鸽的福地。大家有所不知,在这块风水宝地,西方列强不但夺走了我们的矿产与经营,还掠夺开发走了信鸽。

早在本世纪初,法国人在云南境内修建了一条著名的铁路,从河内到昆明,名为米轨似的滇越铁路。当时的通信技术落后,法国人就将他们的西翁名鸽带到了这里。沿途各站的火车停靠;就是依靠信鸽来传递信息的,在那么多年的瞬间里,鸽子传递的信息万无一失。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也就是在那时,法国人发现了我们的“云家谷雨点”等鸽子,并把它们带到了欧洲。可是,令法国人没想到的是,他们急于求成,在培育的过程中,不讲方法与科学,实行胡**配,最后导致品相的退化直至彻底的失败。到了30年代初期,随着云南王龙云的崛起,他为了抗衡蒋介石,大量引进了武器装备,同时也把军鸽、军马从国外高价收购了回来。

也就是从那时起,中国军队拥有了自己的军鸽。说到此时,云鹏飞依然眼露不屑,这个龙云和李老师一样,看着别人的孩子好,自己的孩子不行。龙云当时引进了大批欧洲的顶尖信鸽。可惜了,那些鸽子最终的结局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听到这里,黑敕命插嘴反问道,这么说,在原国民党起义投诚的滇军里,应该还有这些鸽子?

云鹏飞的眼里闪出了金光,他停止了自己卖弄似的介绍。眨眨眼,转身就问,老黑,这么说这些鸽子还有?

黑敕命说,我估计有。解放昆明以后,我们接受了许多原来的通信器材。包括国民党中央军留下的,我估摸着在卢汉起义部队里,如果真有你说的军鸽队,那么,这些军鸽一定还在。

一旁的郭猛一拍脑门,大为兴奋地说,我想起来了。暂编13军有一只军鸽队,说是有几万只军鸽,准备让我们通信部准备接收下来。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这事。

真的还有?云鹏飞一下激动得跳了起来。

黑敕命默默地望过他一眼,转脸将信将疑地问郭猛道,有吗?那我咋不

知道?

郭猛赧然一笑,你当时不在。

黑敕命面露不悦,批评道,就是当时不在,可事后也应该给我报告。小郭,说过多少遍了,工作要多报告、多请示,要事事有回音,件件有落实。你看你,这么重要的事情,就贪污了。误了事怎么办。

郭猛似乎百口难辨,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余亮克一眼,嗫嘘道,当时你不在,部里就我主持工作,也不明白这些军鸽的用途,所以也没怎么在意。

黑敕命还想不依不饶,余亮克却哈哈大笑开来。他说,黑子,你还没有听明白,我都明白了。你当时被关起来了。不能怪小郭。

经过余亮克这一说,黑敕命恍然大悟,他的脸一热,不由得红到了脖子根。

云鹏飞却大为着急,老黑,如果你们还想组建自己的军鸽队,这可是送上门来的机会。

黑敕命赶忙拍着云鹏飞的肩膀,保证道,鹏飞,你别着急,既然暂编13军让我们接受他们原有的军鸽队,那就说明这些宝贝还在那儿。

云鹏飞一跺脚,那还等什么?走哇!我们这就去。

郭猛连忙说,别急!东西肯定在。要去我们也得先联系。

云鹏飞把头一摇,还联系什么?我们这就去。

黑敕命把手一挥,行!李必,你开车。还有,余亮克同志,把你的车也用用,鹏飞说得对,不能拖。马上去暂编13军。

李必担心地问,要不要事先联系一下。

黑敕命答道,不用了。走吧。

郭猛说得没错。暂编13军内,军鸽依然放养在那里,等待着移交给解放军。

暂编13军是龙云起家的嫡系部队,在国民党滇军序列里经营多年。这个龙云可是个煊赫一时的风云人物,他由早年西南军阀唐继尧的卫队营营长横空出世,采用各种机巧和手段,独居云南,建立了一个连蒋介石也奈何不得的半独立王国。为了抗衡蒋介石,他购置了许多先进的枪炮、军马,逐潮流而上,也建起了自己的军鸽队。抗战结束后,飞虎将军陈纳德撤离昆明,飞虎队的那些一流的军鸽全部流人与之关系极好的龙云之手。后来,龙云被蒋介石发动兵变,云南的政治遗产由其表弟卢汉继承。解放军兵进大西南之际,卢汉在云南宣布和平起义,部队改编为解放军暂编第13军。

黑敕命等人带着云鹏飞说明了来意后,军里的领导和军鸽队的同志很是高兴,他们正为军鸽队的归宿犯愁呢。当即,军长亲自作陪,军鸽队队长领着他们走进了军鸽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