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浩淼的滇池边,两行孤雁拍打着轻柔的双翅,缓缓掠过起伏不定的山峦,渐渐溶化在了天际边那抹灿烂的红霞中。黑敕命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他握着李子墨教授家那枚遗留下的废弃的鸽卵,泥塑一般立在窗户边,凝望着一汪湖水,心如汤浇、郁闷至极。

就在下午,他与于必水被张参谋长叫去办公室,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说是批评,其实是已经愤怒的张参谋长再度发飙,给他黑敕命念道了一遍“紧箍咒”。黑敕命挺胸收腹、军姿立定,标枪似的立在那里,听任张参谋长连珠炮似的数落。于必水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奇怪的是发飙的张参谋长居然连一句批评的话也没有落在他的头上。军鸽队组建了一个星期,可是李子墨教授依然杳如黄鹤,即便退而求其次遍查四方,连刚上脚的一双新胶鞋都磨破了底板,依然没有找到驯养信鸽的高手。有人说,既有这份雅兴、又有这门技艺的顽主大多是那种过着腐朽没落生活的贵族公子哥儿,不是一般二般的人。这里地处边陲,民贫地瘠,大多数人披筋挂绺、温饱难及,岂会有那样的人?不如放宽界限,去上海、北京或者广州这样的大都市去找一找。话虽有道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踩到火石要水浇。这不,争辩叫屈的话刚一出口,张参谋长就孩子气地捂住耳朵,连连说,我不听,我不听。黑敕命求救似的望望于必水,指望他能帮衬几句,岂料于必水把他那修竹般的身材一挺,急忙表白道,首长批评得极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主要是能力素质不高。

于必水的表白如同火上浇油、沸油滴水,张参谋长粗大的食指几乎指在了黑敕命的鼻尖上,用战友们的话说,那是跳起脚板在痛骂。他说,不管怎么样,还是那句在北京就说定的老话,就是天上下起了刀子,地上挂起了飓风,也得把驯养军鸽的有着李子墨教授名气与水平的人给我找来。既然有暂时的困难,我网开一面,暂不追究你黑敕命贻误军机的重责任,再给你十天时间,给我听清楚了,仅仅是十天,如果人没有找到,军鸽队的工作没有开展起来,对不起,执行战场纪律的处理还是有效。何去何从,你自己掂量掂量。

张参谋长咆哮完毕后,许是骂累了,然后朝门外愤愤挥了挥手。

于必水依然奴颜婢膝地一笑,说,我们坚决完成任务,请首长放心。随即,拉着黑敕命逃也似的退了出来。

走出张参谋长的屋子,黑敕命气得一把甩开于必水的手,抱怨道,领导一句话,我们跑断腿,还落不下好。真是的,这老婆可以选,领导却不能选。

张参谋长又追到了门边,大声说,黑敕命,不要忘了你头上还戴着紧箍咒,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黑敕命那一瞬间,扭头想争辩一番,于必水硬生生地按住了他的头,低语劝道,这个时候,你跟首长较什么劲,他这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做部属的,态度要谦恭,表态得积极。

黑敕命愤愤地说道,下辈子,我也要当大官。

于必水的正色都还含着笑,老黑,你这话可出格了。领导批评你,那是爱护你,如果懒得批评,这可就……

哼!黑敕命不屑地看了于必水一眼,你今天可是一句批也没有挨过,自打出了那档子事情,我被他……他,骂得像个龟孙子一样。有些事情总得实事求是嘛。

于必水说,不要怪领导批评我们。其实,我不比你好受,张参谋长批评你那既是在批评我于必水,也是在批评我们军鸽队。毕竟我们的工作确实没有做好。

黑敕命不满地说,你觉悟高,你会说话。完不成任务,上法场的可是我。

说完,拂袖而去。将目瞪口呆的于必水晾在了一旁。

回到军鸽队,黑敕命漆风黑脸的,一头钻进了自己的房间。他拿出那枚鸽卵,立在洒满夕阳的窗台下,端详了半天,横不能将鸽卵看破,可是除了写有“云家谷3号”的几个字外,似乎没有任何希望与玄机。黑敕命叹了口气,自从当年张参谋长救下他一命之后,知耻而后勇的他就干上了通信,并且干得十分出色,一路顺风顺水,少年得志。为此,人前人后的张参谋长没少表扬他。可是,曾几何时,他的荣誉与成绩在一夜之间就蒸发得干干净净,还差点再次走上断头台。解放前的大风大浪都过来了,难道解放后,还会在小阴沟里翻船?这真应验了自己一贯的隐忧,君以此始、必以此终。始得名于通信、终得罪于通信。

怪谁?张参谋长说,天亮了却尿了床。但黑敕命多少不大认同首长对他问

题的定论,他难辞其咎,可咎不能由自己一人承担。

想到这里,他又对南部卫戍区不禁愤懑起来。虽说那次的追歼战役,通信保障不力甚至出现纰漏,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可他们在总结检讨的时候,对部队指挥与计划的偏差仅是作了轻描淡写,而将通信保障的失误归结为主要原因。

这些情况,是李必这几天才透露给他的。

于必水说,咱们老家有句俗语,人穷怪屋基,雨漏怪瓦稀,不要放在心上,会怪的怪自己,不会怪的才会怪别人。黑敕命不好说什么,他只是苦笑,但在心里对南部卫戍区的做法却起了杯葛。

李必说,那份总结写得很好。

黑敕命知道,那是卫戍区的有着儒将之称的晷名扬副司令起草的。还儒将呢,将失败的重责推给他人,能是儒将嘛。狗屁!黑敕命在心里怒骂一句。

事情赶巧了。就在他心中对晷名扬愤愤之时,曾光虎闪着一脸喜气跑了进来。

曾光虎报告说,南部卫戍区的晷名扬副司令来兵团开会,已经在城内的“天和聚”定了一桌酒席,请黑部长今晚一定赏光,酒是他特地从南部卫戍区带来的彝家包谷酒。

黑敕命气不打一处来,他将手一挥,厌恶地说道,不去!不去!

