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就像眼前这特有的好天气一样,军鸽队里透出了简朴的喜庆。

在紧邻后院的那一排原先被用作了仓库的平房,被特地腾出了三间,作为云鹏飞与韩月兰的新房,与云鹏飞工作战斗的后院仅仅一墙之隔。

张参谋长多次明确指示,他们的婚礼要办得简朴浓重。伙房里,从上午就开始忙活开了。为此,李必还亲自带人买回了几头大肥猪。于必水更是守在厨房里,指导着炊事班的战士们制作具有云南乡俗特色的婚宴。黑敕命则带着曾光虎等人忙前忙后,布置着新房。为了不出差错,黑敕命还让裴敏请了一天假,前来帮忙料理。

本来,按照部队当时的规矩,应该先举行婚礼,然后开始婚宴,最后闹腾热闹一番,将一对新人送入洞房即告功德圆满。但因为张参谋长不能出席婚宴,所以临时将原先预定的同时进行的婚宴婚礼改为分开进行,婚礼则改在晚上进行,由张参谋长亲自证婚讲话。

婚宴在傍晚开始了。

那时的生活条件差,平时里粗茶淡饭惯了,太多由文人嘴里、肚里早就淡出了酸水,巴望着能大吃大喝一顿,打打牙祭。

一阵鞭炮响过后,大家喜气洋洋地坐在了席上。就着包谷酒、大块大块吃着油星子直冒的肥肉。因为有张参谋长的指示在先,适量让云鹏飞饮点酒,千万不能灌醉。早先几次的庆功宴,把云鹏飞喝得出了不少洋相。

有了首长的指示,在黑敕命、于必水的保护下,云鹏飞并没有喝多少酒。韩月兰为他装满了一壶白水,挨个挨个以水代酒。大家也不以为忤,反而哈哈大笑。席间,有战友插科打诨,开着不咸不淡的玩笑,云鹏飞是过来人,懂。但韩月兰往往听得如坠五云,不明就里。回头让云鹏飞解释,云鹏飞瘪瘪嘴,一脸尴尬,于是,大家又哄笑开来。

黑敕命也笑。

于必水也笑,但笑得若有所思。二人咬耳低语一阵,黑敕命就把裴敏叫了出去。

裴敏见他神神叨叨的样子,嗔怪道,我还没吃好呢。

黑敕命不耐烦地说,吃什么吃?将来你生了孩子,坐月子,有你的吃。把你叫出来,是老于的意思。

裴敏诧异地望着他,问道,于政委?他找我有事吗?

黑敕命点点头,往屋子里喧闹的盛宴上瞟眼说,这个老于,想得比我细。不过,也在理。打仗还得有演习训练,既有空弹、也有实弹,就连我们的军鸽,那也不是生来就能飞上天完成任务的,那可是经过了艰苦细致的训练。还有,你们这些做医生的,不是讲究个临床经验啥的……

唉!裴敏一跺脚,打断了黑敕命的话,你这个人最讨厌说话啰嗦,为啥今天绕山绕水的,说吧,于政委找我有什么事?

黑敕命诡秘地抿嘴直笑,眼光再度往屋子里瞟瞟,然后向裴敏附耳道,是这样的,云鹏飞同志与韩月兰同志经过一年的自由恋爱,自愿结为革命伴侣。

什么自由恋爱?裴敏把头一摆,没好气地说,你当我傻呀。完全是你和老于一手包办的,不就和我俩一样,组织出面介绍,最后大家半推半就。

黑敕命得意地看过裴敏一眼,不屑地说,我是半推半就,你是就而不推。

裴敏一把推开他,去你的。这种场合也没个正形,同志们看见多难为情。

黑敕命这才一本正经地说,好!不说这个了,兵团上下,谁都知道你是我黑敕命的老婆,你再不满意也得认命呀。

裴敏正要反驳,黑敕命赶紧摆摆手道,咱们别扯闲篇了,那些枕头话留着炕头上说吧。我和老于商量了一下,这个云鹏飞同志与韩月兰同志,今天晚上就要人洞房。鹏飞倒是过来人,不用人操心,可韩月兰同志就不一样了。你看刚才在酒席上,一些同志说的男女之事,她好像完全不懂。这个小韩,平时里就跟云鹏飞泡在了鸽子堆里,连个说说私房话的女同志也不多,又没有娘家人在身边,是不是你去做回小韩的娘家人?

