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余亮克像个催命判官似的判处了云鹏飞死刑的时候,他的远在昆明的战友、兵团通信部部长黑敕命,却遇到了人生的大麻烦。
黑敕命虽说敕命姓黑,但却长得面白修身,人前一站,如玉树临风,可多年的军旅生涯又让他养成了杀伐决断、性格急躁易怒的特点。他是兵团上下有名的文化人、美男子。与他同时入伍参加革命打鬼子的人大多是连排干部,而他却已经是响当当的副师职干部了。就连同一天穿上八路军军装的余亮克,因为是兵团张参谋长的警卫员,即便沾了首长的光,现在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营长。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仅仅在一夜之间,黑敕命的一切就已经物是人非、俨如梦幻恍若隔世,笼罩其身的炫目光环如家乡那黄昏的潮汐,呼地黯然而退。
一支穷途末路的国民党残军部队,居然在南线边境追剿部队的层层合围中,拼死突围而去,更为严重的是,一支身经百战的英雄连队几乎全军覆灭,这是自渡江战役以来最大的损失。究其原因,完全是因为通信保障不畅所致。
据说,野战军司令员刘伯承、政委邓小平双双批评了兵团领导,还连夜做出了“追查责任人,严肃军纪”的批示。
这天早上,阳光从云层里喷豫而出,阴霜的天空渐渐放亮。一层薄薄的氤氲在空中缓缓游弋,屋檐下,莹剔透的丽珠滴溶在日久成凼的水巢里,发出了有节奏的回声。
天气真的放晴了,靠在门前的屋檐下,黑敕命知道,这一次,他是劫数难逃了。一种不祥之兆越发令他心情沉重起来
果然,俩个干练的身影走进了通信部的小院。黑敕命本能地望去,他看清了,那是政治部除奸科科长李必与军法队杨队长。
杨队长冷冷地招呼了一声,指着李必以不容争辩的口气扳着脸道,黑部长,张参谋长让我们俩叫上你一块儿去他的办公室,现在就去。
黑敕命点点头,一直悬着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他回头望望屋内,只见几个参谋都紧张地探出头来,注视着他们。
黑敕命把眼一瞪,看什么看?该干嘛还干嘛。
几名参谋忙缩回了头。
黑敕命高声唤道,郭猛。
一个高大壮实的解放军风似的跑了出来,他是通信部参谋郭猛,东北人,解放战争初期参加革命。郭猛上前立正敬礼,唤过一声“部长”,便眼巴巴地看着黑敕命,嘴唇嚅动了几下,却终是欲言又止。
黑敕命强颜欢笑地说,郭猛,张参谋长在他的办公室等我,我走后,你暂时负责部里的工作。
郭猛点点头,刚要张口。黑敕命转身向外走了去。他眼中的余光感觉得到,郭猛还呆愣在那里。黑敕命急忙抬头挺胸,扯扯衣襟,半挟半拥在那二人之间,昂首阔步离去了。
张参谋长果然等在了他的办公室。
黑敕命三人在警卫的引领下;刚跨进门,还没有来得及行礼报告,张参谋长声若洪钟的声音便在这所宽大的办公室里响彻开来。
张参谋长瞟黑敕命一眼,然后对锄奸科科长李必说道,李科长,你先回去吧。黑敕命的问题不是敌我矛盾,只是工作上的严重失职。
可是。李必咽了口唾沫星子,有些为难地说,吴主任说了,司令部党委决定由我们锄奸科对黑敕命进行审查。
张参谋长摆摆手道,这我知道,你请回吧,我会给吴主任讲的。
语调客气,但蕴含不容置辩,李必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忙抬手行礼,朗声答道,是!然后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过黑敕命一眼,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张参谋长将门掩上,又关好窗户,然后猛地对黑敕命喝道,黑敕命,你给我听清楚了。
黑敕命浑身为之一震,把胸膛一挺,劫后余生地表白道,请首长指示。
我在这里,既是代表司令部首长,又代表兵团党委。张参谋长紧盯着黑敕命那张白皙的、棱角分明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鉴于在元江围歼的通信保障工作中,你的严重渎职。从即刻起,撤销你通信部部长职务,交由军法队严密看管,听候战场纪律的进一步处理。
闻听得“进一步处理”且是“战场纪律”,黑敕命马上明白过来,那意味着什么。就在瞬间前心中涌出的劫后余生之感,已经逃逸得干干净净。这次通信事故带给自己的麻烦远远超出了大家的估量以及自己所能接受的底线。他不由得一阵晕眩,脸色刷地惨白了下来,继而魔术般的变成了一片瓦灰。
张参谋长显然没有顾及他脸色的变化,仍在紧问不舍,听清楚了吗?
黑敕命木然。
黑敕命。黑敕命。
一旁的军法队队长杨炳忙用手指捅了捅他,黑敕命机械而本能地答道,报告首长,我听清了。
张参谋长恨铁不成钢似的将桌面敲得砰砰作响,你说你这个黑敕命,天亮了来尿床。这能怪得了谁?
黑敕命不知哪来的勇气,把头一犟,辩解道,可也不能全怪我呀。
不怪你?张参谋长冷笑一声,那你说,板子该打在谁的头上?难道是司令员、政委,或者我参谋长,还是你们通信部的其他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黑敕命显然不服气,大码头没事,小码头遭了水淹。
张参谋长把头转向军法队队长杨炳,听听,听听,小杨,你听清了吗?还说没什么意思。都到这时候了,还不能反省自己的错误。依我看,锄奸队的李必就应该留下来。你黑敕命现在的态度完全够得上敌我矛盾。
杨炳正要劝说黑敕命,黑敕命却高扬起手,制止了他。
张参谋长道,小杨,你让他说,看他能瞎掰活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黑敕命正色道,我不是瞎掰,我是就事论事。
张参谋长鼻子哼过一声,行!我洗耳恭听。
黑敕命说,我在这次的通信保障中,确实犯有严重的错误,但最多只是领导责任,可罪不致死。
张参谋长把手一摊,这不就对了吗,负有领导责任就该受到你现在正受到的处理。
可我不服。黑敕命陡然提高了声音,那些通信器材一则老化过时,我们为此打了几次报告,可直到现在,受天候影响小、功率大、远距离通话效果好的步话机没有配发到位。据我所知,在二野部队,有的单位已经配发了,并且在剿匪作战中,发挥出了巨大的威力。就连新近从苏联老大哥那儿引进的电台,我们兵团上下居然没有一部。我不知道,这个问题该由谁负责?还有,在这次的追剿战斗中,这些老化的通信器材受到山岳丛林与复杂地磁环境的影响,根本无法运用。就是新的通信器材配发到位,如果不解决复杂地形地貌与地磁环境影响的问题,出现前天那样的情况是在所难免的。
张参谋长的语气稍微平缓了,你说的这些问题是客观原因,现在我们在这里需要做的就是总结你自己的失责。
黑敕命道,我该说的已经说了,我付不了这么大的责任。
张参谋长震怒了,你就该负责。我问你,在广西追歼桂系白祟禧残军的时候,我们的通信保障可是受到了四野林总的表扬,但问题是为什么在云南你们的保障就失利了呢?
原因我刚才已经说了。黑敕命还是不服气。
你那是在推诿。
事实本来如此嘛。
张参谋长又是一拳砸在了桌子上,你说得轻松,这次通信保障的失利,直接导致的后果是敌人一个团外加俩个营逃到了境外,这会给以后的追剿带来无法估计的困难。尤其是渡江英雄连,全连一百五十多号人,就剩下了一个炊事班长。他们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眼看就要见到解放了,却……
张参谋长说不下去了。
杨炳趁机拉拉黑敕命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争辩下去。
黑敕命垂头噤声。
张参谋长又放缓了语气,十二年前,我救过你的命,可十二年后,你犯了同样的错,但这次我真的救不了你了。去吧,别怨我。
说完,他朝杨炳摆摆头,把人带走,小杨你留下。
杨炳会意地走上前,轻轻叹了口气,黑部长,咱们走吧。
黑敕命点点头,冲张参谋长行过一个在他看来是最标准、最正规也还是最后一个军礼之后,默默地转过了身,朝屋子外走了去。
俩名军法队队员,面无表情地迎上前,将黑敕命挟拥着带上了停靠在院中
的吉普车。
杨炳望着已经消失在门外的黑敕命,问道,首长,还有什么指示?
张参谋长摇摇头,转身从一旁的书柜里拿出两瓶茅台酒,吩咐道,把这个拿去吧,他可是兵团第一喝。昨天,杨勇司令员从贵州给我捎来的,据说是80年陈年茅台。
杨炳说,我们那儿有酒。
张参谋长怆然泪下,小杨,你应该明白,黑敕命只有这一夜好活了……他……他……张参谋长摆摆手,说不下去了
杨炳连忙接过酒,把胸脯一挺,高声道,我们坚决落实好首长指示。
泪水从张参谋长的脸上决堤而下,他颤抖着手说道,另外,搞几个好菜,有什么话要留下,我们组织上一定转达到。去吧!快去吧!
杨炳诺诺而退。
等等!不放心的张参谋长又叫住了他,杨柄回过头,张参谋长深沉地垂下头,有气无力地吩咐道,小杨,你记住了。行刑的战士务必要枪法精准,争取一枪毙命,让我的黑子有个痛快解脱。同时,要搞一口较好的棺材,以我张开向作为战友的名义,好生掩埋,还得立个碑。毕竟我的黑子还是同志,过不掩功呀……
军法队在市郊一处隐秘的山谷里。黑敕命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法纪分队的分队长曾光虎是他通信员,他应邀来此叙过旧、喝过酒、聚过餐,也还提审过俘虏。不曾料想,自己居然也被关了进来。躺在单间牢房的行军**,黑敕命反倒平静了下来。窗外,阳光是那么明媚,传来了战士们追打猫头鹰的欢叫声。黑敕命不觉来了情趣,走到窗前看了起来。但是,很快,一名战士走上前,不客气地将他的视线完全遮断了。
黑敕命只好又躺回了**。他不再幻想什么,也不愿期期艾艾。十二年前,张参谋长将瑟瑟发抖、行将被处决的他救了下来,很多人说,那是他命大、福大、造化大,居然能不可思议地死里逃生。
当时,也是这个时节。冀鲁豫军区准备出击平汉铁路,伏击日本鬼子一个联队。由于战事紧张,需要一封信由黑敕命所在的2旅旅部直接送到军区张参谋长手中。
这时天降大雨,夜黑如墨,道路崎岖泥泞,让谁去呢?通信队队长一脸愁云。刚人伍三天的黑敕命主动站出来,请求到,队长,让我去吧!
队长捏着信,反复打量了他一下,旋即又使劲摇摇头。
黑敕命跨前一步,伸手欲接信道,我保证完成任务。
队长将信一下悬在空中,一脸正色道,小黑子,这可不是闹着玩,误了时间是要掉脑袋的。况且1个小时内送到,你办得到吗?
黑敕命把头一昂,胸脯拍得山似的响,肯求到,要是完不成任务愿承担一切
后果!