曾光虎不解地问,为啥?人家可是专门来请,车都停在了外面。听说,是为你陪罪压惊。

黑敕命连连摆手说,给来的同志说,告诉晷名扬,他无罪给我陪,我也无惊可压。从前的乌纱帽掉了,可现在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弼马瘟。至于他的包谷酒,我无福消受,让他给张参谋长吧。

曾光虎小心地劝道,主任,这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就这样给来请我们的同志说,让他把话带到。黑敕命眉梢一扬,不满地说道。

曾光虎只好就此出去复命。

须臾,不待黑敕命从愤懑中平复下来,曾光虎又折了回来。黑敕命刚要张口想问,曾光虎身后一个小个子军人闪了出来。

曾光虎指着来人介绍道,黑主任,这位张天禧同志是晷副司令员的机要参谋,他请您一定要去赴宴。

黑敕命看都不看张天禧一眼,就瞪着眼责怪道,小曾,你这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办个事婆婆妈妈的。我的话你没有带到?

曾光虎委屈地说,我说了。你的话,我一个字也没有漏掉。不信,你问张参谋。

张天禧跨前一步,行礼道,首长,晷名扬副司令请你一定要去。他说,他要为你赔罪。

黑敕命说,你回吧,就把刚才小曾的话带给他就行。

张天禧把头一摇,为难地说,这可不行。首长特地交待了,要是请不来黑部长,我就是工作失职。

他倒会扣帽子!黑敕命嘴角滑过一丝讥笑,略一思忖,他把头一凛,说,那好吧。我去。我倒要看看,他能把事情说破天去。随即,他扭头又对曾光虎道,小曾,把李必、郭猛都叫上,我们去了后,往死里边吃,吃得他晷名扬心头滴血。记住,别让于必水知道了,不然的话,回头他又该马列一回了。

天和聚是市内一家颇有名气、颇上档次的高档饭店,在旧时的昆明,是数得着的高档餐馆。黑敕命一行走进去,就被领进了包间。

好家伙,真是请客的架势。一桌摆定的酒席上,黑敕命从未见过的菜肴满满当当,大碗里斟满了酒。

晷名扬笑容满面,挥手请大家人席。大家礼貌地与晷名扬握手寒暄,依次

坐定。

唯有黑敕命不露声色、大模大样地坐在了主席上,他要看有着“儒将”之称

的晷名扬怎样将酒席的主题进行下去。

军人的豪情在战场之外,大多是通过喝酒与直率的粗话来表现。晷名扬的道歉则是通过他的真诚与包谷酒来通达。果然,在举起海碗以后,晷名扬就说,今天请客是我私人掏腰包,自己给自己报销。所以,在座的诸位战友同志,你们放开了肚皮吃。

黑敕命轻轻一笑,笑得有些诡秘。

晷名扬接着说,对不住了,老黑,你可能有所不知。其实,黑敕命已经知晓,但他不露声色,甚至脸上还挂满了一些茫然。晷名扬一脸歉然抚着黑敕命的手,极力捕捉住他那冷漠的眼神,真诚地说,上次的追歼失利,给你带来了麻烦。听说,兵团党委在看过南部卫戍区的战役总结后,才给你最后定性的。

黑敕命不再躲避着晷名扬的眼神,但脸上的神情却是不置可否。

晷名扬端起酒碗继续说,他很内疚,报告出笼送到兵团,是他作的主,但给黑敕命带来的灭顶之灾,不单是他晷名扬,就连卫戍区的其他同志也始料不及。事后想来,也不意外,治军要严嘛。何况,阶段性的革命胜利并不意味着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可以躺在功劳簿上享清福。进城建设新中国,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正如毛主席所说,那是进京赶考,不能重蹈历史覆辙。就以咱们兵团经略云南为例,在南部边陲对土匪的剿灭、穷寇的追歼,都还亟待完成。

听到这里,黑敕命的心情有了明显的舒缓,这些在形势教育课上听了许多遍的话,在晷名扬讲来,是如此的动听与震聋发聩。黑敕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钻了牛角尖,革命意志是否有些衰退、革命觉悟明显降低?他不禁红了脸,主动与晷名扬喝下了第一碗酒。

很快,酒过三巡。

在酒精的催化下,晷名扬接下来的一番话让黑敕命彻底释然于怀。晷名扬说,其实冷静以后,他感到,让这次通信保障的失误归结于黑敕命一人,有些偏颇。兵进大西南时,他就在实战中敏锐地感到,我们的通信保障工作有很大的隐忧与局限。这里的主要环境是山岳丛林与高寒山地,过去在平原、水乡泽国作战,能够勉强应付,但环境变了,器材跟不上,观念没革新、关键是蜂起的土匪与残军,是百足之虫、死而未僵,他们配备的通信器材是由美国人提供的世界上最为先进的东西。我们如果不注重这些现实问题,将来一定还会有麻烦。

不愧是儒将,晷名扬的结论是,现代战争将进人一个新的大变革时期,将进人高技术条件下的信息战争。信息会成为一切的重中之重。

信息在未来的战争中,将起到与武器具有同等效应的决定作用。黑敕命现在的担子可不轻哟!通材库的地位远非其他单位所能比,全军上下都得有这个认识,滔滔不绝之余,还幌幌相惜地不住猛拍着黑敕命的肩。

听到这里,黑敕命往日心中的杯葛顿时烟消云散,他频频举碗,晷名扬频频相接,就像是黑敕命在请客赔罪一样,完全反客为主了。

抹抹嘴边的酒滴,黑敕命神秘而得意地说,其实,你晷副司令员与我黑敕命是英雄所见略同,信息化革命的浪潮已经汹汹而来,这给我们搞通信工作的人提出了更为严格的要求,也让我们的通信工作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新课题。不过,你可能有所不知,我们的担心虽然不无道理,可也有些杞人忧天,因为,总部已经着手在通信领域进行新的试验。

晷名扬笑着说,你黑敕命能够侥幸捡回条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黑敕命大吃一惊,问,你知道了?这可是绝密的计划。仅限于高层与专业人员掌握。你得说清楚,你都知道了什么?

晷名扬讪笑说,今天下午开会时,张参谋长代表兵团党委已经作了传达,仅限于作战部队师一级领导同志掌握。我当然就知道了。可我有些纳闷,就那些个鸽子,能有那么大的能耐?

黑敕命道,这一点不用怀疑。不过,很多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说起来是转瞬易事,做起来却是登天难事。

晷名扬一惊,看着黑敕命心余力拙之态,忙关切地问道,老黑,什么事情能难倒你?你说,需要我们卫戍区出人出力的,你尽管提出来,我们绝不含糊。

黑敕命苦笑一声,张参谋长给我下了死命令,如果半个月找不到养鸽的能人,一个月后军鸽队不能运转起来,我还得上法场。黑敕命说到这里,又指指头顶,晷副司令,我头上戴着紧箍咒,除了张参谋长这个观音菩萨,可是谁也取不下来。所以,你有好心,我心领了。你们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来来来!喝酒。

黑敕命端起海碗,却发现已经空空如也。他转脸高喊道,倒酒!

