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过的很快,就像空气一样从手指间不知不觉溜走了。距离云鹏飞受了处分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时间,这时已经是来年的暮春时节,掐指一数,云鹏飞来到军鸽队已经有了三年时间。

虽然在去年的秋天,他受到了纪律处分,但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任何情绪。客观而论,这时的云鹏飞还没有切身体会到档案里装有一纸处分,对个人的影响和麻烦。云鹏飞一门心思地专注于军鸽新品种的培育,平日里生活、工作中要求愈加严格了,如果有同志即便是犯了一点小错,他也会现身说法,劝道一番。所有熟悉他的同志都交口称赞,一直夸耀他比之过去,有了长足的进步。

面对近乎脱胎换骨的云鹏飞,最为高兴的还是军鸽队的黑敕命、于必水这两位主官,就连李必也时常感叹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于必水则在心中坚信一点,不断的思想改造与必要的纪律惩戒对于云鹏飞这样的特殊人才而言,收到了奇效。

就在大家关注并高兴于云鹏飞的变化时,新的战斗任务再次不期而至。此时,全国乃至大西南大规模的剿匪平叛工作已经结束,然而,盘踞金三角的国民党残军在进行了所谓的全面整肃之后,故态复萌,重新开始了袭扰我方边境的大规模行动。

边境反击战打响了。

与以往一样,军鸽队依然由黑敕命带着云鹏飞,将军鸽投人到剿匪前线使用。

初夏之时的一个月后,黑敕命带着云鹏飞等人回到昆明。前指传来消息,边境反击战已经打响,12千尾军鸽悉数被投入了使用。军情通报下达后,大家安心等待着那些军鸽的归巢。

就在大家都以为万无一失之际,云鹏飞却有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预感。那天上午,黑敕命、于必水来到他的后院时,云鹏飞正在鸽舍里孵化幼鸽,俩人告知了前指已经发起攻击的军情,请他留心一下,三天后,那些军鸽将带着宝贵的情报翩然而归。可就在黑敕命以极端轻松的口吻说完这话时,鸽舍里奇怪的一幕发生了。与“云大兵”配对的那只名为“苍山雪”的野雌鸽,突然间有了异乎寻常之举。

苍山雪突然在鸽舍里发出了一声怪鸣,继而又烦躁不安地笼子里扑腾个不停,那怪鸣的声音分明透着某种凄厉和焦躁,全然不顾羽翼下那一窝嗷嗷待哺的幼鸽。

云鹏飞大叫一声,脸色刷地惨白如纸。他急忙将苍山雪从笼中取出,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怀中。

苍山雪却仍在挣扎不停。

云鹏飞轻轻摩娑着她那通体雪白的羽毛,苍山雪方才逐渐安静下来。

一般而言,鸽子大抵分为三类,食用鸽、观赏鸽、信鸽。最为珍贵实用的当属信鸽无疑,但信鸽的美感远不及观赏鸽、雄健程度更是无法望食用鸽于项背。但是,云鹏飞与老师李子墨教授在苍山、洱海边寻回的这只雌性野鸽,通体雪白、眼似豆沙,毛色光亮如凝脂般细滑柔顺。尤其是头顶上那个显赫的肉瘤,如绣球一样,是观赏鸽中的极品才会少有。如此一只集观赏和信鸽于一身的野鸽,可谓凤毛麟角。云鹏飞用自己最为得意的云大兵与苍山雪配对培育了三窝鸽子。

这一次,苍山雪与云大兵的第三窝军鸽出生后不久,云大兵就再度领衔出征了。

巢臼里,就剩下了独自哺育雏鸽的苍山雪。

云鹏飞紧了眉宇,缓缓地摇头说,不好了,天人感应。

黑敕命很警觉,忙不解地问,什么天人感应?

