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鹏飞在鸽舍那边一定与至少是一个与尤春燕形似的女人不期而遇,不然难以解释他的莫名发病。那么,这个女人会是谁呢?风尘仆仆地回到军鸽队,李必还没有来得及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时,早已焦急等待他们回来的于必水与郑大刚就告知大家,总部闻知云鹏飞的情况后,非常着急,不但派来了医疗专家组赶赴昆明为云鹏飞治病,还严令军区彻查事情真相,务求弄个水落石出。
听完外调组的报告连同李必的推论,军鸽队党委就决定,立刻从内部查起。新婚那夜,究竟有哪些人前来参加云鹏飞与韩月兰的婚礼,重点要放在家属与女军人身上。
排查几乎是在半公开的情况下紧锣密鼓地展开了。军鸽队干部战士、家属都非常配合,云鹏飞的传奇经历与地位作用,大家略知一二,也明白事情的棘手。然而,排查的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就那几个家属,就那几个女干部,掰开指头都数得清楚。云鹏飞即便不熟悉他们,但也绝不陌生。过去见了面都没有任何刺激,端端在他的婚礼前夕就生出了变故,这实在是有违常理。
事情似乎陷入了僵局。
于必水与黑敕命、李必甚至新来的郑大刚,在百思不得其解之中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人报告了一个信息。云鹏飞在婚礼发病前,曾经纠缠过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似乎很慌张,当场就离开了婚礼现场。至于这个女人是谁,他也不认识。
一个女人?可是军鸽队当晚除了韩月兰之外,就那些大家熟悉不过的家属,难道真是当晚参加了婚礼出现的女人,导致了云鹏飞的癔病复发?经过仔细排查,带来的家属都被否定了。最后,刚来的军鸽队副队长郑大刚开玩笑说,他的家属也是一个女人,不过,没有参加婚礼,也没有在军鸽队出现过。
排查的结果自然很让黑敕命失望。但在散会时,通信员小张的话引起了他们警觉。小张说,郑副队长的家属太漂亮了。黑敕命一惊,他与于必水为了稳妥起见,决定不动声色地登门拜访郑大刚一家。
郑大刚的家位于仓库旁,是户单家独户的小院,并不与其他军鸽队领导为邻。当初调来军鸽队时,郑大刚坚拒住进首长院,说是妻子喜欢清静,营房管理上的同志只好为他们选定了这处住房。
晚上,踏着朦朦的夜色,黑敕命与于必水来到了郑大刚的家。郑大刚客气地将他们迎进了屋。就在进屋的这一刻,没容郑大刚介绍,黑敕命不禁愣住了,多年以后他总是说别海涛的美只能用美来形容,这句话在军区机关乃至干休所都成了一句赞叹女人的名言。当时,身为郑大刚妻子的别海涛坐在椅子上正专心致志的看书,她穿一件火红色的毛衣,一瀑长发刚刚洗净垂在胸前,在柔和的灯光下飘溢出朦朦的仙气,那张表情恬静的脸是那样的艳丽迷人。
于必水在初见别海涛的这一刻,脸上也是写满了惊愕之情。
郑大刚招呼妻子道,海涛,快别学习了,家里来了客人。
别海涛抬起头,哦了一声,忙起身招呼道,哟!快请坐,我这就给你们泡茶去。
浅笑盈盈、语气歉然,举止适度。袅袅婷婷地向里屋飘然而去。后来,于必水说,别海涛的步履轻盈之态是步步生莲花,黑敕命说,那根本就是风中之舞。不管怎样,这时的黑敕命与于必水这对老革命,这对中国人民解放军惟一一只军鸽队的军政主官,此时此刻还迷醉在别海涛那世所罕见而又惊世骇俗的美艳之中。
别海涛出来了。
她端着两杯水,迈着轻盈的脚步仿佛踩在唯美的鼓点上,那小鹿般清亮的眼神里,分明漾动着异样的灵气,在她的瞳仁里氤氲。
黑敕命二人依然怔忪不已。
黑敕命还是一副痴迷之态。
