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战斗任务毫无征兆的来临了,云鹏飞还在专心训练自己的猎鹰。

入夜,喧嚣了一天军鸽队沐浴着滇池飘来的潮湿水汽,沉寂得一片静谧,天上若隐若现地闪烁着几颗星星。云鹏飞一如既往地仰躺在井台边的藤椅里,咕噜咕噜吸着水烟筒。烟雾弥漫而出,滴滴嗒嗒的烟筒水声正欢快而有节奏地滴进他的心田,浸润着他的五脏六腑。

就在刚才,韩月兰答应了,猎鹰分队建立了起来,拐鸽也训练成功了,接下来,的确应该考虑他们之间的婚姻了。下午,黑主任与于政委还关心地问起过他们何日结婚,毫无思想准备的云鹏飞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于政委说,结成革命伴侣,俩人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共同献身革命事业,这是好事。云鹏飞当时只是一个劲地傻笑,红着脸回答说,他们都还年轻,不着急。其实,敏感的云鹏飞隐约感到,韩月兰与自己虽然确立了恋爱关系,但俩人的交往并无多少恋爱的成分,韩月兰更像是一个随时随地都对自己谦恭不已的助手,全无过去与尤春燕的那种感觉。无数次,他都懊恼地扪心自问,俩人引来轩然大波、弄得大张旗鼓的恋爱是否煮成了一锅夹生饭?没想到,黑敕命与于必水说起这个话题时,一旁的韩月兰没有分毫的扭怩作态,马上反客为主说是听候组织安排。两位领导齐声说,这还不简单,就等你们二位的态度了。

云鹏飞与韩月兰结婚的事情就此敲定了下来。

韩月兰十分懂事乖巧,她看出了云鹏飞对他们关系的隐忧,也无数次听到了云鹏飞“煮成夹生饭”的哀怨,所以她在这个风清气爽的夜晚,给她高山仰止的军鸽天才兼恋人吃上一枚定心丸。小鸟依人似的陪伴在云鹏飞旁,韩月兰非常柔媚地说,自己其实托付终生的人就是他,千万不要多想。他们之间绝没有如何一级组织乃至个人的强迫,对于云鹏飞爱情,她是全力身心地投入,也相信在未来的革命征程中,俩人会齐心协力地编织出更为美好的未来。

韩月兰的表态听上去像是每个周末那雷打不动的组织生活会上的表态发言,但却是发自肺腑。她的神情那样专注,语气那样诚恳,让云鹏飞大为感动。

定心丸吃下了,韩月兰飘然而去,藤椅上的云鹏飞那个高兴,简直难以言表。他假寐着眼,双手拍打着藤椅扶手,情不自禁地哼唱起了家乡的情歌。

暗夜中,云鹏飞欢快但却并不动听的歌声随风而行。月亮形的门边,一个身影依在墙角,哧哧地轻笑起来。云鹏飞忘情在歌声中,丝毫没有发现有人走进他的院中。

终于;来人扬起手,冲云鹏飞道,鹏飞,你唱得太难听了。

歌声戛然而止,云鹏飞如出膛的炮弹跳起来,他扭头一看,原来是黑敕命。云鹏飞不好意思地一笑,哟!黑主任,这么晚还没有休息?

黑敕命一路走来,边走边说,你不也没有休息吗?熄灯号吹了很久了,明天还得训练。

云鹏飞摇头道,我是夜猫子,早睡还得压床板、烙烧饼。

黑敕命说,我看你是太兴奋了。这也难怪,我和你裴敏嫂子要成亲的时候,也是这样,成天那个乐呀。啧啧!现在回想起来,都还觉得心里灌了蜜。

云鹏飞摆手说,没有!没有!我没有那么兴奋。按你们的话说,毕竟是二锅头了。

黑敕命把头一摇,挪过凳子一屁股坐下来,说,你这是什么话?二锅头才香。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是个正常的男人摊上这事,如果不兴奋那不正常。

云鹏飞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他主动接过黑敕命手中的大烟筒,重新换上水,擦拭一下,装上了满满的刀烟丝,恭敬地递上前。黑敕命愣愣地看着他,一脸的不解与陌生。

云鹏飞将烟筒塞到黑敕命手中,讨好地说,这烟丝可是蒙自上好的刀烟丝,味道醇厚,吸起来回味悠长。不信,你试试,准保比你的香烟过瘾。

黑敕命感激地笑笑。云鹏飞连忙划燃火殷勤地为他点燃了烟。黑敕命吸过两口,满意地咂巴咂巴嘴,说,不错!鹏飞,这烟丝不错。

云鹏飞问,你满意?