队长沉沉地点了点头。把信交给他,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朝外猛地挥了挥。
黑敕命喜不自禁,他揣好信,一头便钻进了风雨之中。谁知,天黑路滑,待他深一脚,浅一脚,气喘吁吁地跑到军区前指时就几乎晕倒在地。
张参谋长一把扶住他,安慰道,别急!小鬼,慢慢说。
黑敕命喘息几口后,抹了把脸,急忙从内衣中掏出信交给了张参谋长。
现在是什么时间。张参谋长看完信,问道。
参谋告之他,凌晨4点30分。张参谋长抬起头,断然命令道;通知伏击部队立即撤退。然后,他回过头来对黑敕命道,小鬼,再晚10分钟一切都晚了,部队一进攻,撤都撤不回来。要是那样的话,部队损失就大了,可就中了小日本的圈套。
一发千钧。黑敕命误了半个小时。
大雨滂沱中,当他跌跌撞撞回到2旅旅部时,猛听得一个熟悉而又大为光火的声音,那是旅长,为什么不能派一个老战士去?
黑敕命情知大事不妙,心里“格登”一下,他一头撞开门,只见老战士们齐刷刷地站了一排,旅长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愤怒而又焦急。大家见了他,一时愣住了。
报告。黑敕命话刚出口,旅长伸出手朝地下一指,命令道,你给我跪下。
黑敕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雨水滴滴哒哒,淋湿了一地。
八路军军纪极严,送信误了时间,按律当斩。
旅长瞅了他一眼,回过头命令部队组织转移。黑敕命自知将被纪律处分,拉出去枪毙。一时间,委曲、害怕、绝望,万般心绪,齐上心头,他跪伏在地上,只是一个劲地哭。
通信队的战士们投来同情的眼光,却噤若寒蝉。
须臾,一名参谋来报告,部队已开始转移。旅长点点头,神情轻松了许多,他望望黑敕命,似有不忍,几回举起的手,又无力垂下。终于,他咬紧牙,一狠心命令道,执行战场纪律。
黑敕命一听,哭得更加伤心。
正待法纪队的战士上前拉他时,突然,一个爽朗的声音伴随着破门声后,张参谋长走了进来,执行什么纪律?哟!送信的小鬼。
旅长虎着脸,一语不发。
张参谋长明白了什么事,他走上前,拉起黑敕命,对旅长说:执行纪律是对的。但这次小鬼送命令有具体情况,下雨,路滑,再说部队又没有受损失。他还是个孩子,重在教育就是了。
随即,他拍拍黑敕命的肩,一把将他推出门外,命令道,快回去随部队出发,
以后可不要出什么差错了。
黑敕命消逝在风雨中。但张参谋长那口浓浓的山西口音,从此便在他的耳边挥之不去。
夜幕完全降临了,军法队阜外四周,萤火闪烁、蛙声一片。
就在下午,黑敕命的妻子裴敏拿着张参谋长的亲笔批下的条子,在郭猛的陪同下来到了军法队。
上午,黑敕命被带走后,郭猛意识到事情越发不对劲,连忙跑到野战医院找到黑敕命的夫人裴敏。恰逢余亮克派到昆明采购物资的毕键在场,余亮克与黑敕命是生死战友,在黑敕命的促成下,裴敏前段时间为他介绍了医院的张欢护士,俩人谈上了恋爱。余亮克为答谢他们,特地让毕键带来了新鲜的香蕉、菠萝。
裴敏得知情况后,顿时失声痛哭。郭猛与毕键连忙安慰住她,并让她赶快去找张参谋长求情。裴敏撇下二人,发了疯似的冲出了医院。
跑到兵团总部,被秘书领进张参谋长办公室,张参谋长刚到司令员与政委处说项黑敕命的问题,面对裴敏急切的追问与不停的哀求,张参谋长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告之真相容易,可说出黑敕命最终的命运结局却十分残酷。
当着司令员与政委的面,张参谋长历数黑敕命参加革命以来的贡献,希望党委能够免其一死,戴罪立功。可法不徇情,慈不掌兵,上级有严厉批示。说破了天去,张参谋长的意见还是被否决了,为严肃军纪,军法处依法判处黑敕命死刑。
大错铸成,一切都无可更改。
反复追问与恳求之下,裴敏从张参谋长露骨的含蓄中,明白过来。丈夫罪不可赦,军法处置意味着性命难保。她苦苦哀求张参谋长,希望组织上给黑敕命一次修正错误的机会,但她得到的却是张参谋长难堪而心痛的沉默……
裴敏出身于城市家庭,革命前是个娇小姐,与黑敕命成婚后,黑敕命常打趣她不会女红,不会做家务。解放昆明入城后,她就下决心学会了针线活。可是,身陷囹圄的丈夫已经分享不到这份惊喜与快乐。裴敏强忍住心中的痛楚,给黑敕命连夜赶制了一双新鞋,做了他最喜欢吃的家乡菜,带着张参谋长特批的条子,找到军法队,探望丈夫。
然而,焦急忐忑地等待一阵,杨柄与军法队分队长——黑敕命昔日的警卫员曾光虎一道走出来,遗憾地告诉她,黑敕命拒绝会见家属。
裴敏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在经历了短暂的错愕之后,裴敏哭喊着,贵骂黑敕命撇下自己和家中寡母,是不负责任之举。黑敕命在监舍内听着裴敏的抱怨,心如刀绞。曾光虎劝他见一见,黑敕命自知自己必死无疑,若与裴敏相见,生离死别、期期艾艾,徒让裴敏留下无尽之痛。吕布问斩白门楼,异身殒命,不就留下了千古讥诮吗?权衡再三,他咬咬牙,坚决不见。
无奈之下,裴敏哭泣着失望而去。
接着,郭猛接到组织通知,去西南革大学习半年。临行前,特地费尽周折来给他辞行,黑敕命也不愿见。哀莫大于心死!郭猛只好找到曾光虎,满怀深情地回忆起黑敕命对他们的关怀,俩人感慨不已。曾光虎答应一定好好替郭猛送别老首长,照顾好裴敏嫂子。
从窗帘的缝隙目送走郭猛,黑敕命心如刀绞,重重跌躺在**,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条死去的鱼飘浮在无边的海上,慢慢沉睡了过去。
随着夜幕的来临,他被美妙的蛙声唤醒了,一骨碌坐起身,侧耳聆听,这让他想到了老家的江南水乡。渐渐地,一种绝望与恐怖袭扰而来,过了今夜,他将不会再活在这个世上了,而尤其难堪的是,自己不是光荣在战场上,而是被执行了战场纪律,杨炳安慰他,难堪是难堪了点,毕竟不是被当作敌人而处决的,总算心里也安稳些。可这种难堪在他看来,那也是一种致命的耻辱。对家人、朋友,还有新婚的妻子都不好交代。虽说逝者长已矣,但毕竟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恐惧与绝望潮水一般汹涌而来,黑敕命的情绪骤然降到了冰点。
这时,门被打开了。几盏灯火举了进来,顿时暗夜如潮水般一样退了下去,带之而起的是屋内明亮如昼。
黑敕命还没反应过来,来者一个立正,拾手行礼道,首长,您醒了。
黑敕命看清了,这是军法队分队长,他昔日的老部下曾光虎。于是,他苦笑一声,小曾,就我现在这样,还能是首长吗?
曾光虎避开他追问的眼神,冲俩名战士道,把酒菜摆好,我陪我的老首长喝一杯。
两名战士麻利地摆好了酒菜。曾光虎挥挥手,他们知趣地退了下去。
黑敕命顿觉精神一振,就在刚才还袭扰在心间的绝望与万念俱灰,也随着灯火的明亮、酒菜的香气而消散大半。
曾光虎挪过一个凳子;用衣袖擦了擦,将黑敕命扶上了座。然后,他打开张参谋长送来的茅台酒,将碗里倒满了。
黑敕命揉揉吃惊的双眼问,哟!茅台酒,你小子真又办法,给我喝这杯断头酒,还能搞来茅台。
曾光虎答道,我哪儿有这能耐,是张参谋长的。
说完,他也不待黑敕命的反应,就端起了酒碗,老首长,我敬你。
黑敕命端着碗,草草地碰了一下,就迫不及待地豪饮一空。末了,将空碗倒竖,几滴酒吃力地坠落而下。曾光虎赶紧给他满上。几碗酒下来,黑敕命的眼圈开始发红,目光是那么迷茫和无助。曾光虎还发现,他的谈吐不再像以前那般潇洒自如,目光也不似以前那般炯炯有神,情绪也不似以前那般激昂热烈了。这种情况在以往是绝难显现,往往别人还没有喝过几杯,他却已经干掉了几碗,并且面不改色、谈笑如故。很显然,这杯断头酒喝到了他的绝望之处。或许,只有这样喝下去,甚至醉得懵懵懂懂,才能保证明天轻松远行。
想到这里,曾光虎一咬牙,转身又提来一壶高粱白酒。
曾光虎倒酒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碗中的酒哗哗地溢了出来。
黑敕命连忙把住曾光虎的手,笑道,虎子,可惜了。可惜了。这么多酒倒在了桌子上。
曾光虎一把将酒壶扔在一旁,颓然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黑救命说,你哭什么?
曾光虎泪眼迷离,老首长,你就给嫂子带句话吧。
笑容从黑敕命的嘴边倏然滑落。他紧闭上眼,两行清泪滚落而下,不停地摇着头。
曾光虎问,为什么?总得留句话呀。
黑敕命突然笑了,那种明显带着哭腔的笑撕心裂肺、怪异悚然,听来令人凄神寒骨。他一拳砸在桌子上。继而一把将酒碗打翻在地,悲切地说,虎子,你让我咋留话给你嫂子?犯了战场纪律,被枪毙了?
曾光虎反问道,可再怎么着,你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呀。
黑敕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思忖良久,然后吩咐道,那你去把纸笔拿来吧。曾光虎应过一声后,转身出去了。
窗外的树枝在夜风中拍打着窗棂,形如一个来回晃**的鬼魅之影。黑敕命望着窗外,走上前将身体靠在墙边,思绪翻滚起来。当年,他从上海无线电技术学校毕业后,怀着救国就难、誓杀日寇的决心,与几名同学义无反顾地来到了八路军根据地,成为了一名八路军战士。从此,他找到了人生的新坐标,不但成了一名无线电报务专家,还是一名公认的通信技术方面的年轻领导。渡江战役以后,由张参谋长亲自作伐,他与野战医院的护士裴敏结为了夫妻。裴敏是公认的兵团之花,倾心于她的人如过江之鲫,不可胜数。许多级别比他高的人没有获得裴敏,除了黑敕命自身的魅力外,张参谋长功不可没。是他以首长的身份,多次开导、循循善诱,才促使裴敏下定了最后的决心。结婚后,心满意足的黑敕命对张参谋长无限感激,张参谋长说,好马配好鞍、才子伴佳人,你只管把通信保障搞好,关键之时不可出纰漏,就是对组织与他个人最好的感谢。然而,大风大浪过了,大江大河闯了,用张参谋长的话说,天亮了还尿床,出了如此大的纰漏。这怪得了谁?自己虽有满腹委屈,可毕竟还是出了乱子,并且是大乱子。也许,此时此刻,裴敏还在盼望着周末的相聚,根本不知道过了今夜,仅仅是今夜,他将会被执行战场纪律,彻底地告别这个令他眷念感怀的世界。他不知道,对于自己的这种令人瞠目结舌而又匪夷所思的生命结局,裴敏该如何应对?想完了妻子,他又想到了茹苦饮痛带大自己的寡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了。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曾光虎就急匆匆地进来了。
虎子,笔墨纸张呢?黑敕命急忙问道。
曾光虎朝身后指了指,垂头丧气道,杨队长也来了。
黑敕命喔过一声,下意识地点点头。
门边,杨柄面无表情地说道,黑部长,请跟我来。
黑敕命瞪大了吃惊的双眼,问,就现在?
