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鹏飞回到了军鸽队。
这段时间,别海涛几乎全天候地待在医院里,在她的陪伴与照顾下,不过短短一个月功夫,云鹏飞已完全回复到了发病前的正常状态。
只是云鹏飞用情之烈,令人感怵惶悚。
他与韩月兰的事情,似乎已经记不起来了。当大家试图告知他的时候,他会大发雷霆,将人痛骂一顿。对于昔日的军鸽,他也表现得特别厌恶,坚决不愿走进鸽舍。而在每天一大早起来,特别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好洗脸水、挤好牙膏,等待别海涛过来梳洗,早在家里梳洗干净的别海涛还得装模作样地领这份情。更为让人棘手的是,如果没有见到别海涛,他会大哭大闹。
终于,在一天早上,别海涛决意不再去云鹏飞的后院。然而,不多一会儿,黑敕命、于必水、李必等人就急忙来到家里,务请她一定委屈一下,配合组织治愈好云鹏飞的病。三人的态度焦急而诚恳,语气坚决而委婉。
别海涛只好去了。
在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边,云鹏飞坐在光滑的井台上,号哭着,周围是几名显然在试图劝诫他的战友。看得出,大家都束手无策。见别海涛被三个队领导挟拥着走了进来,大家如同盼到了救星,齐刷刷地说,别海涛同志来了。
云鹏飞止住哭,一咕噜爬起身,急忙奔上前一把紧紧地抓住别海涛的手,急迫地说,燕子,我以为你不来了。
没想到,别海涛一把摔开他,气咻咻地说,云鹏飞同志,我请你理智一点好不好?我求你不要这样行不行?
云鹏飞愣住了。大家都愣住了。
别海涛大声道,你的病已经好了,干嘛还要这样给组织上、给我们大家添麻烦。你已经是革命军人、革命干部,不再是从前那个任性、那个不愿体谅人的土司少爷。还有,我求求你,你别这样装病了,你已经痊愈了。
云鹏飞顿时满脸煞白,他喃喃道,燕子,别发火,见不到你的人,我就是着急,就是心慌。
别海涛白过他一眼,流泪怒喝道,你给我清醒清醒,我已经嫁作人妇,像这样成天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与你待在一起,这成什么了?韩月兰同志是多好的革命战友……可你这样做,对她公平吗?
云鹏飞呆呆地望着别海涛,可怜巴巴而又手足无措。
别海涛似乎不吐不快,冷笑着自嘲道,我薄情寡义、我朝三暮四,我水性杨花……你云鹏飞罩不住我。
说这话的语气却又平静了下来,有揶揄、有自嘲,并不似刚才那样痛心疾首,也不愤慨,更不是绝望。
这是对命运变换不定的莫可奈何。
但这句话一下让云鹏飞接上了话茬,他急忙表白道,燕子,现在我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腐朽没落的剥削阶级的土司少爷,我是堂堂正正的解放军军官,如果你不愿意,我保证,说到这里,他环视众人一眼,高举着手起誓道,我再也不养鸽子,我们俩回到云家谷,好好过过平常人的日子。我保证,我一辈子对你好。
别海涛摇摇头,跺脚道,你怎么还是长不大,还是那样天真。
说完,她捂住脸转身就跑开了。
云鹏飞木然地望着别海涛远去的身影,泥塑一般怔怔地立在那里。风起了,吹乱了他一头乱发,也吹落了他一脸泪珠。
随后,就在大家以为他会再次变得歇斯底里的时候,他却异乎寻常地安静了下来,然后他赶走了大惊小怪的众人,说了句“我要休息”,就独自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的寝室。
三天之后的傍晚,云鹏飞从昏睡中醒了过来。他不声不响地来到井台边,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然后脱下军装换上了一套西服,将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脚蹬上一双皮鞋,浑身上下可谓焕然一新。
他找到了黑敕命与于必水。
二人还没有从他焕然一新的装束中惊异过来,云鹏飞就冲二人深深鞠躬,然后郑重地说道,我要退役了。说完,他从衣袋中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申请书,递了过去。黑敕命接过信,见标题上赫然写着“转业申请报告”,他连下文也不看,就搁在了桌上,然后怔怔地看着云鹏飞,一时间尽然回不过神。
于必水则低头闷声不响地匆匆看完了报告。
待二人专注地看着自己,云鹏飞欲语泪先流,他动情道,主任、政委,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你们对我云鹏飞有知遇之恩,可是在这节骨眼上,请恕我以怨报德,我……我想转业。
黑敕命着急地问道,为什么?你现在干得好好的,怎么会有这个想法?于必水说,是因为别海涛同志的事情吧。
云鹏飞点点头。
黑敕命摇头叹息道,鹏飞呀,那天别海涛同志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与你不可能回到从前,你总不能因为她而萌生去意吧。再说了,这与她是两回事。
云鹏飞说,你们不懂!燕子讨厌鸽子,当初就是因为那些讨厌的鸽子,她才离我而去。如今失而复得,为了她,我不会再养鸽子了。我养鸽子的心死了,与其尸位素餐,误人误己莫如及早抽身。请组织上郑重考虑我的请求。
于必水问,鹏飞,抛开别海涛现实情况不论,你想想,即便转业了,你能保证别海涛同志对你回心转意?
