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切地说,云鹏飞大悲大喜的人生大戏,是在1948年那个冬日的早晨,被无形的命运之手悄然拉开了帷幕。
这时距离他从法国负笈返乡只有3月之久。
清晨的阳光碎落一地,在人们的心中泛起丝丝暖意。云鹏飞提溜着一笼鸽子,手臂上、肩膀上、头顶上也站满了叽叽喳喳的鸽子,他哼唱着云家谷无人能听得明白的马赛曲,在一帮仆佣的簇拥下,沿着镇上那条宽阔的清石板路,喜色怡然地向土司府第走去。
云鹏飞浑然不知,相识与不相识的街坊——确切地说,是土司家族的臣民,正惶恐不安地用异样的眼光望着他。云鹏飞礼貌而客气地颔首点着头,但乡亲们僵硬地冲他笑笑,却极力避开他的眼神。换在以往,这再也正常不过,乡亲们对这位土司世子有着天生的敬畏与恭顺。
云鹏飞的出身连同他的得名,一直在这个云贵高原深处的这个临江小镇引为传奇。据说,他在母亲腹中临盆待产时,已经急等儿子出生的老土司云为僧,躺在庭院中的逍遥椅上做了个梦,他梦见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立在他跟前,自称叫鹏飞。老土司大为惊异,正欲相问。突然,丫头来报,少奶奶产下了一个健壮的男孩子。联想到刚才的梦,老土司揉揉眼喜不自禁,遂将儿子取名为鹏飞,并当即呈报南京国民政府为云家土司府第的世子。从此,衔玉而生的云鹏飞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18岁那年,云鹏飞与未婚妻双双被老土司送到法国去留学,这在当时,是富贵人家培养子女的时髦选项,至于学什么,老土司几乎无从知晓。总之,留洋是一件无尚光荣之事,身为云家谷世袭土司、名闻三迤大地的老土司需要这份荣光与虚荣。然而,3个月前,云鹏飞离开家乡7年后从法兰西留学归来,老土司与他所属的云家谷乡民们失望地发现,云鹏飞旁的啥也没有学会,就带回了那些玩意儿——数千只鸽子。听说这里面的一只鸽子就值好几百担黄谷,别小看这些小鸡仔似的玩意儿,啥用也不顶,那可是掏出了土司官寨的好些积蓄,直让老土司心痛不已,也让乡亲们腹诽连连。
唉……真不知云鹏飞怎么想?可气归气,谁让老土司他就这一根独苗?
不仅如此,老土司面对儿子与未婚妻的归来,喜极而泣之后,却敏锐地发现,儿子痴迷上了信鸽另当别论,而他与未婚妻尤春燕似乎有了外人难以察觉的裂痕。云鹏飞久居芝兰之室已不问其香,对待自己的恋人不是从前那般炽热。他终日侍弄着那些带回家的鸽子,浸**在喧闹而又肮脏的鸽舍里,还堂而皇之地说,自己在从事有关信鸽的课题研究。至于研究后的学术价值,老土司听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但云鹏飞说这些鸽子,在日后发展壮大了,会给云家谷的土司官寨带来无法估量的财富。
这话老土司爱听,但他却难以置信。在他眼里,这些耗价不菲,只有投人而不能产出的小玩意儿,连只山民手中的小鸡都不如。儿子走火人魔了,完全是骗人的一派胡言。试想,有谁愿意大把大把掏钱购买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除非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傻瓜。每每想到这些,老土司就会跺脚痛骂那些卖鸽子给儿子的洋骗子。
儿大不由父,女大不由母。对儿子的疯狂举动,老土司异常焦急,但却毫无办法。而身为土司世子,又有留洋背景的云鹏飞,对此全然不在意。渐渐地,云家谷四方十八寨都传开了,土司少爷弄回大群鸽子,在洋人那里啥也没有学好,就学会了当一个败家子。
此时,照例一大早出去溜鸽的云鹏飞刚刚踏人家门,就觉气氛不对,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早将大院里外围了个水泄不通,形同赶庙会一般热闹。众人指指点点,摇头叹息。
他们全然没有了往日的艳羡与恭敬。
敏感的云鹏飞顿觉不祥。他悄然挤过人群,来到了二进院。里面同样围满了人,喧嚣鼎沸声中,大家一齐仰头望着院中那颗枝繁叶茂的柿子树。正待云鹏飞不明就里之际,秋风乍起,一只米筛大的俗称为九头鸟的大鸟呱叫着在树上猛摇了几下,风中立时惊落了片片柿叶,纷纷扬扬飘洒在了庭院中。大家连连惊呼。
凶兆,凶兆啊!画着大花脸的巫师一手拍打着皮鼓,一面围着树千嘴里念念有词,嘴里时不时地喷出一团团火。老土司仰头冲树上跺脚骂道,闻不到死人气,就飞到我土司家害人。快用火药枪打死这个瘟殇。
众人立时面面相觑,却无人动手。那些手持火铳的家丁只是怔怔地望着老土司,却谁也不敢举枪。
老土司愈加激愤,满头白发迎风飘零。他大步上前用拐杖将柿子树戳得咚咚直响,企预能赶走九头鸟。可是,那鸟在枝桠上晃**着秋千,眼看几番站落不住,却最终又用两只铁爪般的脚牢牢抓住了树枝,依然迎风而立。
云鹏飞明白了眼前的一切。父亲之所以这般激愤,就是因为眼前出现的这只大鸟。九头鸟传说有九个头,在当地虽然被称为神鸟,通常会在夜深人静时飞来,但那番怪异的叫声总令人凄神寒骨。每到这时,人们会相约而起,用火药枪、鞭炮或者敲击着瓦盆,齐声鼓噪,拼尽全力也要赶走这个不祥之物。
因为,老先人说过,九头鸟落在谁家,谁就会灾祸临头。
赶不走九头鸟,老土司已然出离了愤怒。他索性用头撞击着柿子树,嘴里高骂道,瘟殇,追死人也要追到我土司家吗?云家是前朝钦封的土司,是国民政府蒋委员长认定的自然领袖!骂着骂着,老土司转身从屋子里取来了“盒子炮”,气急败坏地拔枪欲射。
云鹏飞不再袖手旁观,他知道土司家信佛,就连杀鸡宰鸭也要回避。如果父亲射杀了九头鸟,不知道他会是怎样子的心境。于是,他走上前,推开父亲的手,劝道,这种鸟生活在热带地区,平日以森林中的坚果昆虫为食,不是什么不祥物,用不着这样害怕,更不要兴师动众。云鹏飞学的是生物专业,对这种由法国人在中南半岛发现的鸟,当然了如指掌。