张天禧提着酒壶连忙站了过来。

晷名扬摆摆手;又一把按住酒碗,黑部长,黑部长。

黑敕命有些恼怒地说,我不是部长了,早就撸掉了。连降两级,只是通信器材库主任。

李必突然说道,可还兼着副部长呢

晷名扬眉梢一扬,认真地说,老李说得对,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副部长嘛。

郭猛也说,就是呀!部长,你别往心里去,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官复原职。

黑敕命不高兴了,猛瞪郭猛一眼,小郭,你以为我喝醉了?这话可不能瞎说,共产党员嘛,戏点到谁唱就该谁登台。

晷名扬问道,你说说看,现在军鸽队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黑敕命叹了口气,就将他们连日来寻找李子墨教授未果以及张参谋长给他下达了死命令的情况一一道来。末了,黑敕命伤感而有些灰心地说,费了这么大的老劲,就找来了一枚孵化不了的鸽蛋。

鸽蛋?

对!一枚没有孵化出来的鸽蛋。

李必不愧是隐蔽战线的干部,他补充道,除了这枚鸽蛋,李子墨教授什么也没有留下。说到这里,李必转脸对黑敕命说,老黑,那枚鸽蛋上留有云家谷3号几个字,我觉得这云家谷一定是个地名,或者说是一种好品相的军鸽鸽种。

黑敕命看也没有看李必,兀自摇头说,我们都研究好多遍了。说这个有什么意思。

李必正要争辩,晷名扬扬起手,打断了二人,你们刚刚说什么,那上面有几个字?

郭猛答道,对!写的是云家谷3号。

云家谷。晷名扬这一次听清楚了,他不以为然地说,我知道这个地方。就在南部卫戍区。

黑敕命一下瞪大了眼,他霍地起身,问道,真有这个地方?

晷名扬认真地说,是有这个地方?难道我还骗你。就在南部卫戍区,我印象特别深,那里的土司居然是汉族人,而且是我们剿灭的第一股土匪。还有,张参谋长以前的警卫员余亮克同志,在那里担任土改工作队队长。余亮克,亮子,你们不是很熟悉的嘛。

黑敕命一下跳下座,拉过李必,回头又对一直沉默不语的曾光虎与郭猛说道:走!

三人不明就里,被黑敕命强拉着,冲了出去。

晷名扬与张天禧愣住了,他们长大着嘴,好半天才过神。晷名扬说,这个老黑,他们是干嘛?

张天禧茫然地摇了摇头。

就在晷名扬与他的机要参谋张天禧惊于黑敕命等人近乎无礼的不辞而别之时,黑敕命带着李必、郭猛、曾光虎,气喘吁吁地跑回了军鸽队。

黑敕命对着李必命令道,李必,你赶快给我把吉普车开出来。

李必不明就里,有些茫然地问,把吉普车开出来?

黑敕命点点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急迫地说,去云家谷,李子墨教授留下的那枚鸽蛋既然写有“云家谷三号”几个字,这说明那个地方极有可能有非常好的鸽子,没准还能找出几个养鸽的民间高手呢。

曾光虎一听,惊喜道。对呀,我们怎么没有想到这些?

黑敕命道,不说这些闲话,咱们一刻也不能耽误了。这就走。快!李必去开车。

李必转身跑进车库,将军鸽队那辆唯一配备的吉普车开了出来。他们立刻随着迫不及待的黑敕命钻进车中,趁着夜色风驰电掣地往云家谷狂奔而去。

吉普车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狂奔,终于在第三天的黎明时分抵达了云家谷镇。前夜,晷名扬为他举行的赔罪宴上,一语点醒了梦中人,告知在南部卫戍区就有个云家谷,而且余亮克同志就在那里工作。这让黑敕命兴奋不已。按照他们的设想,云家谷如果是一个地名,那必然与李子墨教授留下的那枚鸽卵有着一定的联系。凭着直觉,黑敕命预感到,云家谷这个地方肯定有名贵的鸽种,也一定有养鸽、玩鸽的民间高手。李必、郭猛、曾光虎三人在被他拉出天河聚酒楼,讲明自己的判断之后,也对此深有同感。

四人一行就这样来到了云家谷。

此刻,云家谷镇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碎落着一缕春光。街衢两旁,错落有致的茶楼、酒肆、店铺等显示出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在房舍的立柱与墙壁上,写有“拥护共产党、建设新中国”,“剿匪平叛、保卫新生人民政权”,“坚决镇压反革命”等标语和条幅。

彻夜未眠的黑敕命等人将车停在了区公所门前,然后急冲冲地走了下来。区公所是一座古朴的庄园似的老式房子,云家土司在镇上的另一处府第,刚被没收过来,改作了区公所。平时,余亮克带领的工作组也住在这里。

他们抬头看了看,只见区公所的招牌在阳光下闪着银辉,门前还有两名站岗的民兵。黑敕命等人正欲开口想问,这时,一个穿着一身新军装但没有缀定帽徽胸牌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背着一个“盒子炮”,脚穿一双新胶鞋,一看就知道是刚参加革命的积极分子。年轻人也看出了黑敕命一行的架势,知道他们是上面来的人,简单问过几句,彼此介绍一番,就将大家领进了门。

年轻人是区公所的文书,叫刘国刚。看得出,他不愧是搞文书工作的,待人接物很有分寸。将大家让进屋子里后,就给每人倒好茶水,然后吩咐厨房做早点。

黑敕命心里着急,他接过水叫住了刘国刚,刘文书,不麻烦了。我们不饿。听说这里土改工作队的队长是余亮克同志?”

刘文书点点头道,是啊。怎么,你们认识?

黑敕命激动地站起身,他在吗?