杨柄说,对!就现在。我是刚刚接到军法处的指示,直政部保卫处的俩名同志在外面等你。
曾光虎再也隐忍不住,垂头号哭起来。黑敕命反倒冷静了下来,他拍拍曾光虎的肩,说,虎子,没啥。看来,给你嫂子留几句话是不行了。不过,你见了她就照实了说。还有,我对不住她,让她另外找个人过日子。麻烦你一定转达到。我还有一点积攒起的伙食尾子,让她帮我寄给我娘。念及夫妻一场,我恳请她能在我身后拨口吃食,照顾照顾我孤苦无依的母亲。
黑敕命说完,大步朝屋外走去。身后,曾光虎凄厉的哭声越发响亮。黑敕命微微一震,不由得放慢了脚步。犹豫一下,他最终还是加快了步子……
院中,一辆吉普车停在那里。
不待黑敕命与杨炳走近,远远地,一个急匆匆的身影奔了过来。黑敕命看清了,那是锄奸科科长李必。他一震,自言自语道,怎么是李必同志?不是说保卫处的同志嘛。
杨炳在暗夜中沉闷地问候对方道,李科长,辛苦你了。
显然,黑敕命还没有从刚才的疑惑中恢复镇定,他没有招呼李必,只是木然而本能地环顾四周。
李必看看黑敕命,对杨炳说,老杨,人我就带走了。
杨炳道,行!我这就把人交到你手上了。不过……
杨炳悲悯地看着黑敕命在暗夜中瞻顾四望的身影,压低声音耳语道,老李,问句违反纪律的话,我觉得奇了怪了。
老李惊疑地看着他。
杨炳说,以往执行战场纪律,可都是我们军法队。可这次,不但时间提前了,而且不让我们军法队插手。单单还轮到了你这个锄奸科长带着俩名保卫上的同志。对了,上午张参谋长不是说了嘛,老黑的问题不是敌我矛盾啊!
通常,执行战场纪律是由军法队来完成,而锄奸科则是专门对付敌特分子。如果这时带走黑敕命,那就意味着他的问题已经是敌我性质。所以,杨柄会如此好奇地问。
李必淡淡地道,既然是违反纪律的问题,那你就别问了。
杨炳的脸色腾地一下红了,幸好夜色暗,对方看不到他的窘态。
李必转身走到黑敕命身旁,低语道,老黑,咱们走吧。
黑敕命仰天大笑,激动地说了句“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我还要跟着共产党闹革命”,然后他伸手到李必跟前,做了个被绑的姿势。李必一愣,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冷漠地摇摇头,只是朝吉普车指了指,示意对方赶紧上车。黑敕命朝杨柄点点头,旋即走上前,打开车门,猫腰钻了进去。
出乎黑敕命的意料,车内除了一名驾驶员外,却并无第二人。确切地说,是没有通常惯例的法纪队员。他有些纳闷,难道就派锄奸科长一人来带走自己?要知道,这可是执行战场纪律,不是去干别的。李必在车外签了接走他的记录后,也上了车。他仍是一言不发,黑敕命也不好问他什么。再说,他也没有问的心思。
夜幕中,吉普车突突轰鸣、一路颠簸,李必紧握手枪,目光始终在车窗外警惕地逡巡。黑敕命紧闭了双眼,心若枯井。
俩人就这样一路无话。
大约在一个小时后,吉普车“嘎”的一声,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停了下来。黑敕命与李必同时的身体,往前重重一倾。黑敕命被震开了双眼。李必被震开了口,问,这就到了吗?司机说,到机场了。
还未等黑敕命反应过来,车门被熟练地打开。一名军官模样的人麻利地站在门边,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李必从那边的车门里走了下来,他指指黑敕命,介绍道,夏参谋,这位就是通信部黑部长。
被唤作夏参谋的人抬手就是一个军礼,部长,请赶快登机,首长在等你呢。
不远处,空旷的机场上停着一架双引擎的老式飞机,螺旋桨嗡嗡轰鸣,显然已经发动了起来。
黑敕命望着那只形如钢铁大鸟的飞机,如坠五云。他狐疑地看着夏参谋,又望望李必。
李必问夏参谋:张参谋长呢?
夏参谋答道:在飞机上等您。
李必本能地往机场扭头一望,他已经上了飞机?
夏参谋点头道,他早就在飞机上等你们了。
夏参谋说完,依然殷勤地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李必点点头,对黑敕命说,老黑,咱们赶快登机吧,别让首长等急了。
黑敕命一下感慨了起来,故作轻松道,我明白了,首长外出开会,为赶时间让我到这里来话别。他这是何必,我又不怪他。十二年前,我的命就是他给的。
十二年后再还给他,两清了。
李必没有回答,只是笑笑,笑得神秘而轻松,兀自迈步向飞机走去。黑敕命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飞机旁,轰鸣的声音更大了。
李必与黑敕命爬了进去。机舱里,张参谋长与招待科副科长坐在那里,似乎在聊着什么。黑敕命一下明白过来,这是首长将去北京参加非常重要的会议,所以按照惯例带上了招待科长。可他的秘书呢?咋不带秘书?就在他有些迷惑的时候,张参谋长朝李必摆了摆手。黑敕命扭头朝他一望,李必已经猫腰走下了飞机。
黑敕命的心情豁然松弛下来,看来,自己的大限不在今夜。
张参谋长朝他点点头,示意他坐到身边来。黑敕命赶紧坐了过去,温暖与感激油然而生,他一直面如青灰的脸因为激动有了些许的潮红。
一名空乘端上热腾腾的咖啡递在了黑敕命手上。
张参谋长问道,冷吧?喝杯热咖啡,暖暖身子。
黑敕命接过咖啡,喝过一口,温暖与惬意通透了全身,对生命末路的那份恐惧也不似刚才那般强烈了,甚至他还生出了几许平静的感觉。他感激地对张参谋长说道,谢谢您,首长,临去外面出差,还挂念我这个明天就要问斩的老部下。我也想通了。这事情不能怪谁,只能怪自己。难得你还挂念我这个将死之人,把我叫到这里来。比起那些牺牲的先烈与战友,我是问心有愧、罪不容诛。
好小子,哼!还罪不容诛呢。我问你,两瓶茅台酒全喝光了吧?也不给我留一瓶。张参谋长散散鼻息前黑敕命喷出的刺鼻的酒气,看来你真是想做个饱死鬼。
黑敕命气壮山河地说,酒是你的,菜是虎子弄的。
张参谋长又问,够了吗?不够的话,我再请你喝。不过,没有茅台酒了。
黑敕命心里想笑,你这时候还没有忘记我这个老部下,能够临到北京去开会前,还没忘最后送我一程,这是自己应该知足的荣耀。虽说俩人感情甚笃,但毕竟现在的自己是一名犯了严重军纪的死刑犯。可是,话分两头说,真的等你从北京回来,自己已经走了黄泉路,还能喝什么酒?别假眉假眼的,说几句掏心窝子的痛快话吧。
张参谋长此刻已经笑容满面了,他让招待科副科长把酒菜端上来。很快,两瓶酒与一些简单的卤菜、花生米什么的就摆在他们面前。
黑敕命赧然一笑,急忙摆摆手说:不喝了,首长,你还赶时间呢。
张参谋长一拍脑门,回头对副科长说,哟!人来了,通知机组,可以起飞了。黑敕命一下站起身,行过礼,忙不迭地说,首长,祝您一路顺风,我这就回军法队了。
飞机的马达声更响了。黑敕命边说边走到机舱边,舱门已经被重重地关上,他试图拉开门,可任他拉得脖子上青筋暴暴,那门依然纹丝不动。
张参谋长在他的身后,放声大笑,黑敕命尴尬地望望机舱里的人,急得手足无措。一名空乘礼貌地走过来,说,首长,飞机马上就要起飞,请赶快坐回原位,系好安全带。
黑敕命急得高声大吼,参谋长,赶快让他们打开门。
张参谋长指着黑敕命,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留了出来。
副科长走过来,连拉带拽将黑敕命劝回了原位。空乘迅即为他系好了安全带。黑敕命却挣扎不停,首长,我知道你的好意,可这样做是严重违纪的。军纪如铁,按律当斩,我不怨谁。
张参谋长停止了笑,紧盯着黑敕命的脸,敛容肃穆。
黑敕命被看得心里发毛。
张参谋长冷笑一声,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革命几十年,我会犯那种错误?可是,你把我带去北京,黑敕命充满了迷惑,这就是在犯错误呀。
黑敕命心里还想,我不会跑,就算去了北京,你把我放跑了,我也会回来接受我应该接受的惩罚。不过,此时,他没有说。
张参谋长不理会他的话,问道,经过了这一次,你怕吗?
我怕?怕什么?黑敕命奇怪地看着有些怪怪的张参谋长。
张参谋长一字一顿地说,怕死。
黑敕命明白了,点头道,怕。是个人都怕死。尤其是我马上面临的这种不值当的死。
张参谋长不屑地说,软骨头,不过,与你十二年前的那次表现相比,要强得多。没有哭,没有浑身发抖。
黑敕命刚要张嘴,张参谋长立刻伸手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继续说道,你给我听好了,我现在代表兵团党委宣布对你的重新处理。
重新处理?黑敕命一下瞪大了眼。
张参谋长一字一顿地说,在滇南大追歼的通信事故中,黑敕命同志严重渎职给部队的行动造成了难以弥补的损失,本应依法严处,但鉴于该同志能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且事出有因,兵团党委经过认真研究,从即刻起,决定撤销对黑敕命执行战场纪律的处理,另行给予行政记过一次、留党查看三个月的处分。同时,撤销其通信部部长职务,降职为该部副部长兼通信器材库主任,以观后效。中共四兵团司令部委员会。
黑敕命呆若木鸡。
张参谋长敲敲桌面,你听清楚了吗?
黑敕命嗫嚅道,这么说,我不用执行战场纪律了?
张参谋长似笑非笑地紧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是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黑敕命浑身一颤,闭上眼长吁一口气,眼泪滂沱而下,继而洒洒脱脱地抽泣
了起来。
劫后余生、百味杂陈,理当如此!