裴敏盯着黑敕命,不解地答道,那当然了,我们都是革命战友。

黑敕命说,你看你不懂了吧!所以说还是老于想得周到!他的意思是,你去跟小韩拉拉话,告诉告诉她新婚之夜值得注意的……东……东西,你是医生嘛,再说,传授传授我们的经验也未尝不可。

去你的!听到这里,裴敏大笑了起来,真难为你们,为他们俩想得这么周到。

笑完,她转身就朝屋子里走了去。

韩月兰正在忙碌着布置新房。裴敏走进去后,韩月兰忙热情地迎上前。裴敏笑着打趣道,哟!小韩,你吃好了吗?韩月兰感激地点点头,说;吃好了。嫂子,鹏飞不能喝酒,只好以水带酒,你和黑主任可别见怪。

裴敏正色道,哪里的话?就老黑那个酒量,不出一圈,就把你们的鹏飞同志给灌倒了。要那样的话,今天晚上还能入洞房?

韩月兰脸一下就红了,她偷眼看看一旁正精心贴着大红喜字的战士,娇羞一笑,不由得埋下了头。

裴敏掩上门,脸上立时就有了一种神秘之状。她望着**两床被盖卷,不停地点着头,对!老传统,就像我和老黑成亲一样,各自把自个儿的被盖卷往**一搁,就算成亲了。不过,现在解放了,条件好,你们应该置办点大红绸缎的被子,既喜庆,又用着舒服。

韩月兰深有同感地说,我也这样想,可云鹏飞同志觉得,我们都是解放军干部,应该向老革命学习,保持艰苦奋斗的本色。

裴敏一听,不禁肃然起敬,哟!都说他家庭出身剥削阶级,性格怪异,没想到还有这个觉悟,看来解放军真是个大学校。

韩月兰谦虚地说,这多亏了黑主任。

裴敏摆摆手,你的功劳也不小。我听说这个云鹏飞同志,特别服贴你。

韩月兰笑笑,却不置可否。实际上,到现在她也说不清是爱云鹏飞这个人,还是他身上笼罩着的那层奇异的光环。有许多次,对她心仪已久的郭猛就曾苦口婆心劝过她,敬重不能代表爱。实际上,郭猛的话她明白所指,也知道为此郭猛还在组织生活上挨了批评。另外,还有一个她说不出口的秘密,那就是云鹏飞曾经在梦里,无数次地呼唤着尤春燕的名字,她的心里为此充满了苦涩。但是,要同自己的剥削阶级家庭决裂,使自己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革命者,就必须无条件服从组织的安排,哪怕牺牲个人的幸福。

这句话是黑敕命循循善诱、苦苦劝诫所说,只有他们俩人清楚。

见韩月兰似乎陷入了沉思,裴敏亲热地拉着她的手,打趣道,小韩,你想什么呢?我给你说,我是医生,又是过来人,这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情,可不能大意。如果大意的话,那吃亏的可是女人。我跟你讲一个笑话,我没有骗你,这可是我们医院遇到的。有对年轻夫妇,结婚都快三年了,俩人的身体很健康,都没有毛病,可就是没有一个小宝宝。

韩月兰不解地说,你和黑主任结婚这么多年,不也没有小孩吗?

裴敏脸一红,尴尬地说,我们是暂时不要。

韩月兰喔过一声,不住地点点头。

裴敏继续刚才的话题,就那俩人,那对夫妇,他们到医院检查,俩人都没事。

你猜,问题出在哪里?

韩月兰好奇地摇摇头。

哼!说起来,让人既好气,又好笑。原来,那个男的生得特别威猛高大,而女的呢则是娇小玲珑。我们一问,才知道俩人那个时,男的怕把女的给压住了,每次都把女的捂在自己身上……嘿嘿嘿……裴敏讲着,忍不住大笑起来。可是,一旁的韩月兰一头雾水,愣愣地问,那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裴敏有些失望,跺脚道,哎呀!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

韩月兰说,我是真不明白。

裴敏说,我告诉你,他们俩结婚三年,就没有同过一次房,我是指真正意义上的同房。

韩月兰还是不解,不可能,都住在一间屋子里,那不叫同房叫什么?

裴敏再次掩口而笑,韩月兰被笑得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裴敏指指他们的婚床说,到底还是于政委有先见之明,要不然你们也会犯同样的错误。说着,她走近韩月兰,附耳低语起来。

韩月兰听着听着,脸上渐露将信将疑之色,继而完全羞红了脸。末了,她把头一摆,嫂子,你怎么说这个?多难为情呀。

韩月兰正要回答,这时,门外响起了黑敕命他们的声音。走在前面的云鹏飞推开虚掩的门,闪出那张面色酡红的脸,一见裴敏,他笑着招呼道,嫂子也在呀。

裴敏大方地答道,我来看看新房,布置得不错。

云鹏飞将门打开,黑敕命、于必水、李必等鱼贯而人。大家看过新房,不住地交口称赞,认为布置得很不错。

黑敕命以目示意妻子,那意思是刚才的话说了吗?裴敏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黑敕命心里有了底,他高兴地转头对已经明显感觉到他们夫妻二人眼神的韩月兰说道,小韩,你们再看看,想想,都布置好了吗?待会儿,张参谋长就要来了,我可告诉你们,除了我和裴敏当初结婚,他临时过来坐了一会儿,像这样亲自参加主持,那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裴敏赶紧圆着场,那不是打仗忙吗?