刘文书的脸上有了抱歉的表情,他赧然一笑,说,真不巧,余队长出去了。现在整个区公所,就我一人在守家。

黑敕命的眼神一下暗淡了下来,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刘文书说,还早呢。估计至少得下午以后。各位首长,你们先等等吧。我去给你们弄早点。尝尝我们自己做的米线,可新鲜了。

李必一下站起身,望望黑敕命,说,我听说云南正宗的过桥米线就出在这个地方,要不,我们自己去街上随便吃一点,不麻烦区公所的同志了。

曾光虎听李必这一说,也来了兴致,主任,李副主任说得对,我们还是上街吃吧。

郭猛不好意思地看着黑敕命,也说,跑了一夜的路,我都饿坏了。

黑敕命见大家都有吃的意思,就对刘文书说,行!先吃早点,不过,就不麻烦你们了。我们自己上街去吃点。

黑敕命起身就往外走,刘文书一把拉住他,劝道,各位首长,这镇上确有几家远近闻名的米线店,可是他们今天不营业。黑敕命正要张口,刘文书赶紧又补充道,就是其他的饭馆也不开业,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

为啥?黑敕命不解地问。

刘文书答道,区公所今天要在云家谷土司官寨召开公审大会,公开处决一批反动土司、地霸头目与土匪头子。全镇的人都去了那里,余队长亲自主持公审大会。

黑敕命收回了脚步,太家只得重新坐回了原位。

黑敕命歉然一笑,原来是这样。文书同志,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话,自家人,不麻烦。刘文书摆摆手,风似的走了出去。

很快,几碗热气腾腾的米线端了进来。大家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黑敕命心急如焚,根本没有心思吃,他简单地喝了几口汤,就没有了胃口,便把碗筷推到了一边。刘文书以为黑敕命是嫌弃味道不佳,便劝了几句,这些米线是特地加工的,汤也是农家土鸡熬制出的鲜汤,还有这些韭菜、薄荷叶,那可都是新鲜上摘采的,据说,米线吃了以后不像面条,不会上火,也不会腻口,难得的佳肴美味。余队长可喜欢吃了,常说比他们山西老家的莜面都好吃。

刘文书讲得有声有色,但黑敕命却没有听来多少胃口。

谢谢了,刘文书,我真的不饿。对了,我向你打探个情况。黑敕命望着刘文书,又将那碗米线有意往一边推了推。

什么情况?首长。刘文书的恭敬中,有了明显的警惕。

在你们云家谷这个地方,有没有什么出名的特产……比如……比如……黑敕命感觉到了刘文书的警觉,他故作随意而轻松之状,字斟句酌道,比如你刚才说的乌鸡、鸽子什么的。

有啊。

鸽子呢?黑敕命呼地撑起了身。

有。刘文书肯定地答复说,云家谷土司官寨过去养了不少鸽子,听说那是云家少爷云鹏飞从法兰西带回来的,可是耗费了云家不少钱财。

土司官寨?云家少爷?在哪里?黑敕命倾长身子,双手按在桌子上,差点将那碗米线打翻。

刘文书望着黑敕命突兀的举动,不禁吓了一跳,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眼中更起狐疑之色。

李必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将黑敕命按回在位置里,然后拍拍刘文书的肩膀,亲昵地说道,刘文书,其实也没啥。我们临来这里时,首长有位朋友听说这里有比较好的鸽子,让他捎带两只回去。他那位朋友特别喜欢养鸽子。说这里,有个土……·土……

刘文书接口道,土司官寨,云少爷。

李必不住地点着头,对对对!就这人。

刘文书这才安下心来,恍然大悟地说,嗨!买什么鸽子呀。他的命都保不住了。

黑敕命一惊,又站立了起来,急忙问道,怎么,这个人死了?还有他养的那些鸽子呢?

刘文书挥挥手说,分了,分光了,都分给了乡亲们。那些价值不菲的鸽子可都是用剥削来的钱买的。听说,一只鸽子得顶上几十亩鸦片的价格。真是腐朽透顶,广大的劳苦大众连饭都吃不上,这个云鹏飞还有闲钱去买鸽子。解放后,云鹏飞亡我之心不死,居然裹胁土匪叛乱,杀我工作队员和解放军战士,还抢了征粮。这个反动地霸、土匪头子今天就要被处决了。从此,我们云家谷就会迎来一个明朗的天。云家谷的各族人民彻底当家作主,不再受……

等等!等等!黑敕命打断了刘文书的话,问道,这么说,今天上午的公审会就是处决那个养鸽子的云鹏飞了?

刘文书肯定而不屑地答道,对!云鹏飞前几天,还想用鸽子换他的命呢!真是可笑,他说,他养的那些鸽子不是普通的鸽子,是能够用在军事领域和体育运动方面的鸽子,还提出要捐献给新中国。他还大言不惭地说,美国人说他能抵两个陆军师。听听,听听,这是什么话,把反动透顶的美国鬼子都搬了出来。不就是想活命嘛,谁理他的胡言乱语。

这就对了!黑敕命一掌击节在腿上,转脸对李必道,老李,我和参谋长上次去北京开会,总部首长就说,在二战期间,有个中国人因为军鸽的事,被盟军统帅艾森豪威尔表扬过,说他至少能抵两个陆军师。没准就是这个云鹏飞。

李必不放心地问道,没有那么巧吧?

一定是他。黑敕命肯定地说,总部首长说,只要找到李子墨教授,就能找到这个人。这些天,我们一直忙于寻找李教授,却忽略了这个人。一定是他,走!赶快走。

黑敕命说完,一如前夜在天河聚一样,连忙将大家拉出了屋。刘文书被黑敕命急忙推着走了出来。他不停地问道,这是去哪里?你们究竟是些什么人?

谁也没有理会刘文书,七手八脚将他架在中间,登上了吉普车。李必熟练地发动起来,吉普车一溜烟,突突地冲出了云家谷镇。

三十里外的云家土司官寨门前,云鹏飞正在煎熬与绝望中走向他的生命末路。在至始至终体味了绝望的背弃之后,他曾经曼妙的生命行将弦断曲终,戛然而止,骤然归于沉寂。

这是一个山呼海啸、群情激奋,令云鹏飞魂飞魄散的场面。

在土司官寨外的校场坝里,黑压压的人群摩肩接踵、大多带着莫名的兴奋表情,议论纷纷。此时,余亮克与木任之等军地领导端坐在简易的主席台上,云鹏飞与另外3名一同被处决的阶级异己分子被五花大绑,胸前挂着黑牌,黑牌上粗大的名字下打了大大的红叉,这表明云鹏飞等人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死刑犯了。他们低着头,分站在主席台的两侧,虽然看不清每人的表情,但四个死刑犯无一例外的是——他们浑身筛糠似的颤抖不止,就连那个因为过度惊吓、极度害怕已经无法站立的大地主杨法堂,被人用一个大箩筐抬了上来,瘫倒在大箩筐里打摆子似的颤抖着,面如青灰、口中白沫四溢。另外两个虽能站立,但已经尿了裤子,在人群声嘶力竭的高喊声中,惊吓而出的小便如小河淌水一样,滴滴嗒嗒流个不停。