云鹏飞望过他一眼,淡淡地说,没什么。

黑敕命一直笑着的脸一下肃穆起来,他追问道,鹏飞,不对呀,那一次失利,你也说过什么天人感应,难道这次……

黑敕命不敢往下说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云鹏飞,一脸的期翼。

云鹏飞并不作答,他只是默默地转身将已经安静下来的苍山雪重新放回到鸽舍里。黑敕命咧嘴一笑,没什么?鹏飞同志,组织上充分相信你,咱们就安安心心等着军鸽归巢吧。

云鹏飞也笑笑,悠悠地说,其实也没什么,我随便说说。

于必水见二人打着哑谜,自言自语道,咱们可出不起事情了。说完,他又转脸问云鹏飞,鹏飞同志,你说实话,凭你的经验判断,关于这次的任务,我们不会出岔子吧?

云鹏飞一边关上苍山雪的鸽舍门,一边轻松地回答道,于政委,等等吧。反正这一回又没有限定军鸽的归巢时间。

于必水听他这一说,有些怔怔的。他嘴唇嚅动了几下,强忍住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黑敕命安慰说,没事,咱们的鹏飞同志带着他的那些宝贝,哪一次不是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咱们就安心等吧。

于必水连将信将疑都笑得轻松自如,这我相信,那好,咱们就安心等着云鹏飞同志的好消息吧。

所有的人都相信了,谁也没有任何理由不相信,云鹏飞的那些放飞的军鸽不会安然而归。

可是,事情的最终不可逆转出乎了除云鹏飞以外的所有人的意外。

战斗打响了,鸽舍里却空空如也。

云鹏飞是第一个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苍山雪在鸽舍里,没有像其他雌鸽一样,在尽心尽责地哺育幼子。它从早上被放飞出鸽舍的那一刻起,就固执地停留在了院中一棵木棉树上,满树上下窜跳,悲悯不止。

临近中午,一直不愿在心中接受苍山雪有如此反常之举的云鹏飞,终于失声痛哭起来。一旁的韩月兰与毕键不明所以,俩人急忙惊问其故,云鹏飞孩子似的嘤嘤啜泣,任凭二人追问,就是打死的哑巴——始终不答话。

没办法,韩月兰只得去找黑敕命。

此时此刻,黑敕命在作战室里已经接到前指的战斗已经打响的作战命令。韩月兰刚火急火燎地跨进门,黑敕命问她,军鸽归巢了?

韩月兰说,空空如也。云鹏飞同志不知怎地,一个劲地坐在木棉树下,望着苍山雪痛哭流涕,我们怎么也劝不住。非但劝不住,还问不出原因。

黑敕命握着话筒失神地跌坐在了地上,嘴里喃喃直语,出问题了。难道真是天人感应。

于必水默望过他一眼,垂下头无言以对。屋子里静悄悄的,静得让人窒息。李必试图安慰两位主官,他故作轻松地说,不用担心,会不会像第一次一样,在最后的时刻出现奇迹呢?

黑敕命一边将电话筒扣紧在座机上,一边苦笑道,你真是天真,这个时候,战斗已经打响了,即便军鸽归巢带回了情报,那又有多大意义?

李必说,有比无好,说不定带回的重要情报极其重要,在关键时候还能立下大功呢。

于必水说,就这几次军鸽完成任务的情况看,有哪一次是马后炮?于必水的话不言而喻,与黑敕命的意思如出一辙。军鸽的主要任务实质上大多是在战役战斗打响以前就要完成,如果这时候还没有如何音讯,那显然是执行的任务遭致了失败。前次,郭猛、曾光虎二人负责的行动就如此。

李必不再说什么。

韩月兰也顿悟过来,云鹏飞是因为军鸽没有如期归巢才会有那样失魂落魄。她看着三位领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黑敕命挥挥手说,走吧,去看看鹏飞同志。

到了后院,云鹏飞虽然已经止住了刚才的大哭大闹,但他跌坐在地上,眼睛巴望着还在木棉树上喧闹哀鸣的苍山雪,既茫然不解而又痛心疾首。

黑敕命等人疾步上前。毕键轻轻拉拉云鹏飞的衣袖说,云老师,主任、政委来了。

云鹏飞回过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得期期艾艾。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主任、政委,我们的军鸽战士还没有归巢。它们一定是遇到了意外。

于必水上前扶起他,安慰道,鹏飞同志,别着急,起来慢慢说,究竟是咋回事?