黑敕命把眼一瞪,他什么时候不忙?说着,转头对云鹏飞道,鹏飞,这说明首长对你的特别关心与器重。

云鹏飞鸡啄米似的点着头,我明白。所以,我要加倍努力工作,回报组织和首长对……说到这里,他像突然被电击了一般,跳将起来,猛拍脑袋,大叫一声,糟糕!鸽子……鸽子……然后,一如当初与尤春燕的新婚之夜一样,飞似的向鸽舍跑去。

大家望着云鹏飞远去的背影,不约而同地笑开了。

天已经完全黑尽了。

院内的里里外外,灯火通明,四处贴上的大红喜字被映衬得愈加醉人。

来来往往的人穿梭不停,好不热闹。韩月兰与裴敏站在院门边应酬着前来贺喜的官兵与家属。曾光虎手擎一挂长长的鞭炮候在院门外另一处,几个战士也拿着鞭炮陪在他的身旁。这时,一阵汽车的喇叭声响起,黑敕命与于必水同时寻声望去,俩人明白,张参谋长到了。他们赶紧向院门外奔去。

一辆黑色的吉姆轿车勉强挤了进来。不待车停稳,张参谋长就猫腰地钻了出来。黑敕命与于必水连忙迎上前。张参谋长迫不及待地问,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黑敕命立刻答道,准备得差不多了。

张参谋长看过他一眼,不满地说,什么叫差不多,一定得准备好。现在解放了,条件好了,不能像过去那样草草了事。走!看看去。

走进院内,张参谋长驻足打量一番,不停地点着头,看得出,他很满意。黑敕命与于必水偷偷地相视一眼,心里总算安稳了下来。张参谋长回头对二人道,不错。鹏飞同志可是我们的宝贝疙瘩,我们对他生活上的关心照顾,那也是间接地为革命工作,为人民服务。我跟你们说,你黑子还有小于,包括李必,你们虽然是军鸽队的领导,但业务上是外行,得牢牢依靠鹏飞同志。说白了,你们要做好服务保障工作。要是我听到鹏飞同志对生活上有什么不满的话,我可要唯你们是问。

于必水赶紧表态,请首长放心。马行无力皆因瘦!要想马儿跑,得喂马儿吃饱草!

张参谋长笑了。他高声问,新娘子呢?

到!韩月兰立刻跑上前,把胸脯一挺,抬手行礼道,首长,我是军鸽队的韩月兰,请你指示。

张参谋长还过礼,笑道,都说新娘子漂亮大方,果然不错。你和云鹏飞能走到一块儿,结成革命伴侣,这里面我和你们黑主任可是月下老哟。

韩月兰娇羞一笑,不好意思地说,我和云鹏飞同志是自由恋爱。

张参谋长深有感触地说,当初,把你选到军鸽队,那可是故意……黑敕命一听,连连咳嗽几声。张参谋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打住话,四下环顾一眼,问道,我们的新郎信呢?他在哪里?怎么不见他的人。

黑敕命解释道,他呀!去鸽舍了。

张参谋长挥挥手道,快去把他叫出来。这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他还忙活个啥?也不至于耽误这一时半会儿。

韩月兰立刻朝鸽舍小跑而去。

黑敕命趁此机会凑到张参谋长身边,埋怨道,首长,你刚才差点说漏嘴呀。

张参谋长看看于必水,于必水赶紧避开他的视线,拉住李必说,走!李副主任,我们看看新房去。李必会意地点点头,与于必水走人了新房。

张参谋长有些懊恼拍拍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瞧我这一瞎激动,就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参谋长盯着黑敕命,轻轻地叹息一声,说,这事确实有些对不住小郭。不过,天涯何处无芳草,老婆遍地都能找,他还在钻这个牛角尖?

黑敕命说,郭猛以前在西南革大上学时,与韩月兰很熟悉,也很喜欢韩月兰。可因为云鹏飞同志,我只好让他断了念想,甚至还采取了很多粗暴的手段。

张参谋长点点头,这我知道,你不还开了他的批评会。现在他想通了吗?