云鹏飞稍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目光呆滞,鼻青脸肿面目全非,一头乱发被吹成了云家山上的蒿草一样。虽然没有尿裤子,但他浑身上下的颤栗比其他三人还要高。这说明,尽管有过在欧洲战场参加了诺曼底登陆的经历,但在面对人生的生死关头,对死亡的恐惧与绝望并没有丝毫的减轻。

行刑开始了。

云鹏飞脑海里一片空白,除了害怕他始终是害怕。

随着余亮克一声令下,瘫倒在大箩筐里如一堆烂泥的杨法堂被第一个拉上了法场,确切地说,他是被抬了去的。法场就在校场坝下面的土坎里,人群中闪开了一条道,民兵们前后手牵着手维持着秩序,四个精壮的汉子抬着杨法堂沿着通道,向土坎下飞奔而去。

很快,传来三声清脆的枪响,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时至今日,参加了当年公审会的老人仍津津乐道,杨法堂最怕死,最丢人、也死得最痛快。另外俩人,一个强作英雄状高喊一声“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但声音却明显变了调,还有一个不停地哭泣。几声枪响过后,一切也归于了短暂的沉寂。

轮到最后出场的云鹏飞了。云鹏飞猝然感觉到,一种排山倒海的恐惧迎面袭来,脖子后面生出森森的凉气,仿佛悬着一把无形的尖刀,正嗖嗖地向自己刺来。

他被缚小鸡一样拎了上来,号哭不停,喊冤不止。他一面挣扎,一面哀戚说,我有鸽子,我有用。但他的哀戚声显然湮灭在了人群的欢呼中,显得微弱不已,只有近身的人们才听得真真切切。

这时,风起了。一阵小风卷着地上的黄土打了个旋子,四周的矮树枝被吹得抖了起来。黑敕命一行的吉普车“嘎”地刹停在了场边,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后面扬起的黄土半天散不开,车棚子被刮得“刷拉拉”地响。黑敕命从驾驶室前排跳下车,向黑压压的人群望去。他只看见了愤怒的群众。转头越过车顶,整个山坳展现了出来。这是个浅浅的山坳,凹下去的空地上,正在处决犯人。有战士把犯人的尸体抬走。山坳对面,围观的人群振臂欢呼着。

黑敕命跺脚叹息道,声音里已然带着绝望的哭腔,完了。完了。我们来晚了。

李必说,别着急,再问问情况。

黑敕命忙扭头问刘文书,刘文书,今天确实要处决云鹏飞?

刘文书点点头,对!他是主犯,一共四个。

风刮得更紧了。前面的沙子扬得更厉害,几乎看不清人。车边上站着几个战士,衣服裤管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扶着枪,按着自己的帽子,来回溜达着。远处不时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

黑敕命踉跄着跑上前,抓住一名小战士的胳膊,着急地问:云鹏飞?云鹏飞呢?

风太大,小战士听不清,喊着问,首长,你说什么?

黑敕命提高了声音,云鹏飞?

小战士指着人群通道里正被押来的云鹏飞,说道,在那儿呢?马上就该枪毙他了。

围观的人忽然没了声音,静悄悄的。风好像也小了,山坳上下一片奇怪的寂静。有人小声议论,该轮到云鹏飞了。

唉!云少爷!

云鹏飞被押到了空地上。他努力地仰头看了看。

眩人的太阳光里全是风沙,一群黑压压的人影没什么动静。

忽然狂风大作,行刑的人被吹得一个趔趄。

人群里有些**。

云鹏飞像是忽然被风吹醒了,他的脸有些扭曲。

山坳上的一棵木棉树被风吹得咯吱吱响,听着像是要折了。周围的人群骚乱起来,纷纷躲避。

云鹏飞看了看那棵树,笑了。他扬起头,使了全身力气喊了一嗓子。

我有用,我会养鸽子!

那棵木棉树真的被风刮倒了,木棉花被吹得满天飘散。

两名行刑的战士不由分说,将云鹏飞摁下了头,然后喝令他跪在了地上。一枝冰凉的手枪牢牢地抵住了他的后脑勺。云鹏飞不再喊叫,不再哆嗦,如同先前的杨法堂一样,彻底滩成了一堆烂泥。

俩名战士只好重新将他扶起。行刑负责人高喊一声,预备!

行刑的战士眼里冒着怒火,手指慢慢滑向扳机。

别开枪!别开枪!一个从天而降的声音不啻于无声处响惊雷,那是黑敕命奋力扒开人群,跌跌撞撞奔进了法场。

黑敕命一把护住云鹏飞,将行刑队员的枪推开,高喊道,余亮克呢?你们余队长呢?这个人不能杀。

李必、曾光虎、郭猛也冲了进来,他们全都掏出枪,紧紧环卫在黑敕命周围。人群一下**起来。

行刑队员与执勤的民兵、战士全都懵了,面对眼前这些人的突兀之举,他们面面相觑,不明就里。在短暂的愕然之后,所有的行刑队员反应过来,全都摆开了战斗队形,将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黑敕命。

黑敕命双手举过头,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身子却牢牢地护住云鹏飞。

在主席台上看得真切的余亮克以为是土眶劫掠法场,但远远着见了黑敕命等人穿着军装的身影后、他明白这不是劫掠但肯定是扰乱法场行刑。于是,他提者枪飞奔了上来。

余亮克气急败环地跳下土坎,正欲问询、却发现了护着云鹏飞的黑敕命。

余亮克诧异极了、黑子?是你?你这是干什么?

黑敕命点点头,亮子、这个人不能杀。

余亮克问,为什么?

