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除了毕键这颗暗伏在云鹏飞身边的毒瘤之后,下一步再为云鹏飞寻觅一个方方面面都能过得硬的助手,便成为了军鸽队迫在眉睫的问题。

韩月兰虽然是助手之一,但鉴于她与云鹏飞的另一层关系,军鸽队不得不顾及到群众影响,搞不好别人会说闲话,如此神圣的军鸽事业怎么会开起了夫妻店呢。直政部吴主任考虑问题更加深谋远虑,他认为,一旦将来韩月兰与云鹏飞正式结成了革命伴侣,那么韩月兰就要调离现有岗位,不能做云鹏飞工作上的助手了。这种考虑看上去有些刻板,实质上是妥当的。

许多年后,吴主任说起他对云鹏飞与韩月兰的这种安排时,坦言当时是出于保密与稳妥起见,毕竟出了毕键的事情,再也不能掉以轻心了。何况韩月兰出身不好,属于内控使用对象。已经华发苍然的韩月兰还是年轻时的莞尔一笑,说,我几十年来服务人民,献身使命,报效国家,从没有也没想过背叛自己追求的选择呀。

吴主任哈哈一笑,没有再说什么。那个时候、那个环境,怎能不多几根弦?

很快,在张参谋长亲自交待下,由吴主任亲自带队考查,经过反复筛选的助手就被选定了出来。这个助手就是云鹏飞的老熟人与欢喜冤家——曾光虎。

曾光虎被免去了分队长的职务,主动以普通参谋人员的身份来当助手,这让云鹏飞很感动。上任这天,云鹏飞并无上次见到韩月兰的冷漠举动。他满含感激地打量着背着背包、斜挎着黄军挎,穿着一身崭新军装的曾光虎,兀自就哈哈大笑起来。急得韩月兰一个劲地拉拉袖子提醒他,云鹏飞还是笑得差点岔过了气。

曾光虎颇为尴尬,黝黑的脸上立时就滚落下两条长长的汗迹。

俩人的曾经熟视无睹在这一刻变得是如此的陌生甚至尴尬。

云鹏飞摇手说,对不起,曾光虎同志,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的名字叫得怪怪的。你参加革命前的名字居然叫曾令秀。说着,他又嘿嘿干笑几声,就大方地伸出了手,一把握住曾光虎那双奇大的男人的手,说,欢迎你,曾光虎同志。

曾光虎从尴尬中恢复了常态,自我介绍说,其实,参加革命以前,我父母按照族谱给我取了那个名字。

一旁的黑敕命知道,考察选拔曾光虎时,云鹏飞是全程参加,他对曾光虎的履历早已谙熟于心。难怪,这时的他会打趣曾光虎。实际上,这也是云鹏飞用心良苦,为了拉近俩人的心理距离。

于必水也来了兴致,他笑问道,那你为什么又改名叫曾光虎?

曾光虎抬首望着大家,一脸肃然地说,我出身在大巴山一个贫农家庭,家里人受够了不识字的痛苦,被地主老财欺负得不行。于是,依靠典当和借贷,我在成都念完了高中,抗战刚胜利,我和大批进步青年就参加了革命。一到部队,我也就改名为曾光虎。革命不是绣花,要有虎虎生气。

说完,他捏紧拳头,做了个虎虎生威的架势。

于必水嘉许地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革命了,就是要以崭新的生命姿态去迎接美好的未来。我看,你这名字改得好。

不料,云鹏飞嘴一瞥,不屑地说,有什么好?改了名并不意味着就革命呀。再说了,爹妈取的名字就不算数。那个毕键不也是改了名吗?

黑敕命一听,赶紧打着圆场,对韩月兰道,小韩,曾光虎同志刚到,你领他去他房间看看。我和于政委还要和云工程师谈谈下一步的工作。

韩月兰心领神会,立刻礼貌地带着曾光虎朝早已收拾一新的毕键房间走了去。

待到曾光虎与韩月兰走远了,黑敕命这才委婉地批评说,鹏飞呀,这个曾光虎可是组织上严把细查,反复筛选出来的。人,机灵,有文化,革命态度坚决,最为关键的是政治上特别可靠。

云鹏飞咧嘴一笑,我明白,刚才也就那么一说。你们放心,既然是组织上精挑细选来的,那准错不了。只要不出现第二个毕键就行了。当然,曾光虎同志不会,我认定他了。

于必水说,这个曾光虎同志,从他出身到现在,甚至直到刚刚站到我们大家面前;他的一点一滴,几乎所有的人生经历、人情交往、活动范围,组织上都是了如指掌。我听政治部吴主任说,尽管我们对他甚为熟悉,但为了慎重起见,组织上负责考察的同志,写出的详细考察报告,堆积起来的资料就超过了他本人的身高。黑敕命则感叹道,这个小曾,就是不错!他是真心地拜师学艺,为了更好地干好革命工作。

云鹏飞点点头感动地说,这我知道。

曾光虎就这样成为了云鹏飞的助手。

此时,面对军鸽队出现的失泄密状况,引起了总部的高度关注。云鹏飞一方面修改了训练章程,对军鸽抗风险能力进行针对性的训练;另一方面,他还通过一个信鸽高手,高价购得一些高品位的专门用于诱拐敌方军鸽的新品种,进行改良培育。按照他的计划,要组建一只猎鹰分队,专门用以对我方军鸽的保护,另外组建一只拐鸽分队,主要用于对敌人军鸽的诱拐。

猎鹰不是军鸽的天敌吗?为啥还要处心积虑地组建什么猎鹰分队呢?