黑敕命点头答道,满意。不过,我更满意是你的进步。知道人情世故,懂礼貌了,懂得让座让烟。懂事了。

云鹏飞谦虚道,再懂事还是没有你懂事。

黑敕命一听,呛得连连咳嗽,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接着大笑了起来。云鹏飞很惶惑,主任,我说错什么了吗?黑敕命嘻嘻地放下烟筒,说,鹏飞呀,你个鹏飞呀,可没有你这么来谦虚的。懂事这个词……唉……不说了,你太有意思了。差点把正事给忘了。鹏飞呀,你和韩月兰同志的婚期可能要推迟了。

云鹏飞不解地问道,推迟?为啥?

黑敕命眨眨眼,说,我刚从作战部开完会。金三角残匪成立了所谓的云南省政府,蒋介石派来李弥担任伪省主席兼反共救国军司令,他们扬言光复云南全省,打到昆明过春节。

云鹏飞不屑地一笑,痴人说梦而已。

黑敕命却笑不出声,一脸严肃地说,鹏飞,别看敌人是以卵击石蚍蜉撼树之举,可是他们居然在边境一线利用我们兵力分散、忙于民族改革之际,再次攻占了五个边境县城。国际上的反华势力,台湾蒋介石与美国人欣喜若狂,宣称在那里已经建立了“陆上台湾”,将来就是反攻大陆的跳板。

云鹏飞大为吃惊,他张大嘴喃喃道,攻占了我们五个边境县,怎么会呢?黑敕命认真道,这是刚刚通报的军情,不会错。我们的任务不轻呀!

云鹏飞脱口而出,军鸽队又要参战!

黑敕命点头道,因此,从现在起,我们就要做好参战的准备,估摸着任务很快就要下达了。鹏飞,咱们这次可不能有闪失,美国人为残匪配备了军鸽,这在上次就得到了证实。这次可不能出现上次的失误。

其实,金三角残匪在台湾与美国人的支持下,已经训练使用了军鸽,为的是在边境一带的山岳丛林中克服通信保障的困难,同时,反制我方军鸽的使用。只不过,根据纪律,黑敕命暂时没有告诉云鹏飞。

云鹏飞拍着胸脯道,不会。我们的猎鹰分队就是秘密武器,敌人一定会防不胜防。

黑敕命说,这个我也有把握,战略上要藐视敌人,但战术上一定要重视敌人。说着,黑敕命从小凳上立起身,用力伸了个懒腰,把一手的关节按得啪啪作响。他看看云鹏飞一脸的凛然,说,还有一件关于你的喜事,我提前给你透个风。

云鹏飞咧嘴笑问道,什么喜事?

黑敕命背着手仰望着星空,美滋滋地说,天大的喜事。总部给我们下拨了一批专业技术干部评定职称的指标,我初步给你争取到了一个。

云鹏飞兴味索然,他捂住嘴打了个呵欠,心不在焉地说,什么专业技术干部的职称指标,听着怪怪的,也拗口,我不需要,给别人吧。

黑敕命揶揄道,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知道什么是专业技术干部吗?

这时,全军进入薪金时代,评定军衔与工资,不再实行过去的供给制,军队干部政策也作了较大的调整。除去行政干部外,一些专业性强的单位相应与地方接轨,设立了技术干部岗位,评定了统一标准的职称,为的是走活路子,留住专业人才,充分调动广大技术干部的积极性。

云鹏飞除了关心军鸽,穿着一身军装就心满意足,完全装在了“套子里”,对外界的事情漠不关心。评定军衔时,他风头正健,是司令部系统名闻遐迩的功臣,领导也很看重他,不少人以为他能够授个中尉,审核报批的表格都填了,最后下来的却是少尉衔,有人鸣不平或者绕山绕水的暗示他,找找张参谋长与吴主任,他呵呵一笑,当即摇头拒绝,少尉军衔穿戴在身上,依旧怡然自得。可是,黑敕命与于必水觉得过意不去,云鹏飞反倒安慰他们,自己从反动土司家庭的茧子里化蛹为蝶,羽化为一名有用于国家、民族的光荣战士,已经心满意足了。战友们不是常说,比起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友,自己得到得太多太多,怎能不知足呢。

黑敕命满意地咂咂嘴,说,看来你又进步了。

云鹏飞说,我也是听韩月兰同志讲的,因为她有些战友嫁给了首长以后,这一次改成了技术干部,在评定军衔、评定薪资、级别上有好处,还可以长期留在自己热爱的岗位上。为这,韩月兰同志羡慕极了。

黑敕命点头道,小韩的事情以后再说,眼下是你。鹏飞,我给你说,这次的名额、指标很紧张,我可是缠得吴主任没办法,他答应把司令部的指标拿一个过来,你知道就行了,先沉住气。一旦成事,以后你就是堂堂正正的云工程师咯!