黑敕命说,一时半会儿我没法跟你说,但这个人太重要了;你们就是不能杀。

不能杀?余亮克不相信地摇了摇头,有些气恼地说,这是你说的还是上面的指示。我告诉你,黑子,云鹏飞的死刑案件是由我们县一级的剿匪委员会审查批准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黑敕命说,我知道。上面也没有什么指示,但这个人不能杀,我要带回去。

余亮克有些气恼地说,你开什么玩笑,公判大会也开了。死刑执行的命令也宣布了。你这样做,不是在劫法场吗?快让开,黑子,你的错误可犯大了。随即,他转头命令周围的行刑队员,把黑部长他们带离开,继续对土匪头子、反动土司、地霸头目云鹏飞行刑。

黑敕命对着李必等人高喝一声,李必,小曾、郭猛,保护云鹏飞。

李必四人一下将云鹏飞围护得严严实实。

郭猛望望一脸凛然的黑敕命,劝道,黑主任,我们这么做可是犯纪律的。

黑敕命怒喝一声,放屁!好不容易才找到云鹏飞,岂能让到手的机会白白溜掉。快!保护好云鹏飞。

云鹏飞看看郭猛,牢牢地记住了他的话。

云鹏飞躲在黑敕命的身后,喃喃哀嚎,我有用,我会养鸽子。

黑敕命伸手拍拍身后的云鹏飞,示意他保持冷静。

云鹏飞安静了下来。

余亮克倒退几步,脸色大变。他举枪喝问道,黑敕命,你想干什么?想劫法场吗?喝问到这里,他似乎恍然大悟,对着周围的民兵与战士命令道,都有了,把枪举起来。我眼前这个人叫黑敕命,是兵团通信部部长。可就是这个人,因为在上次的追歼战役中,犯了严重的纪律。我怀疑,他是一名逃跑出来、企图叛变革命的叛徒。

“哗啦”一声,四周响起了拉动枪栓的声音,工作队的战士与民兵一起举枪对准了黑敕命四人,仿佛如临大敌。

李必连忙冲大家摆摆手,做了个冷静的姿势,然后快步走到了余亮克跟前。

余亮克又是一阵诧异,李科长,你怎么也和他搞到了一起。难道……

李必笑笑说,亮子,你别误会。这个场合,咱先不说别的,云鹏飞的死刑暂时不能执行。还有,我、老黑,都是来这里工作的。我俩现在是通信器材库的主任和副主任。

余亮克还是不信,你不是除奸科长吗?怎么会去了通信器材库?喔,我明白了。你一定是犯错误了。来人啦!

“呼”地一声,几名战士立刻冲了上来。余亮克指着黑敕命与李必,命令道:把他们给我抓起来,带上车,然后立即执行云鹏飞的死刑。

黑敕命大声道,我看谁敢动?他呼地一下掏出了枪。

双方都拔出枪,一下僵持了起来。

终于,锄奸科科长出身的李必打破了僵局。他收回枪口,重新将枪插在了腰间,然后走到余亮克身边,附耳低语了起来。周围的人都好奇而紧张地注视着他俩。

一阵沉吟,余亮克朝空中做了个放下枪的姿势,然后狠狠地盯了黑敕命一眼,转脸命令战士们道,把云鹏飞与这四个人给我押上车,先回区公所,听候处置。

黑敕命仍然紧握着枪,护住身后的云鹏飞。他微微浮肿的脸上立刻笑纹陡起,那双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余亮克却冷漠地盯着他看了几眼,神情显得怪异而陌生。

云鹏飞在法场被劫走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云家谷的山山水水。

在云家谷镇,人们在议论这个消息的时候,逐渐加人了许多演绎的色彩。有人说,云鹏飞是个奇人,命中有这个福气。也有人说,是贵人相助,北京的大干部与他有关系,所以派来黑敕命等人前来相救。还有的传言更是骇人听闻,说云鹏飞是金龟子转世,用他的骨头可以制造美国人才有的原子弹,他过得了这一关,却过不了日后去大城市遣人剔骨扬灰的命运。但人们传说得更多的是,法场上那一幕。黑敕命等人如何英勇、如何想神兵天降一样,将云鹏飞从枪口上救了下来。

这些不一而足的传言被木管家添油加醋地反映到了余亮克那里,余亮克不禁火冒三丈。云鹏飞被黑敕命从法场上救回后,关进了戒备森严的镇公所。黑敕命四人则被软禁了起来。

余亮克很固执、也很警觉,任凭黑敕命与李必说破了天去,他不但不放行黑敕命带走云鹏飞,而且连黑敕命等人也不愿就此放走。黑敕命因为保密的需要,始终不愿说出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只是咬口说,云鹏飞一定要带回省城的兵团总部,至于用意与原因,他不吐一个字。可是,由于来得匆忙,他们连起码的工作介绍函也未开出一份。拿不出介绍函也行;到南部卫戍区总可以吧。

黑敕命还是不同意。

余亮克此前已经知道了黑敕命的事情,联系到今天的奇怪之举,他愈发感到黑敕命是个逃兵,不但是个裹挟了李必等人一起叛变投敌的逃兵,而且带上云鹏飞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好几次,他下定了决心,将黑敕命等人押送到卫戍区。可就在准备动作时,黑敕命郑重警告他,带走云鹏飞,关乎大局,不要说南部卫戍区,就是兵团总部,也是高度保密,仅为几个领导所掌握。失泄密后,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云鹏飞不会走上法场,但没准你、我就得上法场。

这句话镇住了余亮克。

于是,他们之间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可是,听了木管家转述的人们对于法场那一幕的传言后,刚刚平息了一下心中怒气的余亮克,不禁怒火中烧,怨怒再起。他对黑敕命与李必说道,黑敕命同志、李必同志,咱们像这样僵持下去,这不是个办法吧。

黑敕命不客气地回敬道,办法我早说了,是你自己钻牛角尖。

什么,我钻牛角尖?余亮克一下跳了起来,像张参谋长一样,他也一掌重重地震在了桌子上,怒目相向,大声责备道,你们目无组织、目无纪律,跑到这里来大闹一场,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如果不是熟悉了解你们,我……我早把你们当场就给毙了。

黑敕命还是寸步不让,余亮克同志,你这样说又什么意义。情况我都说清楚了,云鹏飞我们要带走,至于为什么要带走,原因暂时不能说。总之,我们不是茶壶里煮汤圆——胡来。

余亮克将手夸张地一舞,怒喝道,你以为你们是谁呀,想劫法场就劫法场,想带人就带人。你们有介绍函吗?有上级的指示命令吗?没有这些也行,去卫戍区说理去。这总可以吧。

李必说,黑主任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件事情比较特殊,至少现在不便于去卫戍区,以免事态进一步扩大,不利于防间保密。

黑敕命放缓语气,几乎是在央求了,亮子,咱们也是多年的老战友了。你要相信我们,连夜从兵团跑到这里来,不是包庇土匪、特务什么的,这个云鹏飞确实有……有……嗨!一句话我跟你说不清楚,现在也不能说。