这段时间,云鹏飞时常陷入了矛盾与纠葛之中。别人不明白,他却很是清醒。云南是动物王国、植物王国、有色金属王国,这是军鸽训练中得天独厚的条件,是我们发展军鸽的最大优势,但与一柄双刃剑在手一样,即可以方便刺到敌人,也可能不小心伤到了自己。云南特有的条件也对军鸽的发展同样带来了不利因素。一是地形不利,二是气候、环境不利。

细说开去。这里虽是动物王国,但老鹰多,军鸽的天敌是老鹰。其次,气候复杂多变,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植被丰富、气候无常,这对军鸽有很多影响。再则,云南有“有色金属”王国之称,丰富的矿藏形成一个高山强磁场。军鸽的飞翔靠的是“视轴轨轴线”,能敏锐地感觉到地球磁场的变化,来给自己定向导航,从而完成飞翔任务。这些强磁场,对军鸽的飞翔有很大影响。因为,军鸽在千米高空中进行千公里飞翔时,需要不停地进行自我调节修正,修正航向。所幸,云鹏飞训练出的军鸽克服了这些弊端。不过,要命的却是云鹏飞恨之入骨的猎鹰。

军鸽飞上天,首先就要防鹰,云鹏飞在西山防鹰训练时,就发现那里的鹰、隼、鷲、雕、鹞就有五大类二十五种之多,它们每天翱游在空中,随时都对军鸽虎视眈眈。一旦发现军鸽,鹰能以每秒数百公里的速度俯冲而下,直扑鸽群。那声音就像撕布之声,响彻云空。毫不夸张地说,它们就像是配备了重武器的飞机,弱小的军鸽很难逃脱那双犀利的眼睛与钢铁一般的巨爪。尤其是鹰的眼睛,比人眼好用十到十二倍。爪子更像剃刀一样锋利。军鸽的体型只有猎鹰的三分之一,处在同一水平面时,二者的飞行速度几乎相当。但致命的是,它不能与猎鹰一样,快速地猛扑,而且特别容易受到来自上方的攻击。同时,军鸽的视野还存在着盲点,那正是猎鹰利用的弱点。二者的身体特性,意味着猎鹰与军鸽遭遇时,猎鹰能迅速取胜。当然,这只是一般意义而言,并不绝对。

二战中期,英国著名的军鸽专家查理就曾经创造了奇迹。查理的军鸽在英国军情十二处飞得最快,身体也最为强壮。1942年,他的鸽子经过数周强化训练后,被派到了法国执行任务。这只军鸽叫玛丽,返回的途中,玛丽受到了猎鹰的攻击,却顽强地飞回巢穴,带回了情报。后来,这只军鸽被缝了22针,重新投入战场,它一次次勇敢地面对猎鹰,出色地完成了情报传递任务,却最终安然无恙。玛丽活到了1950年,寿终正寝、安然离世。

那么,玛丽是如何逃脱了猎鹰的魔爪呢?原来,猎鹰气势汹汹迎面扑来时,反应快、身体强壮的军鸽会利用猎鹰停留的一瞬,在几秒种内逃之夭夭。当然,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是仅仅只有少量的军鸽。所以,军鸽的训练一定得有这个科目,但问题是一般品系的军鸽再怎么样有针对性的进行训练,仍然无济于事。二战时期,德国对付盟军的军鸽,就用猎鹰筑起了空中防线。据统计,最初盟军的军鸽归巢率达到98%以上,德国人筑起空中防线后,仅为38%。正是利用玛丽成功逃生的经验,英国军情十二处一面有针对性的进行军鸽逃生训练,一面也组建了自己的猎鹰分队,这才在随后的军鸽大战中挽回颓势。

可是,云鹏飞来到军鸽队后,因为方方面面的原因,却大意失荆州,一直忽略或者说没有重视这个问题。眼下,毕键的事情水落石出后,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后怕。猎鹰经过驯化后,既可以阻止敌人的军鸽,又可以为我们的军鸽保驾护航。同时,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些驯化过的猎鹰不但能抑制动物本能,还能够将敌人的军鸽当作战俘一样,诱拐或虏掠回来。

然而,组建猎鹰分队并非易事,却是一个横亘其间的天大难题。必须抓捕一批猎鹰,由熟悉猎鹰的人进行驯化,而云鹏飞却不懂这门独门绝技。自打曾光虎上任后,他带着他、韩月兰到民间寻访那些老猎户,企图找到能驯化猎鹰的人,最终却无果而返。

那段时间,他们没日没夜地深入许多大山的山寨转悠,老猎户见了不少,也找到了不少好猎手,可是如他们所愿,能够熟练使用猎鹰的人却根本没有。遍寻无果之后,云鹏飞在失望之余来了气,决定自己驯化。他们找来猎鹰,驯化了一段时间,性烈的猎鹰经不住折腾,全都死了。眼看不能按照计划培训出来,黑敕命急了,他问云鹏飞,艾森豪威尔不是夸耀你至少能抵两个陆军师吗?既然知道美军有专业的猎鹰对付军鸽,为什么就训练不出来呢?云鹏飞坦言,自己恰恰不懂训练猎鹰。最后,黑敕命异乎寻常地着急了,他给云鹏飞下了死命令,就是天上下刀子、刮台风,也要突破这个难关,否则大家都要因为前次的内鬼事件而被秋后算账。

云鹏飞诺诺连连,态度出奇的端正,全然没有以往的骄傲。他横下一条心,给黑敕命立下了军令状,如果训练不出猎鹰,那就卷铺盖卷走人。黑敕命冷笑说,没那么便宜,送回云家谷,让木任之看看……云鹏飞当然听得明白他的弦外之音。黑敕命如此的态度与严厉的语气,是俩人相识以来绝无仅有的。

其实,云鹏飞不知道,黑敕命又被张参谋长当着总部首长的面,挨了一次结结实实的训斥。当时,总部首长面色凝重,甚至还在一旁敲着边鼓,直截了当地批评军鸽队工作的失误。出于对云鹏飞的尊崇与器重,大家没有责难他一句,反而鼓励他走出失败的阴影。以云鹏飞的敏感与聪明,他或多或少感受到了一些,所以在训练章程与预期规划中,他有的放矢地提出了训练猎鹰的计划。

然而,眼下的猎鹰训练如同走人了一个突不破的瓶颈。云鹏飞急得寝食难安,心情糟糕到了极点。这个周末的下午,曾光虎本想安慰云鹏飞几句,不料,话还没出口,就被云鹏飞生硬地挡了回去。曾光虎不计较云鹏飞的态度,却很懊恼自己帮不上一点忙,结果他连饭也没吃就郁闷地回到了家。

躺在**,曾光虎失神地看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遭遇风浪的水手,被抛在了无边的大海上,万念俱灰听天由命。

事情的峰回路转往往出人意料。

夜幕来临,屋内暗了下来,无法排解愁绪的曾光虎心情就像眼前的暗夜一样,愈加黯淡了。这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一个铁塔似的身影闪了进来。曾光虎不用开眼,就知道是郭猛来串门了。这个时候谁有心事搭理他?曾光虎索性辗转一侧,用被子蒙住了头。

郭猛上前掀开被子,打趣道,哟!虎子,怎么啦?是不是在云鹏飞那里受了气?我跟你说,闹情绪可以,但不能撂挑子,这开弓可没有回头箭。

曾光虎呼地从**起身,白过郭猛一眼,不悦地道,谁撂挑子了?