说完,云鹏飞孩子气地朝那柿子树使劲啐过一口。
这是神奇的一口。
先前老土司拼了老命也赶不走的九头鸟,居然拍打着翅膀,冲天而起,迅疾隐没在了远山那一抹黛青色的天际边。
云鹏飞转脸对乡亲们挥挥手,劝大家不必大惊小怪,散了吧。
说完,他就架着那些环绕一身的信鸽,扬长而去了。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巫师仍在那里不知疲倦地画符跳坛。老土司呆立在树下,猝然感觉到,一种排山倒海的恐惧迎面袭来,脖子后面生出森森的凉气,仿佛悬着一把无形的尖刀。从此,一连数日,老土司站在柿子树下发呆,脸上满是阴郁与惶恐。
云鹏飞没有理会父亲,依旧一头扎进鸽舍,对外界的议论更是充耳不闻。可云家谷上下已经陷入了一片莫名的恐慌之中。传说中的九头鸟不期而至,并且是落在了土司官邸的柿子树上,巫师、寺庙的高僧、道观的法师甚至江湖术士,纷纷云集土司官寨,他们得出的结论几乎众口一词,九头鸟的撞入是不折不扣的凶兆,不仅会给土司家带来无法预测的厄运,而且还会祸及云家谷山山水水,那些老土司治下的村民同样在劫难逃。
老土司云为僧手忙脚乱地按照大仙们的办法,设坛祭天,做足了各类法事。同时,按照高僧指点,立刻为儿子完婚冲喜。老土司求之不得,这是一举两得的美事,早日将那个芳名远播、艳光四射的美丽儿媳娶进门,既能让儿子沐浴在新婚的快乐中,最终回复到云氏祖先为他定位好的宿命似的人生轨迹中,还能为云家谷消灾弥祸。
老土司的准儿媳名叫尤春燕,是云家谷镇望族尤家的小女儿,自幼与土司世子云鹏飞定亲。当地的人都说俩人是前世注定的姻缘,天造一对、地设一双。带着世人的祝福,一对在旧礼教中沐浴着新风尚的年轻人,在1941年的夏天,欢天喜地地走进了西南联大的校园。
后来,云鹏飞与未婚妻在生物系李子墨教授的鼓励下,决定去欧洲的法兰西留学。消息传回家中,老土司云为僧亲自赶到学校,想劝阻儿子,他对愈发漂亮的准儿媳有着一种深刻的隐忧,这一去,谁知会生出什么变数来。云鹏飞充满自信地告知父亲,他与女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有一纸婚约在身,兼之二人感情奇佳,父亲大可不必担心。
也许是拗不过去意已决的儿子,也许是望子成龙心切抑或是听信了李子墨教授的劝告,老土司在未来儿媳若明若暗的保证下,拿出大把大把的钱将儿子与未来儿媳送到了国外。
两个年轻人还没有归来时,云尤两家就他们的婚事进行过多次协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谈妥。眼下,不能再等了。于是,老土司云为僧放下架子,亲自踏进了尤家的门。尤家对于女儿与土司世子的完婚,当然是一百个愿意。俩人同进西南联大,同赴法兰西留洋,一同沐浴着新风尚,已经是事实上的夫妻了。
然而世事难料,抑或是真的来了九头鸟,就会祸事临头。云家谷所有人包括一头扎进鸽舍的云鹏飞都无法想到。这场浩大的气势恢宏的盛大婚礼,会以一种出人意料、沦为他人笑柄的形式而收场。
婚礼在1949年的春天举行。
云家谷怒放开了漫山遍野的油菜花与那些妖冶多姿的罂粟花,让人在一种嫣然的欲望中叹为观止。迎亲的队伍从云家谷镇到土司官寨,足足逶迤了十里长。按照三百年来的传统,十八寨家家户户都披红挂绿,还要赶一份礼,无偿到官寨服务,以便和土司一家同喜同庆。中午时分,在云家谷父老的翘首企盼中,云鹏飞骑着高头大马,胸配大红花,穿一件古朴的土司服,闪着一脸喜气,不停地冲两旁相迎的父老颔首致意。新娘尤春燕颠在华丽的大轿中,晃晃悠悠、一摇三摆,紧随其后。
据说,那隆重盛大的场面,从此在云家谷不曾再现。
花轿抬进了洞房门口。新娘被人搀扶着,经过了一系列烦琐的仪式后,在日暮天残中送人了洞房。
云鹏飞乐颠颠地正要尾随而进。前来参加婚礼的几名同学打趣说,鹏飞,猴急火燎地干啥?真还是洞房花烛呀!另一位说得更加直白,早就是夫妻了,还假眉假眼举行什么婚礼嘛!云鹏飞冲他们诡秘地一笑,忙令木管家领着他们到前堂人席。急于胡吃海喝的同学嬉闹着去了前堂。
云鹏飞入了洞房,迫不及待地扯下胸前的大红花扔在宽大的罗汉**,然后又揭开尤春燕的盖头。
云鹏飞呆若木鸡。
尽管看够了新娘的美艳,也享受了那份美艳,但新娘今天的美艳却令他心醉神迷。
尤春燕明亮的眼睛如一泓清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鹏飞,你怎么啦?
云鹏飞恍若梦中。
鹏飞,你怎么啦?新娘子的声音提高了,还带有一丝恐慌与惊悸,干嘛这么看着我?
云鹏飞“喔”过一声;恢复了常态。他说;燕子,你真是太美了,把我都看呆了。简直就像变了个人。
尤春燕说,那过去的我就不美了?
云鹏飞急忙辩解,不不,都美。你的美无时无刻不在我的眼里。
尤春燕看着近乎梦呓的云鹏飞,柔声说,鹏飞,结婚以后,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云鹏飞学着戏文的词,娘子,漫说一件,就是十件,我也依了你。
尤春燕惊喜无比,真的吗?那好,我现在就说。在法国的时候,我就劝过你,我讨厌鸽子,养着不但耗时耗钱,而且特不卫生。你听外面的人,他们都咋说你?你要真爱我,就别养那些鸽子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云鹏飞大叫一声,糟糕!他跳下床,正正衣冠,便要冲出门去。
尤春燕问道,你要干嘛?
云鹏飞歉意一笑,多亏你提醒了我。这两天忙我们的婚事,连那帮小家伙都差点给忘了。你先歇着,我去去后院,还得清扫清扫鸽圈,添添鸽食。
尤春燕怒不可遏,难道你没有听清我的话吗?