到了北京,已是午夜。黑敕命与张参谋长二人被接到了故宫旁一座不知名的四合院里,许多年以后,那里变成了对外开放的招待所,黑敕命才知道,那是军内曾经名重一时的权利中心——三座门。与当时不知晓三座门一样,直到走入三座门内那间并不宽大的会议室后,黑敕命这才明白他何以会死里逃生,再次创造了命运的奇迹。
因为,在飞机上喝过几杯酒以后,张参谋长就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沉睡了过去。黑敕命自己则始终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兴奋之中。那种兴奋只有死里逃生、绝处求活的人才会有。
会议开得神秘简单,与会人员也不多。除却主持会议的军委与总部首长外,南方部队就来了西南军区李副司令员、兵团张参谋长外加他这个军阶较低的通信部部长。不!已经降职为副部长了。可见保密程度之高。会风也很好,没有套话、官话、废话。那时的业务口上的会就是这样。
议题就一个,通信保障须有全新举措,不换思路得换人。
总部首长说,这次云南方向的追剿之所以不圆满,甚至出现了差池,人为的粗疏、不严谨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通信器材的老化与滞后、山岳丛林的地形地貌与复杂的地磁环境带来的影响,才是根本原因。
这与黑敕命当初对张参谋长的陈述如出一辙。听到这里,黑敕命多少有些得意地偷望了张参谋长一眼,但张参谋长埋着头,沙沙地记录着会议内容,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黑敕命有些淡淡的失望。
但接下来,首长的讲话既让他耳目一新,又令他将信将疑。
鉴于目前通信保障的局限与困难,军委与总部经过认真考量与定夺,决定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序列中,组建一支特别通信队,用于今后的作战与情报收集。说它特别,是因为这只通信队的队员与器材,是十分平常却又鲜为人知的军鸽。
飞鸽传书的故事,黑敕命略知一二,但军鸽的作用他是第一次听说。
二战期间,军鸽作为一群特殊的战士,曾经活跃在充满了硝烟与血腥的战场上,帮助盟国赢得了战争的胜利。如果盟军不是成功使用了军鸽,战局也许会朝着相反方向发展。军鸽在战场上表现出的超常本领以及对战争结局所发挥的意想不到的作用,令人难以置信。
军鸽通信具有简便、灵活、快速、准确,且投人规模小的显著特点,比较适合在边、海防与复杂地形地貌下使用。在某些特殊领域,例如在敌后潜伏或者技侦,不允许使用现代电子通信设备,或者在有线通信被窃听或破坏,无线电通信被干扰的情况下,使用军鸽最为简便易行。
当然,军鸽因为与生俱来的天然本领,人为地卷人了战争,它的一切活动都在绝妙地体现出另一个层面上的以人为本。简单地说,军鸽的一切活动是在人们的授意与组织中来完成。我国幅员辽阔,海岸线、边防线长,气候、地形地貌复杂多样,从军事战略的层面上而言,部队点多线长、分散面广,因而给通信联络带来极大的困难。解放了,有条件了,军鸽通信将被普遍利用于军事领域,成为国际上一种军事通信潮流。卓有见识的总部首长从已经尘封的军鸽历史中,找到了另一条补充通信保障不力的途径,那就是在我们自己的军队里,抓紧时间建立起一支军鸽队。
听到这里,黑敕命既新奇又激动。
果然,首长接下来的讲话正中他的下怀,组建一只军鸽别动队的任务将历史性地落在他们兵团的头上,主要用于大西南剿匪与南线残军的追歼。对于军鸽队的组建,将由苏联老大哥提供的1500余只军鸽为基本.,配以中国本土出产的民间信鸽,迅速发展壮大,力争在较短时间内投人使用。
会议结束后,张参谋长被单独留了下来。黑敕命被人拉到招待所,没有洗漱、也没有脱衣脱鞋,他倒头就睡。这一睡就睡到了天光大亮。直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惊醒。黑敕命睁眼一看,如雪的阳光早已透窗而人,碎落在一地床前。他揉揉惺忪的有些生痛的睡眼,不禁茫然四顾。
屋子外,敲门的声音更响了。懵懵懂懂的黑敕命猛然明白过来,敲门的是张参谋长。于是,他疾步跑上前去,打开了门。
果然,门口站着的是张参谋长,看得出,他一夜未眠,黑着眼圈呵欠连连。
张参谋长倦容满面但却毫无困意。他一边走进门,一边说,你小子,解除了警报,倒还睡得踏实。我早说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别忘了,要是军鸽队不能按照预期时间完成正常运转……哼!你小子的命可是挂在那里呢。
我实在是太困了。黑敕命孩子似的一笑,问,怎么,首长留你谈话到现在?张参谋长把眼一瞪,反问道,你以为我们是鸡屁股上牵绳子——瞎扯淡(蛋)?
不不!黑敕命挠着头,一脸歉然地说,总部领导找你谈话嘛,而且是专机连夜接来,当然是要紧的军务。
张参谋长疲态的脸上笑颜顿开,伸出粗大的食指往他额前一点,还专机呢,如果没有这趟专机,说不定你小子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
黑敕命还是歉然一笑。
张参谋长摆摆手,却敛住了笑。他问道,会议精神吃透了吧?
黑敕命把胸脯一挺,声若洪钟地说,总部首长的讲话精神,我全吃透了。不过,没说的或是不便于说的,我还有些不明白。
总部首长留我下来,就是谈你不明白的东西。张参谋长得意地一笑,从衣袋中窸窸窣窣摸出一包烟卷,点燃一根,猛吸了一口,说道,这次的会议虽然形式有些简单,但重视程度高、密级程度高。一句话,保密第一、时间第一、组建以后的利用效果也要第一。
黑敕命瞪大了眼,不住地点着头,生怕漏听了哪一个字。与张参谋长参加如此神秘、如此紧迫的会议,对他而言是平生第一次。老实说,此时此刻,他正沉浸在劫后余生的轻松与如梦如幻之中,他的思维、身体的每个神经、每个细胞都在为人生两重天的变异而震**。他明白,这种命运的转圜如山重水复一般突兀而起,在峰回路转中凸显出悲喜交集,实质上是与昨天总部召开的这个小型的保密会密不可分。
他没有任何理由,哪怕是怀着报恩的狭隘思维,也会感激这个会。而这个会的精髓就是要加速建立那支军鸽队。
张参谋长贪婪地吸着手中的烟卷,快意的嗤嗤声吸伴随着腾腾的烟雾弥漫而出。夹在手中的烟卷已经在袅袅青烟中,剩下了一截长长的白色烟柱,就在黑敕命为他担心烟灰随时会掉落在地时,他的目光在屋内逡巡一眼,旋即快步走到窗台边,将烟柱准确地弹掉在烟灰缸里。
黑敕命如释重负。
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回过头,张参谋长凝望着黑敕命,眉头却在倏忽间皱得更紧了。
黑敕命心起忐忑,赶紧表白道,参谋长,我一定牢记首长的指示。回去以
后,抓紧时间,把军鸽队保质保量地建起来。
张参谋长噜噜嘴示意道,说说你的想法。
首先,选好军鸽队的地址,组建起一个强有力的班子,找来一些养鸽的好手,以苏联老大哥送来的那些信鸽为基础,迅速培育出适宜高原上能远距离飞翔的新品种,按照总部的要求,尽快投入使用。
黑敕命背书一般利落地说完了,然后满怀信心地望着张参谋长,他的眼神与表情明显地流露出,能够得到首长的表扬。不料,张参谋长乜斜了他一眼,嘲弄似的口吻问道,说完了,这就是你的计划?黑敕命啊黑敕命,我还真没有看出来,你这个搞业务的干部居然说起官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套嘴上功夫。看来,真不该把你放出来。
黑敕命脸色骤变,结结巴巴起来,参谋长,我……我说得不对吗?
你的话在任何场合都对。张参谋长将手往空中一舞,夸张地划了个打圈,可是,在我这里就不行。
张参谋长习惯性地又将桌子敲得砰砰直响,低吼道,你那些所谓的计划,稍有脑子的人都能说得出来,至于官场的老油子,那说得比你还顺溜。可是,这样行吗?军委破天荒地用专机把我们接来,连夜召开这个会,还有,兵团党委也撤销了对你执行战场纪律的处理,既保住了你的命,也保住了你的官位。你是个榆木脑袋还是猪脑子?选址建信鸽队、弄一个班子,这还用说吗?我现在是问你,回去以后,你有什么招数。
昨天晚上的会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嘛。黑敕命颇有些委屈,争辩道,我们对军鸽的重要性有了认识,但毕竟以前没有接触过。回去后,只能依靠苏联老大哥的军鸽,加以认真利用。至于以后的发展,我想,随着军鸽队的组建,我们完全有信心把它建设成一支通信战线的别动队。
仅仅是别动队吗?张参谋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说,除了单纯的通信方面的作用以外,还有隐蔽战线的功用,说白了就是在情报、技侦领域,也要发挥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作用来。所以说,对军鸽队的认识,我们绝不能停留在肤浅的层面上。当然,你刚才说的困难,我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思考。老实说,如何弄,能弄出什么效果,我心里没底。急呀,你明白吗?小黑子。
黑敕命赶忙答道,我明白。全军就我们一家受领了这项任务,可见总部对我们的厚爱和信任。
张参谋长点点头,又问,那你打算多长时间把军鸽队给我建好?
黑敕命正欲作答,张参谋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一拍脑门,哎呀一声道,差点忘了,总部首长说,在我们云南大学,有一位生物系的教授,叫……叫李……李什么来着?
张参谋长说着,从上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张纸,递到了黑敕命
手中。
黑敕命展开一看,李子墨?
张参谋长点点头说,对!就这个人,以前是西南联大生物系的二级教授,现在有可能在云南大学或者别的研究机构。他是国际上知名的信鸽专家,一生都在研究、培育信鸽,还写出了好几本关于信鸽的专著。
是吧?黑敕命眼睛一亮,这太好了。不过,我记得在昨晚的会上,总部首长说,在二战时期的欧洲战场,有个军鸽高手是中国人,他的鸽子可是出够了风头,就连盟军总司令艾森豪威尔也表扬他,至少能抵两个陆军师。
张参谋长不以为然地答道,是有这个人,被称为国际军鸽界的奇才,可是好像没有回到咱们的祖国。不过,这个人可是李子墨教授的学生。我想,只要找到了这个李子墨教授,他的学生能抵两个陆军师,那老师不至少也得顶上四个呀。
太好了!黑敕命击掌叹道,回去后就把李教授请来。
你别高兴得太早。张参谋长摇摇头,说,听说此人上了蒋介石抢运大陆学人计划的名单,说不定已经去了台湾。但也有人说,他没有出走,而是想法躲了起来。不管怎么样,你回去以后,马上把这个人找着。否则,军鸽队没法运转。
黑敕命的脸上一下流露出担心的神情,他赶忙焦急地问道,那艾森豪威尔表扬过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张参谋长叹了口气,说,可惜了。被美国人留下了。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李子墨教授,没准也跑了。
听完张参谋长的后半句,黑敕命的心一下就凉了。说不定,李子墨教授已经不在昆明甚至大陆,让自己大海捞针一样去寻找,那不是病急乱投医吗。张参谋长接着说,总部领导说的,一定得找到此人,他有最大可能没有去台湾。
黑敕命一下沉默了。
张参谋长非常清楚他的沉默所在,几乎是用通牒似的语气,丝毫不容商量地说,不管怎么样,你得把这个人找来。告诉他,教授待遇不变、职称保留,穿不穿军装,一切随他,我们只要一个理想的结果——那就是——我们需要那些鸽子来完成我们人类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和使命。
黑敕命连连点头。
张参谋长的口气,似乎李子墨教授不但人在昆明,而且已经欢天喜地地答应了军方的请求。他的眼里,流动着水波、闪烁着光芒,那是希翼行将实现的毕露。黑敕命咽回了后面的满是疑虑的话。他心里清楚不过,张参谋长定是在总部领导面前立下了军令状。这个时候,哪怕是任何轻微的疑问都会让急迫的他,变得焦躁莫名。
就在他渴望张参谋长赶快结束眼前的话题时,张参谋长又问,让军鸽队投
人使用,能有多长时间。
一年吧。黑敕命回答得字斟句酌。
什么?一年?