郭猛双手一摊,笑道,看看!急了吧。老战友,我只是给你提个醒。走吧,别气了。云鹏飞就那性格,你别往心里去。

曾光虎摆摆手,皱眉道,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云鹏飞同志对我很好,他说像我这样的助手,可是打着灯笼火把也难找。

郭猛一下敛住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他问,那为什么?曾光虎正欲张口,却突然间没有了说话的兴致,他舞舞手,不说了。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唉……我真的没用。连云鹏飞同志都不能解决的问题,这谁还有办法?

郭猛跺脚道,这究竟是为什么?说得那么玄乎。你吞吞吐吐,又不把话讲明。

曾光虎这才一五一十地讲起了训练猎鹰分队遇到的难题。

郭猛听完后,一把拍在身上,说这有何难?曾光虎一愣,旋即反唇相讥道,不难?不难你试试?

原来,人伍前,郭猛是东北老家一带的老猎户出身,家里三代人都是出名的“鹰把式”,对于驯化猎鹰,并用于狩猎有自己独特的手段。郭猛当即就说,我当是什么难题,搞得神秘兮兮的,连我这个二分队的分队长、共产党员都不知道。

曾光虎说,出了毕键的事情,保密工作可是重中之重。还是说说你的办法。

郭猛滔滔不绝地介绍了自己老家一带驯养猎鹰的情况,他在祖父与父亲带领下从小就训练了猎鹰,如果不是出来革命,早就是家乡的训鹰第一人了。

听完郭猛胸有成竹的介绍,曾光虎大喜过望,他一把拉住郭猛,说,走!没想到你还有这个绝活,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郭猛掰开他的手,有些哭笑不得,去哪里?今天可是周末。曾光虎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过周末?为了猎鹰的事情,不但云鹏飞同志,就连黑主任、于政委、李副主任、郑副主任这些队领导,都着急得不行。走走!别耽误了。我保证,亮出了你的绝活,不但云鹏飞同志对你刮目相看,就是其他人从此以后也会对你礼让三分。快走!就像云鹏飞同志当初一样,你的机会也来了。

郭猛说,去找黑主任吗?

不是。曾光虎不满地白过他一眼,说,找云鹏飞。他正急得没有了抓拿。

不不!郭猛把头猛摇起来,畏畏缩缩地说,虎子,云鹏飞同志对我有成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样贸然去,会……咋说呢?……会让他误会的。

曾光虎盯着郭猛,有些不解,误会?误会啥?走走!你别像个娘们似的心眼子浅,像这种事情,他云鹏飞感谢都还来不及。不错,云鹏飞同志有很多令人不能接受的毛病,可他是军鸽天才,你总得承认吧?还有,他为军鸽事业做出了突出贡献,立下了那么多战功,这可是有目共睹的。看问题要一分为二。走吧!别犹豫了。

郭猛还想争辩,可曾光虎已经不由分说,紧拉着他的手,就向云鹏飞的后院跑去。

井台边,云鹏飞正抱着大烟筒呼噜呼噜紧吸着,韩月兰在一旁柔声细雨地说着什么。看得出,云鹏飞虽然有些不耐烦地摆着手,嘴里也在嘟嚷着什么,但那情形,明眼人一看就知是一对沐浴在爱河中相知、相恋的人,是一种亲近中的随意。

郭猛与曾光虎依在墙门边停留了下来。曾光虎放轻脚步,冲郭猛摇摇手,示意他先站在原处,自己向井台边走了过去。

郭猛还在呼呼地喘气,井台边的此情此景,着实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只感觉到胸口里塞了团棉花,呼吸变得沉重起来,继而心里有了说不出的刺痛。

那边,曾光虎走近了,寒喧了几句又朝郭猛这边指了指,云鹏飞与韩月兰在月光下又朝这边望望。韩月兰立刻走了过来,热情地把郭猛招呼了过去。

曾光虎他指着郭猛对云鹏飞道,云鹏飞同志,有句俗语说得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不是吹牛,郭猛同志可是我们要找的高人。

云鹏飞起身将大烟筒放在一旁,端过茶水咕噜咕噜洗漱了一口,然后酣畅淋漓地将那口茶水从嘴里吐出来,惬意地咂巴咂巴,背着手打量着其实早已熟视无睹的郭猛。虽然月色朦胧,郭猛在这一刻还是感觉到了云鹏飞眼里的嗖嗖寒光。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里分明是云鹏飞的不屑、怀疑,还有俩人心中心照不宣的戒备。郭猛努力从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冲云鹏飞礼貌地点着头。

曾光虎急忙说,快说说训鹰的事,你可是训练猎鹰的高手。

郭猛清清嗓子,笑问道,鹏飞同志,我听说你们组建的猎鹰分队遇到了难题?

云鹏飞伸出一只手随意地一挥,瓮声瓮气地回答道,一点小问题,不足挂齿。

郭猛看看曾光虎,又看看韩月兰;问云鹏飞道,能说说是什么难题吗?兴许三个臭皮匠,能抵一个诸葛亮。我们大家伙都来想想办法。

韩月兰赶紧在一旁补充道,是啊,鹏飞,大家一起想办法,你也别太着急。我这会儿想起来了,郭猛同志在东北老家参加革命以前,就是当地出名的猎户。

曾光虎插嘴道,不但是出名的猎手,他还是训鹰、养鹰的高手。这回有了他,咱们不愁组建不起猎鹰分队了。

岂料,两人不插嘴犹罢,一插嘴确如沸腾的油锅里滴人了清水,云鹏飞陡地暴跳了起来。他气愤地指着郭猛,极其失态地咆哮道,你们俩把他说成了一朵花,那你们去给他做助手好了。

鹏飞同志。曾光虎一愣,低低地唤过一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个郭猛确实能够驯化猎鹰。

就他?云鹏飞乜斜了郭猛一眼,气呼呼地说,你们真以为我没辙了。哼!我看你郭猛来驯化猎鹰是假,该不是有别的企图吧。

此言一出,大家都能听出弦外之音。韩月兰愠怒道,鹏飞,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云鹏飞不服气地答道,那你让我怎么说?他郭猛恬着脸跑到这里,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常言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至于求什么,大家心照不宣。

郭猛的脸色在月光下看不清,但这时肯定是满脸涨红。他怒不可遏地吼道,你可跟我想明白了,不是我求你,是你们来求我。

云鹏飞不依不饶道,我求你,笑话!我求你了吗?如果不是因为韩月兰在这里,你会说你驯化猎鹰有办法?就你那点小九九,我清楚。不过,奉劝你一句,有道是,人有小九九,天有打算盘。我现在也是革命同志了,得有思想觉悟。你走吧,省得大家吵吵嚷嚷,不好看。