云鹏飞惊喜地说,工程师?真的?

黑敕命庄重地点了点头。

风起于青萍之末。

用事后张参谋长的话说,云鹏飞到底肚肠嫩,遇事没有沉住气。自从那夜与黑敕命聊及专业技术干部的事情后,他一觉醒来,洗漱都没有来得及,就乐呵呵地告知了韩月兰,还一个劲地提醒说,这事以命令为主,千万别告诉其他人。韩月兰平静地应了。可一转身,他又忍不住告知了曾光虎、郭猛,甚至军鸽队的一些基层战士,一时间,他将成为工程师的消息几乎传遍了军鸽队里的每个角落。

唯心的话常说,坏事说破,说破无毒,好事别讲,讲完失运。事情就这么怪,不几天,专业技术干部的指标下达到各团以上单位,令人始料不及的是,军鸽队无一指标,孙山本是后一名,其余更在孙山外,云鹏飞自然榜上无名。

这天上午,黑敕命喜滋滋地从训练场归来,他刚观摩了云鹏飞猎鹰分队与拐鸽分队的训练表演,完全达到了试训大纲的标准。他对于云鹏飞、郭猛他们取得的成绩,简直难以置信,看来完成任务应该问题不大。

走进办公室,他哼着歌,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猛灌一气。这时,政治处夏主任捧着文件夹报告行礼后,拘谨地站在了门边。黑敕命忙笑着伸手招呼夏主任赶快进来。

夏主任进来后,黑敕命抹抹嘴边的水滴,兴意盎然地说,老夏,咱们都是班子里的领导,以后就不用这么拘礼了。说吧,什么事?

夏主任嘿嘿应着,抱着文件夹的手放得更低了,表情也愈发不自在。黑敕命打量着问道,拿的什么文件?

夏主任拿起文件夹,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黑敕命问道,让我签发文件吗?夏主任摇摇头,把文件递了过去。黑敕命急忙接过打开一看,专业技术干部的下划名单、填写表格,直政部相关的红头文件赫然其间。他急速翻看起来。渐渐地,他瞪大了眼睛,呼吸沉重了起来,反复查看,待确定无疑之后,他气呼呼地站起身,一把将文件夹狠狠地摔在地上,质问道,为什么没有云鹏飞同志?不说好的吗?是不是搞错了,于政委知道吗?

夏主任弯腰捡起文件夹,艰难地说,报告主任,于政委知道了,他也打电话问过了,鉴于这次名额紧张,矛盾突出,上级相关部门把原本属于云鹏飞同志的指标给了其他单位的同志。

黑敕命大怒,其他单位的同志?是谁?他能跟云鹏飞比吗?云鹏飞做出了多大的成绩,就在刚才……说到这里,黑敕命似乎余怒难消,他摆摆手说,不扯了,通知小车队派车,我马上去找吴主任。

夏主任小心翼翼地劝道,于政委已经报告了吴主任,首长也作了解释工作,政委的意思是,首长日理万机,咱们就别为这事情去添乱了。

黑敕命回头恨恨地剜过夏主任一眼,便气冲冲地哐当一声摔门而去,只留下垂头丧气的夏主任。

黑敕命找到吴主任的时候,吴主任正埋首在一堆文山中。见黑敕命满头大汗,一脸着急的样子,他知道了对方的来意。

于是,脸上永远挂满了亲和宽厚笑意的吴主任亲自将黑敕命按坐在沙发上,热情地为黑敕命倒好了茶。

吴主任说,黑主任,你喝喝这茶,明前毛尖,我江西老家带来的,味道好着呢。

吴主任是江西人,在军区上下有着“临川才子”的雅号。

黑敕命将茶杯搁在一旁,起身道,吴主任,我哪还有心思喝茶哟。云鹏飞同志专业技术干部的指标,你当初可是答应过我的,可临了却泡了汤。

吴主任笑道,别急,坐下慢慢说。

黑敕命苦着脸道,首长,我们的情况你们都清楚。军鸽队实际上就是玩的云鹏飞,可是这次调整为专业技术干部的事情,可咋就没有他呢?论地位、论贡献、论突出的作用,他评为工程师,那可是当之无愧呀。

吴主任把头一摆,半是打趣半是批评道,你可不能有本位思想啊。司令部系统乃至全军区,像云鹏飞同志这类的情况不少,能人多,有突出贡献的同志可是数不胜数。这次的名额紧张,因此,云鹏飞同志就暂时没有考虑。不过只要还好好干,机会还是有。