云鹏飞自信地说,她会的。她一定会的。
于必水苦口婆心地说,鹏飞,她现在是郑副主任的家属,这你应该知道的呀。
云鹏飞肯定地说,我们有婚约,还举行过婚礼。为了她,我一定要转业。
黑敕命试图劝道,你想转业去哪里?这不是已经过了转业期限吗?
云鹏飞一下动怒了,他高喊道,去哪里都行。只要离开了军鸽队,找一个无人知道我们的地方,我要好好疼爱我的燕子。为了这些鸽子,几乎毁了她的一生。我没有用了,你们别指望我了。哀莫大于心死!
黑敕命还想劝慰,于必水知道这种劝慰只能是火上浇油,他朝黑敕命使了个眼神,然后和颜悦色道,鹏飞同志,感谢你对军鸽事业做出的贡献。你现在的要求,组织上一定会认真考虑的。可是,这得有个程序。
云鹏飞接口道,这我知道。要讨论研究,填表征求意见,联系单位。
黑敕命说,鹏飞,现在还不到定转业干部的时候。再说,这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呀。
云鹏飞说,那我不管,反正我要转业。为了军鸽队,我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贡献,这可是有目共睹的,也是你们承认的。
黑敕命连连说,那是当然,这谁也不能抹煞。
云鹏飞说,那不就结了嘛,让我走。
说完,他又从挎包里掏出那些历次立功的军功章,一股脑地倒在桌上,转身就兀自离去了。
黑敕命心里叫苦不迭,一贯性急的他跺脚搓手,来回踱步,对于云鹏飞眼下
冒出的突兀举动,确是令他们始料不及。
于必水倒是老样子,沉得住气。他漫不经心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黑敕命有些气恼,他满脸不悦道,老于,现在冒出这么个情况,你倒会说风凉话。刚才,就该好好劝劝,做思想工作可是你这个政委的事情。
于必水笑道,老黑,这话不对呀。党委集体领导下的首长分工负责制。但不是说泾渭分明,而是要相互补台。你要抓思想政治建设,我也要管军事。
黑敕命不满地质问道,那你说这事情怎么办?新的任务来了,正是用人之际,可他云鹏飞要撂挑子。
于必水哼笑一声,说,一位哲人说过,人世间有两种悲剧,一是他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东西,一是他得不到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黑敕命不解地问,你说得云雾缭绕,什么意思?