鹏飞。韩月兰听不下去了,气得背过了身。

曾光虎和事佬似的往俩人中间赶紧一挡,伸出手企图挽过俩人。不料,俩人同时甩开他的手。月光下,泪水充盈在眼眶里,眼见自己的热情受到了对方的无端怀疑,郭猛禁不住流下了委屈的泪水,他冲云鹏飞吼道,我没有血性,就是黄水也有三滴。

说完,他就大步离开了。

回到寝室里,他气愤难当,躺在**辗转反侧,总觉得胸垒难抒。他翻身跳下床,来到了黑敕命家。

黑敕命这段时间有了难得的片刻宁静,正与妻子裴敏在灯下含情絮叨。郭猛不避什么,他叫开门,径直穿堂过室,在屋内挪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就坐了下来。不待黑敕命夫妻二人招呼他,又吩咐道,嫂子,我没有吃晚饭,有点什么让我垫垫肚子。

裴敏赶紧应道,有有!我给你做碗面条,你们正好可以慢慢聊。

裴敏走进了厨房。郭猛盯着裴敏的背影,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眉宇间都快拧出了水来。

黑敕命点着他的额,笑道,小郭,瞧你这熊样,哪有一点东北汉子的味道。不就那点事,怎么会弄成这样。真是的。郭猛一怔,眼光一下愣愣的。黑敕命莞尔一笑,单刀直人地问道,是来告云鹏飞的状吧。不待郭猛作答,黑敕命似乎想起了什么,侧身朝厨房喊道,裴敏,可别放辣椒,小郭受不了那刺激。

郭猛苦笑一声,感激地冲黑敕命点点头,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来告云鹏飞的状?黑敕命得意地笑了起来,说道,我当然知道,我是前算五百年,后算五百年的刘伯温。见郭猛一脸的茫然之态,黑敕命说,小曾刚走,今晚的事情是云鹏飞不对。

郭猛的脸上一下绽开了笑,他说,本来就是嘛。这一次你总算没有偏心。黑敕命说,我不偏心,你好好说。

郭猛说,我在小曾的再三央求下,才去的。没想到好心当作驴肝肺。哼!受了他一肚子气,还说什么我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听听,听听这些话,不就是以为我骗他们说,会驯化猎鹰,实际上就是去纠缠韩月兰同志。我就不明白了,韩月兰同志的事情都过去了,他得理又得人,还想怎么着?还有,不就是当初在法场上,我多了句嘴,他一直耿耿于怀。什么心眼子。

黑敕命一下笑开了,指着郭猛道,什么叫得理又得人?我跟你说,对韩月兰同志,你可得死了那份心。难怪云鹏飞那么防备你,看来还是有他的道理嘛。

郭猛一下语塞。其实,在革大他以英雄面目示人之时,应该说他与韩月兰之间没有什么情感上的瓜葛,至少郭猛是这样,仅有的只是一丝淡淡的好感而已,或者说韩月兰太出众,让他没有过多的奢望。可是,当韩月兰来到军鸽队反而撩泼起了郭猛对韩月兰内心深处的那份情感,这其实是一个情感上的千古悖论,往往在陌生中渐行渐远时,总会有蓦然回首时的冲动。

见郭猛沉默不语,黑敕命把手一挥,岔开话题道,男人通过征服世界而征服女人,女人通过征服男人而征服世界。当然,韩月兰与云鹏飞之间那是铁板钉钉的事,可我们得明白一个道理,只要自己出色了,还会成不了事情?

郭猛愣愣地看着黑敕命,一脸的惊讶,他没有料到黑敕命的嘴里会吐出这些话来。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黑敕命似笑非笑,郭猛不置可否。

黑敕命见郭猛这个表情,干脆就把话挑明了说,小郭,你跟随我也是七八年了吧?郭猛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黑敕命。黑敕命慨叹道,时间过得可真快呀,一转眼我们都不是很年轻的人了。磕磕碰碰、坡坡坎坎过来了,我可是从来都很器重你,正因为这样,我才会坚持把你调进军鸽队。

郭猛说,主任,我知道。

黑敕命说,知道就好。我记得我看过一本英国科学家的传记,具体的人名我记不清了。他在年轻的时候,非常纨绔。一次,他看上了一个纺织厂的女工,到了茶饭不思、寝食难安的地步。终于,在一个黄昏,他鼓足勇气向这个女工求爱,但那个女工说,那个女工说什么?郭猛急忙问道。

黑敕命一字一顿地说,那个女工说,她宁愿跳进泰晤士河,也不会嫁给他这样的人。后来,那个科学家内心受到极大的震动,从此发愤成才,成为了英国知名的科学家,还得了诺贝尔奖。你想想,他成为了科学家,那不有多少女人想扑进他的怀里,至于那个女工,他这时已经不会正眼瞧一眼了。当然,我说这话,不是针对你呀。我只是想说,有作为才会有地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郭猛说,我明白。其实,韩月兰同志与云鹏飞同志之间,我总觉得韩月兰是一种英雄情结,就是换上一个残疾的老头,只要是个英雄,她也会盲目……

打住!打住!黑敕命伸手往下按按,示意道,我们不说韩月兰与云鹏飞的事情,先说眼下的事吧。我问你,你可得照实了说,你究竟会不会驯化猎鹰?

郭猛把头一扭,有些生气地说,老首长,难道我郭猛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

黑敕命说,这我知道,可驯化猎鹰是目前军鸽队遇到的最大难题,不攻下这一关,这往下的工作没法开展。你是不当家不知油盐柴米贵。我这心里,黑敕命指着心窝,眉宇骤然拧紧,摇头道,急呀!张参谋长说,我黑敕命在他手心一天,就不能摘下头上的紧箍咒。可是,再怎么着急,也不能去紧逼云鹏飞同志呀。

郭猛呼地起身,站得挺直,主任,其他的大话我不说了。只要你对我有信心,我郭猛绝对会给你驯化出猎鹰来。如果这次的军令状真出了问题,上次你们网开一面,这一回我自己把自己的头拧下来,给全体军鸽队的同志当尿壶使。

好!黑敕命一把拍在腿上,说,拿结果来说话。我给你最多两个月的时间,把猎鹰给驯化出来,到时候,你一鸣惊人,不怕他云鹏飞不刮目相看。怎么样?刚才,小曾还有韩月兰同志到我这里来,也是这个意思。你先开展驯化工作,小曾、韩月兰暗中帮助你,先不要让鹏飞知道。一切拿结果来说话。