黑敕命说,哼!不通自通。这类事搁在谁身上都不好受,好在小郭基本觉悟还是有的。前段时间,他为云鹏飞同志训鹰,毫无保留地传授经验,看不出有什么芥蒂。他也说了,云鹏飞同志是业务骨干,参加革命的时间短,不能用我们的要求去衡量他。

张参谋长听到这里,忍不住瞻顾四望,怎么不见小郭,他来参加婚礼了吗?黑敕命答道,我让他休假了。

张参谋长满意地说,你们想得周到,要不小郭看见这阵势,会难过的。

黑敕命得意地说,未雨绸缪嘛,凡事得多个心眼子。

张参谋长正欲作答,突然,一阵悲怆的变调的哭声传了过来。黑敕命一惊,他与张参谋长寻声望去。只见韩月兰正惊慌失措、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

黑敕命连忙迎上前。未及相问,韩月兰气喘吁吁地定在那里,掩面而泣。大家一齐围上来,韩月兰愈发哭得伤心。黑敕命跺脚道,老哭个什么劲,说话呀,怎么啦?裴敏也闻讯上前劝道,今晚可是新婚之夜,这么哭可不吉利。

韩月兰仰面看着众人,朝鸽舍那边指道,云鹏飞同志,他……他……犯病了,你们快去看看。

犯病了,犯什么病?黑敕命一愣,似乎没有明白过来。

张参谋长道,还傻站在这里干嘛,快看看去。大家在韩月兰的带领下,急忙向鸽舍跑去。

纷乱的脚步声踏碎了后院的宁静。

云鹏飞呆呆地坐在墙角,衣衫不整、蓬头垢面,一脸泪痕。大家涌上前,他毫不理会,只是目光空洞地盯着天空。黑敕命关切地问,鹏飞,你干嘛坐这儿?快起来,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说着,他弯腰伸手欲拉云鹏飞起身。岂料,云鹏飞甩开他的手,歇斯底里地高吼道,我不养鸽子了。再也不养该死的鸽子了。

众人大惊,不由得面面相觑。就在婚礼开始前还不放心鸽子的他,何以会说出这种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张参谋长定定神,唤声鹏飞。不料,云鹏飞陡地起身,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入鸽舍。大家一阵错愕之后,赶紧跟了上去。

只见鸽舍内,云鹏飞孩子似的躺在地上号哭翻滚,鸽架被打翻一地,信鸽惊得扑簌簌乱窜。那只被他钟爱有加的信鸽——燕子,已经被他紧紧拽在手里,活活给捏死了。

张参谋长诘问道,这怎么回事?黑敕命,这怎么回事?

黑敕命茫然地摇摇头。

于必水看看手足无措的韩月兰,追问道,小韩,究竟是咋的啦?

韩月兰说,我也不知道呀。

张参谋长问,你进来到时候,发现了什么情况?

韩月兰说,我进来的时候,他就像刚才在外面一样,倒在墙角旮旯,一个劲地哭,不说话,也不认识人。急了,他还动手推了我一掌。

黑敕命闭上眼,痛苦地摇摇头,糟糕!准是又犯病了。

张参谋长眉梢一扬,犯病?今天大喜的日子,他为啥要犯病?经过张参谋长这么一问,大家都觉有理。是啊,云鹏飞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犯病?黑敕命

不甘心,俯身又问云鹏飞道,鹏飞,别这样,究竟出了什么事?首长特地来主持

你的婚礼,你快起来,婚礼马上就开始了。

云鹏飞依旧号哭着喃喃自语,我不养鸽子了,我保证再也不养鸽子了。

李必弯下腰,企图扶着云鹏飞,然而,云鹏飞突然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就着鸽架伸腿一脚踢在了李必身上。

李必猝不及防,仰后跌倒在了墙角。

于必水叹口气,犯病了。赶快送医院吧。

张参谋长也反应过来,高声命令道,用我的车,越快越好,不要耽误。

大家赶紧七手八脚地将云鹏飞强行架到车上,送到了军区总医院。很快,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云鹏飞再次不可思议地疯傻了。

这一次,他的疯癫似乎比以前来得更为猛烈。在医院里,他狂躁了一夜,弄得医生与陪护的人束手无策,直到强行注射了一剂安定眠后,他才昏昏沉沉睡去。醒来后,又高叫“我不养鸽子,再也不养鸽子了”,拒不打针吃药,还表现出随时伤人的暴力倾向。

无奈之下,只好将他转送进了精神病医院。可是,怎么会出现如此情况呢,大家百思不得其解。

医院里,主治医生与医院院长得知黑敕命一行来到,他们急忙迎了出来。大家简单地握手寒暄后,便向云鹏飞所在的病房走去。一路上黑敕命急切地问起云鹏飞的病情。林医生介绍说,比刚进来时平静了一些,但是情况还是不乐观。因为云鹏飞现在的临床表现看,主要是间歇性的狂躁不安。源于受到了某种不明原因的刺激,联系到他以前的病史,医院会诊为“癔病”再度复发,但要命的是,医生也搞不清云鹏飞犯病的源头,眼下当务之急是弄清他犯病的原因,医院做到心里有数,才好对症下药。这样的话,治疗起来效果就很好。果然,医生所言不虚。大家踏进云鹏飞的病房时,云鹏飞正呆呆地坐在床前,一名护士正给他剪着指甲,他神情呆滞,眼光木然,即便这些熟悉的战友走到身前,居然毫无反应。