于必水反应了过来,赶紧拉拉黑敕命的袖子,说,别客气!别客气!其实也没什么。我和老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来了军鸽队有些日子了,忙于工作,还没来得及过来看你们呢。
黑敕命回过了神点头附和道,就是,一直忙,今天才抽出时间来看看你们。这不,郑大刚同志马上要去重庆高级步校学习,我和于政委来看看,毕竟你们俩口子到军鸽队的时间不长,需要什么尽管说。
郑大刚忙摆手说,谢谢!我们俩口子刚来这里,总算安了个小窝。我家属一个人能照顾自己,其他的也没什么。谢谢黑主任和于政委。
别海涛对黑敕命二人自我介绍道,黑主任、于政委,我叫别海涛,请你们多关照。说完,她低头深深鞠了一躬。黑敕命和于必水慌得手忙脚乱,俩人一起起身,黑敕命慌乱中还将茶几上的茶杯掀翻在桌,茶水迅即滴滴嗒嗒流淌一地。黑敕命赶紧用衣袖去擦拭,别海涛上前阻止了,然后转身进屋拿来抹布将桌子擦拭一新。
随后,大家礼貌地寒暄了一阵,黑敕命与于必水遂告辞而去。
郑大刚与别海涛坚持要送出远门,在彼此的客气争执中,黑敕命的心中蓦地一震,他看见别海涛那身火红的毛衣上,一排红纽扣中有一颗白色的纽扣,是那样的炫目与不协调。
告辞出来后,于必水在茫茫夜色中如释重负,抬手抹抹头发,自嘲地说,哎呀!刚才在郑副主任家里,我们可是有些失态。让人笑话了。
黑敕命会心地大笑起来,俩人心照不宣,于必水也笑了起来。
于必水接着说,别海涛是漂亮,可是……
黑敕命打断他,岂止是漂亮?别海涛就是一个只能用美来形容的女人。可惜了,这么美的美人坯子,天上尤物,误落凡间的仙女,怎么会嫁给老郑呢?他猛摇起头,自言自语道,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黑敕命突然话锋一转,老于,不知你还记得在云鹏飞发病那夜,我们在他倒地的旁边发现了一颗纽扣吗?于必水,忙收住脚步,我记得。
黑敕命刚才,我看见别海涛身上的纽扣与那枚纽扣是那样的相似。
于必水有些不以为然,这种纽扣我见多了,市内哪家店铺没这个卖?单单凭借相似这一点,不能下这个结论。还有,郑大刚坚持说,参加云鹏飞同志的婚礼,他曾经让他的老婆一块儿来。可是,他老婆那晚头晕,身子不舒服,所以他一个人来了。我清楚地记得,当时你还和他开玩笑说他金屋藏娇嘛。
黑敕命摇摇头,连连摆手道,老于,咱们还是先说说这纽扣。市内到处的店铺都在卖,这不假,可是别海涛那件毛衣那一排纽扣我是看得真真切切,就在别海涛胸前的第二颗纽扣上有问题。第二颗纽扣是白色的,在一排红色纽扣中特别显眼。这说明,这颗纽扣是后来补上去的。
于必水不以为然道,这还用说。
黑敕命说,老于,你仔细想想,公务员小李子讲,云鹏飞与韩月兰结婚的那夜,他看见郑大刚的家属手里拿着大衣往婚礼现场赶去,她还亲口告诉小李子,起了夜风,别凉着参加婚礼的郑大刚,所以要送大衣过去。我们今夜虽然没有当面问起这件事,可一直以来郑大刚却坚持说,他的家属没有参加婚礼,别海涛为啥不告诉他自己亲手去送过大衣?要么郑大刚不知道这事,因为别海涛没有提及,别海涛为啥不提及,这可就令人费解了,这不符合夫妻常理呀。要么是郑大刚撒谎,可他为什么要撒谎,不就是参加婚礼嘛,即便是牵扯到云鹏飞同志发病,他要心地坦然,就没有必要撒谎。二者联系起来,这颗纽扣又掉在了云鹏飞发病倒地的地方,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于必水赶紧偷眼望望四周,除了呜呜的夜风,并无多少异常。他拉着黑敕命坐到了僻静的树林中,确信不会被人听到二人的谈话后,就说,老黑,经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有道理。那你说,这个别海涛会不会……黑敕命打断他的话,反问道,老于,你知道郑大刚为啥到我们军鸽队?