首长你咋说得这么轻巧,这可不行啊!黑敕命急了,争辩道,那天我忍不住告诉了云鹏飞同志,说这是组织上、司令部首长的关怀,结果呢他沉不住气,说了出去,现在闹得满城风雨,我担心云鹏飞同志本来期望很高,别人一口一口地叫着云工程师,他乐乐呵呵地应着,现在突然没戏了。这要换着其他的同志,可能没什么,会正确对待,可他不一样。

吴主任眉梢一杨,笑容还是牢牢地挂在脸上,他好奇地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黑敕命说,他的情况,首长可能知道一点,不能受刺激,就像一件精美的价值连城的瓷器,不能有丝毫的磕磕碰碰。否则,他个人事小,可咱们军鸽队担待不起。凡是给他瞧过病的医生都反复叮嘱我们,绝对不能让他受大的刺激,不然,他那没有断根的癔病随时都有可能复发。

黑敕命一下起身,紧赶几步跨到吴主任的办公桌前,恳切地说道,那要不首长再给我们想想办法,就当是特殊问题特殊处理嘛。

吴主任摇摇头说,你是老同志了,我只能说要正确对待。虽说我是政治部主任,分管干部工作,可我毕竟不是神仙啦,也做不到让所有人满意。

黑敕命还想争辩,厚厚的嘴唇刚翕动一下,吴主任就扬起手制止道,至于云鹏飞同志的思想工作,你们要做深、做透、做实,绝对不能出事。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提前漏个底,他可又要执行重要任务呢。

黑敕命搓着手赶紧慨叹道,谁说不是嘛,他……

吴主任似乎猛然想到什么,他抬碗看看手表,拍拍脑门跺脚道,哎哟,还有个会,迟到了。那我就不留你了,我再重申一遍,云鹏飞同志的工作,你们得做好。

黑敕命只好告辞而去。

走出司令部大院,此时已近黄昏,西方的苍穹隐隐约约地显现出了落日的昏黄轮廓,散淡的阳光洒落一地。黑敕命心里顿生出几许秋凉,他仰望着天,下意识地拢拢衣服,却不曾想迎头与一个同样急行的身影撞在了一起。

这一撞着实不轻,俩人同时哎哟一声,同时呲牙咧嘴地捂住了头。

黑敕命歪斜着脸,抬眼一看,居然是直政部宣传处王点一处长。此人因为给云鹏飞与于必水搞过典型报道与经验材料,所以与黑敕命他们很是熟悉。

王点一也认出了他,捂住头苦笑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干嘛呢,黑主任。

黑敕命放下手,回头看看身后的大院,有些不满地揶揄道,基层干部到你们大机关来办点事。

王点一笑道,什么大机关,你不也是大机关下去的嘛。说到这里,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多有不妥,忙圆过话道,老黑,我不是别的意思。

黑敕命大度地笑道,我当初那档子事情,谁不知道?没什么难为情的,反正我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呃,老王,你升官了吧?可要请我们喝你的喜酒呀,当初在军鸽队为搞好云鹏飞同志与于政委的经验材料,你可是熬了好几个通宵,材料反复去反复来,没少折腾你们。于必水同志到现在,还时常念叨呢。

没想到一说到于必水,王点一的脸上勃然变色,猛抬起脚往那口痰上咬牙切齿地踩踩,不满地嘟嚷道,老黑,我的事情没有指望了。人家手里有个军鸽天才,一招鲜,吃遍天,功劳都记到领导的头上了。我可得提醒你,不要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黑敕命听得云遮雾绕,忙问,说什么呢?老王,我怎么听得这么糊涂?

王点一不屑地说,你糊涂,我可不糊涂。我不知道是你老黑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你真不知道。

黑敕命一脸无辜,语气很是真诚而恳切。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王点一有些不相信地看着黑敕命说,我实话实说,这次直政部副主任一职空缺出来,本来考虑的是我,可临了变啦,煮熟的鸭子飞了,换成了别人。就像你们军鸽队的云鹏飞同志一样,到手的工程师、职称被别人送了人情。

等等!等等!黑敕命一把抓住王点一的手,急迫地问道,老王,你刚才说云鹏飞同志工程师的事情,是咋回事?我也实话告诉你,我今天来司令部机关找首长,就是为这事。

王点一嘴露嘲弄之情,似笑非笑道,有用吗?我敢说,任你说破了天去,都没用。事情已然这样了,没得改,我劝你回去做好云鹏飞同志的思想工作,同时警惕那些当面笑呵呵,背后摸枪火的人。