韩月兰不觉一阵心酸。

她走上前,示意护士将指甲刀交给了自己,然后弯腰低头给云鹏飞修剪起来。云鹏飞突然猛抬起头,一把缩回手,惊恐得连连后退。

韩月兰赶紧说,鹏飞,你仔细看看,我是韩月兰,你怎么啦?云鹏飞似乎已经魂飞魄散,他咕咚一声,双膝跪地,紧抱着韩月兰的手,哀号连连,燕子,我错了,我再也不养鸽子了。

黑敕命见状,弯腰扶着他,有些难过地说,鹏飞,你究竟怎么啦?我是黑敕命,难道你连我都不认识了吗?

云鹏飞仔细地看着他,央求道,木管家,你快准备准备,我们马上把鸽子送到水边寨去,千万别让燕子知道我还在养鸽子。快!快去呀!说到这里,他似乎觉得韩月兰是那样的陌生,一把甩开韩月兰的手,起身绕床歇斯底里地跑起来,边跑边咆哮道,出去,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不是燕子!燕子……我的燕子,然后,他抱头蹲下身,嚎啕起来。

黑敕命望着云鹏飞,难过至极。岂料,云鹏飞突然像一头狂怒的狮子,怪异地咆哮一声,将桌子上的东西一股脑地扔在地上,随即又扑在枕边翻扯起来。

就在大家惊疑之际,云鹏飞高喊道,我的枪呢?快!把枪给我拿来,我要把鸽子全杀了。

医生的脸色大变,转头高呼护工,须臾,几个身强力壮的战士如临大敌一般跑了进来。林医生面无表情地喝令护工,赶快将云鹏飞夹住,注射一支安定。

于必水问,为啥会这样?

林医生说,似乎这一切都是跟一个名叫燕子的女人有关。说到这里,林医生四下张望一眼,问道,谁是燕子?他把眼光牢牢地捕捉在韩月兰身上,是你吗?

韩月兰凄然摇头。

林医生脸上显现出些许失望的表情,他朝门外挥挥手道,今天就这样了。病人得好好休息,不能再受刺激了。

黑敕命等人只得回到军鸽队。

云鹏飞的病情令人堪虞,纷至沓来的战友们去看望后都觉得揪心不已。张参谋长指示军鸽队党委,一定要查清云鹏飞的病因,说到底就是那天晚上为什么会不明不白地疯了。

韩月兰提出建议,不如到云家谷去调查走访一下,或许对于找到云鹏飞发病的病根有所帮助。韩月兰的这个建议得到了军鸽队党委的一致同意。

当即,在黑敕命、李必的带领下,郭猛、韩月兰四人赶往了云家谷。

实际上,这才是一次对于云鹏飞个人的真正的外调。

这天下午,黑敕命四人在余亮克的陪同下,悄然来到了云家谷。他们打算首先找到原云家土司官寨的管家——现云家谷镇镇长木任之。但木任之不在镇政府,他组织乡亲们观看兵团文工团下乡的巡回演出去了。

黑敕命等人等不及了,马上赶往了云家谷镇里中学操场上。太阳照常升起,但云家谷已经天翻地覆慷而慨,今非昔比了。那张简易搭就的舞台上,穆仁智奸笑着拿出一张卖身契,啪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转身一把抓过可怜巴巴的杨白劳,强行将他的手指蘸上印泥,然后使劲往那张卖身契上摁了下去……

这是云家谷正在上演舞台剧《白毛女》。

台下立刻群情激奋,骂声、叹息声、哭声响彻一片。

悄然来到演出现场的黑敕命等人立时停下了脚步,对于台上台下发生的这一幕他们早已熟悉不过。大家都不由得攥紧了双拳,眼含愤怒之火,恨不能上得台去,将那助纣为虐的穆仁智剥其肉、寝其皮。

突然,一个打着绑腿,穿着军便装,背了一支盒子炮的中年人猛然登上台去,台上的演出像有某种默契似的戛然而止。中年人愤怒地转过身,来了一个凛然威武的亮相。

大家看清了,这是木任之。

只见木任之挥舞着手,振臂高呼道,“打倒万恶的旧社会!坚决拥护共产党!”

台下受此感染,呼喊着同样的口号。黑敕命等人也跟随着高呼了起来。这一幕过去后,木任之这才意犹未尽地走下台来。

演出继续进行。

余亮克让人把木任之叫了过来,大家握手寒暄后,木任之一步三回头,有些恋恋不舍地随着大家回到了镇政府。不及休息,性急的黑敕命就开始了他们的外调工作。按照分工,他和韩月兰与木任之先谈。李必则带着郭猛去附近村寨走访。

木任之已经隐约知道了云鹏飞现在的地位与价值,恭敬地给黑敕命与韩月兰续满水后,就先入为主的慨叹起来,这个鹏飞,能从一个不劳而获的反动土司少爷改造成为国家的有用之才,这说明了共产党能把鬼变成人,不简单!不简单!咱们共产党就是英明伟大。

黑敕命不动声色地说,老木,云鹏飞同志又犯病了。

木任之一惊,反问道,这么说是老毛病犯了?