郭猛说,对!拿结果来说话。两个月以后见分晓。

那一夜,郭猛回到寝室,一股子昔日猎户的**迸发在心间,心中连日的委屈一扫而光,他的心里已经笃定,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把猎鹰驯化出来。

与前次立下军令状所不同的是,他这次的决心是十拿九稳。

就在郭猛如期进行猎鹰的秘密驯化时,固执而又焦头烂额的云鹏飞仍然一如既往地奔波在外,遍寻能够训鹰的老猎户,但还是一无所获。在打鼓寨,一位猎户隐隐约约告诉他,他们打猎从不用猎鹰,但听老辈人讲,有人曾经驯化出猎鹰。听了这话,云鹏飞暗下决心,世上本没有路,但凡有路那也是人走出来的。何不自己来驯化呢?

有了这个决心,他在打鼓寨盘桓了几天,请当地的猎户想方设法地捕捉了几只猎鹰。然后他带着这几只猎鹰,憋足了劲儿回到了军鸽队,决心自己来驯化。那一段时间,他把军鸽队的大小事情交给了韩月兰与曾光虎打理,自己一门心思来做猎鹰的驯化工作。

隔行如隔山,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这些民间谚语可谓永恒真理,一语中的。本就性子急躁易怒的云鹏飞在驯化了半月后,勉强将这些猎鹰的野性驯化了不少,也能大体上服从云鹏飞的指挥,因为对动物的驯化,是触类旁通的。可是,云鹏飞的过分自负让他出足了洋相。

这天,云鹏飞请来黑敕命、于必水、李必等军鸽队领导,除了后勤处长之外,几乎都来齐了。他决心要露一手,尽管对于驯化得勉强听话的猎鹰,他心中无底,可急于求成不容再等下去的他,哪怕是孤注一掷之举,也要做一做。

湛蓝的天空一碧如洗,莲花似的朵朵白云飘絮其间,和煦的阳光洒满一地。四周吹着微风,飘散九月的花香。站在训练场中,大家都感到一阵莫名的振奋,他们期待着再度目睹云鹏飞的石破天惊之举。

曾光虎、韩月兰带领战士们运来了军鸽,远远地放在训练场的另一端。云鹏飞亲自指挥另一组战士抬来了猎鹰。根据训练安排,军鸽被放飞冲天后,云鹏飞就将猎鹰放入鸽群,然后凭借手势与口令,让这些猎鹰编队守护军鸽,半是驱赶,半是挟拥,共同回到鸽舍。云鹏飞的计划里,实质上就是当年盟军的军鸽计划——还要让这些猎鹰对抗敌人的猎鹰,甚至让猎鹰去俘虏敌人的军鸽。当然,眼目下,他只能做到第一步,用驯化的自己的猎鹰去保护自己的军鸽。

准备完毕了。

猎鹰困在笼舍里,似乎耷拉着头,失去了往日的阴鸷与威势。云鹏飞满意地看了看。然后,他冲曾光虎点点头。曾光虎立刻整队集合起所有参训人员,云鹏飞绷直身体站在了排首;成了一名排头兵。曾光虎抱拳在腰际,碎跑上前向检查的首长黑敕命报告。

曾光虎口令洪亮、清晰有力,首长同志,军鸽队一分队集合完毕,应到35人,实到21人,是否开始训练,请指示。

黑敕命还过军礼,命令道,按计划组织实施。

是!曾光虎行礼转身而去。

大家标枪似的立定在原处。曾光虎的身影渐渐小了过去。很快,队列散开了,一分队队员开始各司其职。随着云鹏飞的手势与口令,韩月兰与曾光虎还有战士们打开了鸽笼,一只只军鸽迫不及待地扑簌着飞了出去。它们呱叫着,嘻嘻打闹着、惬意地做出各种翩飞姿态,盘旋在了训练场的上空。云鹏飞仰望着蓝天,发出会意的一笑,他将笼中的猎鹰取出,逐一放飞上天。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云鹏飞打着手势,吹着单调的口哨,猎鹰时而从他头顶炫耀似的掠过,时而稳稳地站立在他的肩头,时而在不高的空中展开了整齐的飞翔编队。

黑敕命高叫一声,好!带头鼓掌,四周响起快意的掌声。

受此鼓励,一直紧绷着脸的云鹏飞眉宇舒展,脸上笑意旋起。他鸣哨示意猎鹰飞人鸽群。

就在大家引颈翘望、拭目以待的时候,令人膛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

猎鹰像离弦之箭,又如断线风筝呼地扎进了鸽群。受惊的鸽群慌乱不堪,四散逃逸。云鹏飞急吹口哨,但猎鹰却置若罔闻,饿虎扑狼一般冲入鸽群,霎时,几只鸽子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被猎鹰抓住飞人了丛林,其他鸽子则四散奔逃……

所幸,提前已有防止训练事故的预案。云鹏飞跺脚叫骂之际,黑敕命命隐匿一旁的战士齐刷刷地举起了枪。不远处的云鹏飞羞气交加,他冲上去,从一名战士手中抓过枪,高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这些猎鹰一只也不能留。云鹏飞带着战士们冲人林中,咬牙将这些令他爱恨交织的猎鹰全部毙落在地。

云鹏飞殚精竭虑、苦心孤诣之举失败了,甚至留下了笑柄。还好,由于事前已有预感,投放的军鸽都是三流品系,损失倒也无关紧要。

垂头丧气地回到军鸽队,黑敕命、于必水还有其他领导,都无一例外地肯定云鹏飞的成绩与工作态度,安慰他不急,从头再来。愈是安慰,云鹏飞愈是难受,男儿也流巾帼泪。面对安慰的同志们,他不禁热泪潸然甚至当场号哭开来。接着,没有过多久,他病倒了。一连高烧数日不退,说着胡话,急得大家手足无措。