余亮克冷笑一声道,不能说?我看你是说不出道道,编不出瞎话了吧。

黑敕命说,我为什么要编瞎话?我就算前次出事了,不值得你信任,可李必你应该相信吧。他以前可是锄奸科科长。

余亮克听到这里,转眼将李必专注地打量起来。以前,他给张参谋长担任贴身警卫员时,常与李必打交道,两人也是彼此非常熟悉的战友了。可令他不解的是,李必真的不再担任锄奸科长一职,转而担任了什么通材库的副主任。人心难测,说不定他与黑敕命沆瀣一气,共同叛变了革命呢。这在以前,那些革命二字挂在嘴边,说得动听,表现也不错的叛徒可是比李必还积极呢。

李必迎着余亮克寒飕飕的目光,诚恳地说,亮子,老黑说得没错。

余亮克摇了摇头,将信将疑道,这可不好说。李必同志,黑敕命吃不了苦、经受不住挫折。这我理解,他一直顺风顺水,自以为是,我们同期入伍的人相比,他提升得最快,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一旦小资产阶级的热情一过,受到一点小小的挫折,那就会当叛徒。可你不一样,你出生人死,革命态度坚决,处理过许多叛徒与敌特。你现在悔悟还来得及,千万别上了黑敕命的当。

李必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哭笑不得,连连摇头。

黑敕命则怒火中烧,他高吼道,余亮克,你说什么呢?

余亮克毫不示弱;吼啥呀?我说错了吗?你那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就像男人的鸡巴动不动就硬了起来。

放屁!黑敕命一句粗口吐出,将余亮克的话打断了,余亮克,我看你是嫉妒我提升得快,难道组织上亏待了你吗?你不就背着个梆梆枪,跟在首长后面屁颠屁颠的,狐假虎威而已。我当官,靠的是自己的真本事,靠的是素质立身、踏实做人,靠的是实绩进步,不拜码头、不找贵人、不钻门子,你呢?给首长端茶递水,早上打洗脸水、挤牙膏、晚上打洗脚水,还给别人洗跑马裤,臭袜子,成天跑跑颠颠,直接下到基层,一干就是连长,很快就越级提升为营长。现在在这里,呼来喝去,高高在上,以为自己当了多大的官。告诉你,我黑某人就是受处分降了职级,那也比你的级别高。不要忘了,该用什么语气给首长说话。

余亮克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黑敕命说道,你你你,就凭你说的这些话,就凭你这个觉悟,你就是反革命,是叛徒。

黑敕命意犹未尽,依然不依不饶,你才是反革命,你才是叛徒。就你扁担大的一字倒在了地上,也不认识,能干个排长都不错了。那一次,给首长记账,你把领了一双袜子,写成领了一双妹子,出了多大的洋相。

余亮克恼羞成怒,一把挽起了衣袖,黑敕命,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人,要不是首长,你的骨头早就不知烂在哪块地里做了肥料。今天,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同样气冲牛斗的黑敕命,也不甘示弱,将脚往桌上一架,做出了打架拼命的架势。

李必见势不妙,忙息事宁人般的往俩人中间一站,将二人分隔开来,说道:你们这是干什么?都什么职级的干部了,还像小孩子一样,传出去丢得起那个人吗?

黑敕命说,我不怕,反正我已经丢了一次人了。

余亮克也是针锋相对,这么说,我怕了。我告诉你们,我一不偷、二不抢,三没叛变共产党,我更没有什么可怕的。

李必赶紧打住二人公鸡似的恶斗,劝道,我说你们二位,大家都是为工作,不要这样吵吗?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

黑敕命指着余亮克,余怒未息地说,你看他这样子,能说事吗?我真搞不懂,这才下来几天,你亮子就变得这么主观。

余亮克回应道,这能够怪我吗?把一个判处了死刑的土匪头子,从法场上截下来不说,还要带走。可介绍函你们拿不出,去卫戍区又不愿意。你让我咋办?

这样,我提个建议。李必略一思忖,望望二人,沉吟道,我们和云鹏飞一道暂时留下来,老黑与亮子马上去省城,找到张参谋长,由他来做个公断。云鹏飞能否带走,我们四个人是否是叛变革命的叛徒,这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黑敕命眼睛一亮,对呀,老李这个办法好,我怎么没有想到呢?行,就这样。亮子,黑敕命缓和语气,指着李必对余亮克道,他们留下来,咱俩去找张参谋长。

余亮克一下沉默了。

李必说,亮子,我觉得这样行。

余亮克思忖一下,一拍脑袋,下决心似的说,行!就这么定了。咱这就走。还有,大家都去,李必同志也别落下了。

赶往省城的路上,吉普车如同一只甲壳虫一样,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爬行。按照双方约定,本来是只有黑敕命一人与余亮克去兵团,但由于没有驾驶员,骑马又不可行,无奈之下,余亮克只好将李必带上,由他充任驾驶员。那场面很是滑稽,李必专注地开着车,余亮克坐在副驾的位置,将上膛打开了保险的枪牢牢地瞄在李必的腰际。黑敕命被两名战士用冲锋枪抵押在中间,后面一辆卡车上还有工作队文书毕键带领的两名民兵,押着云鹏飞、曾光虎、郭猛三人。他们同样荷枪实弹,同样高度警觉。

余亮克比划着枪,反复警告,不要耍什么花招。

李必只是专注地开车。黑敕命懒得理会他,索性闭上眼,随着吉普车的一起一伏,打着瞌睡。

经过两天一夜的颠簸,他们终于抵达了兵团总部。

门岗前,值班干部都是余亮克、李必、黑敕命他们老熟人,看过证件,填写了进门理由后,没有费什么周折,他们就进到了首长院。可是,很不巧,张参谋长因为到部队转悠,要明天才能回来。招待员把他们领进了客房,让他们休息一下,明天上午才能等到张参谋长。

余亮克心里叫苦不迭,但又没有办法。

黑敕命提出,由他或者李必回通材库,把情况给这位于必水通报一下,毕竟那天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支会一声,不知他该着急成什么样。余亮克冷笑一声,断然拒绝了。不但断然拒绝,还把李必与黑敕命二人分隔开来,带到不同的房间,将二人严严实实地绑了起来,才勉强睡了下去。

他们见到张参谋长是第二天上午,那时的天光已经是日晒三杆了。确切地说,不是他们见到了张参谋长,而是张参谋长回来后,连口水都没有来得及喝,就赶往客房见到了他们。那情形让张参谋长大吃一惊,黑敕命与李必分别在不同的房间里,被余亮克与毕键各带着俩名战士,睡在了墙角。俩人被绑得严严实实,只能蜷缩着侧身卧在那里。