于必水说,对于云鹏飞而言,别海涛就是他的两种悲剧。
黑敕命一愣,旋即恍然大悟,他嗯声连连,不住地点着头。
于必水不以为然道,解铃还需系铃人。
黑敕命立即笑逐颜开道,我明白了。这急昏了头,差点没有了抓拿。行!我们去做做别海涛的工作。这事情得赶紧。
实际上,与黑敕命一样,于必水表面上不动声色、很是冷峻,但他与黑敕命一样,内心同样充满了焦急。因为,就在云鹏飞昏睡的这三天中,总部下达新的作战任务,在抗美援越战役中,点名由云鹏飞带领一批军鸽与谍报人才奔赴越北丛林,因为,美国人与法国人联手准备与援越的解放军打一场军鸽大战。
如何在这场鲜为人知的军鸽大战中获取先机,将为战争的最终胜负平添重要的砝码。要完成这个任务,显然只有对美、法军鸽了如指掌的云鹏飞才能胜任。
用人之时,云鹏飞却要挂印而去,其后果不言自明。现在,唯一的砝码只好压在别海涛身上了。
早上,透窗而入的阳光碎落一地。别海涛在鸟鸣声中被吵醒了过来。
她摸摸枕边,一片水渍,眼里立时涌出了酸楚的泪云。生命中,总有一些精美的情感,似易碎的瓷器,不经意从我们手中滑落于地跌成了捡拾不得、检合不易的碎片,尤其是那些碎片总会让我们在蓦然回首的霎那,心里就会撕裂一般疼痛不止。
面对云鹏飞花痴般的举动,别海涛却痛苦极了。她不知该做何种选择。三天前,她义正词严地切责了云鹏飞,可是从韩月兰那里传来的消息令她更加矛盾和心神不安——云鹏飞居然会因为她而坚决要求转业。
据说,云鹏飞口口声声称,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他心爱的燕子,因为燕子讨厌鸽子。他不想再伤害燕子的心。失而复得来之不易,他要与燕子去过那神仙眷侣般的日子。至于昔日的燕子,今日的别海涛,曾经的未婚妻,现在的他人妇,早已物是人非、今非昔比的状况,他却鸵鸟般的枉然不顾。仿佛只要不养那该死而讨厌的鸽子,就能让别海涛覆水再收,与他破镜重圆。
对于云鹏飞如此说辞与举动,别海涛一点不觉得惊奇,当年在法兰西之时,他就是这样,做事不计别人感受,不计后果,往往多了几分率真与冲动,却少了应有的理智与冷静。可问题的关键是,如今的云鹏飞要是有了这般举动,事情就不会变得这样简单了。别海涛虽然对军鸽队的情况全然不知,郑大刚只说这是个管理通信器材的仓库,她也对云鹏飞堂而皇之地成为了解放军军官百思不得其解,但从大家对云鹏飞的态度上观察,她隐约感到,云鹏飞在这里定是个非凡人物。可是,这个衔玉而生却又一贯自以为是、不知稼穑只知把玩信鸽的前土司少爷究竟是干什么的呢?不过,带着疑虑即便是有时在云鹏飞的后院看见有鸽子间或从头上飞过,别海涛依然没有想到,这会与那些讨厌的鸽子有关。她更没有想到,云鹏飞是眼下炙手可热的军鸽大师,是这个近乎封闭单位里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
答案终于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揭晓了。
别海涛洗漱完毕后打开家门,就见黑敕命满脸堆着笑地站在了门口。
别海涛马上明白了对方的来访意图。
俩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开始了解密。
一个上午下来,黑敕命从云鹏飞“至少能抵两个陆军师”的话题开始,带着别海涛参观了军鸽墓地,荣誉陈列室以及那些壮观的军鸽鸽舍。别海涛知道了云鹏飞在她逃离洞房花烛夜之后,气急攻心罹患癔病。云尤两家耻辱难当,只好假出殡,建假墓。再后来,云鹏飞误人匪穴被解放军伏击授首,关入死牢接受无休止的批斗,直至宣判死刑被黑敕命勇闯法场,刀下救得性命,来到军鸽队建立盖世奇功。一部传奇,满纸欢乐与痛苦。
原来如此!
别海涛已不是昔日的尤海燕,对于云鹏飞,她甚至有种敬佩之情在心底油然而生。她重新来到后院,陪伴着云鹏飞。当喜出望外的云鹏飞祥林嫂似的反复念叨并要起誓说,自己绝不再养鸽子的时候,别海涛摇摇头,坦率地说,自己能重新回到这里,就是敬佩他那一手培养军鸽的绝活。以后不但不能有这个想法,还要把军鸽养得更好。黑主任说得对,祖国的利益高于一切。云鹏飞当时很感动,军鸽天才的本能已经刻录在他无法破解的基因密码里,浸润并流淌在身体的血液中,所以他会在二战的欧洲战场、新中国的边境作战里,建立起那样骄人的战绩。如果就此放弃,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别海涛知道并且很感动,过去俩人相恋多年,体会不到这位养尊处优的前土司少爷对自己爱恋的执着,经过这次戏剧般的变故与重逢,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云鹏飞誓言,他不再提转业的事情,决心把军鸽培育得更好。
俩人就这样重逢并渐渐愉快地相处了下来。一切恢复如初,只是云鹏飞所在的军鸽分队里,别海涛那俏丽的身姿时常出现。
黑敕命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为了军鸽队的长期发展,也为了那句他挂在嘴上的名言,祖国利益高于一切,他对别海涛与云鹏飞有了大胆而新奇的想法——要吹破各方阻力,让二人破镜重圆,只有破镜重圆了,云鹏飞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这样做,有违伦常,更违情理,对不住同志,可为了军鸽队,为了国家,这样做丝毫不为过。拿破仑不是说,在战场和情场上任何手段都不算过分吗?