于必水小心翼翼地看看四周,然后压低示意道,直政部吴主任特地交待过,他说,仅仅限于我这个党委书记掌握。我今天就破例违纪告诉你。知道吗,郑大刚同志在剿匪斗争中,犯过严重的政治错误,所以被降职使用到我们军鸽队。至于是什么严重错误,上面没说,我也没好问。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黑敕命闻言大惊,他一把扔下烟头,气呼呼地转身离去了。于必水追上前,急忙解释,但黑敕命却摔开他的手,兀自离去了。回到家,于必水心中忐忑起来,黑敕命这回一定是生气了,可关于郑大刚的事吴主任有明确交待,仅仅限于他这个党委书记掌握,至于所犯错误,他毫不知悉。想完黑敕命生气的事情,他还是辗转难眠,别海涛胸前的第二颗纽扣真如黑敕命所说另有玄机。
就在于必水难以成眠之时,黑敕命与他一样,也在苦苦地思索着同样的问题。打定主意,天亮就去直政部找吴主任。
到达直政部时,正好开始上班了。黑敕命径直来到吴主任办公室,一贯热情客气的吴主任客气热情地接待了他。黑敕命简单汇报了云鹏飞的病情后,就单刀直入地切中正题,郑大刚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才由野战部队一名威风八面、名声赫赫的团长被降至军鸽队做了名无关紧要的第三副主任。
吴主任很是好奇,他显然大惑不解黑敕命何以会在一大早的上班时间来到这里,突然打探郑大刚的情况。黑敕命于是汇报了他与于必水夜访郑大刚家的情况,说出了自己的怀疑。
可是,吴主任却明确告知他,根据军区党委当初对郑大刚的处理意见,仅限于军鸽队党委书记掌握,至于所犯错误的详情,吴主任坦言,他知道但他无权向黑敕命挑明。听了吴主任这番话,黑敕命几乎是在苦苦哀求,可涵养很好极富个人人格魅力的吴主任却是个党性观念很强的人,他始终把笑意溢满在脸上,任凭黑敕命如何苦求,就是坚不吐实。问急迫了,他就说,我只有这个权限,明白吗,我只有这个权限。黑敕命不死心,再三追问,吴主任还是那句话,我只有这个权限。直到吴主任被黑敕命缠问得没辙,脸上笑意僵住,他才明白吴主任所说的“我只有这个权限”的意思,这句话实际上是一种暗示,他吴主任只有这个权限,那么身为司令部一号首长兼党委书记的张参谋长呢?是啊!自己咋没有想到这一层。
黑敕命顿悟恍然。
他摸摸头,嘿嘿地笑了。说,我这就去找张参谋长。瞧我这榆木脑袋,差点犯了一根筋的毛病。
吴主任赶紧摆手说,我可没让你去找首长,我告诉你,这件事已经形成了纪律,找也没用。首长忙,日理万机。建议你最好别找。
黑敕命哪管这些,说了句,我自己去找的他,没有谁踢皮球,更没有谁上交
矛盾。然后,拔腿就往张参谋长办公室跑去。
还是像战争年代一样,黑敕命被秘书通报带进去后,张参谋长一动不动地立在墙上那幅硕大的军事地图前,默默沉思。黑敕命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闲时查看地图是张参谋长的习惯,无论什么人找他,哪怕是签发紧急公文,都不能搅扰他。但是不多一会儿,他会转过身招呼来人。果然,张参谋长说了句,来了。就转过了身。
黑敕命行礼问候,张参谋长礼也不还,朝旁边的椅子直指道,自己搬凳子,坐着说。黑敕命感激地点点头,搬过椅子将半边屁股轻放其间,双手紧按在膝上。张参谋长燃上一支烟,黑敕命赶紧趋步上前掏出火柴,张参谋长却推开他的手,从自己的口袋中摸出打火机点燃了香烟。
黑敕命回落在椅子中,笑道,首长,你这打火机可是不一般。听说是首长去
北京开会,邓政委亲自送给你的。
怎么?送一个打火机有意见?张参谋长吸着烟,故意责怪道。
黑敕命连忙说,那算得了什么?首长是宁都起义的老红军,大军区参谋长,用个打火机还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过,咱们这地方,一年到头风大,我听说还有更好的防风打火机,就是站在风雨中,也照样好使。首长要用上那个,可就方便多了。
张参谋长嘴角滑过一丝讪笑,说,你少拍马屁,更别扯那些没用的闲篇。说吧,你在云鹏飞同志发病这件事上发现了什么苗头。
黑敕命略微迟疑一下,他偷眼望望张参谋长,知道这是鼓励他说下去的信号。他媚笑着说,怎么?吴主任给首长已经汇报了我的来意。
张参谋长掀开眼帘,显然已经知道了黑敕命的来意。他嘴里徐徐吐出烟雾,不急不速地说,他不早告诉你了吗、这是司令部党委集体形成的共识,传达权限就限于你们军鸽队党委书记一人。当然,小于也仅仅知道郑大刚犯过错误,至于是什么错误,他也不了解。当初之所以不给你讲,是担心你的脾气,看不起同志,还有你那时候正跟于必水生气。
黑敕命一下不好意思起来。
张参谋长继续说道,这是组织上采取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针,对于那些卓有前途可又一时犯下错误的同志是行之有效的挽救办法。郑大刚从小放牛娃出身,9岁闹红参加革命,打起仗来像个小老虎。可惜呀,英雄难过美人关。怪谁!怪他自己不争气。
黑敕命问,这么说郑大刚同志犯了生活作风的问题?