黑敕命不解地问道,我听着你的话,怎么这么费劲。老王,你别搞得神神秘秘的。

王点一来劲了,他小心地瞅瞅四周,然后一把将黑敕命拉到木棉树背后,低声道,老黑,我是抗战之初人伍的老同志,就差了一天,不然就是老红军了。可是,我是老黄牛赶路队——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我一块入伍的战友,有授衔少将的,大校的,最次的也是上校,唯独我还是个中校。好不容易这次有机会当上师职干部,可位置被别人给顶了。你看看,我不到四十的人,头发都白了大半,还不如我二哥在家里种田、挑大粪呢。几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喝喝小酒、种种地,没有那么多烦心事,人家那叫过得轻松愉快。

黑敕命忙摆摆手,一脸正色地安慰道,也不能这么说,老王,凡事想开一点,你一块参加革命的同志,不少牺牲在了战场上,有不少活着的同志到现在不还是尉官吗?关键要同谁比?吴主任说,越往上越是宝塔尖,领导不是如来佛。

王点一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那要看怎么比。算了,不说这事了。我问你,你真不知道是谁顶了我的位置吗?

黑敕命摇摇头。

王点一往树后张望一圈,然后凑近黑敕命耳语道,于必水。

什么?黑敕命大吃一惊,满脸惑然道,我怎么没听到一点风声,再说,我问过老于,他也没说这事呀。

王点一笑着说,于必水多有城府,他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你以为像你我这样,一根肠子通屁眼。我还告诉你,他顶我的位置是与云鹏飞同志有关。

黑敕命不解地问,同云鹏飞同志有关?这从何说起?

王点一得意地白过黑敕命一眼,卖弄道,看来你还真蒙在了鼓里。我本来升任直政部副主任一职是板上定钉的事,组织上话都谈了,可于必水这匹半路黑马杀了出来。

等等等等!黑敕命制止住了王点一的话头,问道,于必水真要当直政部副主任?

王点一认真地点点头,说,真的。听消息灵通的人讲,党委会都通过了,只等军区干部部的命令,那只是走过过场,履行一下组织程序。过不了几天,你的政委就得换人了。

黑敕命心里暗责一句:这个老于,升官了连我都保密。

见黑敕命陷入了沉思,王点一又说,其实呀,他是沾了云鹏飞同志的光。这些年,军鸽队取得的成绩有目共睹。可那里面谁都清楚,这主要缘于云鹏飞同志的贡献,而云鹏飞是谁发现、又是谁培养的,是你老黑呀。咱们司令部系统,谁不知道,你像带小孩似的照顾着这个宝贝疙瘩。

黑敕命急忙表白道,革命分工不同,都是为人民服务。没啥,这是我应该做的。

王点一摇摇头,愤懑地说,他倒好,把你和云鹏飞同志的成绩全都记到了自己的头上,这一来二去,他成为了军鸽队的头号功臣。老黑,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既要埋头做事还得往上做事。

黑敕命刚要伸手阻止他,王点一摆摆手,根本不容黑敕命插话进来,事情没完呢。云鹏飞同志成就了他,可他于必水为了个人的进步,居然关键的时候把他的工程师名额送去做人情,讨好个别军区领导。

这一说不啻于于无声处听惊雷,黑敕命陡然瞪大了震撼的双眼,思忖良久,他摇摇头笑道,老王,别瞎说,这是不可能的事,为云鹏飞同志的事情,我们俩一起找的吴主任。从前,为云鹏飞人伍提干,还有帮他度过审干关口,他可是操碎了心。

王点一白过黑敕命一眼,我直说了吧。云鹏飞这次的指标是他松口答应那位军区领导的,即便他没有主动相送,可临了不坚持原则,讨好领导,拍马屁,谋取个人的小利益。这样说,不过分吧。

黑敕命有些半信半疑了,问道,那他们把名额给了谁?

王点一瓮声瓮气道,罗红垭,一位只会打针拿药的医生,据说医术不怎么样。但是,人家会来事呀。听说他本来是跑摊的游医,入伍后会推拿按摩,经常给老首长按摩按摩,一来二去就被吹成了名医。你想啊,老首长能不考虑他的事情吗?所以说,你们军鸽队的云鹏飞贡献再大,抵不了老首长一个招呼。

呸!黑敕命气得一脚跺在地上,说,那我马上去找张参谋长。前几天开会,吴主任还在大会上批评有的干部不脚踏实地,想去找个高校儿,来压领导,来说情,对这种行径我们要坚决反对。他还说……

得了吧!王点一打断黑敕命,嘴角轻蔑地一撇,似笑非笑道,你真天真!说是这么说,可那高校压下来,他不也办了吗?这个层面的东西你要会解读,大会上那一说是为了安抚大家。高级领导啊!当然,首长确实烦,婆婆太多不好当家呀!