然而,黑敕命的想法遭到了于必水的当头棒喝。
于必水连连说,荒唐!简直荒唐!这还是一个共产党员说的话吗?
黑敕命这回不急不恼,他反问于必水道,你不是说别海涛是他的两种悲剧,那当初你的言外之意……
于必水冷冷地打断说,我的言外之意是让别海涛出面替我们做做工作,挽留住已经心怀去意的云鹏飞,而不是不道德地去拆散别人的家庭。
黑敕命说,我说过要拆散他们了吗?
于必水说,你的意思傻瓜也能听出来,何况我不但不傻,还是个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共产党员。
黑敕命显然被于必水的义正词严折服了。他尴尬地讪笑一下,脸色顿时醉酒似的酡红起来。
于必水脸色更加凝重了,急眼道,别怪我没提醒你,这种缺德事情我们不能干,对不住同志、对不住组织、对不住良心,尤其是郑大刚同志。
黑敕命喃喃道,这样做对得起组织,对不起个人。
于必水说,组织与个人不冲突,不矛盾。
黑敕命红着脸说,你这话绝对了,不符合辩证法。很多的时候,为了组织、集体的利益,那就得牺牲个人的利益。不然,何以会说,自古忠孝不两全。
于必水敲着桌子道,黑敕命同志,这与你说的是两码事。
黑敕命说,形式不一样,但本质相同。
于必水说,你就是说破了天去,我不同意你的想法。总之,咱们做人做事的原则、底线不能丢,公序良俗不能违背。再者说了,云鹏飞同志不是爱因斯坦,对他的地位与作用,我们要准确估价。
黑敕命说,他就是咱们军鸽队的爱因斯坦。
于必水寸步不让道,即便他是爱因斯坦,我们也不能违背原则。
黑敕命知道,于必水不会同意他的看似极其荒唐的主张,谈话打住了。
抗美援越的预先号令秘密下达了,军鸽队组建一支小分队配属顾问团进入越北丛林,支援越南人民军与法国殖民者作战。
这次的任务被寄予了厚望,法国人在越南的上空,早已肆无忌惮地使用了军鸽,广泛用于情报与通信之中。中央军委所以会动用这只中国人民解放军唯一的军鸽队。
一场军鸽大战无可避免地将在异域的天空打响。
如何在这场鲜为人知的军鸽大战中获取先机,将为战争的最终胜负平添重要的砝码。要完成这个任务,显然只有对美、法军鸽了如指掌的云鹏飞才能胜任。
云鹏飞知道从上到下都对自己的这次绝密行动寄予厚望。他也知道别海涛其实一心追求进步,非常希望成为一名解放军。于是,他委婉地以拒不执行任务相挟,并且根本不惧组织对他的处理。这令别海涛很感动。张参谋长与黑敕命最终力排众议,破例允许别海涛穿上了军装,成为云鹏飞的新助手,并且还让别海涛进入了参战人员的大名单。
然而,就在上上下下紧锣密鼓地准备出征之际,郑大刚学习届满归来了。纸包不住火,别海涛与云鹏飞的事情让他痛不欲生,他愤怒地诘问别海涛,也怒气冲冲地找到张参谋长、吴主任,可大家都含糊其辞,好言相劝,让他务必冷静,分清是非曲直。郑大刚哪里听得进去,他始终觉得这是奇耻大辱。就连别海涛的解释,他也觉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而且他也敏锐地感觉到,别海涛对自己的情愫已缱绻而散。好几次,他愤怒至极地砸东西甚至抡起了毛茸茸的大手,但面对无语泪先流的别海涛,他最终又无力地垂下了。
终于,在一次借酒浇愁之后,他摇摇晃晃地找到黑敕命,将他暴打一顿还不解气,最后还拔枪相向,如果不是李必与于必水及时赶到,几欲酿成大祸。
接下来,后果很严重。身为军人、老党员、老红军的郑大刚必然要受到军纪处理。
处理结果很快下来了,郑大刚转业到滇西一个农场担任副场长,别海涛与他离了婚。临别时,郑大刚在黑敕命来送行的时候,给了黑敕命一记重重耳光,一直骂声不绝。黑敕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说,总有一天,郑大刚会明白他的所作所为。因为,祖国的利益高于一切。