张参谋长徐之道:元江阻击战时,红军师追击从蒙自溃逃的国军第26军,郑大刚是红军团团长,他带着部队一马当先,从哀牢山一线如神兵天降将敌军拦腰截断,国军逃得最快的团长白铁军炸断元江大桥,得以侥幸带一团人马逃出,其余悉数被歼。
郑大刚扼腕之余,在大桥边搜索出26军眷属。这些穿着旗袍、烫了头发的官太太散落在河谷沟渠边,早已没有了昔日养尊处优的仪态。她们如一头头受惊的小鹿,全都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蹲在那里绝望地瑟瑟发抖。这也难怪,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临各自飞。人生几度秋凉,华阳奔亡之虏,哪还顾得了这些?郑大刚命令将这些国军眷属按照惯例,护送到后续收容部队。
他让这些官太太集合好,亲自劝导压惊。可是,就在他站在一块巨石上滔滔不绝地讲得唾沫横飞时,蓦然间,眷属队里那个鹤立鸡群一般,突兀而出的女子撞入了他的眼帘。就一眼,就这一眼,郑大刚立时呆若木鸡,也为他日后的命运埋下了悲剧性的伏笔。他凝神静气,呼吸近乎停滞不畅,眼睛珠子好像要被直勾勾的眼神牵引而出,郑大刚英雄气短,逃不出人性的弱点,更逃不出怜香惜玉滑落英雄琢的千古宿命。
那个让郑大刚惊为天人、出了洋相的女人就是我见犹怜的别海涛。
三个月后,南线追歼顺利结束。回到滇南卫戍区驻训,枪声渐息,枕戈夜眠,郑大刚的记忆里定格着别海涛的倩影,心里怅惘不已。在一次战地服务团举办的舞会上,失魂落魄的郑大刚被强拉去参加舞会,不想与他日思夜想的别海涛不期而遇。此时此刻,别海涛参加了服务团,已经成为了自己的同志。
接下来,事情迎刃而解。郑大刚使出浑身解数,苦苦追求,别人也极力撮合。
郑大刚终抱得美人归。
命运的无常总令人生出万千感慨,不知是造化弄人还是天命难违,二人结婚后郑大刚就率部进驻边境剿匪,别海涛作为战地服务团团员随行。在一次剿匪作战中,红军团势如破竹,如疾风劲草一般很快就将啸聚山林的国军残匪剿灭。人夜,郑大刚亲自带着尖刀排搜寻匪首,在一处洞穴里将匪首也就是当年炸断元江大桥自顾逃命的白铁军,牢牢生擒。
欢天喜地押回白铁军,刚进入村口,别海涛跌跌撞撞地疾奔而至,跪倒在郑大刚面前,未及开口,早已梨花带雨。郑大刚还没有反应过来,别海涛就期期艾艾地哀告郑大刚,请他高抬贵手放白铁军一马,这一生一世变牛做马也会报答郑大刚。原来,白铁军就是抛下了她自顾逃命的前夫。
郑大刚在这一刻犯难了,心里五味杂陈,看着长跪不起、泪水涟涟的老婆,再看看绝望的如同困兽一样的白铁军,他陷人了两难的境地。抓回白铁军,穷途末路的别海涛前夫只能是个死字,别海涛一辈子不会原谅自己。放走白铁军,后果不言而喻。旁边的尖刀排战士大叫,首长,你千万别犯纪律。
郑大刚思忖良久,终于狠狠心,高喊道,让他走。后果我负。
白铁军冲郑大刚抱抱拳,说了句,天底下最好的女人归你了,我们两清了。然后,夺路隐人了丛林的夜色中。
接下来,郑大刚的问题严重了,他受到了行政降职与留党察看一年的处分,在无处安排时,经过张参谋长提议,被降至军鸽队担任了副队长,别海涛被开除战地服务团,带着内疚感恩的心一路随行,彼此间不离不弃。
讲完郑大刚与别海涛的故事,张参谋长浩叹了一声,可惜了,鄂豫皖时期的老红军哟。叹息完,他好奇地问道,这个别海涛真有这么漂亮?