半月后,云鹏飞在韩月兰等人的悉心照料下,能够披衣下地了。他脸色惨白、形销骨立,终日遥望着空中,表现出极度的沉默。

今天,云鹏飞拖着病体从鸽舍查看出来,登上了了望塔。云贵高原的滇池边天天都是好天气。今天也不例外,就在崖壁下碧波**漾的湖里,云鹏飞清晰地看到,渔船来回游弋穿梭,鱼鹰在渔夫的吆喝下,竞相钻人水中,随着鱼网轻松回到船舱,收获到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鱼。云鹏飞心里对那些听话乖巧的鱼鹰充满了感动,就想要是我能把猎鹰驯化成这样,该多好啊。老实说,自从训练场上猎鹰失手之后,时常的狂躁与绝望,使他常常有一种窒息的眩晕。有几个晚上,他让公务员烧好水,跳进水里洗个透身爽。然而,浴后的清爽只是短暂的,一旦穿上军装,走人院中,猎鹰那阴鸷凶狠的目光、鸽子凄厉的惨叫与血腥一幕就会再次汹涌而来,弥漫在他思维的每个角落。

鹏飞!鹏飞!院里传来韩月兰的呼唤,他漠然转过头,只见韩月兰与一位干练的军人走了来。他看清了,来者是司令部主管作训与军务的副参谋长文勇同志。平日里,因为有黑敕命如影相随,他还很少过问到云鹏飞的军鸽分队。奇怪,他来干什么?云鹏飞心里狐疑,脚步挪着慢慢走了下来。韩月兰指着身后的文勇说,鹏飞,文副参谋长找你。云鹏飞点点头,加快脚步,上前行礼寒暄。

文勇礼貌地握着他的手,一脸的关心与真诚。怎么样,鹏飞同志,好点了吗?我来看看你。说着,他伸手将手中的礼盒递给了韩月兰。接过礼盒,韩月兰感激地点头道,文副参谋长,你太客气了。我带鹏飞谢谢你。然后,她径直将礼盒放进云鹏飞的寝室,又麻利地返回来。

文勇对韩月兰使两个眼神,韩月兰会意一笑,说,鹏飞,文副参谋长今天来一是看望你,二是请你去看……看……

文勇补充道,是这样的,鹏飞同志,我们听说就在山下不远处有个老猎户特别会训鹰,他就按照你编的训练大纲以及预期效果,驯化出了几只猎鹰,如果你身体允许,我陪你去看看。曾光虎同志就已经过去了。

云鹏飞的嘴唇嚅动了几下,眼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就附近?他不相信地问道。文勇肯定地点点头,就附近。走吧!车在外面,等你呢。就我、小韩还有曾光虎同志陪你去,如果觉得满意,可以交流一下。这个猎户知道你,他还说请你去指导指导呢。

云鹏飞陡地来了精神,手一挥,走!

仅仅一袋烟的功夫,吉普车载着文勇、云鹏飞、韩月兰三人穿过一片林子就来到了二分队,这处营房云鹏飞并不知晓,是曾光虎、郭猛的二分队所在地,也是当初为了遂他心愿,于必水特地找来藏匿苏联军鸽的地方。

下了车,三人踩着一路的腐叶走了进来。

营区坐落在山凹里,背山而立,密林掩盖,像一块平整的坝子。云鹏飞的眼里流露出艳羡之色,他慨叹道,真是个好地方,不知道是干什么用?可惜了,要是用来养军鸽是最好不过了。

文勇笑笑,往上指指说,那里有块空地,不比你现在使用的训练场差。那个

老猎户正在上面等你呢。

云鹏飞点点头,随着带路的文勇走了上去。

略显空旷的坝子里碧绿如茵,芳草萋萋。曾光虎乐呵呵地跑了过来,没等云鹏飞开口,他就连珠炮似的说,鹏飞同志,你看看,这个老猎户确实有绝活。他驯化的那几只鹰简直就能听懂人话。行啦,不说啦,我是开眼了。说着,他转过身高喊道,放鹰咯!

未待云鹏飞反应过来,就见几只猎鹰拍打着翅膀从坝子的那一头飞旋而起。接着,一群鸽子扑簌簌地不知从何处放飞而出。云鹏飞自言自语道,这哪来的鸽子,不是我们军鸽队的,可那飞翔的架势就分明是军鸽。

韩月兰紧张地看看文副参谋长,文勇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中,面无表情。韩月兰转头又看云鹏飞,只见他的脸上一脸迷茫。

坝子的上空,随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含混不清的怪异之声伴以复杂多变的口哨,猎鹰在空中时而乖巧的编队飞翔,时而俯冲进鸽群,驱赶着鸽群在四周翩飞。奇怪的是,鸽群虽然畏惧却没有丝毫的灭顶之灾前的惊慌。它们甚至欢叫着与猎鹰嬉戏起来,一旦偏离队伍,猎鹰则毫不容情地扬起利爪,拍扇着双翅将它们驱赶到一处。

云鹏飞看得眼都发绿了。

四周的客气凝固了,山谷的空中**漾着的似乎是满满的炸药,导火索正嗤

嗤地燃着,行将起爆。

文勇、韩月兰紧张得冷汗淋漓,都有些哆嗦了。

云鹏飞先前毫无血色的脸上如同魔幻一般陡地红晕溅起,两只大眼目光顾盼,流光溢彩,一直紧皱的眉宇迅即舒展,脸上僵硬的肌肉抽搐起来。他一把夸张地拉着韩月兰忘情地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是我理想中期待的猎鹰。二战时,盟军就是用这类驯化好的猎鹰,成功地对付了德国党卫军的鸽子。

韩月兰说,别急,你再仔细看看。

话刚落音,那几只猎鹰居然驱赶着鸽群隐没在了坝子的下端。云鹏飞立即跑上前,想看个究竟,可是已经除了得意的猎鹰做出各类动作盘旋翩飞外,早已没有了一只鸽子的身影。

云鹏飞正欲发问,随着一声长长的口哨,几只猎鹰齐刷刷地落进了丛林。

鸽子不行。可猎鹰就是我云鹏飞朝思暮想的类型。月兰,他转头道,快去把黑主任、于政委还有李副主任,不不不!咱们军鸽队所有的领导都叫来,都来看看,老猎户是个宝贝,别让他走了。

文勇含笑上前,拍拍云鹏飞的肩,安慰说,鹏飞同志,别急,黑主任、于政委乃至军鸽队的领导都已经观摩了这几只猎鹰的表演。他们让我陪你来看看,就是想征求你的意见,是否满意这些猎鹰还有那位老猎户。

满意满意!云鹏飞忙不迭地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把进捉住文勇的手,使劲握捏着,急切地渴求道,文副参谋长,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个老猎户可不一般,一定要把他留住了。特招人伍,作为特别人才引进。怎么样?没问题吧。如果有困难,我去找张参谋长。

文勇点头笑道,没问题,就等你一句话。

云鹏飞转头对着密林跺脚道,快把老猎户叫来呀。

韩月兰劝道,你这人真是性子急,人就在密林里。不过,我们得约法三章,待会儿可不许使小性子。

云鹏飞急摇起头,连连摆手,不会!不会!