最多也就一年。
想得美,最多半年时间。
黑敕命大急,首长,一切都是白手起家,总不能憋着牯牛下崽吧。
那我不管。张参谋长大手一挥,说,半年以后,你们的军鸽上不了天,落不了地,或者是只上天,不落地,或者是只落地、不上天,我打背包回山西老家下井挖煤,你呢?哼!你官小了点,继续接受战场纪律的处置。
可是……
小黑子,我给你戴个孙悟空的紧箍咒,得时常给你念念经,省得你记性好,忘性大。事不过三。如果真有这个三,你可就再没有前两次的运气了。
黑敕命一下呆在了那里,脸上满是苦涩与尴尬。
从此,张参谋长的这席话真的就如同让他戴上了孙悟空的紧箍咒,总在头上挥之不去。直到几十年以后,他离休进了干休所,这才蓦然释怀,可惜他已经垂垂老矣,满脸密布着难以数计的皱纹,佝偻着腰板,昔日飘逸浓密的一头黑发全然飘零殆尽。唯有谈到他亲手组建的那只军鸽队,他才变得神采飞扬起来。
回到昆明,仅仅用时一个星期,军鸽队就秘密组建了起来。
说是秘密,是因为除兵团高层和相关人员外,大家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单位。军鸽队正式称呼是“第四兵团滇池通信器材库”,后虽历经沧桑,但通材库的正式称谓却从未改变。兵团领导很重视,黑敕命要人给人,要钱给钱。特别是军鸽队的营房,原本为国民党云南王龙云建在滇池边的一处行宫,由法国人设计修建,耸立在湖岸的悬崖峭壁上,前可一览滇池,背隐茂密青山,可谓极佳的军事禁区。
黑敕命的办公室是一处独立小院,推开窗户,就可领略到烟波浩淼的五百里滇池。
这天黄昏,送走前来出席军鸽队组建仪式的领导后,黑敕命在食堂里闷声不响地扒拉过一碗饭,就拖着疲乏的身体回到了寓所。
夕阳西下,鸥鸟翔飞的滇池在落日的余晖中,像一幅令人心醉的油画。黑敕命推开窗户,却并未因眼前的美景而生出多少美好的心绪。相反,在劫后余生的短暂庆幸之后,他陷入了新的郁闷。尽管这种郁闷与前日的境遇相比,只是米粒之珠,但诚如张参谋长所说他被结结实实地戴上了紧箍咒,浑身上下有了说不出的千钧之压。
此刻,屋子里暗了下来,但黑敕命的眼睛却越发亮了,就像黑夜中寻找光明的那双黑色的眼睛,满是忧郁和执着。一个轻轻的脚步量了过来,伸出手重重拍在了黑敕命的肩上。黑敕命悚然一惊,本能地躲闪过后扭头一看,原来是他的政工搭档——下午才打着被盖卷前来报到的通信器材库政委于必水。
于必水笑着问,怎么啦?老黑,发什么愣?
于必水说着,又拍了拍他的肩。
这一次,黑敕命不再躲闪。
他背着手踱步到窗前,窗外的滇池里来来往往的渔民已经开始点亮那满江的渔火。黑敕命的心也仿佛被点亮了,他重重的手拍在窗台上,说,老于,把你要来,可是我亲自点的将。不管怎么样,成败在此一举。眼下,草台班子是搭建了起来,可我心里不安生。
于必水苦笑一声,说,到独二团当政委,我的背包都打好了,部队有两千多号人。
黑敕命歉然一笑,类似的谈话在俩人间已经开诚布公了好些次,黑敕命的歉意也不知表达了多少次。于必水的资历与他相差无几,也是抗战时期人伍的知识分子,来通材库之前,是某团的政治处主任。本来,提升到独二团当政委的任职命令都宣布了,是黑敕命缠着张参谋长把他硬生生地要了过来。虽说都是为了建设新中国、为人民服务、为军队建设服务。可古今中外概莫能外的是——在现实世界的军营里,分明又是一个名利场。因为近乎歇斯底里的等级秩序、宝塔尖上才能有的荣耀,不得不让人们对角色、位置的计较与抉择去苦苦考量。在这个名利场里,依然存有不是主流的充斥了竞争、市侩与合法性的伤害。显然,对于这个小小的通材库而言,其角色、地位、待遇以及将来的发展,那是与独二团无法比拟的。
于必水接到新的任职命令那一刻,反应很是激烈。这对于少年老成、素有城府的他而言,是十分罕见的。有人说他的反应是失魂落魄、有人说是呆若木鸡,还有人说是万念俱灰。而在于必水的内心深处,他被委屈至此觉得是奇耻大辱,丝毫没有高升的快感。甚至,他提出说,我年轻、又有文化、打了许多硬仗、恶仗,苦劳、功劳都有,组织上如此对我,似有不公。张参谋长为此声色俱厉地代表组织说,是军人、是名共产党员,就得无条件服从。于必水退而求其次,他说平职不动,只要不把他憋屈到那个仓库就行。张参谋长一拳擂在桌上,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想接受战场纪律的处理?
于必水在黑敕命的接引下,委屈而退。
那一刻,于必水那张方正白皙的脸上虽写就的是自省,嘴角洋溢出自惭的笑脸,但黑敕命分明能从他那幽潭般深邃的大眼中窥见失落和彷徨。
到了通材库,于必水这才明白,这里对外叫通材库,对内则是军鸽队,是一个密级程度极高的小单位。来军鸽队的一路上,黑敕命与他交流意见,说得十万火急、唾沫横飞,于必水努力地点着头,心里却不甚了然。
俩人谈完话,黑敕命又去找其他人。这些人的态度与于必水相比,那就高阔多了。锄奸科科长李必,被平职任命为副主任,黑敕命之所以点他的将,主要是从保密与用人、识人的角度出发。李必的性格一贯沉稳、内敛,至始至终没有表现出任何失落的情绪。相反,他还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过去的锄奸工作,终日让他绷紧了神经。郭猛与曾光虎可以用欢呼雀跃来形容,一则鬼门关刚捡了条命回来的黑敕命是他俩的老首长,再则他们对军鸽工作满是新奇与憧憬,始终认为是一种挑战。到底人年轻、军阶低,考虑的东西没有于必水那样多。
这让黑敕命的心里总算有了些许的安慰。
可于必水的心结却没有打开,这终不是个事儿。当初,在回昆明的飞机上,张参谋长让黑敕命挑选与他搭档的政委时,他没有好明说为什么非于必水莫属。当年,于必水与他从敌占区来到游击区,共同参加八路军时,他们有过很深的接触和了解。俩人都是意气风发、热血沸腾,对国家、组织、个人的前途报有极大的信心。当时的黑敕命奇怪他为什么叫于必水,同样,于必水也奇怪他何以叫黑敕命。年轻真诚没有丝毫城府与世故的他们,在那个北方的秋日里同时告知了对方。黑敕命出生以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家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整个家族一齐筹钱将他送进了学堂。当地的老塾师感其家族诚意,为他取名黑敕命,意为上天恩赐的富贵之命。这显然,充满了落后的封建色彩。家境条件较好的于必水,则是因为命中五行缺水,故而叫于必水。俩人当时哈哈大笑,彼此还自我解嘲了一番。黑敕命清楚地记得,于必水当时还说了一句,自己是北人南相,典型的富贵之命。渡江解放南京,黑敕命听说一位老教授这样评价于必水,丰姿俊伟、性情温和,最适合官场风格。可是.曾几何时,于必水再也不说名字的事了,个中缘由不言而喻。甚至,当着黑敕命的面,他也极力否认名字的宿命与封建。俩人愈往后来,当初一日不见就如隔三秋的情谊渐渐淡化了去。于必水不再年少轻狂、不再生龙活虎,带之而起的是一个温暧如玉、见人亲和,遇事沉稳内敛的老革命形象。有人告知黑敕命,于必水是个八面玲珑之人,为人的亲和程度比他尤甚,而且他在工作生恬中,自我约束极严,即使是嗔怒之下,嘴里也嘣不出一个脏字,更不会爆粗口了,一身的革命正气多得随处四溢。
黑敕命现在要的就是性格涵养极好,八面玲珑、能各方调和稀泥的本事。
可是,于必水现实的态度与反应却令黑敕命多少有些尴尬。
不知是哪根筋转错了。黑敕命也亲昵地伸出手,拍在于必水的肩上,他说,老于,你看这里多好的风景,外面就是烟波浩渺的的滇池。你不是命中五行缺水吗,粘在了水边,还怕个啥?
于必水嘿嘿笑了,听不出是开心还是在冷笑。他回答说,黑敕命同志,可不能有这种封建的思想,在哪里都是为了革命。
黑敕命一怔,顿时就像醉酒一般红透了那张原本白皙的脸。于必水摆摆手,大度地笑了,别介意,我也就是和你开个玩笑而已。
这话听起来咋就那么别扭,笑容和那话让黑敕命觉得从未有过的陌生。黑敕命转念一想,岁月、环境、地位都会改变人,难道还能一味指望他还是刚参加革命时的于必水呢?不符合唯物辩证法嘛!
于必水似乎看出了他的隐秘心思,却当没事似的,打着哈哈道,走吧。
黑敕命问,去哪里?
于必水说,你忘了,军法队选调曾光虎同志。
哟!拍一下脑袋,黑敕命这才想起,他亲自点名要调郭猛与曾光虎。郭猛在重庆学习,估计接到电报通知了。小曾就在昆明,简单!拿着一纸调令让军法队放行,他打起背包连夜就可报到。
俩人拿着调令来到了军法队。杨柄老远就迎了出来,见着黑敕命那急急火火、意气风发之样,杨柄顿时张大了嘴。他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难以置信,语无伦次地说,老黑,你你你……
对!我还活着,把你那一枪毙命的神枪手留着杀敌吧。黑敕命轻松地开着玩笑,然后指指于必水介绍道,这是我们通信器材仓库的于政委。我呢,官降一职,通信部副部长兼通信器材仓库主任,还有留党查看半年的处分。怎么,你们没有看到关于我的处理文件?