至于云鹏飞,他站在送行的人群里,低着头始终一言不发,但谁都看得出,
他心里是五味杂陈。
郑大刚背着背包,骂完黑敕命后,强作欢颜与送行的人一一握手道别。最后一个与他握手,确切地说是被他握手的是云鹏飞。他沉重地叹息一声,一掌重重地拍打在云鹏飞身上,挤出一丝笑,说,养不好军鸽,我会找你算账的。
说完,他转身钻进吉普车,绝尘而去。
别海涛站在一处小山岗上,默望着远去的郑大刚。
出征前夕,云鹏飞找到韩月兰,表示了自己的歉意,并告诉她,其实,他一直把韩月兰当作了别海涛。
韩月兰内心苦涩极了,到这时候,她清醒过来,其实郭猛说得对,自己对云鹏飞更多的是一种英雄的崇敬,但那不是爱情。一直深爱着韩月兰的郭猛,极力安慰韩月兰并得到了她的爱情。
这是越北丛林连天蔽日的隐秘之地。
阳光倏然黯淡而去,袅袅的薄雾从林中蒸腾而起,已经是下午了,清风吹拂,洞内的岩壁上滴嗒作响,滴嗒声轻缓匀称,那是暗河的水珠从钟乳石上经年流淌所致。一身戎装的别海涛拎来一个瓦罐,里面填充了一团海绵。她将瓦罐放在那里,接住了垂落的水珠。四周,立刻安静了下来。
云鹏飞从屋里奔出来,心疼地责怪道,海涛,干嘛呢?说过多少遍了,重活儿由我来做。
看着大惊小怪一本正经的云鹏飞,别海涛轻轻地拍打着手,笑道,不碍事,我把这水珠用瓦罐接住,就没有了声响,不然,影响你们休息。
云鹏飞心中泛起感激的涟漪,他兴奋地拉着别海涛去洞外的林中散步,这是每天黄昏必须的活动。自打进入了连天蔽日的越北丛林后,他们就随情报与通信部门住在了这片林中的一个天然溶洞里。
溶洞大得出奇,里面修了房屋,洞套洞,河连河,还有各类暗道相同。距此不远,便是中国军事代表团与越南共产党中枢所在地。
云鹏飞与别海涛带着参战援越的军鸽来到这里,不知不觉过去了近一年时间。他们服务于张参谋长直接领导的情报与通信组。经过这一年时间的相处,云鹏飞与别海涛仿佛回到了从前相恋时的甜蜜中。云鹏飞对别海涛几乎百依百顺,就连他曾经固执地认为,燕子的名字那样动听,可在别海涛的坚持下,他很快就改了口。别海涛在重新认识到云鹏飞的生命价值后,为他自豪的同时,也让过往的爱情在心底里复苏了。别海涛在躬身实践中,才真真切切体会到鸽子的妙用,对云鹏飞多了几分敬佩。平时,她尽心尽力地照顾云鹏飞的生活,当好她工作中的助手,受到了包括黑敕命在内的顾问团一致赞誉。
俩人刚刚走出溶洞,就与急匆匆的黑敕命迎面一碰。黑敕命赶紧冲身后的人指指,又对云鹏飞道,别散步了,二部的同志找你。
云鹏飞往黑敕命的身后一看,只见二部的李副局长与蒋参谋神情严峻地站在那里,蒋参谋手里还提了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他刚要张口问,黑敕命朝洞里指指,示意进洞后再说。
走进军鸽组的办公室,不待落坐,黑敕命就冲云鹏飞道,鹏飞,有新情况。蒋参谋将手提袋往桌子上一摆,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只见一个挂着小型降落伞的金属套筒骇然而现。
李副局长严肃地说,云鹏飞同志,你看仔细了。这个东西是法国人空投到丛林里的,金属套筒早已空空如也,显然东西被取走了。但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我们初步判断,应该是装情报的。可是,为什么情报取走了,这把降落伞连同套筒却没有取走?
云鹏飞定定地看着桌面,不住地点着头,却并不急于作答。别海涛捅捅他,着急地问道,鹏飞,首长们问你呢。
云鹏飞转过头,盯着别海涛意味深长地看看,然后卖弄似的问道,海涛,还记得那天我跟你说的关于在诺曼底登陆前的事吗?