云鹏飞头也不回地跨出了屋子。
次日大早,宾客们散去大半。土司夫妇早早起床高坐厅堂,专心等待新婚儿子与儿媳前来,拜谒献茶。可等到日上三竿,还不见二人踪影。木管家亲自来到洞房外的窗户跟边,叫了半天也无人应答,让丫鬟打开房门,洞房里空空如也。合府上下急忙四处寻找,在鸽舍里首先找到了云鹏飞,他蹲在墙角呼呼大睡,鸽子在他身上来回跳跃穿梭,头上、身上沾满了鸽子的废物。木管家急忙摇醒他,云鹏飞这才醒来。揉揉惺忪的睡眼,他一拍脑袋,怪叫一声,急忙奔向了洞房。
接下来,怪事发生了。云鹏飞在回到新房不久,怪叫一声倒地不起。老土司夫妇与木管家推门而进,只见他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不已……
土司家完全乱了套。
很快,悲剧的信息弥漫开来,新娘子尤春燕在新婚之夜莫名死去,据说是死于心脏病突发。传说的版本很多,但大多数是从宫闱床第间人手,演绎得既**神秘而又骇人听闻。接着,云家举行了与婚礼同样盛大的葬礼。
昏然数日,云鹏飞在老郎中扎过一针后,醒了过来。他变得狂躁莫名、歇斯底里甚至追悔莫及,就连新娘子的葬礼也无法出席了。
很快,云鹏飞在老土司阴郁而爱怜的目光中,在云家谷的众说纷纭中疯了过去。从此,他那鬼魅的身影时常在土司官寨内外形若一条秋风中飘**的老豇豆,终日做贼似的晃过街上那一溜光滑的青石板,呼号着“尤春燕”的名字,悉悉索索地随处委顿、随遇而安,全然不知天光白日、寒热饥饱,昔日的帅气风光、精明干练早已**然无存。
老土司夫妇急得一夜间双双白了头。
省城的名医纷至沓来,云鹏飞的疯病却在无可避免地恶化。医生们提上药箱,尽兴而来摇头而去。土司继承人得了当地人常说的“心疯癫”,也就是医学上说的“癔病”,只能靠时间与心理安慰慢慢治愈。
云为僧无可奈何地看着儿子,逐渐演变成了一个废人,休说将来承继土司家业,就是正常的生活也无法保证。好在数月之后,云鹏飞回复到了半傻半疯的状态,而他一见到他的鸽子,他的生命状态又跟患病前相比,完好如初。
虽说九头鸟光临带来的凶兆让爱子买了单,但毕竟没有大的灾祸,这让老土司云为僧的心里得到了些许的安慰,就此听任儿子折腾拨弄他那些给土司家族蒙羞的鸽群。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大半年过去了,不知不觉到了1949年的年尾。云鹏飞的情况没有多大改观,但外面的局势却愈发紧张了。先是听说,全国大部分地区被共产党打了下来,蒋介石带着国民政府都搬去了台湾。暂时偏安一隅的云南省主席卢汉也在悄然准备进行投诚起义,接着就传来共产党从广西方向兵进云南的消息,云为僧坐不住了。三天前,云鹏飞上午进山,下午就迎来了妻舅派来接他的外甥张国辉。其妻舅也就是云鹏飞的大舅,乃是堂堂的省宪兵司令,一直掌控着机场的警卫。云为僧被明确告知,他是云家土司官寨的第十二代世袭土司,国民政府的国大代表、省参议员。以他反动土司、剥削阶级、伪政权官员的身份,断难见容于即将到来的共产党。惟一的出路只有一条,华容亡命,去到台湾做一个奔亡之虏。好在妻舅的宪兵司令身份,为他们一家三口争得了三张去台机票。
云为僧听信了妻舅的安排。
临出发时,他匆忙打点好金银细软,吃过那顿索然寡味的早餐,烧过一个烟泡,在外甥张国辉不停催促下,这才磨磨蹭蹭走出了土司官寨。立在门前的两尊石狮前,他伸手挡了挡有些刺目的阳光,向远处苍茫的云家山皱眉痴望良久,然后徐徐转过头朝门前的那些不堪其负的马队看了看,满脸的无助与焦躁。三天前,半疯半傻的独子云鹏飞与几名家丁进山转悠,嚷着要把云家山里的猎鹰射杀殆尽,谁知这一去,却迟迟未归。
这个败家子!眼看时不我待,云为僧不禁跺脚跳骂开来。一旁的木管家急忙给云为僧的外甥张国辉使了个眼色,张国辉会意。趋步上前,躬身道,姑父,时候不早了。听阿叔讲,今天可是最后一班去台湾的飞机。言毕,转身将云为僧半拉半推地拥到了马队边。
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土司少爷却不知去了何处。云为僧心急如焚,但又莫可奈何。将自己的傻儿子独自留在土司官寨,他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心。
张国辉早明白了老土司夫妇的心思,但时间不等人,明天共产党就要进驻昆明,他们还能走吗?想到这里,他不由分说,将姑父几乎是抱拥上了马背。
那匹一贯温顺的枣红马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鸣,似乎在为与主人的生离死别而莫名哀叹。云为僧紧拉着缰绳,不禁悲从中来,他哆哆嗦嗦地指着远处的云家山,对张国辉说,国辉贤侄,你表弟……
张国辉摆摆手,豪气地说,姑父,你与姑妈先走吧。鹏飞有我照顾呢。再不走,可就赶不上最后一班飞机了。再说了,你们云家三百年的土司官寨,总得留个人不是?留下鹏飞,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历练。
哀戚不已的云夫人在一旁哭成了泪人,她抽泣着说,云家就这一根独苗,我们怎么能扔下他呢?
张国辉赶紧上前将姑妈扶上轿,说话的语气依然气定神闲,不碍事,等到蒋总统反攻回大陆,一切就会恢复如初。我敢保证,你们一家人会重新团聚。到那时,鹏飞表弟就是少土司了。
张国辉的话终于起了作用。
云为僧不再犹豫,他擦干眼泪,在马背上立起身子,迅即就恢复了往日土司老爷的威严,对木管家与张国辉说道,我走后,官寨里的事情由国辉贤侄全权处理。说着,转头叮嘱张国辉道,国辉,你表弟就拜托你了。他有心疯癫,喜欢玩那些无用的鸽子,别……别那个他,由着他吧。张国辉使劲地点点头。云为僧说完,转过脸夹紧马背,用力摔响一鞭,枣红马风似的跑了起来。接着,马队与云夫人的轿子,跟跑了上去。
很快,老土司夫妇就消失在了滚滚尘土中。张国辉如释重负,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云为僧就这样走了,他带走了一个云家谷的时代,也就此埋葬了存续三百余年的云家谷土司制度。
蓦然轻松的张国辉转身走进了土司官寨。
其实,他对官寨里的一切早已熟悉不过,云家谷也熟悉他。从小到大,从土司老爷到家丁、下人甚至附近的村民,人们都对这位斯文秀气、说话和气的表少爷有不少的好感。
张国辉一如既往地与下人、家丁打着招呼,然后在他们好感与恭敬的目光中,穿堂过室,来到了昔日的土司议事厅。
大厅里,那把虎皮交椅醒目地摆在上方,昔日威严的姑父就坐在那里发号施令,主宰着成千上万的云家谷山民的命运。自打记事开始,张国辉就对椅子上的土司姑父欣羡不已。而今,土司姑父悄然遁去,只留下了眼前这把空空的虎皮帅椅。
张国辉一时百感交集。
突然,一丝飘飘渺渺的烟柱从他的眼前缓缓而起,张国辉嗅到了一丝扑鼻的异香,这股由神秘的藏香发出的香味,每每能让他在一种心旌摇曳中飘飘欲仙,升腾出一种灵魂出窍般的幸福。
受到异香刺激,仿如混沌大开的张国辉兴奋地走上前,坐在了虎皮交椅上。然而,就在他闭目体味的那一瞬,一个打破了恭敬的威严之声肃然顿起,表少爷,除了云老爷,任何人包括少爷,都不能随便坐。
张国辉睁眼一看,是官寨的木管家。他顿觉尴尬,红了脸讪笑着起身离却了虎皮帅位。
许是为了借机下得来台面,许是心里有些不服气,他半是自言自语,半是询问木管家,这么说按照土司官寨的规矩,我表弟鹏飞也不能往上面坐?不待木管家作答,他就不解地感慨道,可这把交椅迟早会是他的呀?
木管家回复了一如既往的谦恭,回答说,回表少爷的话,就是云少爷也不能坐,除非他是新的土司老爷。
张国辉“喔”过一声,往议事厅外走来。在台阶上,他朝官寨的勾心斗角的瓦檐上望去,只见一群灰扑扑、白皑皑的鸽子聚集在那里,间或有一两只飞出飞进,鸽子叽叽咕咕,不知在商量着什么。
一个激灵,他似乎茅塞顿开,回头又问,听说我姑父时常骂我小表弟是败家子,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些鸽子?
木管家叹道,谁说不是嘛!