文勇对着密林高喊一声,出来吧。

林子里冒出了头。曾光虎与郭猛向坝子里走了上来。

郭猛低着头,似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缓缓走近。曾光虎回头招呼道,快点。你不是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嘛。郭猛还是放慢了脚步。

文勇还有韩月兰紧张地看着云鹏飞。只见他嘴唇哆嗦,身体因为激动而不停地颤抖,两行热泪决堤而下。韩月兰刚刚唤过一声“鹏飞”,他却摇头摆手,大步流星向郭猛走去。

郭猛满脸愧疚站定在原处,不敢抬眼相看。云鹏飞却伸出双臂将他拥抱于怀,百感交集地唤道,郭猛同志,我的好同志。

不远处的曾光虎看着韩月兰与文勇,会意地笑了。

曾光虎走上前,拍拍紧抱在一起的二人,说,高兴,真高兴!到底是云鹏飞。

云鹏飞松开手,挥舞着手说,知道我为什么叫云鹏飞吗?那是因为崇拜我们的民族英雄岳飞,所以我取了他名与字,合二为一,为的就是报效我的国家、民族,否则,我就不会拒绝戴高乐,拒绝艾森豪威尔,义无反顾地回到我们的祖国。

这时,文勇与韩月兰也走上了前。文勇说,看见你们这样,黑主任、于政委不知有多高兴。云鹏飞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文副参谋长,今天这一出,是你们早就安排好的。领导们可谓用心良苦,全都不到场,就派你这个副参谋长陪着,为的是照顾我云鹏飞的情绪。说着,他转过身拉着郭猛的手,很认真地问道,郭猛同志,自打进军鸽队以来,我一直对你耿耿于怀,你知道为什么吗?

郭猛含笑点头。

云鹏飞指指身后的韩月兰,说,可绝不只是因为她呀。

韩月兰跺脚制止道,你瞎说什么。干嘛把我扯上。

云鹏飞说,郭猛同志,在云家谷公审大会现场,黑主任冒险救下我的时候,你可是唯一阻止的人。当时,我都那样了,你难道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

郭猛说,鹏飞同志,你误会我了。当时,因为余亮克与黑主任争执不下,我觉得黑主任做得有点唐突,害怕他别又弄出什么事,惹火烧身。他先前的情况和处境你也是知道的。至于你,我真没什么感觉。

所有的人紧张地看着云鹏飞,以为他又有什么出格之举与言语。但一丝失落之情从云鹏飞脸上稍纵即逝,他满意地笑道,不错!郭猛同志,对我没感觉,这正常。难能可贵的是,你对老领导黑主任有那份情。冲这一点,我们以前的不快一风吹过。不过,郭猛同志,我有个请求。

郭猛手一摊,豪气四溢地说,请讲,一笑泯恩仇,请讲。

云鹏飞抱拳道,我要拜你为师。

闻听此言,郭猛一惊,连连摆手,鹏飞同志,您客气了。谁不知道你是军鸽队的业务骨干,就连张参谋长都夸你是咱们军鸽队的擎天一柱。要说拜师,还得是我拜你为师。

不不不!云鹏飞摆手道,圣人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韩愈的师说也讲,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贤于师。你就别推辞了。黑主任说得好,过分的谦虚那是骄傲,是虚伪。我想,你郭猛同志不会这样吧。

郭猛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云鹏飞咬文嚼字他没有听明白,但意思却知道个大概。6

云鹏飞见郭猛没有反应,他以不容置疑的口气道,这事情就这么定了,你一定要收我为徒。回头,我用自己的工资置办一桌酒席,把军鸽队的领导全都请来,让他们作中人,主持我们的拜师仪式。这事情就说定了。可不许反悔呀。

文勇忙打着圆场,革命队伍里,大家都是平等的同志式的关系,不兴旧社会封建的那一套。你们呢就是相互学习,相互进步,共同为部队军鸽事业做出应有的贡献。

云鹏飞打断文勇的话,固执摆摆手,这些台面上的话,咱们现在不说。郭猛这个师傅我拜定了。常言说得好,心诚则灵,心不诚,那肯定不灵。猎鹰与军鸽一样,是有灵性的,要驯化好猎鹰,这可不是一般的本事。时间不等人,我可不想因为我心不诚,白白浪费了眼前的大好时机。

大家还想劝劝他,云鹏飞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马上准备,今夜下班后举行拜师仪式。

盯着云鹏飞兀自离开的背影,大家面面相觑。云鹏飞回过头,跺脚道,走啊!还愣着干什么。众人只好默默地跟了上去。

云鹏飞通过现场观摩,认可了郭猛神奇的猎鹰驯化技能,更与郭猛冰释前疑,化干戈为玉帛。今后二者互补,大家求之不得。可让军鸽队上下啼笑皆非的是,云鹏飞犟出了一根筋,非要用江湖模式来与郭猛拜师学习,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话却不能这样说,更不能这样做。叩头、行礼、敬酒,具押拜师文书,传开来怎么收场?

黑敕命与于必水、李必等领导纷至沓来,极力劝说云鹏飞打消这个念头,大家相互切磋,互相学习,不存在封建的师徒关系。可他固执己见,自己亲自上街置办了酒席,还把昔日的恩师李子墨教授也破例请了来。

言之切切,其情殷殷。

入夜,云鹏飞所在的后院灯火通明,大家如约而至。按照云鹏飞的再三恳求与交待,郭猛在云鹏飞像模像样的恳求下,要穿上便装,端起架子最后一个到场。拜师宴临时设在了办公室,郭猛从出门的那一刻起,就觉芒刺在背,浑身的不自在。云鹏飞愈发谦恭,他愈发难受,一路走来,如就炮烙,踏进办公室,见到满屋的人,他更是惶惑,伸手摸摸背,内衣已然湿透。

云鹏飞哪里明白郭猛的感受,跨进屋内,他将郭猛扶坐在正中的藤椅上,郭猛抬头一看,墙上居然悬挂着“郭猛收徒大会会场”,云鹏飞见郭猛在看横幅,嘿嘿笑着说,这是新旧结合、军民融合的新路子,就像平日开会一样。

这能一样吗?郭猛哭笑不得。

云鹏飞走到李子墨教授跟前,躬身请道,恩师,学生今天的拜师仪式还得烦请您来主持。李子墨一听,连连摆手拒绝道,我不合适,也没有这个资格,黑主任、于政委这些领导谁都比我合适。

云鹏飞还是恭敬有加,他面露难色,说,老师,你有所不知,咱们共产党军队不兴封建的那一套,可是心不诚不灵,我也是逼上梁山。可问题是黑主任他们不合适,这是学生的私事,与咱们革命队伍无关。

这时,黑敕命站了起来,他有些不悦道,鹏飞,怎么能说是你的私事呢?拜师学艺是为了驯化出猎鹰,这可是眼下咱们通材库最为急难险重的任务。既然李教授客气,要不我越俎代庖,替你主持这个拜师仪式?