别海涛茫然地摇摇头。
黑敕命催促道,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卖关子,快说说你的看法。
云鹏飞转过脸,指着桌面上的东西道,这是法国人用来投放军鸽使用的器材。当初,我参加戴高乐将军的抵抗运动时,法国人就是这样将成千上万的军鸽用飞机空投到敌人的占领区。然后,通过隐藏在当地的地下特工,将一份份情报传递了回来。没想到,在这里,他们会重施故技。
别海涛又问道,为什么这么做?
云鹏飞说,我那天跟你说过的。这样做主要是无线电台不便使用,保护地下特工的同时,又神不知、鬼不觉地传递回了重要的情报。
李副局长与黑敕命会意地交流了一下眼神,点点头。李副局长走到云鹏飞身边,重重地在他身上拍了拍,说,鹏飞同志,我们也是这样判断,只是拿捏不准。你是专家,你最有发言权。情况不言自明,敌人与我们一样,也是投入使用了军鸽。
黑敕命说,是啊。总部指示我们,据可靠情报显示,敌人准备与我们打一场空中的禽鸟战争。
李副局长道,鹏飞同志,你知道为啥老黑说是禽鸟战争而不是说军鸽大战?我提醒你,这个措词是有讲究的,总部的指示就是这么说。
云鹏飞的脸上浮现起淡淡的愁云,转眼盯着墙上硕大的军事地图,缓缓道,我明白,十多年前就明白。这也是我一直的隐忧。
李里副局长迫不及待地追问道,说说你的想法。
云鹏飞沉吟一阵,走到地图前,开始谈起自己早就在心中的构想。说实话,对于今天发现的这一幕,云鹏飞早就估计到了。当年,边境作战时的那次失利,就云大兵这只鸽子历尽艰辛,带伤归巢,说明敌人对我们建立军鸽部队并投入使用到通信、情报、技侦之中,不说洞若观火,那至少也是知之甚详。这不可怕!英国人有军情14处,专门管理使用军鸽。美国中情局乃至国防部,都有自成系统的军鸽。法国人使用得最成功,也最有经验。现在,使用军鸽是军事领域的一种趋势。
可是,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这就如同俩个棋艺水平相同的高手过招,彼此把对方研究熟悉透了,关键就是看谁能求新求变、注重临场发挥,瞄准对方的死穴。敌人能渗透到越北丛林的后方使用军鸽,我们也深人到敌方使用军鸽,这对于双方而言,不是秘密。还记得当初,云鹏飞处心积虑培训出的猎鹰分队吗?这次,就要派上用场了。云鹏飞设想,我们一面派训练有素的猎鹰护卫放出的军鸽,一面可让这些猎鹰与拐鸽一道将敌人的军鸽俘虏回来,然后通过俘虏而来的敌人军鸽,识别他们的标识,再将我们的二流军鸽贴上敌方的标签,放至敌占区。这些二流军鸽一般飞不回最初的巢穴,就会与敌方军鸽为伍,懵懵懂懂裹胁而进。待到敌人利用它们传递情报时,这些二流军鸽就会飞回最初的——实际上就是我方的巢穴。
二流军鸽成为了间谍军鸽。
这个设想不是云鹏飞的发明,是德国人对付盟军的杀手锏,曾经让盟军在最初的军鸽大战中吃尽了苦头。后来,随着云鹏飞的加入,他发现了这个秘密,并针锋相对,情况才得到扭转。
那就用这个办法试一试。
但是,怎样才能收集到敌人的军鸽呢?