院外,传来了有节奏的马蹄声与牲口脖子上叮叮当当的铃声,村民们开始下地了。瓦檐上的鸽群受了惊,扑簌簌羽飞而起,土司官寨外顿时遮天蔽日,灿烂的阳光骤然暗淡下去,直到鸽群彻底隐没在天际边,天空才重新放亮。张国辉边走出议事厅,边来到了大门边。
他驻足打量,只见整个小镇依山傍水而建。站在土司官寨高高的石阶上极目远眺,只见方圆数里,青砖碧瓦,层层叠叠;空枋逗榫,鳞次栉比;飞檐翘角,兀立苍穹。整个镇子的屋顶群,似一枚硕大的墨玉,银灰中泛着青绿,水泼墨撒般的延伸远去,直与远处的莽莽苍山浑然化成一体。
真是个适宜人居的绝佳之地,他这样想。不知什么时候,木管家又将谦卑的身子凑到了跟前。张国辉微微皱眉,心里泛起一种莫名的反感。于是,他冷冷地吩咐道,木管家;套马进山。
木管家一时不明就里,问道,套马?敢问表少爷,进山干啥?
张国辉侧脸乜斜了木管家一眼,找你们云家土司官寨的少爷。
云家山历朝历代虽为化内之地,但一直寂寂无名。云家祖先在清初因为襄助吴三桂平定云南有功。云家一如明朝的黔国公沐家一样,破例以汉人身份人主云家谷,建镇设位,一统以云家谷为中心的十八寨,包涵了汉、回、彝、苗等十余个民族。云家山也因统治云家谷的土司姓云而得名。
从坝子里的土司官寨往山上望去,云家山峭崖耸峙,郁郁葱葱、莽莽苍苍、云蒸霞蔚,是一座典型的南亚热带原始森林。云鹏飞与三名家丁已经在这大山中转悠了数日,此时此刻他们来到了山中一处名为奔坎子的地方。
这时的云鹏飞看上去根本不像一位养尊处优的土司世子。他像一只敏捷的猿猴,身上系着藤索,手拿一支猎枪,悬空吊在了悬崖峭壁上。一名家丁在绝壁顶上紧张地牵扯着藤索,另外两名家丁手端猎枪朝崖壁间精心地瞄准着。
云鹏飞的身影晃晃悠悠地**在绝壁间。很快,他将自己的身子固定在了一棵松树上,然后使劲探出头朝一旁的岩缝里望去,几棵枯枝堆就的巢臼夺目其间——那是云鹏飞与他心爱的鸽群共同的敌人——只猎鹰的家。
他殚精竭虑历尽波折追逐了数日。
巢白里,明显地散乱着被猎鹰猎食过的鸽子的残肢碎体。云鹏飞不觉一阵晕眩,肚里的五脏六腑像被猎鹰的利爪抓扯着,痛楚不堪不能自持。须知,葬身鹰口的这些与他一样远涉重洋的鸽子,代表着他全部的精神世界,体现出他执着的人生追求,也只有在面对这些鸽子时,他半疯半傻的生命状态会一扫平日颓丧、癫狂、无序,焕发出一种全新的正常情态,显现出另类的生命亮度来。无怪乎,已经华容亡命、沦为奔亡之虏的老土司,除了一声叹息之外,会莫可奈何地容忍儿子侍弄这一群欧洲带回的鸽子。
可是,就在数日前,眼前的这只猎鹰,在云家谷土司官寨外盘桓多日,将云鹏飞刚刚放飞的一窝名贵的比利时赛鸽掠杀一空,然后展翅高飞,扬长而去。
云鹏飞闻讯赶来哀嚎着,追逐远去的猎鹰,接连跑了好一阵,直到精疲力竭地摔倒在地。土司父亲千哄万哄,答应让三名枪法奇好的家丁陪他进山,一定要猎杀了这只十恶不赦的大鸟,为那一窝英年丧命的名鸽报仇雪恨。云鹏飞这才恨恨起身,当即套马进山,开始了对眼前这只猎鹰的陌路追杀。
天不负、苦心人。在越过了无数的高山密林与沟壑绝壁后,云鹏飞与三名家丁终于找到了猎鹰的家。
报酬雪耻的这一刻终于来临。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云鹏飞稳住了痛楚的情绪,他屏住呼吸,憋足了全部的劲,将枪口牢牢锁定在了猎鹰的脑袋上。就在他的手指慢慢扣向扳机时,他惊奇地发现,静静地蹲在巢穴口的猎鹰;分明没有了往日的威势,那一双鹰眼不知何故,已经熬得通红,锋利无比的鹰钩居然断裂成了一半,猎鹰似乎痛苦莫名,强行抬起头,勉强站到岩缝边,对着一块突兀的巨石,猛力啄去。
原来,猎鹰的预期寿命可达整整八十岁,它们的生命状态十分有趣。前四十年,猎鹰离开父母的卵翼后,另组家庭,终日奔波于丛山峻岭,靠着矫健的身手、他类望尘莫及的飞翔本领、一双钢刺般锋利的脚、还有那只钩带状的嘴喙,成为了山林王国的顶级杀手。可是,在它们渐进中年时,它那让人望而生畏、肃然起敬的喙,却无可挽回地走向老化,继而摇摇欲坠但却不会脱落,一旦出现类似情况,猎鹰要想继续在山林中游走四方,过得风光无限,就必须将老化的嘴喙在岩石上琢掉。接下来的数月,新的嘴喙会浴火重生般的重新长出,猎鹰焕发出鸟生的第二春,继续它在山林王国里的血腥而美妙的统治地位。
眼前,这只猎鹰在前半生的掠杀生涯中,最后一次出击,掠杀了云鹏飞那一窝尊贵无比、价值连城的名鸽后,养足了精神头,正在痛苦不堪地置换它那业已老化的嘴喙。
云鹏飞跟随着猎鹰晃动的身子,手指慢慢扣动扳机。
猎鹰浑然不觉,继续在岩石上费力地琢打着行将脱落的嘴喙。
突然,一阵突突的马蹄声在山涧里的羊肠小径上跑得尘土飞扬,惊得四周的小鸟扑簌簌乱窜。
那是张国辉带着木管家一行,寻踪而至。
木管家惊喜地指着悬在绝壁上的云鹏飞,高声叫道,快看,我们家少爷在那里呢。
张国辉仰头而望,多年不见的表弟孤悬在岩缝间,端着枪眯着一只眼正全神贯注地瞄准着一旁的猎鹰。
张国辉立刻兴奋地高喊,鹏飞表弟,鹏飞表弟。
木管家与家丁也在高喊,少爷,少爷。
云鹏飞一哆嗦,枪声响起了。硝烟弥漫处,猎鹰毫发无损,它迅即琢掉了嘴喙,怪叫一声,然后一如当初掠杀云鹏飞心爱的鸽子一样,翱翔引人蓝天。云鹏飞急忙放枪,两名久候在那里的家丁也在放枪。可是,猎鹰如同断线的风筝,渐渐地小出了云鹏飞的视线,坠落在了远处的密林中。
苦心孤诣的猎杀行动就此宣告失败。
云鹏飞再度陷人了绝望与无助之中,他孩童般的号哭开来,继而全然不顾悬在绝壁上的危险,拿着枪浑身乱颤。三名家丁急忙将藤索吊了上去。还没等他稳稳地落定,一名家丁高声表白,少爷,是木管家咋咋呼呼高吼乱叫,惊跑了猎鹰。另一名家丁也附和道,本来,我们都瞄准了,可木管家那一嗓子,让我手一哆嗦,枪口就偏了。嗨……
对!就是木管家坏了我们的事,云鹏飞咬牙切齿地说道,转身气呼呼地跨上马,风驰电掣地向山涧中的羊肠小径跑去。
快马奔近。木管家与家丁、还有张国辉惊喜地迎上前。云鹏飞滚鞍下马,怒气冲冲地跑上前,扬手照着木管家那张枣核般的脸上掮去。这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掌声清脆地回**在山谷里。木管家本能地捂住脸,古铜色的老脸霎那间变得通红。
你这个狗奴才!云鹏飞牙巴咬得嘎嘎作响,怒目指向对方,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猎鹰,居然让你在这里一吼,又让它跑了。说,回家让我阿爹怎么处置你?