黑敕命愣愣地看着王点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不屑道真是这样?他反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王点一说,当然是真的,不过,张参谋长、吴主任对这件事心知肚明,他们也没办法,越到上面,关系越微妙。我劝你不要找人了,回去后做好云鹏飞同志的思想工作。行啦!就这样,我也是一吐为快,心里好受多了。

说完,他拍拍黑敕命的肩,如释重负般的转身离去了。

黑敕命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凝望着王点一远去的背影,一种油然而生的说不清道不白的东西迅即在胸间弥漫而起,继而堵塞了全身上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回到军鸽队,已几近傍晚。黑敕命径直来到于必水的家,公务员告知,于政委去操场上打蓝球了。黑敕命气恼地命令公务员,赶快把于必水找来,他在党委会议室等他,有要紧的工作。公务员很机灵,看出了黑敕命表情不好,连忙跑出去找人。

黑敕命来到党委会议室,一屁股坐了下来,紧吸着烟等待于必水。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黑敕命听得出,这是于必水来了。果然,于必水穿着件运动衫,头上还蒸腾着热气,胸前已经湿透了大半。他使劲摔着手上的水滴,往身上搽搽,关切地问道,老黑,你真去找了首长?

.黑敕命黑着脸,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与表情让于必水觉得特别怪异与陌生。

于必水挪过一张椅子,紧挨住黑敕命一屁股坐下来,说,怎么样?没用吧,我不早给你说过,别去找首长,他们也犯难。

黑敕命冷笑一声,起身愤愤地将椅子一推,然后一拳擂在桌子上,没头没脑地说,哼!这里面有猫腻。

于必水被黑敕命吓了一跳,他听着黑敕命这不着边际的话,仰起脸,满是诧异地问道,老黑,你没头没脑地说这些什么意思?

黑敕命黑黑的脸在浓浓的烟雾中,显得愈发阴沉,吴主任在年初的机关干部大会上说得好,总有那么些人不喜欢走正道,想拜码头、找门子,千方百计找个贵人。何苦呢?共产党员嘛,靠素质立身,靠实绩进步,吴主任的嘴里都说起了血泡。

于必水说,老黑,你这是怎么了?你究竟想说什么?

黑敕命气咻咻地说,我说有的人不走正道,专想歪点子,走歪路,靠不正当手段获取个人利益。你没有听清楚吗?那我再说一遍,我这话就是说的你于必水,咱们军鸽队的党委书记、政委,优秀机关领导干部。

于必水愣住了,他喃喃道,你说什么,我怎么啦?咱们说话可不能不讲原则。

于必水起身试图将黑敕命劝下座,可黑敕命把头一拧,一把甩开他的手,说,云鹏飞同志的职称,被有的人做了人情,获取了个人不正当的私利。

于必水摆摆手,忙说,拿走工程师的技术职称,是组织决定,不是我于必水个人主张,更不是我昧了良心去送人情,组织上有组织上的考虑。

黑敕命彻底激怒了,他一掌震在桌子上,气咻咻地说,别拿组织来压我,组织也是人。

于必水像抓住了黑敕命的尾巴似的,立即指着黑敕命喝道,黑敕命,你说什么?这还是个共产党员说的话吗?看来,加强世界观的改造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呀。同志哥,我得提醒你,不要目无组织纪律,更不要与革命队伍渐行渐远。张参谋长、吴主任还有军区谢政委,这段时间老表扬你,你不问心有愧吗?

黑敕命没好气地说,领导表扬的话打五折,批评的话增三分。你没有受到表扬,可你要提升了,这怎么说?

于必水气恼地说,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说我要提升了。

黑敕命说,这你不管,我不会出卖好心的同志。

于必水也来气了,反正没影的事情,随便你怎么想。

黑敕命敲打着桌子,痛心疾首地说,你个人想进步这是好事,也无可厚非。可你不能把云鹏飞的名额拿去作交换呀。这样做对不住自己良心,更对不住同志。

于必水定定地看着黑敕命,摇摇头,心里苦涩不已。这段时间,机关上下盛传他要升任直政部副主任,更有甚者不知咋的就传出了他用云鹏飞职称做交易的小道消息,其实,交游甚广信息来得灵快的他早就知道了外界对自己这些不利的传言,但平心而论,这些完全是空穴来风的捕风捉影之说,让他百口难辩。

更为关键的是,直政部副主任一职已经确定了人选,原先榜上有名的王点一名落孙山,可他于必水仅仅就获得了个提名的机会,咋就这样传走了样?有句俗语咋说的,羊肉没有吃成,反倒惹了一身骚。这倒好,连老搭档黑敕命也开始来兴师问罪了。于必水知道,这得好好给性急的黑敕命耐心解释一下。