杨柄摇摇头。
黑敕命轻松地一笑,处分决议应该下来了呀。
杨柄还是机械地点着头,他明白了,黑敕命只不过半只脚迈进了鬼门关,又被人鬼使神差地给拽了回来。他心中暗忖,这小子风波多,可运气实在是好。兵团上下谁不知道十多年前他送信误时那档子事情。这次这么大的事情,居然同样有惊无险。难怪那夜,李必神神秘秘地提走了他,敢情是没事了。
见杨柄愣愣地,黑敕命从公文包里拿出调令递给了过去。老杨,我们通材库是刚组建的单位,参谋长说了,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工作得尽快运转起来。他还说,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不,既降了职,还留党查看半年呢。
杨柄看完调令,明白黑敕命的意思,要从自己的军法队选调曾光虎。他脸上顿露难色,曾光虎马上就要提升为副队长了,他的业务能力可是军法队出类拔萃的,放走他,自己实在不舍。
于必水忙不失时机地敲着边鼓,杨柄同志,情况你都知道了,选调曾光虎是我们党委经过慎重考虑的,张参谋长、吴主任都作了批示,干部部门也发了调令,还请你多支持。
话说得一本正经、滴水不漏,可谁掂量得出,曾光虎的调动已经板上钉钉。沉吟一会儿,杨柄叹口气道,那好吧,不过,还得看曾光虎同志的态度。
黑敕命把眼睛一瞪,他敢?在我这儿,他还能上房揭瓦不成?
杨柄搁下调令,疾步走了出去。不一会,在军法队那间不大的办公室里,迈步而进的曾光虎见了黑敕命,惊奇之色比杨柄更甚。就在昨天,他还找到裴敏,询问黑敕命的情况,俩人还想约定要让他人土为安。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黑敕命居然还奇迹般的活在人世,并且会高高兴兴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黑敕命亲热地走上前,企图拉过他的手,谁知曾光虎触电似的缩回手,连连躲闪了几步。
黑敕命却一把重重地拍打在他的肩上,怎么?怕我是从阎王爷那里回来的鬼?
曾光虎实在想不明白,黑敕命会一扫前日的阴霾,显得如此神清气爽,像个没事人一样,那作派、那语气、那眼神,可他前几天还关押在这里……这究竟是咋地啦?
杨柄这时推推曾光虎道,虎子,老黑没有事了,大难不死,兵团党委重新对他进行了处理,让他戴罪立功。你还不知道吧,他现在是通信部副部长兼新组建的通信器材仓库主任,他旁边那位是他的搭档,于政委于必水同志。他们这次来呢,是想调你去通材库工作,你看看调令,谈谈你的想法。
说着,杨柄歪歪嘴,不停地递着眼色,他不想放走曾光虎。
还能有什么想法?黑敕命大手一挥,往身后的于必水指指,语气是那样的不容争辩。于政委本来是到独立团当政委,可是接到组织上的调令以后,马上就打好背包来报到了。我跟你说,虎子,你到军……不,通材库,那可是张参谋长点的名呀。
曾光虎抓过桌上的调令急速看了起来,黑敕命还在喋喋不休,看个屁!我黑敕命还会骗自己的警卫员?快去收拾收拾,车在外面等着,咱们马上就走。
曾光虎惊问道,这么急?明天,明天行不行?
杨柄绕步到黑敕命跟前,让他想想嘛。再说,即便要走,那明天也不迟呀。黑敕命说,不行,就现在。先报到,明天回来办交接。
曾光虎就这样调来了军鸽队。自然,军法队副队长一职就无从谈起了。
能上能下,不计较官阶,那时的人就是这样单纯。
次日下午,忙完交接工作的曾光虎回到军鸽队,这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在鸽舍施工现场,问黑敕命,主任,裴敏嫂子知道你回来了吗?
黑敕命笑着摇摇头。曾光虎大急,你怎么这样?你知道,嫂子这段时间多
替你担心。
尴尬地笑笑,黑敕命还真结结巴巴回答不上了。自从回到昆明,为组建军鸽队,他没日没夜地忙,一时半会儿还没有顾得上。
曾光虎沉下脸,摇摇头,转身跑开了。
总医院里,裴敏至今还不知道黑敕命已经死里逃生,此时的她关心着黑敕命的身后事,张参谋长的爱人安慰她,如果执行了军法,组织上会通知她的。至于其他情况,她也无从知晓,已经大半个月没有见到张参谋长了。
裴敏怏怏而回,闭眼靠在墙边,无声的泪决堤而下。突然,门“哐”地一声被撞开了,曾光虎气喘吁吁地推门而进,不由分说,拉着她策马狂奔来到了军鸽队。
黑敕命正像一个民工一样,指挥着大家搭着鸽舍。裴敏赶到后,忘情地扑在丈夫的怀中,喜极而泣。一旁的曾光虎也止不住热泪纵横。
黑敕命也哭。
哭得无声,泪流满面。
他轻轻地护住裴敏,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裴敏使劲捶打着,用手掐着,黑敕命尽管手臂与背上有些生痛,可他感受到妻子的喜极与柔情。
所有的人都不觉得俩人有些肉麻,反而一起感动着潮湿了双眼。
良久,黑敕命试图轻轻推开裴敏,可是妻子紧抱住他,生怕得而复失,不停地呜呜哭着,泪水鼻涕湿透了黑敕命的胸前。黑敕命看看四周,惶惑中有些窘急了,裴敏,别这样,大家看着我们呢?
裴敏呜呜地,看吧,看吧,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差点让我也活不成了。
正待黑敕命无言以对之时,李必匆匆走了过来。他扬了扬手中的纸,说,黑主任、于政委,李子墨教授有下落了。
黑敕命顺理成章地推开裴敏,脸上大放异彩,他快步上前,急切地问,李必同志,快说说看,在什么地方找到了李子墨教授。
李必看着二人,眉头稍稍皱了皱,回答道,也不能说是已经找到了。我们到军管会去了解了一下,这个人的确在云南大学生物系。
黑敕命一听,拔腿就要往门外走。他就是这么性急。刚迈开了两步,见李必与于必水二人没有动静,便又收住脚步,不满地抱怨道,那还等什么?走!一块儿去,把人请过来再说。
我还没说完呢。李必不以为然的脸上满是某种隐忧。
于必水冲黑敕命摆摆手,脸上挂着笑,黑主任,别着急,李副主任还没说完呢?
黑敕命有些不悦地埋怨道,老李呀,你快说呀。连咱们军鸽队的成立大会都没让你参加,就是让你去找那个李子墨教授的。
李必看看黑敕命焦急的眼色,说道,我们下午就到云南大学军管会去了解了一下,以前李子墨教授在校园里经常出现,人们看见他,每天都要提溜着几笼信鸽去西山放鹤亭,可以说是风雨无阻。但解放后却好像再也没有看见他的影子。听这么一说,我也着急,马上就去了生物系。可你们想不到,生物系是个什么情况?
黑敕命不耐烦地说,快说结果,谁还有心思听你说书。
于必水还是不紧不慢,他对黑敕命摇摇手,说,别急,让李副主任慢慢说。
李必眨着眼,紧望着黑敕命,叹息道,生物系的老师都跑光了,就剩下了几个年轻的讲师,目前连课都开不了。听说,还在从别的大学加紧征调老师呢。
黑敕命着急地问道,那李子墨、李教授呢?
李必有些垂头丧气,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不过,回来的时候,我去了他过去住的教授院,外面还晾着他的衣服,这说明他的人还在。可奇怪的是,为什么又没有人看见过他呢。
走,现在就去,李子墨教授肯定在。黑敕命不由分说,一手挽起于必水,一手拉住李必就要走。
于必水回过头,冲裴敏歉意地笑笑,然后指示曾光虎道,小曾,送送裴敏同志。
黑敕命这才发现妻子还站在那里,似怨非怨、似笑非笑,眼里柔情蜜意,鸿波涌动。他冲妻子歉意地笑笑,你先回吧。我这边还有事情。还有,小曾也一块去吧。
裴敏温柔地点了点头。
黑敕命拉着李必与于必水急速走了出去。裴敏推推曾光虎,去吧,嫂子一个人回,没关系。
李子墨教授的家在教授院的最西边的角落里,是一户单家独户的小院,里面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令人称奇的是,居然还搭建起了错落有致的水榭亭台。看得出,这与他从事的职业有着决然的关系。可是,推开他的房门,里面不但凌乱不堪,而且一股刺鼻的霉味伴随着腥臭的鸽粪味道,呛得黑敕命几人差点站立不住。
大家又来到屋后的鸽舍里,几大间鸽舍早已空空如也。一排排错落有致的鸽架上,散落着鸽粪、羽毛,还有鸽子吃落掉的饲料。
只是鸽影无踪。
黑敕命伸手在鸽架上试了试,一层厚厚的灰尘与鸽子留下的污秽物外立时就沾满了手。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清理了。
黑敕命不甘心地问李必,李子墨教授呢?还有他的鸽子呢?李必,李必。
李必应声上前。
黑敕命的目光满是渴求与急迫,李教授呢?
李必摇摇头,苦笑一声,情况刚才我都跟你汇报了。
可你们看看。黑敕命往鸽舍里指指,人没有?鸽子也没有。
李必争辩道,来的时候,我就说了,没有李教授的消息。
黑敕命正要回话,一阵杂乱的脚步踏进了院内,走进了几个与他们一样,穿着军装的人。所不同的是,他们左手臂膀上,佩戴有“军管会”的臂章。
大家明白过来,这是学校军管会的人。
戴着眼镜的中年军人走上前,首先与李必点头打了招呼。李必赶忙介绍道:黑主任,这是军管会的刘主任。哦,这位是我们通材库的黑主任,这位是于政委。
刘主任与黑敕命、于必水客气地一—握手。
黑敕命客气道,我们是来找李子墨教授的。
刘主任点头应道,下午,李必同志已经说明了来意。
黑敕命不待他说完,便着急地问道,那李子墨教授的人呢?
刘主任扶扶眼镜,回答说,情况是这样的。经过我们军管会的调查和了解,李子墨教授在昆明解放的前一天,被国民党美蒋特务挟持走了。
走了?黑敕命一下张愕着嘴,脸唰地白成一张纸,喃喃道,不是说他还在大学生物系里嘛?
刘主任看着失望已极的黑敕命,缓缓地摇着头。
黑敕命不甘心,固执而不满地瘪瘪嘴,一定是你们搞错了。刘副主任,这人对我们来讲,非常重要,无论如何你们军管会得放手发动群众,仔细帮我们找找。会不会去了别的地方。
刘主任不屑地一笑,回答道,学校师生的清查工作,今天刚刚告一段落。在位的、失踪的、去了境外的、被挟持去了台湾的,我们都弄得一清二楚。李子墨教授确实被挟持走了,千真万确,错不了。
此语一出,众皆默然。
刘主任狐疑地看着三人,好奇极了,你们这么急于找到李子墨教授,究竟是为什么?
黑敕命避开刘主任追问的眼神,看着满屋那些空落落的鸽架,艰难地问道,可他那些鸽子呢?
刘主任一惊,鸽子?你还关心这个?
刘主任。于必水忙笑着岔开黑敕命的话,走上前解释道,我们黑主任的意思是,听说此人酷爱饲养鸽子。
刘主任恍然大悟,说道,你们也好奇他的鸽子?听说这可比他的命还重要。很多人都弄不明白,他一个二级教授;好几百块大洋的薪水,据说全喂了鸽子,生活上捉襟见肘,每每人不敷出,连身像样的衣服也没有。平时,吃穿就和一个穷学生差不了多少上。被挟持走的时候,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让那些特务允许他将这满屋的鸽子也带出去。真搞不懂,不能吃、不能喝的,带上那些玩意儿去干啥?