黑敕命点点头,回答道,可以这么说,她的那种典型与美丽是无法形容的。我敢说,任何一个男人只要见了她,无论老少都会在五分钟以后无可救药地爱上她。
张参谋长笑了,然后默默地沉思起来。
天空里淅淅沥沥地飘起了细雨,吉普车颠簸在坎坷的烂泥路上,黑敕命心里久久难以平复。他感到,从那颗纽扣以及别海涛身上的故事,越来越证明自己的判断是准确的。可接下来如何证实自己的判断,却令他犯难了。他委实不愿再去打扰刚刚平静下来的夫妻二人。可是,医生说,心病还得心药医,如果找不到云鹏飞犯病的症结,那么这个军鸽天才不知将如何康复。倘使军鸽队没有了云鹏飞,他无法想象那会是什么后果。
就这样,他一路烦闷地考量着,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军鸽队,透过隐约的车窗,他看到于必水似乎正惊喜地指着车内的自己,郑大刚高大的身躯背了个背包,手里还拎着脸盆什么的,正站在围着的人群中。他这才想起,郑大刚将去重庆学习,一定是在等待自己寒暄告别。
没等车停稳,黑敕命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连忙迎了上去。于必水说,老黑,郑副队长要去学习了,就等你回来告别。黑敕命咧嘴歉意地笑笑,说,我去机关办点事。说完,他上前紧握住郑大刚的手,关切地问道,老郑,放心去吧,家里面有什么事情,组织上会照顾好的。
郑大刚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使劲握晃着黑敕命的手,回头高喊道,海涛。随着一声清脆的回音,别海涛从人群外走了进来。郑大刚松开黑敕命,一把揽过别海涛,完全不顾忌周围热辣辣的目光,恳切地对黑敕命与于必水双双说道,政委、主任,我这一去就是一年,来咱们军鸽队的时间又短,家里就剩下我家属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什么朋友,要是有个什么困难,请组织上帮我照顾一下。
别海涛有些局促,一面企图挣脱丈夫的怀抱一面连说,没什么,没什么,你就放心学习去吧。
黑敕命笑道,这你放心。
郑大刚这才一步三回首地慢慢腾腾钻进了吉普车,直到车子驶出了军鸽队大门,他还伸出长长的头,柔情蜜意万般不舍地看着别海涛。别海涛目送着丈夫远去,她转过身落落大方地与大家告别后,就离去了。
送走郑大刚,于必水紧跟着疾步而去的黑敕命来到了办公室,黑敕命倒好一杯水还没有来得及喝,于必水就迫不及待地抓住他的手,问道,怎么样?
黑敕命知他问的什么,故作佯装不知,反问道,什么怎么样?
于必水说,别给我卖关子。老郑的事情我是真不知道。可是,你一大早就去了机关,应该了解到了。
黑敕命端起水杯咕咕地一饮而尽,这才讲起了他从张参谋长处听来的郑大刚与别海涛的故事。
原来如此!
听完别海涛与郑大刚的故事,于必水的眉宇拧紧了,他抱臂环胸仰望着天花板,一副悲天悯人之状。屋子里陷人了短暂的沉默,看得出,他也被这二人离奇曲折的故事深深震撼了。
唉……黑敕命喟然长叹一声,问道,老于,事情就是这样,你说该咋办?于必水收回视线,直视着黑敕命,反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黑敕命说,他们之间的事情不要传播,到你我这儿为止。其次,也是目前最为关键的问题。这个别海涛究竟与云鹏飞有没有什么关系,云鹏飞同志是否因为她的出现而发病,我们得尽快搞清楚。
于必水眉梢一扬,反问道,你的意思是?
黑敕命避开于必水的眼神,咕咕地喝过几口水,然后抹抹嘴道,那颗特别的纽扣十有八九是别海涛那件毛衣上的,这一点几乎不用证实。我那晚绝对没看走眼。这说明,她肯定出现在了云鹏飞的婚礼现场,只不过看见的人很少,也就小李与云鹏飞二人。为了把事情搞清楚,我建议马上对别海涛进行“秘密外调”。
一听到“秘密外调”这几个字,于必水像脚上被火烫了一样,立刻跳了起来。他指指黑敕命,又连连摆手道,这不行,这不行!我不同意。
黑敕命有些不明就里了,在他看来,云鹏飞发病之因行将水落石出,除了某种神秘的预感外,别海涛与郑大刚奇特的故事就很能说明自己的推测绝不是空穴来风。如果去云家谷乃至别海涛自己所说的家乡去调查,那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嘛。于必水为啥会如此激烈反对呢?
带着一丝不满与疑虑,黑敕命问道,为什么不行?
于必水清清嗓子,干咳了两声,然后压低声音神秘地问道,你知道郑大刚与张参谋长的关系吗?