张参谋长推醒他们后,余亮克第一个跳下来床。

黑敕命马上要求替他松绑。出乎意料,张参谋长冷笑一声后,反而喝令警卫排的战士,将他与李必严密看管起来。自从那夜他们不告而别后,军鸽队里就炸开了锅,于必水更是叫苦不迭,四个人带着唯一的一辆吉普车不知所踪,他这个政委难辞其咎。而与此同时,各种传言一时甚嚣尘上,大家猜测议论得最多的是,黑敕命不堪重负,说不定已经叛变投敌了。于必水当然不相信,但三人成虎,且事关重大,不能不令他心中打鼓,痛苦思索权衡之后,还是悄悄报告了张参谋长。起初,张参谋长也不相信,对于黑敕命与李必,他十分了解,也不相信这些革命态度坚决、经过了无数风险考验的干部在革命成功之后会叛变投敌。但情况出现了,又不能掉以轻心。于是,张参谋长决定暂时对外宣称,黑敕命一行是出去执行秘密任务了,同时,密令于必水继续查找黑敕命等人的下落。就在他们遍寻无果的时候,余亮克将黑敕命与李必绑了回来。

张参谋长将余亮克带到自己的办公室,详细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余亮克自然不知道黑敕命此行的真正目的,张参谋长知道黑敕命是在找寻能够养育军鸽的高手,但对于云鹏飞的情况是一无所知。当他听说黑敕命等人居然擅闯法场,将正准备执行死刑的土匪头子给救了下来,还要带回昆明时,不禁怒火中烧。在表扬了余亮克之后,他迫不及待地将黑敕命带了上来。

黑敕命手脚被捆得有些麻木了,推进房间后,他就要求松绑。

张参谋长冷笑一声,还松绑?用不着,就这样,可以立刻执行战场纪律了。说着,怒气难息的张参谋长居然当胸一拳打在了黑敕命身上。

黑敕命愣住了。

张参谋长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余亮克急忙拉住他的手,劝道,首长,你可不能犯纪律。黑敕命现在是俘虏,不许虐待俘虏。

张参谋长来气了,他是俘虏?是俘虏吗?是个企图叛变投敌的叛徒,可耻的叛徒。我还拼命保他,到头来保的是这么个人,这不是打我自己的耳光吗?说完,他又重重地抡起掌,终觉不妥,便又放了下来,再打你,就是脏我的手,等着挨枪子儿吧。说着,他居然一掌掮在了自己的脸上。

耳光响亮。

大家不禁一愣,不曾料到火爆的张参谋长居然有如此异于常态的突兀之举。还是余亮克了解首长,他忙抓过张参谋长的手,摇晃道,首长,你这是何苦?为这么一个叛变投敌人的变节分子给自个儿过不去,不值当。

张参谋长气呼呼地甩了甩手臂。

一旁的余亮克得意万分,脸上露出了嘲弄的笑容。他不屑地看着黑敕命,说,昨天你嘴还硬,现在没话说了吧。黑敕命啊黑敕命,你还是皇帝敕的好命,怎么样,熊包、孬种一个,居然还想叛变投敌?早知道你这样,十多年前我们首长就不该救你这个软骨头。

黑敕命没有理会他,只是提出自己单独与张参谋长谈谈。

张参谋长沉吟了一会儿,看看黑敕命一脸的焦急与真诚,便朝余亮克挥了挥手。余亮克不情愿地出去了。

走到院中,余亮克兴致很高,他对毕键说,这个黑敕命果然是个叛徒,要不是自己警惕性高,差点就酿出了大祸。他还想单独与张参谋长说说话,说什么?不外乎就是求饶,首长是什么人?会如此没有原则吗?他黑敕命这回犯的是叛变投敌的死罪。

毕键说,事情未必这么简单。

余亮克不满地说,这还用说,首长就给他叛变投敌定了性。

毕键摇摇头,他还是不相信。原因很简单,明明知道回到兵团总部,一切都会穿帮露馅,他黑敕命与李必还会如此坦然地回来?这里面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余亮克冷笑一声,不再理会毕键,而是握着枪警惕地注视着屋内的一举一动。

但没有过多长时间,余亮克就发现情况有些出乎他的意外了。先是李必被带进了屋子里,而且还松了绑。接着,黑敕命也被松了绑。渐渐地,余亮克透过窗户,分明看见张参谋长的神情明显轻松了下来,甚至脸上还露出了笑意,居然与黑敕命他们有说有笑。

余亮克顿时如坠五云之中。

很久以后,张参谋长走了出来,后面的黑敕命与李必二人,脸上居然闪着喜气,他俩得意地看着余亮克,嘴角挂着神秘骄矜的笑意。

余亮克连忙迎了上去。

张参谋长拍拍余亮克的肩膀,表扬道,亮子,不愧是给我当了八年警卫员,觉悟就是不一样。

余亮克瞅瞅黑敕命与李必,请示道,首长,我们把曾光虎与郭猛还有那个土匪头子云鹏飞,都押了上来,你看咋处理?

张参谋长摆摆手道,你别管这事了。另外云鹏飞这个人就交给他们吧。

什么?把云鹏飞交给他们?余亮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跳开脚步,身子往后一闪,着急地争辩道,首长,你没有搞错吧。这个云鹏飞可是个土匪头子,还有,黑敕命是叛徒。你可不能包庇坏人。

张参谋长一下笑了起来,亮子,你想哪里去了。一些事情不是你那个范围能掌握的,执行命令,马上让黑子他们把云鹏飞带走。

余亮克说,他是个死刑犯,连公审大会都开了。

张参谋长从不喜欢啰嗦,他断喝一声,余亮克,你没有听清兵团首长的指示吗?

余亮克立刻铿锵作答,我听清了。可是……

没什么可是?听清了就立即执行。我再说一遍,有些事不是你这个范围需要掌握的。张参谋长板起脸,大手一挥,我这里就不留饭了。黑子说,他请你们。

那死刑可都宣判了。余亮克还在争辩。

黑敕命忙上前解释道,亮子,首长说了,云鹏飞我们先带走,至于取消死刑的命令,随后兵团会直接下达给你们卫戍区。

余亮克喔了一声,嘟嚷道,为什么?

黑敕命说,我们需要他。

余亮克不解地问,要这么一个人干什么?

黑敕命得意地说,这个人是千里眼、顺风耳!

余亮克愣愣地看着黑敕命,一脸愕然。他这时实在不明白黑敕命口口声声的千里眼、顺风耳究竟是什么意思,直到大半月后,他恬着脸不耻下问,晷名扬副司令员给他解疑释惑,他才知晓个中奥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