突然,曾光虎一声惊叫,主任,政委,你们快看。
大家寻声望去,只见曾光虎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居然找到了一枚鸽蛋。黑敕命走上前,把鸽蛋举在灯光下一照,只见那枚鸽蛋上写有“云家谷三号”的字样。
黑敕命一惊,云家谷三号,这什么意思?
大家相视一眼,摇摇头。显然,谁也答不上来。
寻找无果,大家就此只好兴意阑珊地打道回府。
接下来,黑敕命不是拼命寻找李子墨,就是走火人魔般的研究那枚废弃的鸽蛋,简直就是常人说的,到了食不甘味、夜不能寝的地步。还好,几天后,郭猛从重庆回来了。不用说,他在经历了最初的惊骇之后,愉快地来到了军鸽队。
又多了个自己信任有加的帮手,黑敕命稍稍心安。
可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贯带兵打仗出身的于必水面对军鸽队百废待兴的尴尬局面,外界对自己的议论,已经悄然萌生了去意。
来军鸽队,于必水就老大不情愿,只不过他人前人后不过多流露而已,终于,在一次战友聚会时他受到了奚落,心中大受刺激。
那天,几名战友很长时间没有相聚了,大家提议喝喝酒、吃吃饭,叙叙话。正为自己委屈到军鸽队的于必水求之不得。不料,聚到一起的时候,于必水本就失衡的心理就愈加失衡了。酒没有喝过三巡,独立团吴尊一团长就问,老于,听说你去的那单位不咋地?没待于必水作答,红军师副师长陈玉华就不屑地抢话道,岂只是不咋的,一个管理通信器材的仓库政委,那还能咋的。
另一个则压低声音,表情严肃地说,老于,不是我们这些战友觉悟不高,也不是我们故意说风凉话,拖你的后腿。你说好到独立团当政委,可硬背别人生拉硬拽地弄到那里去。这是什么事呀?
于必水说,这是组织的安排。况且这个通材库可是新组建的单位,百废待举,急需干部。
吴尊一说,什么急需干部,不就是老黑到张参谋长那里去要的你吗?
陈玉华说,你还别说,这个黑敕命听说十多年前张参谋长救过他的命,连老婆都是首长介绍的,特别器重他,不说别的,就说这次的通信事故,换了别人能
有救吗?那可是刘司令员、邓政委双双作的批示,严肃处理,不容宽宥。
于必水赶紧说道,咱们可不能这样瞎说,当时的情况你们不知道。那是工作需要,尤其是组建这个通材库更是离不了他。吴尊一说,不就是个军鸽队吗?说的玄乎,养那些玩意儿能抵用,打仗靠的是我们这些战斗部队。老于,别怪我们没有提醒你,现在的43团政委一职空缺了出来,我听说有领导可是惦记着你呢?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吴主任那里,你自己去谈谈想法。
于必水虽说不再争辩什么,但老友间的这次聚会却无疑加重了他的心思。说来也巧,就在聚会的第二天,发生了一件令于必水极其不愉快的事情。使他本就去意回惶之心愈加坚定了。
那天下午,机关组织直属队观看节目演出。岂料,一到演出现场,带队的于必水立即生出珠玉在侧之感,马上就自惭形秽起来。别的部队尤其是独立团、警卫团等战斗部队不但队列齐整、步伐一致,而且气势雄壮,这主要是因为这些部队有两千多号人,反观军鸽队,满打满算也就两三百人,稀稀落落坐在前面。一下子从气势上就被比了下去。
按照部队集会前的传统与惯例,在活动开始前各部队间要进行声势浩大的拉歌比赛。这种拉歌,暗含着彼此间的较劲,比的是部队作风、精气神,当然,通常情况下人数占多的要占到一些便宜。
这时,吴主任含笑走到前排的首长席上坐了下来。于必水明白,吴主任最看重这些,他第一个站在军鸽队的队列前,清清嗓子,比划起手势,带领军鸽队开始了了拉歌。以他的预想,趁着其他部队立足未稳,抢个头彩,给军鸽队与自己在其他部队与首长跟前,都能加个分。
可是,军鸽队刚刚唱起来,独立团像是憋足劲故意与他们作对似的也拉起了歌。军鸽队哪是他们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他们的歌声就被独立团压了下去。有几次,趁着大家喘息之机,于必水又组织起了拉歌,但独立团毫不给他们一点机会,马上就把他们的歌声压了下去。更有甚者,军鸽队锲而不舍地再度抽空拉歌时,他们喝起了倒彩,搞得他们方寸大乱,唱的跑腔跑调,引来满堂哄笑,就连前排首长也不禁哑然失笑。
于必水的那个难堪与狼狈,简直无法言说。整场演出下来,于必水一直低头闷在那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他辗转一夜下定决心,一定要离开军鸽队。于是,他找到吴主任,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地讲起了自己的烦恼,希望去43团任职。吴主任本就一向看重于必水,又有心安排他出任空缺的43团政委一职,既然现在于必水找上门来,他也就顺水推舟,立即说服了张参谋长。抱着试一试心态的于必水没有料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他一刻也没有耽误,马上就悄悄办妥了调动手续。
当然,黑敕命蒙在了鼓里。
刚刚解放时,一切都不像现在这么正规,尤其是干部人事的任免,没有现在那么多的烦琐程序。或许领导一句话,一个临时的主意,干部就能随时变动岗位。于必水在悄悄办妥调动手续后,回到军鸽队既有一种霍然的轻松,也有一种忐忑的失落。原本他想把这件事情给黑敕命、李必等人交个底,但凭他对黑敕命的了解,他知道黑敕命一定会阻挠,决不会让自己另谋高就。因为,当初黑敕命点名要他到军鸽队,一是看重他为人谦和易于共事、性格内敛有涵养,二是他出众的协调能力。这对于草创之初的军鸽队十分重要。当时,黑敕命说得是那般的真诚,可在于必水看来,屈就到这样一个单位心里实在是憋屈得很。可现在这样离开了……他心里又涌出一丝愧疚。反复权衡之后,于必水决定留下一封告别信,背上背包悄然溜出了军鸽队,然后急急地登上早已泊在山洼里的吉普车,风一般的离去了。
政治处高干事按照于必水吩咐,在他离开半小时后将告别信交到了黑敕命手中。因为一直忙于给带回的苏联军鸽建造鸽舍,黑敕命一有空就钻进鸽舍,带着郭猛、曾光虎等人没日没夜地苦干大干起来。
黑敕命在接到于必水的告别信时,最初还笑道,这个老于,什么事还要写信,当面就能说嘛。可当他看完信后,他的脸上立刻秋霜集结,继而完全是焦急震怒。他把信冲高干事狠狠地来回拍打着,问道,于政委走了多久?
高干事情知大事不妙,心虚地答道,政委说,他走后半个小时把信交给你。黑敕命怒喝道,那你不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高干事嗫嚅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也不好问于政委。
黑敕命一把将信撕得粉碎,又用脚将碎片踩踏了几下,然后高声命令道,小高,通知警卫员,马上给我套马。
高千事赶紧跑开了。
曾光虎、郭猛、李必等人伸长身子探头探脑,黑敕命回头斥责道,看什么看,今天熬更守夜也得给我完工,不然,我处分你们。
说完,他疾步向外跑去了,只留下惊愕的李必等人。
天边,一团圣火一样的晚霞飞渡在天际边,地上,两匹炭火一样的枣红马正策马狂奔。那是黑敕命与他的警卫员正操小路狂追已经渐行渐远的于必水。
43团距离军鸽队满打满算不到一百里地,但由于路况差,吉普车一路颠簸如蜗牛前行。晃晃悠悠居然跑了两三个小时,才走到一半。
黑敕命带着警卫员在夜幕中终于追上了他们。未及勒住缰绳,黑敕命就滚鞍下马,挡在路中。
于必水坐在吉普车的副驾上,正闭眼假寐。驾驶员见有人横在路中,忙踩住刹车又猛打方向盘,吉普车就像一个醉酒的汉子晃晃悠悠避开了路中的黑敕命,停在了路旁。于必水被震醒了,他有些摸头不知脑。驾驶员说,有人横在路中拦车,要不是我盘子打得急,准会出事。
于必水忙打开车门,钻了出来。黑敕命已经跑了过来。
借着透亮的车灯,于必水看清了迎面而来的黑敕命,他一愣,老黑。
黑敕命跑上前,一把抓住于必水,生怕他丢失了似的,急切地说,我的好政委,我可是萧何月下追韩信,还真追上了。干嘛要走,不是说好的,在军鸽队咱俩搭好班子,同样能干出成绩嘛。
于必水轻轻拿开黑敕命的手,笑道,老黑,你月下追韩信,我很感动,可是不还有个说法吗?
黑敕命问道,什么说法?