黑敕命不解地摇摇头。
于必水说,他与张参谋长的关系并不亚于你和首长的关系。
如果不是于必水说这个情况,黑敕命还从不知晓这个情况。不过,从上午到机关找吴主任与张参谋长的谈话中,他已经敏锐地感觉到郑大刚与首长非比寻常的关系。
原来,来自大别山区的郑大刚9岁参加红军,是名副其实的红小鬼。1935年8月,红军过草地时,他因为饥饿疲惫差点走不出草地。那天,15岁的郑大刚衣衫褴褛,拖着疲惫之躯随部队进人草地腹心。突然天气陡变,瞬间乌云密布,伴随着一阵隆隆的雷声,大雨如注,气温骤降。郑大刚此时已病得很重,由战友们搀扶着,在沼泽中深一脚,浅一脚,举步维艰。一阵大雨劈头盖脸浇了下来,原本就头重脚轻的郑大刚睁不开眼,愈发觉得身子沉了起来。走着走着,他实在无力迈动双腿,便重重地跌坐了下来。
战友们见了,不由得哭出了声,小郑,你千万别坐下,加把劲,否则,就没命了。要不,我们背你。
郑大刚望望两位精疲力竭的战友,凄然摇头说,不用管我,你们走吧,我这么大的个子,你们扶都很困难,不要说背我了。要是再拖下去,我们的命都要扔在这里。
说完,他任凭战友们拖拉,怎么也不肯起身,实际上已无力起身了。
争执间,张参谋长志骑着马过来,他当时是红一方面军的一名副军长。张参谋长急忙上前问道,下雨了,怎么还不走?
战士们答道我们这儿有个病号,病得太重了,怕带不走了。可我们不忍心扔下他。
张参谋长仔细观察,只见坐在地上的战士身材魁梧,鼻大嘴阔,满身沾满了泥污,依然强撑端立,双目炯炯有神。他弯下腰,不禁叹道,好一个大汉。随即,仔细询问起来。郑大刚抹把满脸的雨水,仔细回答了自己的姓名、籍贯以及参加革命后的一些情况。
张参谋长满意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地说,9岁就参加了红军,还是红小鬼呢!不容易!真不容易!
说完,他沉思片刻,望望自己的战马,又望望郑大刚,心里有了底。于是,他对周围的战士道,不要扔下他,年轻的老红军,个子又大,扛机枪是把好手,给他一条马尾巴试试。
小郑,快起来,首长让你拉着马尾巴走,你要加把劲啊!喜出望外的战士们一齐上前,用力将他扶起。
要知道,红军长征过雪山、草地,已是疲惫之师。病号、伤员不少,马匹匮乏。许多中高级指挥员都骑不上战马,能让你拖着马尾走,已是相当的待遇和照顾了。
享受了拉马尾巴的待遇后,郑大刚靠着自己坚强毅力奇迹般的活了下来,随部队走出了草地。
张参谋长救下了郑大刚,他从此不负首长期望,在战争中成长为了一名英雄和战将。倘若不是因为我见犹怜的别海涛,他现在已经是野战师的师长了。可这一切,却因为别海涛宿命似的出现而无可避免地改变了。
或许,真应验了那句话,时也,命也!
当然,这不是于必水阻止黑敕命欲对别海涛进行秘密外调的根本原因。于必水说,老黑,我不是揣摩首长意思,更不是讨好首长。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要擅自对别海涛进行秘密外调,这对于外出学习的郑大刚同志而言……于必水摇摇头,说不下去了。
黑敕命明白了于必水的意思,他何尝不这样想。云鹏飞之事本就与郑大刚无关,这样做会把他无端地牵扯进来。
清晨,高原上又迎来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医护人员首先走进了云鹏飞的病房,准备给他洗漱,但令人大吃一惊的是,房间内早已空空如也。科室主任接信后,马上检查却发现后门被撬开,再一清点病人,发现居然少了五个人。显然,这些病人是逃出了病房。
其中,云鹏飞也在逃之夭夭之列。
这还了得,医院迅速报警,很快查明了真相。原来,在病房二楼楼梯口设有一个小铁门,通过这个小铁门是出入的唯一通道,平时即便是医生进出,也会不厌其烦地开闭小铁门上的那把铁锁。说来很奇怪,这五名集体出逃的病人在凌晨五点左右,由一名患者,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将锁打开,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院子里,其他的患者包括云鹏飞看到有人出逃,于是一个一个地跟了出来,刚好院子的铁门下方被雨水浸泡,已经生锈,两个患者合力将铁门撬开了个洞口,五人陆陆续续从洞口钻了出去。
因为病房里吵吵闹闹,值班医生居然没有发觉。
很快,医院与公安人员立刻分别到各个患者单位或者家中,展开了搜寻。
于是乎,寻找云鹏飞的那组人员很快就急匆匆地来到了军鸽队。
黑敕命与于必水闻知情况后,顿时大惊失色。他们立刻带着医务人员与公安的同志来到后院,可刚走到门边,就见韩月兰与曾光虎急奔而至。黑敕命着急地问道,看见云鹏飞同志了吗?曾光虎抹把汗,结结巴巴地反问道,你们看见他了吗?