一旁取出纸笔准备记录的韩月兰嗯过一声。木任之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将身旁的大烟筒抱起,然后咕噜咕噜吸了起来。韩月兰有些厌恶地用手挥赶着腾腾而起的烟雾。木任之歉意一笑,赶紧将大烟筒从嘴边取下,然后就着身旁的搪瓷缸暴饮了几口,咂咂嘴,他有些为难地说,当年给他看病的那些大夫都是从省城请来的,是云老……不,云为僧那个反动土司花了重金专程请的,那些个大夫我记不清了。

黑敕命说,木镇长,我们今天的来意不是了解请什么样的大夫,而是想了解一些事情。

木任之警觉看过黑敕命,脸上的神情紧张起来,他有些心虚地说,云家的事情我早就揭发控诉过了,绝没有半点隐瞒,我虽然是管家,实际上也是受苦受难的穷苦百姓,这一点,组织上早有结论。

黑敕命笑笑,和蔼地说,木镇长,你的革命觉悟和工作热情有目共睹,一路上你们的余县长都在肯定和表扬你呢。你别多心。我们今天来呢,就是想彻底弄清关于云鹏飞过去的一些事,比如,当年他的新娘在新婚之夜突然死亡,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云鹏飞同志的病情很严重。我不说你也知道,云鹏飞同志对于我们军队的建设事业来讲,是做出过很大贡献的。很多首长乃至总部的领导都很关心他。

木任之本能地冲口而出,我知道,我知道,他不就会养鸽子嘛。居然还有用?

黑敕命鼻子一哼,目光犀利地剜过木任之一眼。木任之脸一红,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嘴,他急忙表白道,革命分工不同,都是为人民服务。还有,革命不分先后。说完,他讨好地嘿嘿干笑了几声。

韩月兰不耐烦地请示黑敕命道,主任,我们得开始进人正题呀。

黑敕命点点头,眼神顿即柔和了,他问木任之道,老木,我们这次的外调只是一般性的外调,也谈不上什么秘密可保。有些事情我们组织上得掌握清楚,这对于治愈云鹏飞同志的病情很有帮助。

木任之连连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

黑敕命挥手道,那就开始把。你谈谈云鹏飞与他的那个名叫燕子的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木任之就开始细说,语速极快。

韩月兰笔走龙蛇,沙沙地记录起来。

新娘的确叫燕子,大名叫尤春燕,那可是出了名的美人。啧啧!可惜命薄呀。当初,尤家是县城里数得着的大户人家,有钱有势,尤春燕与云鹏飞俱是衔玉而生,两家门当户对。在好事者的撮合下,两家人指腹为婚。别看他们是包办婚姻,可是奇怪的是,这尤家小姐长大后,出落成了芳名远播、艳光四射的大美人,而云鹏飞则长相平平,但尤家小姐丝毫不嫌弃,也没有任何不满情绪,就连去了那些花花世界,仍然对云鹏飞爱意弥坚。当然,反动土司云为僧也是出了血本,一贯吝啬的他咬牙将二人送到省城和国外去求学留洋,那可是耗费了土司家族不少的钱财。尤家是至始至终没有出一个大子儿。大约在1948年的春天,俩人从法兰西回到了云家谷。其实呀,云鹏飞求学啥也没有求着,倒是求回了花钱大手大脚、吃喝玩乐、不务正业的毛病。老土司就这一个宝贝疙瘩,一切都由着他。到现在,还有不少的乡亲都在议论,即使没有今天的解放,云家像云鹏飞这么折腾,就是土司家族堆满了金山、银山,那也最终摆脱不了败家的厄运。真让人无可理喻,他侍弄那么多鸽子,有个啥用。这不,尤春燕就第一个不满了。原定于回来的秋天成亲的,可俩人吵来吵去最终拖到了来年的春天。为啥争吵呢?主要缘起于云鹏飞千辛万苦远涉重洋带回的那些鸽子,有几次,木任之清晰地听见过他们之间的争吵,尤春燕说云鹏飞身上的鸽粪味,肮脏不堪令人大倒胃口还说他越来越邋遢。甚至还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不处理掉这些鸽子,俩人的婚事就彻底告吹。云鹏飞在争吵之后,依然故我,丝毫没有任何改变的迹象。