可是,黑敕命根本不容他说下去,转身气呼呼地摔门离去了。随后有好几次,于必水尝试着与黑敕命聊聊,但黑敕命一脸的冷若冰霜,根本不理他的茬儿。没办法,于必水准备等到黑敕命冷静下来后,再心平气和地谈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待黑敕命与于必水心里起了芥蒂还没有来得及解开的时候,又发生了两件事情。

司令部系统召开专业技术干部评审大会,通报各个单位的专业技术干部情况。由于云鹏飞的落选,黑敕命没有按照会议通知要求,两位军政主官共同出席。他将电话记录愤愤地扔在桌子上,当即表示不会出席。于必水劝他,再有看法,会议还得参加。黑敕命没好气地说,要去你去。结果,点名的时候,直属队团以上单位,就他一位主官不到场。吴主任当时不便说什么,但看得出挂满了笑容的脸上还是有不悦之情的。于必水解释说,黑敕命生病了,卧床不起。事情就这样盖了过去。

可是,几天后,军鸽队来了新领导,野战部队的一名政委叫郑大刚,是位老八路、战斗英雄,多次负伤,积劳成疾,组织上安排到这里担任正团职副主任。命令下达,人还没有到,王点一的电话就到了。他点拨说,老黑,前次我跟你说的事情,你明白了吗?自己可没有打诳语,那位正团职副主任到军鸽队就是接替于必水担任政委的,于必水很快就要高就了。黑敕命有些不解,一般而言,是先调整走于必水,再来接替他的人选。怎么会反其道而行之呢?王点一说,那是因为军鸽队情况特殊,特殊情况就得特殊处理。现在,他因为云鹏飞落选专业技术干部的事情,与于必水起了矛盾,不少人都知道了。还有,得仔细想想,像是老八路、野战部队的团政委长,凭什么降职到军鸽队当副主任?说他没有文化,脑子简单,可没有文化、脑子简单的人不是个别,为什么这么安排,摆明了是接替于必水当政委。

黑敕命一惊,心里埋怨起于必水,干什么要把俩人的芥蒂公之于众呢?这不是做事太不磊落了吗?于是,在那位干部正式到任的欢迎会上黑敕命有情绪,居然负气不到场。

李必去叫,黑敕命没好气地说,怎么去?我没有脸去。鹏飞同志的技术职称黄了,我这个军鸽队领导问心有愧,对不住同志,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喂饱草。我不去!过几天,于必水高升了,我也不会去。

李必知道黑敕命的心结,也明白他有所指。这段时间,俩位主官不和,闹别扭的事情在班子里,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们也不便作调和工作。现在黑敕命仍是余怒未息之态,看来情绪大了,思想上的疙瘩还没有解开。于是,李必委婉地劝道,黑主任,这样子不大好吧!去了,是个高姿态,有意见可以保留,吴主任代表张参谋长亲自来了,找他交换一下意见嘛!

黑敕命犟着头,愤然于色道,你们去就行了,我想不通,也不去凑那个热闹。于必水……云鹏飞的职称不是说好的,可我想不明白,这临了怎么就变了卦,我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好在鹏飞还是高姿态,工作热情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还反过来劝我,替于必水说好话……多好的同志!

李必说,这不就对了嘛。鹏飞没有意见,那下次为他争取吧。

黑敕命说,不是这个理。凭实绩进步,靠素质立身,这是吴主任反复强调的。可有的人……唉!不说了,我不去。下次郑大刚同志当政委,吴主任来宣布命令,我再去。

见他态度坚决,李必只得叹口气走开了。

那位老八路的任职命令宣布了,散会下来后,吴主任叹口气,给陪同的于必水说,哎,开个党委会吧,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帮助帮助黑敕命同志。

这一次,黑敕命不敢也不能犟着不与会了。

吴主任亲自参加的军鸽队党委民主生活会在当天下午召开。

会场气氛沉闷,除了屋子里呛人的烟味外,连声咳嗽也没有。吴主任抱着臂,黑着脸,坐在那里,脸上破天荒地没有了往日的笑脸。

见此情景,身为党委书记、主持会议的于必水站起身,硬着头皮委婉批评道,我们都是中、高级干部了,都是共产党员,一切要服从组织安排。只有这样,才能把部队建设抓好。今天这个会,大家都来做个批评与自我批评。