木管家捂着脸惊呆了,他根本没反应过来,以前的土司少爷斯斯文文,慢说动手打人,就是说话连脏字都很少带一个。他捂住火辣辣的脸,可怜巴巴地,少爷,回家吧,老爷、太太他们……
要回家你们回,我们还得进山。云鹏飞依旧咬牙切齿地怒目相向。
张国辉走了过来,他打着招呼,表弟,鹏飞表弟,你还认识我吗?
云鹏飞停下脚步驻足打量,四周安静了下来。这个皮肤白皙、面相斯文,瘦如竹竿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服的人会是谁?云鹏飞望着自己的表哥,愣愣地摇头。
表弟,你真的变傻变疯了。张国辉不由得一阵心疼,他急忙扯扯衣襟,指指自己的脸,开导说,仔细想想,三表哥,你二舅家的三表哥阿辉,在上海读书的那个。
渐渐地,云鹏飞的脸上笑纹绽开,他嘿嘿地笑个不停,嘿嘿!三表哥,嘿嘿!三表哥。不对,你是三舅……
张国辉急忙打住表弟的话,你看仔细了,鹏飞,我是你三表哥张国辉,民国三十年,你留学法兰西,我到西南联大送过你。
云鹏飞不再说着这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他一把拉住张国辉的衣袖,走!陪我进山猎猎鹰去。你不知道,那只猎鹰太可恨了,掠杀了我一窝比利时名鸽,我还指望拿它们去北平、欧洲,还有美国,去参加信鸽大赛呢。
张国辉急忙掰开表弟的手,劝道,还是先回家吧。
我不。我不。云鹏飞哐当一声倒地不起,来回打着滚儿。望着表弟孩子似的举动,张国辉一下不知所措。众人都传言他的鹏飞表弟半疯半傻,除了痴迷于他那些鸽子外,已然成了一个百无一用、举止失态、行为出格的废人,看来这绝不是虚妄之说。
张国辉求救似的看看木管家,那眼神分明是在询问木管家,以往云家遇见了这等事情,是如何处理的。木管家点点头,似乎胸有成竹。他走上前,弯腰扶住撒泼不止的少爷,云鹏飞奋力用脚猛踹,木管家招架不住显得异常狼狈。
鹏飞,别胡闹了。张国辉皱眉高喊道。
云鹏飞置若罔闻,依旧朝木管家狂踢不止。
大汗淋漓的木管家只得轻轻放下少爷,闪躲在一旁,嘴里委屈地抱怨道,从前他对下人可好了。
云鹏飞还在哭闹不止。
张国辉手心都急出了汗,询问众人道,大家想想办法,这样子闹下去可不行。
拍拍身上的尘土,木管家先前温婉谄媚、悲天悯人的表情随风而逝,他敛容肃穆,俨若一个伟丈夫,不屑地对着地上的少主人大声说道,家里的鸽舍可是有些天没有清理了,已经脏得没法下脚了。
地上的云鹏飞一下停止了撒泼,继而竖起了耳朵。
下人包括老爷、太太都不敢进鸽舍,听说好些鸽子还下了蛋。木管家一面看着云鹏飞,一面继续说,老奴担心,那些个鸽蛋要是搁置久了,会不会……
云鹏飞猛然止住哭,从地上霍然而起……
云鹏飞心急火燎地回到了云家谷。走进土司官寨,他一头就扎进了鸽舍。
果然,鸽舍里好几只名贵的种鸽都下了蛋,云鹏飞如获至宝,暂时将猎杀猎
鹰为心爱的比利时名鸽报仇雪恨的事情暂时抛在了脑后。他将鸽舍清扫干净,又令下人们提来水与鸽子饲料,然后专心地在鸽蛋上做着记号。
张国辉歇息下来,用完餐,又吸食了几泡上好的云土后,这才跳下烟榻,来到了官寨后院。那里过去是一个种满奇花异草、有着水榭亭台的后花园子,自从云鹏飞留洋归来,带回大群鸽子,这里辟为了鸽舍成了官寨的禁地。平时,就连老土司夫妇,也不能随意踏人一步。
木管家紧张地跟在后面,似乎欲言又止。
张国辉不满地说,少爷的禁地,非请莫人,这是谁定的规矩?姑父、姑妈也太娇惯他了。不过,我还得看看那些玩意儿,凭啥就这么迷住了我表弟。
他们蹑手蹑脚地推开虚掩着的月亮门,跨了进来。
炽烈的阳光洒落在庭院里。客气中却弥漫出一股浓烈的恶臭,片片鸽子羽毛如柳絮一般在庭院里飘飞,张国辉掏出手绢捂住口鼻,连连咳呛,厌恶地抱怨道,臭死了,这个鹏飞,如此好的园子,被他这般糟蹋,真是可惜。
木管家急忙摆手说,表少爷,快别这么说,少爷听见了可麻烦了。
张国辉哼笑一声,他隔着雕花木窗,隐约可见鸽舍内的云鹏飞正麻利地收拾忙碌着。
这时,一名下人提来了鸽食,让张国辉以送饵料为名,借机走进鸽舍。
张国辉费力地提着鸽食,站在了鸽舍门口。云鹏飞面无表情地招招手,张国辉急忙跨进门,不料,云鹏飞接过鸽食,转身却粗暴地将三表哥推出了门。
张国辉有些目瞪口呆,急忙说,表弟,让我长长眼,看看你那些宝贝。云鹏飞头也不抬地摆摆手,你下去吧,我的鸽子闻不惯你身上的杀戮之气。张国辉大为气恼,你瞎说什么?