那一幕,今天的云家谷乡亲依然记忆犹新。

新婚之夜,云鹏飞不可理喻地撇下貌若天仙的新娘,自己一头钻进了鸽舍。待到次日黎明,大家在鸽舍里叫醒了云鹏飞后。他懊恼地拍拍头,急忙奔进洞房,接下来,悲剧发生了——尤春燕居然神秘地死在了洞房里。

省城的医生,尤家请来的医生,一起会诊共同证明,新娘子尤春燕香消玉殒,死于刺激过深所致的心脏病。

葬礼顿成丧礼。云鹏飞就此罹患了癔病。

后来,尤家老母受不了女儿之死的噩耗,很快在解放前夕一病不起,翘了辫子死啦。尤家老父与两个儿子被人民政府镇压了。

显赫一时的尤家与世袭罔替的云家,至此没落凋零、繁华落尽。

从木任之这些急速的叙述中,不但了无新意且让黑敕命与韩月兰隐隐不快的是,这个前土司官寨管家,讲述的语气里始终充满了快意恩仇与幸灾乐祸。

黑敕命心想,当年的云家怎么会让如此一个忘恩负义之人,来担任自己的管家呢?不过,说出这话时并愤怒地诘问木任之时,已经是十年之后的文革之中了。木任之如同一幕云鹏飞头上始终挥之不去的阴云,在他被批斗时,落井下石、穷追猛打,让这位蜚声世界的军鸽专家几乎九死一生。

一盏油灯里,豆大的火苗扑扑窜跳。韩月兰埋头整理下午的笔录。

木板上响起了嘎吱嘎吱的脚步声,郭猛上楼来到韩月兰的房间外,立在门沿边轻轻敲响。韩月兰抬起头,见是郭猛,忙招呼他进了屋子里。

韩月兰指着身前的棕树皮编制的小凳子,客气地说,坐吧,郭猛同志。

郭猛有些尴尬地摆摆手说,不坐了,黑主任让我通知你,咱们马上开个会。韩月兰点点头,起身问道,就现在?郭猛点点头,转身向屋子外迈步而去。

韩月兰一面合上笔记本,一面问,你们下午了解到有价值的线索了吗?郭猛扭头苦笑道,与你们找木镇长了解的差不多。

说完,他蹭蹭蹭地先下了楼。

韩月兰亦步亦趋来到了黑敕命的房间。他们三人已经各就各位坐在了那里。黑敕命朝墙边努努嘴,示意韩月兰赶紧坐下。

韩月兰搬个凳子似乎避嫌一般,远离了郭猛,坐到了黑敕命身旁。

李必清清嗓子,干咳一声,晃晃笔记本,说道,关于云鹏飞同志的外调情况,我们开个短会先汇总汇总。

韩月兰赶忙打开笔记本,准备照本宣科。黑敕命伸手制止了她,转头对李必半是征询半是命令,省去这些过场,咱们两组了解的情况差不多。还是直接说说你们了解到的那个新情况吧。

好!李必一面应道,一面埋首在自己早就翻开的笔记本里,慢条斯理地说,总的情况正如黑主任所说,都差不多,但是,在我们返回的时候,有位老伯在路上拦住我们,报告了一个重要情况。这位老伯过去是云家的花工,据他反映,尤春燕之死另有隐情。

韩月兰悚然一惊,忙以征询的眼光望望郭猛,郭猛温情地接过她的视线,默默点头不止。

李必继续介绍说,至于是什么隐情,他又说不清道不白,只说木镇长清楚不过。然后,任凭我与小郭怎么开导,他似乎有什么顾忌,转身就跑开了。

黑敕命不满地说,你们怎么不追上去问个究竟呢?

李必回答说,起了夜色,他又跑得急,我们紧追着问,急了,他就说,你们去问木镇长,他知道。临了,他还有些后悔自己多嘴。

郭**话道,主任,依我看,这事情简单不过,既然人民群众给我们提供了这么重要的一条线索,那我们就照那老伯说的,马上再去问木镇长。

黑敕命摇摇头,木镇长下午没有给我们反映,这个时候即便去找他,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依我看,这个人能从过去的土司管家摇身一变为咱们人民政府的镇长,这说明他不简单。

郭猛一把拍在腿上,不以为然道,嗨!何必搞得这么复杂,李副主任是老保卫出身,什么人没有审问过,用不了多大劲,就能问出个子丑寅卯。

李必抬起头,默默掀开眼帘默望一眼郭猛,又埋首在了笔记本里。

黑敕命冲郭猛摆摆手,摇头不悦道,小郭,你什么意思?这是民族地区,可要注意政策,再说了,老木是革命同志,虽说我对他有些看法,但总不至于用对待敌特的那一套来对付他吧?真是个愣头青。

郭猛不服气地把头一扭,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就这样回去吧。

黑敕命转头问韩月兰,小韩同志,说说你的意见?