黑敕命几乎是在怒吼,我不正问你吗?
于必水摇摇手,示意大家都别着急上火,他极力平静地说,是这样的,小曾,据医院的同志反映,云鹏飞同志擅自离开了医院,极有可能回咱们单位。他的病情还没有好转,得马上找到他。。
韩月兰急忙回答道,他确实回来了。
黑敕命瞪大了眼,赶忙问道,那他人呢?
曾光虎跺脚道,刚跑了出去。
黑敕命不解地往身后四下观察,跑了?你们明明知道他的病情还没有康复,咋就这么大意?
曾光虎说,我和小韩同志也是刚刚发现的。上午,从训练场回来,我俩到鸽舍去看训练的军鸽归巢了没有,不曾想,刚一进去,就看见鹏飞同志正在鸽舍里追那些军鸽,没等我俩回过神,他又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于必水把手一挥,说,走!先把人找着再说。
这时一阵喧闹声从林子里传了出来,还有女人的嘤嘤抽泣之声。
于必水一愣,却见保卫股和干事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未及他开口询问,和干事就气喘吁吁地报告道,出事了,出事了。
于必水心一沉,问道,出什么事?小和,别着急,慢慢说。
和干事定定神,指着身后的树林,对于必水附耳低语说,不知咋的,云鹏飞同志居然对我们的干部家属耍流氓。
你说啥?于必水把头一摆,眼光赶紧瞟向树林,这怎么回事情?我们和医院的同志正找他呢。
和干事双手一摊,跺脚叹道,我也是刚刚得到消息的。这个云鹏飞同志太不像话,他转悠到树林里,遇见到我们的干部家属,居然抱住人家拉拉扯扯。虽说他现在是病人,可再怎么着,也不能干这事呀,影响多不好。
于必水挥手打断和干事,问,等等,那干部家属是谁呀?和干事声音低了下去,轻声答道,是郑副主任郑大刚同志的家属。
于必水一面往树林里跑去,一面吩咐道,快去把黑主任找来。
树林里,已经围着一群人。见于必水上前,大家忙闪开了道。于必水看清了,云鹏飞衣冠不整,满脸泪痕地跌坐在地上,两名战士一左一右夹住他的双臂,而他的手却牢牢抓住因羞愧而依附在树旁的郑大刚家属——别海涛。
于必水挥手示意战士松开了手,然后上前蹲下身,试图掰开云鹏飞那紧拉着别海涛的手,可是,任凭他如何劝解,云鹏飞的手就像粘上了胶水一样,怎么也掰扯不开。
旁边的战士说,不知道云工咋就这么大的劲,我们就是松不开他的手。
于必水只好起身走到背对着大家的别海涛跟前。别海涛珠泪盈盈,一脸羞色。于必水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相说。别海涛抬起头,可怜巴巴地叫了声“政委”,就又低下头饮泣起来。旁边的家属七嘴八舌道,政委,你可得给郑副主任的家属作主呀,这大白天地耍流氓,太不像话了。还战斗英雄呢!
于必水忙解释道,他生病呢。
家属们不依不饶道,生病?生病就可以耍流氓,于政委,不处理好这事,谁知道以后还会出什么事情。
于必水只好苦笑着对众人道,大家去忙自己的吧,这里的事情我们会处理的,别围观了,散了吧。
众人这才悻悻地陆续散去。
不一会儿,得到情况报告的黑敕命与医务人员就赶了来。一看这阵势,他和同样心中有数的于必水就明白了过来。一旁的别海涛更是心照不宣。
黑敕命问,海涛同志,这是怎么回事?