云鹏飞说,别来烦我们,你的身上确实有股子说不出的味道。
张国辉对着木窗几乎是在怒吼了,你知不知道,姑父、姑妈等你不及,已经去了台湾。
云鹏飞捧着一只鸽子,边看边说,台湾,福摩萨,好地方。挺好,真的挺好。
张国辉叹了口气,傻子,你真是个傻子。眼看共产党来了,就要变天了,你还有心思玩这个。他说完,就失望地走出了后院。一路上,他哭的心思都有了,那是对姑父、姑妈的怜悯还是对表弟的愤怒,他也说不清楚。总之,眼前的这个表弟与传言中别无二致,与他过去熟悉的那个情商、智商超人的表弟已经是判若云泥。
回到客房,他叫来了木管家。
张国辉俨若代理土司,将丫头砌上的茶慢慢喝过一口,然后煞有介事地翘起了二郎腿。
木管家诚惶诚恐,一脸谦恭问道,表少爷,你有什么吩咐?张国辉放下二郎腿,往一旁的座位上指了指,木管家,别客气,你请坐,我们俩得好好聊聊。
木管家将半边屁股贴在椅子上,双手按在膝上,坐得毕恭毕敬。
木管家,你在云家土司官寨有些年头了吧。不容对方作答,张国辉继续说道,打我小时候记事起,你就在这官寨里忙里忙外。可以说,你是我们云家土司官寨的头号功臣。
木管家受宠若惊似的腾地起身,回表少爷的话,云家待我不薄,让我做了三十余年的管家,忙忙碌碌是我的份内事。
你请坐,你请坐。眼瞅着木管家重新坐定在椅子上,张国辉说,少爷是这个样子,老爷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云家的事情就落在了我这个外甥身上。当然,你也听得清楚,早上老爷临走时,特别吩咐我要照顾好表弟,管好这个家。
木管家鸡啄米似的直点头,表少爷,我早上听清了。你放心,人前人后,我一个样;老爷在与不在,我一个样。
张国辉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又问,我表弟为何变得如此不堪?
木管家沉痛地告知他,少爷一夜之间变得半疯半傻的个中原因,老土司夫妇一直难以启齿且讳莫如深,因为其发病的源头缘于一个女人之故。
一个女人?
对!一个女人,千真万确。木管家神色庄重地肯定道。
张国辉顿悟恍然,眼前马上就幻化出了那个在西南联大校园里,曾经惊鸿一瞥的曼妙身姿与令人心旌摇曳的倩兮巧笑。大约在1942年春,他到昆明看望行将负笈海外的表弟,在那个校园里,表弟带着他那个只能用美来形容的未婚妻兼女同学,骄傲无比,一路引来的是欣羡与妒忌的目光。许是这个女人?要知道,女人的惊世骇俗的美丽让他这个出身伐阅世家的公子哥,当时也不敢逼视,剩下的仅仅是偷望一眼而已。不为别的,只为表弟面前强留下他正人君子的形象。当然,还有在那个漂亮女人面前些许的自卑与不自信。
从昨天来到土司官寨,他的目光就一直在逡巡那个漂亮的表弟媳妇,可却一直不见伊人踪影,他也没好问,也不便问。
不料,木管家为他揭晓的答案却是那样一个骇人听闻的悲剧。
云鹏飞回到土司官寨一个星期之后,解放军一个连在营长余亮克的带领下,兵不血刃地进驻云家谷,宣布云家谷十八寨获得解放。
接着,解放军征粮队开了进来。征粮的目标很明确,世袭土司云家与镇上的大地主尤家,将承担百分之九十的征粮任务;也只有这两家,才具有这个实力。云鹏飞终日猫在他的鸽舍里,对外面的变化浑然不觉。
张国辉以土司家族代理人的身份,获得了解放军工作队的认可。已经是傻子的云鹏飞还当选为副县长兼云家谷区副区长,张国辉则担任了委员一职。余亮克还代表县委明确宣布,在云鹏飞不能视事时,张国辉还要替云鹏飞履适其职。
至于其他,几乎按照原样,没有多大变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乡民们生活如初,土司家族还是过去那般辉煌。
可是,在开完几次征粮会,接待了一批又一批的征粮队员以后,张国辉与木管家却分明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谁都知道,云家土司家族的存粮堆积如山、充盈府库。土司家不为新生的人民政权出这份大力,难道还能指望那些批筋挂绺,食不果腹的各族山民?
首先,坐不住的是在云家服务了三十余年的木管家。
入夜,在那所土司官寨里,张国辉坐在摇曳不定的油灯下,一脸的冥思苦想。
木管家身穿一件黑色斗篷,腰间挂着24响的“盒子炮”,亲自端着酒肉走了进来。
张国辉一惊,起身问道,木管家,你咋个一身夷人装束?
木管家嘿嘿讪笑道,这共产党来了,穿这身衣服的那些个苗裔山民可吃香了。
张国辉笑笑,不置可否。
木管家将那盘清香四溢但却肥硕冒油的坨坨肉恭敬地端到了张国辉面前。张国辉皱眉迟疑不决。
木管家愈发恭敬,表少爷,请。这可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
张国辉摇摇头,轻轻推开肉盘,吃哪样哟,我可没有心情。
木管家诡秘一笑,说,表少爷是为征粮的事发愁吧?
谁说不是嘛?张国辉叹了口气,掰开指头数到,数目可不小,土司家的老窖要被掏出一半来。你说,这让我咋给姑父母交待。临别时,他老人家可是千叮万嘱,让我照顾好鹏飞表弟和这个三百年的土司官寨。
木管家看看四周,小声劝道,在少爷清醒的时候,给他说说,让他拿主意。
张国辉不满地乜斜一眼,哼!除了说到他的鸽子,那他就没有清醒的时候。木管家颓然垂首,莽莽苍苍浩叹了一声,便无了言语。
张国辉知道他如此殷勤,定有想法。于是,他就以征询的口吻说道,我们总
不能坐以待毙吧。
你认为呢?木管家盯着张国辉,反问道,但眼里明显地寒光毕露,我听说,盐丰那边的普光才因为抗粮不交,把他属下的村村寨寨全都动员了起来,拖起了队伍上了山。他与我们一样,也是世袭的大土司。我还听说……
你还听说了什么?张国辉眉梢一扬,急切地问道。
第三次世界大战马上就要爆发,蒋总统……
张国辉厉声喝道,木任之,你想干什么?难道想陷我张某人于不利吗?告诉你,我与少爷都是征粮委员会的长官,你这样说,什么意思?