说完,不待云鹏飞答复,他就主动站了起来,站在了主持人位置上。

云鹏飞尴尬一笑,只得走上前。显然,黑敕命的这番举动只能让他退而求其次。云鹏飞说,黑主任,那咱们开始吧。

黑敕命却指着空空如也的藤椅,打趣问道,你要拜的师傅呢?

云鹏飞这才发现郭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离却了师位,云鹏飞赶紧逡巡一圈,终于,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他发现了郭猛,马上就要成为自己师傅的这个人此刻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与曾光虎等人聊得火热。他正要上前招呼;于必水站起身高喊道,郭猛,小郭,拜师仪式开始了,你还坐着干嘛。郭猛麻利地应过一声,猫腰碎步而来。云鹏飞拉着他的手往师位上走。

于必水扬手制止道,小郭,别把主次搞颠倒了。

郭猛回头应了一声,却反客为主抓起云鹏飞的手,将他连拉带拽就往师位上推。云鹏飞大惊道,你搞错了,师傅的座位得师傅坐。

郭猛丝毫没有放开云鹏飞的手,一脸正色地说,没错呀!师傅的位置只能是师傅坐。快请上坐。

云鹏飞急得不行,连说,我拜你为师。不是我来做师傅。说到这里,云鹏飞望着憨笑的郭猛,似乎明白了什么。这时,黑敕命不失时机地走上来,一边把云鹏飞往师位上推,一边说,别推辞了,鹏飞。这个郭猛同志一直以来有个心愿,想拜你为师,正好借着今天这个机会,你就收下他这个徒弟吧。

赶忙甩开黑敕命的手,云鹏飞有些气咻咻地说,主任,今天可是我的拜师仪式。你们这不是喧宾夺主嘛。不行不行!

黑敕命一本正经地说道,没错,你拜郭猛为师,可郭猛也想拜你为师。你为猎鹰,他为军鸽,各取所需不矛盾呀。

云鹏飞争辩道,可得有个先后主次嘛。

黑敕命不急不恼道,说到先后主次,郭猛拜师为先,你为后。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要不然,那你就是不愿收郭猛为徒了,这可不行,你能拜他为师,难道他就不能拜你为师?

于必水这时不失时机地走上了前,笑道,老黑,你就别绕口了。咱们鹏飞同志觉悟高,他知道咱们唱的是双簧,用的是将计就计。说完,他转过身,对云鹏飞道,鹏飞,还是那句话,革命队伍里都是同志情、战友谊,彼此学习借鉴,共同提高。就算是你拜师心切,可不能出格呀。换过来说,郭猛也要拜你为师,这一来二去,不就变味了,多没意思。

韩月兰也过来劝道,鹏飞,于政委说得在理,郭猛同志也答应了要帮你训鹰,你就别担心了。至于今晚的拜师宴,就改为庆祝宴,庆祝我们成功地攻关克难。

云鹏飞抬起头来,看看黑敕命,又看了看于必水,然后一把拥着郭猛,大声道,好!庆功宴。

训鹰开始了。这是一个无比艰苦与考验人耐性的活。

夕阳西下。站在西山远眺滇池,只见远山含黛,渔舟唱晚,天空中几行孤雁飞翔。云鹏飞、韩月兰、郭猛三人提着鹰,按照郭猛在东北老家的习俗,他们举行了训鹰前的祭拜仪式。云鹏飞这一次的表现,出乎郭猛的意料,他居然有板有眼、一招一式地拜了鹰神、祭祀了菩萨。完事后,云鹏飞说他特别相信这个。

当天晚上,在信鸽队吹响熄灯号,大家都就寝以后,郭猛悄悄来到云鹏飞的训练房,教授他训鹰。首先被选中的是一只名为“麻哥”的幼鹰,郭猛采取熬鹰去性、空腹抽膘、识别主人、飞去自如的办法,对鹰开始了训练。

经过二人一个多月的训练,“麻歌”完全被训了出来,能够听懂各项指令。这让云鹏飞大喜过望。他在郭猛的无私帮助下,已经明白了训鹰的全部流程。按照二人约定,一只鹰训完后,郭猛就悄然离开。余下的鹰就由云鹏飞自己训练。对此,韩月兰有些担心,但云鹏飞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他是不愿一直烦扰郭猛,同时也想自己尽快掌握这门绝技。

每天晚上,云鹏飞按照郭猛的办法开始训鹰,在那一个月期间,他几乎很少成眠,眼睛熬得通红,将十余只鹰熬了出来。不但如此,他还将这些鹰与信鸽一起放飞,借以培训信鸽在空中,遭到猎杀后,怎么样能够成功逃脱。虽然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不少信鸽在淘汰训练中葬身鹰口,但活下来的却是最为强健可用的信鸽。

针对边境残军组织了专门对付我方信鸽的狙击队,云鹏飞在郭猛的帮助下解决了猎鹰的驯化难题。三个月后,一支实用的令人不可思议的猎鹰分队组建了起来。云鹏飞大胆提出了一个方案——有针对性的训练一批拐鸽,用于对敌人信鸽的诱拐。这种拐鸽一旦投入信鸽战场,会把敌人的信鸽诱拐回来。同时,为了提高我方信鸽逃避敌人猎鹰的生存机巧,还要训练一批高品位的猎鹰,这些猎鹰既可作为我方信鸽训练之用,又可出击至敌方,将他们的信鸽俘获回来,而不是像敌人的猎鹰简单将对手加以杀害。

这个方案提出以后,大多数人包括黑敕命在内,都觉得太过玄乎。云鹏飞心中有底,二战时盟军在欧洲战场就是用这种办法对付德国人的军鸽。但黑敕命认为,这种拐鸽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未必会实用。主要一点,他没有明说,那就是自己的对手不可能有当年德军的规模。身为军鸽队党委书记的于必水力排众议,支持云鹏飞的构想。

黑敕命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