黑敕命忧心忡忡地问。李副局长说,不难,我们一定会俘虏到敌人的军鸽。云鹏飞说,等不及了,我看可以把猎鹰分队放飞出去了。
作战预案就这样定下了。
猎鹰是军鸽的天然死敌,鸽子以谷物和种子为食,猎鹰以鸽子为食。它们天生是捕杀鸽子的能手,通常,猎鹰发现鸽子后,能够以每秒超过200英里的速度冲向鸽子,毫不夸张地说,它们可以称作是配备了重武器的飞机。做这种情况下,鸽子一般决难幸免于难。猎鹰超常的体形意味着在与鸽子遭遇时,通常能够取胜,当然只是通常。个别机敏灵活的鸽子在猎鹰急速俯冲的一瞬,并不惊慌。猎鹰俯冲而至后,要调整身体捕捉鸽子,就在它调整的这短短几秒时间里,鸽子抓住机遇,将身体灵巧一闪,然后逃之夭夭。
云鹏飞训练出的军鸽就有意识地针对这个特点,得到了逃生的强化。
敌人有猎鹰、有军鸽,但他们没有训练出军鸽遭遇猎鹰时的逃生技能,更为致命的是,他们也没有想到利用间谍军鸽这个奇招。
云鹏飞却想到了。
这是一个微风轻拂的下午,天空一片蔚蓝,没有一丝云彩。在密林深处的军鸽基地里,呈现出一派忙碌的气氛。那些军鸽被装在一个个小笼子里,军鸽员们牵着猎犬、骡马,骑着摩托车,将准备放飞的鸽子逐一领取走。别海涛忙着记录,累得满头大汗。这些被领取走的军鸽,将被带到不同的地方,交给情报人员带回南方敌占区,待到获取情报后,再放归回巢。
云鹏飞此时此刻在另一个隐秘之地正高度保密地放飞他的猎鹰分队。
几天后,收获就有了。法国人在奠边府放飞了两只军鸽,结果这两只军鸽被云鹏飞放出的猎鹰当作战俘带了回来。
那是一个十分有趣却有激动人心的场面。一连数日,云鹏飞蹲守在密林深
处的简易窝棚里,终日眼巴巴地翘望着天空,期待猎鹰的归来。
在那个日暮天残的傍晚,猎鹰果然如期归来了。它们在空中盘旋一阵,准确地落到最初放飞的巢穴,云鹏飞与黑敕命早已翘首等待,俩人迫不及待地跑上前,顿时惊喜不已。猎鹰不负厚望,奇迹般的带回了两只法国人的军鸽。黑敕命见此情景,叹服不已。他对云鹏飞说,鹏飞,我真是没有白救你一场。
云鹏飞乐得一个劲地傻笑。
接下来,他们把两只法国人的军鸽送到技侦组,进行了仔细研究,仿制出完全相同的脚环与特殊记号,随后,云鹏飞特地调来大批的二流军鸽,冒充法国人的军鸽被投放到了南方。这些二流军鸽因体力所限,短时间飞不回昆明所在的最初巢穴,它们会暂时与法国人的军鸽一道飞到法国军方的军鸽队里,不明就里的法国人将情报绑到这些间谍军鸽身上,结果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二流军鸽也就是间谍军鸽凭着本能,将情报带回了远在昆明的最初巢穴。
这一来二去,法国军方的重要情报就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了我们手里。
他们的兵力配置、重要军事设施乃至发动攻势的准确日期都被我们悉数掌控。军鸽大战不为人知,但法国人在奠边府的惨败却众所周知。
只是可怜而自负的法国人,根本没有想到他们失败的深层次原因,直到世纪更替,通信技术的飞速发展,解密档案公之于众,他们才明白过来。
几年之后,法国巴黎举行世界信鸽大赛,云鹏飞受命组建一支信鸽队代表中国民间参赛。上级要求他们,一定要拿到好的名次,为国争光。
在了解了世界各国参赛信鸽的情况之后,云鹏飞决心培育新一代的优良品种,力争在大赛上夺魁。他找到李子墨教授。此时,一直潜心研究信鸽的李子墨教授为他查找到许多新鲜资料,得知全球最后的信鸽是荷兰的良友品种。但是,这种贵族种鸽血统纯正,体型健硕、善于远距离飞翔且抗击风险的能力较强。不过,这种信鸽一直是荷兰上层所有,在市面上鲜有流传。据说,在这次的信鸽大赛上,良友将亮相赛场,与其他各国的参赛信鸽一决高下。
李子墨教授还告诉云鹏飞,这种信鸽也有它致命的缺陷。只是到目前,还不为世人所知而已。他鼓励云鹏飞,以他对培育信鸽的独到的天赋,一定能培训出世界上顶级的赛鸽来。
受到老师的鼓励,又有了国家的大力支持,云鹏飞在历经无数次的艰辛失败之后,终于培育出了新的改良品种——云燕。