表少爷。木管家凄楚地唤过一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这可是为三百年的土司家族着想,天地日月可鉴。我还听说,这共产党的政策是先甜后苦,引你们上钩。我一把老骨头,啥都无所谓了。可是,您和少爷就不一样了,你们还年轻,路还长着呢。看这架势,眼下的征粮只是第一步,这往后的事情可就不好说了。何去何从,你得拿个主意。
张国辉扶起木管家,木管家,你起来,快快请起。你在这里几十年;有真感情,这我明白。但是,有的事情还得从长计议。今天的话,绝不能对第二个人说起。让我再思量思量。你先下去吧。
木管家诺诺而退。
张国辉心绪烦闷地来到了后院。远远地,透过镂空的雕花木窗,他看见云鹏飞正凝神静气地站在鸽舍里,抱着那些刚刚破壳而出的乳鸽,仔细地填食喂养。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几只鸽子受到惊扰,扑扑地拍打着翅膀,满舍乱飞,有几只甚至撞飞在了张国辉的脸上,脚爪蹬出了一丝血痕。张国辉大叫一声,忙跑出了屋。
云鹏飞警觉地追了出来,见是自己的表哥,脸上早有了烦躁的表情。他悻悻地走上前,得意已极地说,三表哥,我早说了,我的这些鸽群是通人性的,你无端撞人,可是怪不得谁。
张国辉苦笑一声,你当我愿意进来,见不着你的人,我只能到这里来找你。
找我干嘛?云鹏飞一边说,一边在嘴里发出一声哨响,几只鸽子拖着长长的哨音飞来,稳稳地站在了他的肩膀上、手心里。云鹏飞掂量着手中的鸽子,不耐烦地说,土司官寨里的事情,阿爹不交待了吗,由你全权负责。至于什么共产党,这跟我没有干系。
可他们要征粮。
云鹏飞将手中的鸽子抛飞上天,漫不经心地说,有的是粮,随他们征调。
那样的话,你的鸽子可就没食了。
这可不行。云鹏飞将胸前的鸽子紧抱在怀里,一下倒在地上,号哭起来,我的鸽子要吃,一粒也不能交。你们这些败家子。呜呜呜……
张国辉连忙扶起云鹏飞,安慰道,表弟放心,这粮还不能交,给你的鸽子留着呢。不信,你去仓里瞧瞧。
云鹏飞止住了哭,有些将信将疑。
张国辉说,真的。三表哥不会骗你,你想想,我也喜欢养鸽子呀。
云鹏飞破涕为笑,这才起了身,重新回到了他的鸽舍。
安顿好云鹏飞,张国辉默默地回到前院,他登上了土司家的戏台,居高临下望去,但见木管家不知疲倦地在门外指挥着下人,清扫着门前的卫生。这些身板结实、手脚勤快的仆役,拿着拖布、扫帚,来回挥舞,背上的枪在一挥一舞中有节奏地颤动着。
一丝笑纹从张国辉的嘴边悄然滑落。
其实,自从去年初,他以中统干员的身份到成都北校场“游干班”受训回来后,就秉承上峰意志,在云家谷潜伏下来,一旦形势有变,就利用大西南的这块所谓苗夷腹地,准备与共产党打一场游击战。为此,他与宪兵司令的伯父仔细合谋,将拥有家族统治优势的姑父送去了台湾,借以操控半疯半傻的表弟,将“应变图存”的大旗扯起,给共产党一点颜色看看。眼下,征粮的导火索就要点燃了。怎不让他觉得这是天赐良机呢?可是,要把十八寨的云家属下村民蛊惑上山,离开了傻子表弟,又谈何容易呢。想到这里,笑过之后的他,又觉有些沮丧。
张国辉转过视线,往后花园的鸽舍望去。只见云鹏飞在表哥逡巡而踌躇的目光中,提溜着一笼鸽子兴冲冲地走了出来。下了土司官寨大门的台阶,所有人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恭迎着他们的少主子,木管家的腰都快弯成了一把弓,古铜色的老脸谄媚地笑着,笑得如同一朵秋菊。云鹏飞视而不见,迎着高原的霞光,旁若无人地向屋后的罂粟花地转去。罂粟是昔日土司家族的一项重要收人,号称“云土”。此刻,艳丽的春光如同一个**的美人一般,横躺在云家谷的远山近水。云鹏飞穿过那片火红的木棉花林,很快就下到了罂粟地。今年的罂粟长势挺好,茎杆标致挺拔,叶片肥厚丰满,花开艳丽多姿,放眼望去,与遍地的菜花交相辉映,置身其间完全让人兴奋得灵魂出窍。在过往的这一时段,老土司夫妇总是站在这里,憧憬着美好未来,仿佛看见了罂粟换回的大洋滚滚而来。但云鹏飞没有这样的心境,也不会产生人面桃花抑或是人面罂花的惆怅感慨。他将鸽笼打开,小心地取出一只母鸽,然后捧在掌心中,精心地将滑如绸缎、洁如凝脂的羽毛,从头至尾梳理了一遍,然后高举过头,放飞而去。母鸽沙沙地蹬着腿,打开羽翅盘旋而起。云鹏飞又将那三只羽翼尚未丰满的乳鸽一一放飞,很快,在母鸽的带领下,四只鸽子翱翔在了蓝天中。
放飞了心爱的鸽子,云鹏飞还痴痴地站在罂粟花地里,头仰蓝天看着它们扶摇而上、盘旋飞舞。只有在这一刻,被人称为傻子的他才能感觉到人生的快慰,在这种快慰里,他憧憬着未来的不为云家山人们所明白的功成名就。也只有在这一刻,他的生命状态完好如故。看见母鸽带着三个儿女;在空中试飞嬉戏,他分明感受到了自己的伟大与执着,假以时日他会带着它们去北平、上海,还要雄心勃勃地漂洋过海,去欧洲、美国,在广阔的赛鸽天地里,尽情地展示着自己,那时,鲜花、掌声、金钱、荣誉,会将自己的不快与屈辱**涤一新。
这群鸽子实在是妙不可言。
云鹏飞就这样沉醉着,当一阵高原的春风吹来,扬起的罂粟花粉扑在了他的眼帘,飘进了他嘴里、鼻子中,他也没有从幸福的晕眩中回过神。可是,不知什么时候,三表哥与木管家一齐站在了他的身旁。木管家叹言,多好的罂粟,今年又是一个好收成,可是共产党就要组织铲烟禁烟,美好的大烟将从此灰飞烟灭。
云鹏飞毫无反应,种与不种,铲与不铲,一切的一切与他无关紧要。沉浸在他封闭而曼妙的幸福中,他始终关心的是自己的鸽子。
终于,张国辉的话让他从幸福的憧憬中回到了现实。
张国辉没说罂粟,也没说与土司家族利害攸关的征粮。他说到了鸽子,鹏飞表弟,你的鸽子能飞了。可我担心,如果猎鹰来了,会与上次一样,你瞎忙活一场。
闻听得猎鹰二字,云鹏飞仿佛如就炮烙,这才记起前次进山的事情,他大急,紧抱着手中的鸽笼,倒在了罂粟地里,大哭起来。
张国辉连哄带拉将他扶起,说,你起来,我们这就进山。把十八寨的人全都集合起来,围着云家山,把所有的猎鹰都给消灭了。木管家也说,少爷,可别再让猎鹰把您的鸽子给叼走了。
张国辉一把拉起云鹏飞说,事不宜迟,这就进山。
木管家媚笑着说,少爷,表少爷就是想得周到。
云鹏飞破涕为笑,止住了哭。
当天夜里,张国辉差人拿着土司家的腰牌连夜号令了云家谷十八寨的青壮男丁,统一集中到了土司官寨,然后杀害了云家谷的十余名征粮队员外加解放军一个班的战士,正式扯起了“西南反共救国军第三路”的旗帜,上山为匪,彻底地与新生的人民政权为敌。
云鹏飞是这支队伍的司令官。张国辉主动退而求其次,是副司令兼参谋长。当然,云鹏飞只是表哥手中的牵线木偶而已。
傻气的云鹏飞怎能料到,今晚这一步跨出,他生命的挽歌已经隐约可闻。
一个星期以后,解放军剿匪部队以一个团的兵力,兵进云家山。云鹏飞、张国辉的螳臂挡车之举无异于蚍蜉撼树。他们纠集的1700余匪众,全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不堪一击。
那天,云鹏飞兀自带着人在山林里寻找猎鹰。按照他的估计,云家山的猎鹰被猎杀了5只,以云家山的生态环境而论,至多能够承载不到7只的猎鹰。显然,云家山威胁那些信鸽的猎鹰已经所剩无几。张国辉劝他一鼓作气,将剩下的猎鹰猎杀干净,彻底铲除后患。云鹏飞气势大增,在大家口口声声呼喊着云司令官的情况下,向山下的坝子里围猎而去。