别海涛她说,上午她来到树林,准备收拾点柴火烧饭,不想与正跌跌撞撞四处转悠的云鹏飞不期而遇,就被他抓住不放。多亏了附近同拾柴火的家属,通知保卫股和干事赶了来。听完别海涛简单的叙述,黑敕命与于必水没说什么,只是请别海涛一道将云鹏飞送回医院。
别海涛别无选择。
一路上,满车的人寂然无语。唯有云鹏飞紧拉着别海涛的手,不停地语无伦次,我不养鸽子了,再也不养鸽子了。燕子,鸽子,同一片蓝天下,同一个妈妈的女儿,嘻嘻嘻……
可是,当汽车驶入医院大门时,云鹏飞就狂躁了起来,他松开别海涛的手,试图撞开车门跳下车,也不知他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居然累得车上的人满头大汗,也制止不住闹腾不已的他。
这时,奇迹发生了。
别海涛伸出手,也就仅仅是伸出手,云鹏飞猝然安静下来。他像个乖巧的孩子一样,重新回到原座,一如刚才紧拉住别海涛一样,迅即安静下来,然后顺顺当当地被牵引着回到了病房。
进了病房,别海涛依然被迫让他紧拉着手。护士给他洗漱、服药、打针,云鹏飞特别配合,以致于医护人员都惊讶地说,这是他人院以来,表现得最为顺畅配合的一次。
许是累了,一会儿,云鹏飞就睡下了。不过,他的手却依然紧紧抓住了别海涛。
黑敕命等人见此机会,决定让云鹏飞好好休息一下,同时又让别海涛回到了军鸽队。
然而,谁也没想到,就在他们回来还没有来得及落座。医院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云鹏飞刚入睡不久很快醒了过来,这一下可不得了。他见别海涛没有在身边,离开狂躁而起,四下寻找。万般无奈之下,只强行注射了一支大剂量的安定针剂,才暂时平息事态。
他们担心,云鹏飞的病情就此下去非但无法好转,反而会有不可逆转的趋势。
放下电话,黑敕命明白眼下别海涛就是最好的一剂良药。
事情明摆在那里,还能犹豫?他与于必水一道再次将别海涛带到了医院。
朦胧中,云鹏飞高喊道,燕子,我的燕子呢?
别海涛镇定地走上前,轻声应道,我在这儿呢?鹏飞,别着急。
云鹏飞转过身,确信无疑后一把拥住别海涛,生怕再失去了她。那一刻,他委屈得像个孩童,仰起脸满面泪流,期期艾艾地说,燕子,你去哪里了?我再也不养鸽子了。
别海涛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紧闭了眼,一面抚着云鹏飞那乱如蒿草的头,一面机械地说,我在这儿。你要乖乖的,别给医生惹乱子。
云鹏飞抽泣着认真地点着头。
一旁的黑敕命等人只是愣愣地看着,一时间都显得茫然四顾。唯有于必水的脸上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不安。
事情就这样水落石出。
说来也怪,就在这一刻,云鹏飞在别海涛的怀里清醒了。认出了现场所有的人,他似乎明白了眼前的处境。从别海涛的怀里抬起头,牢牢牵住别海涛的手,转脸问候大家道,黑主任、于政委、李副主任,我是不是又犯病?
黑敕命刚张开嘴,云鹏飞就抢先答道,我是犯病了。我记得好像是那天晚上,我在鸽舍里看见了我的燕子,她也看见了我,不理我,却落荒而逃。
说这话,云鹏飞委屈得再度泪流,他仰起脸问别海涛,燕子,你见了我为啥要跑?
于必水说,是这样的。鹏飞同志,那晚是你和韩月兰同志的新婚之喜呢。
云鹏飞不接话,转身却将别海涛的双手握得更紧了,他不住地哀求道,燕子,燕子,你跑哪去了。跟我回军鸽队,我们再也不分开。好吗?
别海涛泪如雨下,紧闭了眼,哭泣起来。泪水顺着别海涛的面颊酣畅淋漓,在碎落而人的一缕阳光下泛起粼粼之光,这个被情感的绳索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美丽女人,在历尽波折与万般痛楚之后,不得不再次面对她最不愿面对的这一切。
别海涛的哭声显然让云鹏飞有些不知所措,他苦苦哀求道,别哭啊!燕子,我说过,我要一生一世用我的并不宽阔的双肩,为你支撑起一个没有丝毫委屈的天空。
云鹏飞如同诗人行吟一般的这番酸掉人大牙的话,大家并不觉得别扭,更不觉得有丝毫的酸文假醋,每个人心里听着都感觉酸酸的。
别海涛还是哭,边哭边拼命地摇头。
云鹏飞急了,连珠炮似的急问,难道你忘了从前在法国我们相濡以沫的日子?难道你忘了,你想吃冰激凌,那一夜我在风雪交加中,跑遍了大半个巴黎城?为了我们的婚礼,阿爹花掉了我们云家多少积蓄。难道你真的不记得这些了吗?
别海涛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点点头轻声道,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