说完,他缓缓坐了下来。此时此刻,在大家的心照不宣中,于必水对黑敕命的批评是十分委婉的。

但于必水说完后,屋子却无人发言。吴主任满屋子搜寻一遍,伸出手直接点将道,于必水同志,你是政委,你先发个言。

于必水赶紧起身,但却为难地看着吴主任,嗫嚅道,首长,我刚才首先就发了言。

吴主任摇摇手,不依不饶道,你那不算,至多只是今天主持会议的开场白。你先带头发言。

于必水望望低头不语、犟着脖子的黑敕命,只得干咳几声,清清嗓子,避实就虚道,这个……这个……今天这个党委民主生活会,主要是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我在工作中取得了一点成绩,但缺点很明显……

不要你说你的缺点,谈谈黑敕命同志闹情绪的事。吴主任干脆打断他的“弯弯绕”。

于必水尴尬地望望吴主任,用手指了李必,侧过脸,望着黑敕命,避开他的眼神,硬着头皮委婉地批评道,我和李必同志的意见一致。黑敕命同志应该正确接受组织的批评教育,作为一名党员,领导干部,党叫干啥就干啥。希望在以后的工作中,能勇于改正缺点,把工作做好。

一口气说完,于必水便坐了下来,不再出声,屋子里的其他人则噤若寒蝉,根本没有发言之意。

民主生活会冷了场。

“啪”吴主任一把拍在桌上,扫视着众人,愤怒地批评道,你们这是开的什么党委会?都是共产党员了,居然连批评与自我批评都不能开展。这叫什么,这叫庸俗的一团和气。当面不说,背后乱说,会上不说,会后乱说,军鸽队就存在着这种现象。我看两位主官,要负很大的责任。他批评到这里,余怒未息,转而猛烈批评黑敕命道,我有错。难辞其咎,不该先斩后奏,给你打保票。我要做这个自我批评,要给大家检讨。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好在我们都是共产党员,基本觉悟还有嘛!你黑敕命这样子像什么话,伸手给组织上提要求,不满足就耍老资格、闹情绪,这算什么?司令部点名要你参加专业技术干部评审大会,你不参加。于必水同志还为你打圆场,说你病了。你根本没有病,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告诉你,我吴漫友不官僚。还有,宣布新调来同志履新的命令,你为什么不到场?不待黑敕命作答,吴主任声色俱厉地说,你黑敕命那点小九九,刚一划拉,我就知道。闭门思过,是思自己的过,不是思别人的过。

黑敕命耷拉着头,半晌喃喃一句,我是有情绪。

戏点到谁谁就唱!吴主任迎着他的话,开导道,没点到你就不能出台,共产党员嘛!我们要听组织的,党说咋样就咋样,怎能闹情绪?

黑敕命鼓足勇气说,反正还有下次,郑大刚过不了多久,有新的任命。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吴主任黑着脸,狠狠地剜过黑敕命一眼,然后低头不慌不忙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份文件,伸手在空中扬扬,开口念道,我下面宣读一份军区关于干部任命的文件。

不待大家反应过来,吴主任就缓缓地念道,昆明军区党委干字第(12号)令,关于李谱光任职命令。任命步兵第131师217团政治委员李谱光为司令部直政部副主任。1957年5月12日。

念完任职命令,吴主任问道,大家听清楚了吗?

大家齐声答道,听清楚了。

吴主任说,你们一定很奇怪,我今天为什么会提前宣读李谱光同志的任职命令,因为按照干部管理规定,这不符合常理,但是,这段时间,关于直政部副主任的人选,军区传得沸沸扬扬,个别同志随意地不负责任地传播小道消息,说你们军鸽队的政委于必水同志,因为把云鹏飞技术干部的职称名额作了人情,讨好了领导,所以要当直政部副主任。于必水同志很优秀,但这次没有考虑他的进步,相信他会正确对待。至于那些个传言,我相信大家都会说,子虚乌有的事情,自然会不攻自破。

黑敕命看看表情平静的于必水,又看看意味深长地凝望着自己的吴主任,他的脸一下红了。事情怎么会这样?他垂下头,羞惭之色旋起。

会议结束后,黑敕命主动找到吴主任与于必水,作了深刻的自我批评。当然,对于引起俩人误会的传言,他没有点破。吴主任说,这很好,就在今天下午,王点一同志在直政部也作了自我批评。是共产党员,就得这个态度。

让黑敕命感动的是,于必水丝毫没有计较自己,相反他对于直政部副主任一职花落别家,有一种蓦然释怀的轻松。黑敕命知道,这主要缘于自己信谣、传谣,对于必水有了不太负责任的误解。经过一番敞开心扉的深谈,二人冰释前嫌,和好如初。随后,在于必水的提醒下,黑敕命决定,马上为云鹏飞与韩月兰举行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