试飞以后,云燕完全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他的高兴劲无法用语言来尽述。可是,就在最后一次试飞表演的时候,一个险象环生的变故产生了。
李子墨教授在云鹏飞欢天喜地迎回了飞鸽之后,邀请他带上那些信鸽一起去到郊外进行庆祝。二人把酒言欢,表哥张国辉出现了。云鹏飞大为愕然。张国辉告诉他,当初他装死骗过了剿匪部队,潜身缩首来到昆明,这么些年他一直暗藏在一家粮店,接受台湾的特务领导。说完,他还取出了云鹏飞父亲再次从台湾带来的信件。云鹏飞看完父母的信件之后,才明白张国辉的真实用意,他们要他出国参加比赛之际,叛逃台湾并以国民党政权的名义参赛。
云鹏飞断然拒绝,并劝张国辉投案自新。张国辉知道软的不行,当即变脸拔枪,将云鹏飞控制了起来。李子墨教授也撕下自己的伪装,力劝云鹏飞按照他们的意思去做。李子墨还告知他,这么些年,他潜伏回来,就是为了把云鹏飞带去台湾。因为,那边军情高层说,他至少可以抵上两个陆军师。俩人见无法说服云鹏飞,就采取断然措施,将他绑架起来,准备偷运出境。
别海涛见云鹏飞久出未归、急忙到李子墨家寻找。李子墨推说并不知情。别海涛大急,忙报告了云鹏飞外出迟迟不归的情况,信鸽队在接到别海涛的报告之后,黑敕命、郭猛、曾光虎、韩月兰等人立刻开始寻找。可是,寻遍了四周却一无所获,根本没有云鹏飞的任何踪影。三天之后,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韩月兰拿着封信来不及告之详情,就将大家带到城外,他们在出城的检查站拦获了张国辉与李子墨,特务们准备将云鹏飞偷运出境。
所有的枪都指向了张国辉与李子墨,张国辉手里紧紧拽着云鹏飞。
这时,韩月兰走出人群,颤声叫着“爸爸”一步步来到李子墨跟前,李子墨含泪叫了声女儿,枪跌落在地。张国辉一分神,云鹏飞趁机挣脱了他的控制。张国辉气急败坏,开枪射向云鹏飞。关键之时,韩月兰勇敢地冲上前,挡住了射来的子弹。
郭猛趁机开枪将张国辉击毙。
郭猛与李子墨同时抱起韩月兰,韩月兰已经气息奄奄。她对李子墨说,郭猛就是自己的丈夫。然后转头对郭猛轻轻说了声“对不起。”话未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夕阳西下,漫天火红,李子墨一把抱起女儿韩月兰站在悬崖边上,火花的木棉花与天边的晚霞将父女映得透红。他仰天大叫“这是一个宿命的劫数”,然后讲起了自己的经历。原来,他当初作为学界精英被国民党特务抢运去台后,本来正在台大安心教习。不料,毕键给台湾报告了云鹏飞与他的军鸽,特务机关利用他思念大陆女儿的心情,特地把随母改嫁到重庆并已经改名为韩月兰的照片连同她的情况告知了他。得知找到了自己的女儿,又与自己的学生走到一起,他轻信特务机关的允诺,保证把他的女儿带来台湾让他父女团聚,条件是回到大陆充当潜伏特务,配合毕键、张国辉将云鹏飞劫持去台。毕键行将暴露时,他秉承张国辉意旨,通过杂货铺老板齐运刚利用军鸽传书,设计将赵贵水毒杀。赵贵水以为是张国辉所为,故在临终时写下了长长的“弓”字。赵贵水事件暂告一段落后,他本来有多次机会对云鹏飞下手,一则源于对学生的负疚,再则缘于女儿并未被抢运去台,所以他迟迟未动。直到云鹏飞与韩月兰的婚礼出现变故,他心疼女儿并对云鹏飞产生怨尤,遂下定决心配合张国辉进行了对云鹏飞的劫持。
为了带走女儿,李子墨匆匆给韩月兰写了封信,让她到城外检查站一同汇合。直到这时,韩月兰才知道李子墨是自己的生父,接到信后她毫不犹豫地带着军鸽队的同志来到了检查站,这令李子墨料想不到。
听完他的讲述,云鹏飞与郭猛都劝他回头是岸,不要执迷不悟。李子墨凄然一笑说,“再回头已是百年身”还未等众人做出反应,他无限深情地看着云鹏飞与郭猛,喃喃直语道:“女儿,我们一起飞翔吧”,拥着韩月兰跳下了悬崖……
郭猛与云鹏飞扑倒在悬崖边上,泪飞顿作倾盆雨。
云鹏飞与别海涛在黑敕命的带领下,驱车来到机场,登上了去往国外参赛的班机。在这次的信鸽大赛中,云鹏飞果然不负厚望,一举夺得了五项大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