于必水望望天上那一弯弯月,悠悠地答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黑敕命摆摆手,说,我不是萧何,你也不是韩信。咱俩不斗那些没用的嘴皮,你说说,我把你要到军鸽队,至少没有坏心吧;肯定是器重,是惺惺相惜。可你连个招呼都不打,拍拍屁股就走,未免不尽人情了吧。
于必水顿时脸露尴尬之情,他望着黑敕命,嗫嚅道,因为组织上催得急,我也没想到,所以就只好留封信给您,权当辞行,准备报到以后再回来给你赔不是。
黑敕命手一舞,哼笑道,别糊弄我,不是组织上催得急,是你自己个儿急吧。还当我不知道,调离军鸽队,都是你自己活动的。老于,你不想待在军鸽队,这我理解。这里没有千军万马,也不像野战部队那样风光,那样容易出彩。可这也是党和军队的事业,就算它是点缀,是绿叶,可总得有人来做吧。你我都是老八路、老党员,既要争做红花还得争做绿叶,这个道理你比我懂。可你今天这么做,我还真不知该怎么说了。
于必水默然了。
黑敕命又将手搭在他的身上,劝道,老于,别离开军鸽队,我乃至军鸽队的同志甚至是那些不会说话的军鸽,那都需要你这样的好政委。我敢说,将来军鸽队干出了成绩,我们都会有作为、有地位。怎么样,听我一句劝,咱俩回去,还是在军鸽队搭班子。
看着黑敕命殷殷期盼的目光,于必水摇摇头。黑敕命急了,追问道,你可不能撂挑子。
于必水推脱道,老黑,我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可是命令都下了,我得去新单位报到。木已成舟,我们都得服从组织安排。
黑敕命说,没关系,你先回军鸽队,其他的事情我来办,我去找吴主任和张参谋长,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于必水扒开黑敕命的手,一边急速往吉普车走去,一边回答道,木已成舟,一切都木已成舟,你懂吗?说完,他打开车门,猫腰钻了进去。
黑敕命追上前,拉着车门,说,横竖我不会让你走。老于,跟我回吧。于必水恼怒了,他一把推开黑敕命,砰地一声关紧车门,说,开车。快开车。司机连忙发动起来,吉普车拐向了路中。黑敕命大急,干脆横在道上。从不发火的于必水冲着黑敕命勃然动怒,黑敕命同志,你今天就是说破了天去,我也不回军鸽队。
黑敕命也来气了,他说,如果今天你要离开这里,除非开车从我身上压过去。
于必水只得让司机停下车,然后怒气冲冲地打开车门,抓起被盖卷,大踏步向前走去,他边走边狠狠地回头说,老黑,我告诉你,就是退伍回到老家种地、放羊、替人打短工,我也不愿再回军鸽队。
黑敕命闻听此言,顿时僵住了。他默默地让开身,站在了路旁。吉普车趁机发动起来,追上于必水。
无可奈何的黑敕命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于必水绝尘而去。
月光下,黑敕命泥塑一般痴痴地立着,战马不时喷出重重的鼻息,间或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不知站立了多久,直到战马声声急促,他才叹息一声,带着警卫员回到了军鸽队。
于必水到了43团后,第二天的黄昏就见到了再次追来的黑敕命。从此,一连数日,于必水在43团背后的山岗上总能看见翘首张望的黑敕命。
这是第六天的黄昏,西方的苍穹明显逼现了落日的昏黄轮廓,火一样的夕阳燃烧着火一样的木棉花,黑敕命牵着战马,兀自茕茕孑立。
于必水已经多次拒绝了黑敕命邀请他再回到军鸽队,态度坚决甚至语气很重,黑敕命不说什么,但在每天黄昏都要到43团来游说。
现在,于必水又看见了他一连数日看见的那种景象,他的心里涌出了异样的情愫。于是,他缓缓走向山岗。黑敕命嘿嘿地讪笑,表情极其滑稽,于必水也忍俊不禁,笑了,继而,俩人都大笑起来。于必水笑过,就说,总得有人帮我搬搬东西吧。
黑敕命反应过来,一把拥住于必水,泪水在刹那间盈满了眼眶。他喃喃道,我帮你搬东西。
就这样,于必水再次回到了军鸽队。
就在黑敕命月下追韩信,成功挽留住于必水,终日苦苦为鸽蛋上“云家谷3号”几个字百思不得其解时,云家谷的清匪反霸工作已经开展得轰轰烈烈。作为土匪司令、地霸头目,云鹏飞自然是要被斗争、被批倒批臭的典型。不但如此,余亮克带领的工作队已经内定,在对云鹏飞进行了声势浩大的深人揭批之后,再行召开云家谷的最为壮观的群众大会,对他进行公审处决。
多年以后,余亮克仍对斗批云鹏飞的情形记忆犹新。云鹏飞在那段等死的时间里,吃过早饭,就被从土司官寨的牢房里提溜出来,贫下中农代表们控诉完了之后,蜂拥而上,打啊踢啊,云鹏飞抱屈膝头连连哀嚎。受苦受难惯了的群众,当家作主、一心革命的觉悟被充分鼓动了起来。数不清的脚踏进了院子,翻箱倒柜地挖地刨坑,然后再把云鹏飞揪斗到云家谷的村中、街道戴高帽、挂铁牌,鞭棍啐骂一浪湮过一浪,也淹没了云鹏飞抱屈不已的哀嚎。其实,在多年以后他们与余亮克一道冷静下来,才感到控诉揭批的罪行,大多数却是老土司云为僧所为。而那些罪行在今天看来,是被刻意夸大甚至是造假,毕竟疾风暴雨似的运动导致的后果是频频冲撞人伦底线,缺少的是普遍对人类公理的敬畏。
当然,为云鹏飞叫屈的乡亲也大有人在。这天,贫协副主席老弯上得台来,就差点下不了台。老弯上台就讲,云家父子狼狈为奸,心如蛇蝎,如何鱼肉、压榨乡邻,剥削云家谷受苦受难的各族群众。讲着讲着,他就说,其实云少爷除了养点鸽子,对乡邻与下人特别客气,还自作主张减免了不少人的租佃。至于云家的伙食,那真不错,顿顿有米线、火腿肉,还有大饼子。为土司官寨扛活,好吃好喝不说,还给工钱,不给工钱哪个愿意白干?余亮克急了,连忙让人把老弯拉了下来。
云鹏飞听到这些,似乎也来了争辩的兴致。开初一直弯成九十度的腰板猛地挺直了,他对着众人直嚷,难道老土司云为僧跑去了台湾,走了主持走不了大庙,小和尚就该当顶罪?
先前的土司官寨的管家,现在的贫协主席木任之上前就是一个大嘴巴子,云鹏飞一个踉跄,丝丝鲜血从嘴里渗出。木任之声嘶力竭地说,不愧是反动土司的孝子贤孙,难道你忘了云家的所作所为;那可是罄南山之竹无法记述、决东海之波难以横阻的罪行。具体来说,云家的地租盘剥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云为僧那个老杂毛时常教育你说,假使是天灾人祸,也只有那些穷鬼背时,而你们云家是世袭土司、是官家,不会有半点损失。稍有反抗或者不按时交租,就要挨他的马棒,仅仅云家村就有8人死于云家的马棒之下。张老四,大家还记得吧。云家少爷,你也记得吧。他死得可惨了,那年,因为天旱,他少缴了20斗租子。云为僧就把它吊在了岩脚铺的木棉树上,张老四不住地哀求说,土司老爷,不是我不交,实在是没有哇。要不,我以后再缓缓。云为僧不但没有怜悯之心,反而怒气冲冲地从一旁的家丁李三手上抓过了一把刀,我拼命去抢,结果被云为僧一脚踢到在一边。云为僧拿着那把刀,就朝张老四的大腿一刀砍去,鲜血顺着刀尖流啊流,流了好多好多,云为僧还顺手将张老四大腿上的肉剜下了一块儿,然后扬手摔在了地上。张老四哀嚎了好些天,最后含恨死去了。当时,我劝他放过张老四,你们云家家财万贯,何必在乎那20斗租子呢?你们猜,云为僧怎么说,他说,鹏飞少爷留洋花钱不算,最近要买什么信鸽,可花了大价钱。听听,听听,就是云鹏飞这些资产阶级的鸽子,比我们劳苦大众的命还值价。你带回的鸽子,更是肆意妄为,经常飞到乡亲们的田地里,糟践了丰收的庄稼。
云鹏飞浑身一颤,立刻低下了头。
愤怒的火焰被重新点燃了。
人们将云鹏飞推搡着,再次冲进了土司官寨。所有的浮财早已经回到人们的怀抱,就连一只夜壶也分给了张老四的后人。现在没有分配的就是这座空空如也的土司官寨。木任之又说了,官寨将来要分给没有房屋居住的贫下中农,大家别着急。眼下,就剩下云鹏飞从法兰西带回来的那些鸽子了。于是,大家涌入鸽房,将成群结队的鸽子瓜分一空。
云鹏飞惨叫一声,一口鲜血喷薄而出,轰然倒在了地上。土改队员七手八脚地将他抬进了牢房。
不知过了多久,云鹏飞被木任之与老弯一番有关鸽子的对话给惊醒了。
鸽子在老弯的手里扑腾着,老弯用一条草绳像栓鸡鸭一样,将云鹏飞这些历尽艰辛、费了大价钱带回的心爱之物,牢牢缚在了手中。
老弯是云家镇上有名的老实人,他看着手中这些扑腾窜跳的鸽子,有些不安地问道,木主席,就这么吃了,是不是有些可惜了?
木任之笑了,边笑边不屑地说,可惜个啥?
老弯说,这些玩意儿听说很值钱呢。
木任之说,那还用说,老爷……不,老杂毛为了他这个宝贝儿子买回这些鸽
子,可是花了不少钱。
老弯神秘地问,听说不是吃的,是为了别的什么用场。
木任之不屑地说,还能有什么用场,不就是会飞远一点嘛。可那有啥用。
晃晃手中挣扎扑腾个不停的鸽子,老弯说,那我回家真吃了。
木任之说,是你的东西,当然归你吃了。上次,你家还分了点天麻吧。
老弯点头道,对呀。
木任之又问,你老婆不是老犯头疼头晕什么的。
老弯答道,对呀。
木任之说,每天一只鸽子,杀了后外加天麻,用锅炖上,保证药到病除。
真的?我这就回去弄。老弯一面应着,一面将信将疑地提留着鸽子尽兴而去。
木任之背着手,也得意地走开了。
云鹏飞一把击节在地上,不由得万箭穿心。旋即,扑通一声,再次晕倒在了牢房里。
夜幕完全降临了,土司官寨外的稻田里,萤火飞舞,蛙声一片。天上,一颗流星索然滑落在天河里。噗噗噗地惊飞声响起,一只劫后余生的鸽子拖着黑影飞出了官寨。云鹏飞醒了过来。如同刚才那颗逝去的流星、惊飞远去的鸽子,只是经过了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瞬间,云鹏飞就心如枯井了,没有风浪、没有波涛、没有轻轻泛起的涟漪,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活了二十多年,快活了二十多年,生命过程于他而言,有的是太多的精彩与快意。但是,像今天这种痛楚,他平生经历的是第二次。第一次是新婚夫人在洞房花烛夜暴病而亡。而今,从欧洲带回的这些信鸽却被当作了浮财,被乡亲们瓜分一空不说,还完全有可能进入了他们饥饿的胃口,在云鹏飞看来,那简直是暴殄天物。
当年,在诺曼底登陆战后,他也因手中的军鸽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而一举成名。盟军统帅艾森豪威尔口含大雪茄,当着他那风情万种的金发美女司机夸耀说,云鹏飞至少能抵两个陆军师,那是何等的快意与满足。不过,云鹏飞始终明白,不是他本人能抵得上,而是他的这些信鸽具有那个价值。可是一切如同宿命一般,正无可挽回地走向没落与终结,诚如前日他兵败被俘时,莫可奈何地慨叹说,让光荣与梦想随鹰背苍茫远去。但是,面对这些覆巢之下的鸽子,他又试图想挽回它们因他而横遭倾覆的命运,绝不能就此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信鸽沦为乡亲们的腹中美餐。想到这里,云鹏飞坐不住了,他对着窗外高吼起来。
一盏幽暗的马灯举起了。那是土改工作队的文书,鼻梁上架着副眼镜、纤弱如一杆枯竹的毕键,带来俩名民兵疾步走了过来。
毕键革命觉悟高,写得一手好字。云鹏飞在每次的提审中,都是他在一旁作着记录。与其他充满了仇恨的大多数人不同,毕键看上去儒雅文弱,不但有亲和力,而且他对云鹏飞没有什么疾言厉色,更没有多少粗暴冷漠之举。这让云鹏飞对他颇有些好感。
这一次,面对云鹏飞的高吼,他就不那么客气了。毕键背着手,凛然作态,透过窗户栏威严地喝问道,云鹏飞,闹什么闹?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容许你撒野吗?我告诉你,这是云家谷广大劳苦大众为你而设的监狱,是对你们反动土司家族,对云家谷人们实行残暴统治的彻底清算。
云鹏飞一下愣在了那里,毕键的这种反应是他第一次所见,他一时还回不过神。
毕键又问了,你说?你想干什么?
云鹏飞嗫嚅道,报告政府,我有重要情况需要当面向余亮克队长反映。
毕键望着云鹏飞,脸上的怒气渐消,他略微思忖一下,便说,余队长现在很忙,有什么事情跟我说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