韩月兰放下手中的笔记本,看一眼郭猛,然后字斟句酌道,其实,我觉得郭猛同志的话有道理。既然外调到了这么重要的情况,那咱们就不要轻易放弃。这对于下一步找准云鹏飞同志发病的病因,有针对性的进行康复治疗,大有好处,这也是我们这次外调的主要目的。当然,找木镇长了解情况,得注意政策和方式方法,这方面,我相信李副主任有足够的经验。

韩月兰说完,黑敕命思忖一阵,然后一锤定音道,我看这样,咱们外调组一起找木任之,由李必同志唱主角,我们来敲边鼓。至于我们反复提到的方式方法与政策的掌握,相信李副主任比我们有经验。说到这里,他凝神巴望着李必,以征询的口吻问道,怎么样?李必同志,没问题吧。

李必的嘴角露出一丝罕有的笑意,起身道,那我试试。

木任之的卧室在镇政府木楼群的后院里。

木任之从身后响起的脚步声中分明谛听到了来客的声响。他忙不迭地站起身,枣核般的脸上满是殷勤与愕然。显然,他没有料到黑敕命等人会不期而至。手忙脚乱地迎进了客人,木任之憨憨地搓着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黑敕命等人反客为主,找好座位一一坐了下来。然后,韩月兰礼貌地说,木镇长,你也坐吧。木任之呵呵地应着,先前的拘束消弭了不少。他转身就为大家倒好了水。黑敕命接过水杯,说,老木,别客气,我们只是随便坐坐,大家聊聊天。木任之看上去神情轻松了下来,他一如既往地谦恭地笑道,欢迎各位首长来检查指导工作,你们的到来,是对我们的巨大帮助,对于我们下一步……

黑敕命摆摆手,笑道,老木,你别客气。我们一是来搞外调,二是利用这个机会,向云家谷的乡亲们学习。

一番客套,大家的距离拉近了不少。木任之就开始滔滔不绝地汇报云家谷土改后日新月异的变化,大家附和着,不时给他敲敲边鼓。木任之越说越来劲。唯有李必一直紧绷着脸,坐在一旁,眼光始终冷峻地盯在木任之脸上。

木任之也注意到了李必的神情,他一直用眼睛的余光瞟着李必,并不时向李必投来讨好的笑意以虔诚征询的目光。冷不丁,李必突然站起身,冷冷的声音如同冰窖里飘了出来,木镇长,有个情况你知道吗?

不待错愕的木任之作答,李必继续说,尤春燕在新婚之夜莫名其妙地死了,死得可是有些蹊跷。

木任之一下呆住了,他本能地起身张着嘴晃**了一下,身子就形如一根秋风中飘**的丝瓜瓤子,脸上立时闪出一丝惊慌。

黑敕命笑着将他按回了座位上,说,老木,你坐,坐下慢慢说。情况我们都掌握了,现在只是来找你核实一下。

木任之颓然跌坐在床沿边,耷拉下头,默然无语。

李必与黑敕命相视一眼,心里有了底数。果然,木任之抬起头,惶恐地问道,我这是不是向组织上隐瞒了什么,是不是包庇了反动分子?我以为,这事情无人问及,我也就没有说。

李必说,你是革命干部,我们党一贯的政策你是知道的。我们这次外调,主要就是搞清尤春燕当初的死因,所以,有什么你不能向组织上隐瞒。

黑敕命道,你不说,我们也知道,只是找你核实一下。

木任之点点头,长叹一声,抬头望着屋内的人说,我不是想故意包庇隐瞒什么,只是觉得这件事与检举揭发的其他事情关系不大。

李必依旧冷冷地追问道,尤春燕新婚之夜究竟有没有死?

木任之像遭到了电击地一下挺起身,声音仓皇而惊恐,尤春燕其实没有死。什么?

同时的惊呼声中,屋内四人同时起身。

木任之叹息一声,垂下了眼帘,就讲起了这个骇人心魄的故事。原来,在1949年云家谷漫山遍野盛开着罂粟花的那个春天,云家的花轿接回了已经意态怏怏的尤春燕。新婚之夜,痴迷于信鸽的云鹏飞居然撇下新娘,一头扎进了鸽舍。待到次日黎明,他被阖府上下大惊小怪地叫回洞房时,却赫然发现游春燕在昨夜的最后失望之余,留下一封书信,悄然逃婚而去。至于去了哪里,尤春燕没说,谁也无从知晓。云鹏飞急火攻心当场昏厥过去,醒来后就此落下癔病的病根。

老谋深算的老土司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不愿家丑外扬,在与同样丢不起这个丑的尤家合谋后,想出了一个遮羞的办法——对外谎称尤春燕因心脏病突发,暴病而亡。别无选择的两个大家族只好如此,旋即就抬着一口空棺为尤春燕像模像样地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外人看不出究竟,但云家负责操办此事的木任之连同那个老花工却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