事实上,今天是张国辉与木管家的约定,木管家送来情报,解放军一个小分队押送征粮回城,将路过山下的坝子,他们准备趁着解放军疏于防范,来个漂亮的伏击。
上午,当他们饱餐足饮之后,满怀信心地来到事先约定的地方时,却猛然发现,不是他们打解放军一个措手不及,而是解放军给他们来了个请君入瓮。
欢喜的麻雀打破蛋。张国辉刚刚举枪高呼,弟兄们,拿下这批征粮,重重有赏。话未说完,突然“哒哒哒哒”的枪声急速响起。接着,伴随着嘹亮的军号声,解放军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
枪声号声穿透山谷,撼醒了古老的云家山。
在一片“缴枪不杀”的声音中,从未见过如此阵势的数百名余匪众刚一交手,就被打得四散逃窜。不一会儿,纷纷跪倒在田间地头、沟渠河谷边,将手中武器高高举过头顶,战战兢兢地投了降。张国辉一见这阵势,拿出一套早已准备好的山民便衣,换下那身军装,丢下云鹏飞就逃之夭夭了。
云鹏飞在仆人的再三提醒下,学着他人之样,将猎枪丢弃在地,举手做出了投降状。
木管家带着解放军冲了过来。
木管家一边指着云鹏飞,一边大叫,抓住匪首云鹏飞。几名解放军将长长的枪杆一齐抵在了云鹏飞的前胸后背。这时,天空中,一只猎鹰呱叫着,翩然而飞,得意地从云鹏飞的头顶掠过,很快就消失在了天际边。
云鹏飞望着消失的猎鹰苦笑一声,仰天长叹道,让光荣与梦想随鹰背苍茫
远去吧。
说完,他就彻底清醒了。
然而,云鹏飞不可思议的清醒将无可避免地为他带来杀身之祸。
回到昔日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土司官寨,云鹏飞的身份发生了戏剧般的变化。他不再是土司家族的世子、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共产党新生政权的解放委员会副主任,副县长兼副区长,而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匪首、地霸头目,双手沾满了解放军烈士的鲜血。
他被关押到了昔日的土司官寨的死牢中。
木管家洋洋得意地来看他,过去的敬畏与恭敬**然无存。代之而起的是云鹏飞从没有见过的跋扈与志得意满。
木管家穿了一身暂新的解放军军装,腿上打着绑腿,脚上是一双新胶鞋,背上背着一只驳壳枪。他使劲地拍拍枪,愤怒地扔下嘴上的烟头,然后狠狠地将烟头踩得嗤嗤作响,嘴里唾骂道,他妈的,跑了云为僧那个老杂毛,真是便宜了你们云家。不过,拿你这个云家独苗来开刀,虽说是个傻子,可也值了。
云鹏飞紧盯着木管家,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傻子,我从来就没有傻,也没有疯。
木管家仰头大笑道,但凡他是个傻子或者疯子,都不会承认自己的犯傻。这个道理三岁小孩子都懂。
你的那套把戏我知道。云鹏飞不屑一顾地哼过一声,说,我现在是明白了。事前,你利用征粮的借口,张国辉急于上山打游击的心理,说服他把我拉上山聚众起事。然后,又留在官寨,表面上说是为我们做内应,实际上你投靠了共产党。那天,送来的情报是假的,把我们骗下山,趁机一网打尽。你由此立下了大功。是这样吧?
木管家大为惊异,哟嘿!你还真不傻。对!就这样。可是,这样做的好处是,让我当上了云家谷的镇长。剿匪委员会副主任、生产委员会副主任,就在昨天,我还火线加入了光荣的中国共产党。
这可比以前在我们云家做一条狗要强。云鹏飞听到这里,咬牙切齿地说道。
哟嘿!还真没疯。木管家闪着快意的眼神,指指土司官寨:我现在的身份就是新的土司。当然,从前的土司是剥削阶级,我是翻了身得了解放的新土司。以后,这座官寨就是我木某人的天下了。按说你们云家待我不薄,可我为什么要恩将仇报,甚至处心积虑致使你们走上这条不归路?
云鹏飞木然地摇摇头。
木管家像个大悲大喜的演员,突然扑通一声面北跪倒在屋中,嘴里念念有词,沐家祖先,不孝后人木任之终于为我们沐家报仇雪恨了。我无愧于你们的优秀子孙。
木管家旋即起身,转脸对大惑不解的云鹏飞说道,三百年前,我们沐家在云南的最后一任黔国公名叫沐天波。你的祖先名叫云石高。永历帝逃亡云南,沐天波一直随侍其右,坚持反清复明。而云石高追随吴三桂却穷追不舍,直到在缅甸境内俘获了二人。先祖沐天波死得很惨,被云石高亲自监斩,遭到凌迟的死刑,活活剐了3600刀。3600刀哇……
木管家不忍诉说,深深垂下了头。就在云鹏飞以为他伤心落泪的时候,木管家突然抬起了头。云鹏飞发现,木管家眼中并无泪水,有的却是熊熊燃烧着的愤怒的火焰。
木管家几乎是在怒吼,沐家祖先的鲜血染红了你们云家祖先头上的乌纱帽。不仅如此,你们云家还被封为唯一的汉家土司,世代浓荫代代承袭。你说,身为沐家后人,这个仇我能不报吗?
云鹏飞“喔”过一声,面无表情地答道,原来如此!
木管家平复了一下剧烈喘伏的怒气,好奇地问道,你既然没疯没傻,可为啥
要装疯卖傻?
云鹏飞泫然泪下,燕子飞走了,也掏空了我的心。
木管家鄙夷地说,你真没有出息,不就一个女人吗?要是我……
不许你这么说燕子。云鹏飞高吼一声,打断木管家,她是我见过的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木管家冷笑连连,哼!这一回,你到阴曹地府去做你的相思梦吧!而你那只可爱的燕子,却躺在别的男人的怀里,在人世间尽情享受着男女欢娱的快乐。可惜了,你的燕子,那可是千里万里,不!是咱们云南三迤大地难得一见的绝世美人。罗斗屁股蚂蝗腰,十个女人九个骚,那大屁股、大奶子,啧啧啧……可惜你无福消受了。
滚!你给我滚!云鹏飞歇斯底里地怒吼着。
我不跟你这个活死人计较。木管家咽了咽唾沫,气咻咻地摆摆手,大步流星跨出了屋。
云鹏飞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惨烈而凄厉。
也就是这种正常人的哭声与刚才木管家那些充满了正常情态的对话,云鹏飞半疯半傻,受张国辉蒙蔽而为匪的说法被清匪反霸工作组彻底否定。根据“协从不问,首恶必办”的原则,云鹏飞作为土匪头目将毫无悬念地被处以极刑,除非出现了某种柳暗花明峰回路转的奇迹。
工作组组长余亮克起初有些不信,但当他亲自提审了云鹏飞之后,完全相信了木管家给他定性的装疯卖傻之说,这还得了,阶级敌人隐藏之深居心叵测,手段之奇发人深省。岂能容他逍遥法外?
余亮克在处理云鹏飞的问题上,与木管家步调一致。不过,他还是有些隐忧。对于这些过去界定的自然领袖,毕竟多年雄霸一方,当地百姓对他们的敬畏几乎到了盲从的地步,如果就此处理云鹏飞,会不会伤害到民族感情?
木管家力排众议,云鹏飞与叛乱为匪的彝族土司、哈尼土司不同,他们家虽是世袭土司,可那是汉人土司,代表的是欺诈压迫少数民族群众的反动剥削阶级。
年轻的革命态度异常坚决的余亮克不再犹豫,他终于坚定了信心;断然决定,即刻报请县委,判处土匪头子、地霸头目、反动土司少爷——云鹏飞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