云鹏飞指着木棉树说。你们看看苍山雪,从早上一出笼子,就径直飞到了木棉树上,连家里的雏鸽也不顾。你们再听听它的叫声,多不正常。

于必水微笑着试图打消云鹏飞的疑虑,他把头一摆不以为然道,鹏飞同志,咱们是革命军人,不信那些唯心主义的东西,这苍山雪虽然有些反常,但与执行任务的军鸽战士没有什么关联。就你那天说的那样,咱们不必庸人自扰。

是啊,政委说得对,这哪儿跟哪儿,没有必然联系。鹏飞,起来说话。韩月兰边说边拉起云鹏飞。但是,固执的云鹏飞抹把泪,粗暴地甩开韩月兰的手,冷笑几声道,你们懂啥,有些事情不是什么唯心与唯物的那么简单,我那天就说过了,这是天人感应。

李必见云鹏飞犟在了死理上,他也试图走上前去安慰。黑敕命紧紧拉住他的手,使劲一捏。李必停下了脚步。黑敕命上前,拍拍云鹏飞的肩膀,沉重地叹息一声,说,鹏飞,那天你说的天人感应我们都在场听清了,你给再说说,这里面有什么玄机?

云鹏飞止住哭,肯定地说,我这不是唯心。黑主任、于政委、李副主任,苍山雪是我平生见到的极品信鸽,虽然没有驯化,不能派上用场,可是它身上的潜质是无可比例的,但这时用它显然不现实了。怎么办?我只能用云大兵与它**,培育第二代、第三代军鸽。说来你们别不信,这苍山雪与云大兵就像是前世注定的姻缘,,一扎窝就很快进入了情况,接连孵化了两窝雏鸽。平时,它们夫妻间的感情好得很,可以用如胶似漆、水乳交融,甚至举案齐眉来形容都不为过。那天,在我们说到云大兵的时候,它突然在鸽舍里表现得焦躁不安,如果我的感觉没错的话,云大兵一定是出事了,极有可能归不了巢。如果连云大兵都不能归巢,那其他军鸽……可想而知了。

于必水心有不甘地问,会不会还有奇迹呢?

云鹏飞喟然长叹,已经打响了战斗,不是一只军鸽都没有回来吗?

李必说,就算现在回来,那还是没有完成任务呀。

听完李必的这句话,大家默然了。云鹏飞满眼噙泪,抬首木然地望着树上仍在喧闹的苍山雪。

几天后,云大兵归巢了。

那天黄昏,一直闹腾不止的苍山雪终于安静了下来,专心致志地哺育起了自己羽翼下那一窝嗷嗷待哺的幼鸽。云鹏飞在韩月兰陪伴下,坐在夕阳中,望着远处渔舟唱晚的滇池,心情得到了些许的舒缓。

俩人沐浴在西下的夕阳中,说笑着什么。突然,毕键的一声惊叫从鸽舍里传了过来,韩月兰听得很真切,毕键似乎再说,天啦,怎么会飞回来一只呢?

云鹏飞回头望望鸽舍,有些好奇地问,小毕在大惊小怪个啥?韩月兰已经立起身,急忙答道,好像是咱们的军鸽飞回来了一只。

云鹏飞呼地起身,飞似的朝鸽舍里奔去。

果然,毕键所言不虚。在苍山雪与云大兵的爱巢里,令云鹏飞毕生难忘而又痛彻心扉的一幕出现了。云大兵蹲在一旁,苍山雪正为它梳理着全身的羽毛。毕键说了声,我去报告主任、政委,就猫腰跑出了鸽舍。

云鹏飞趴着头仔细在鸽舍边端详着。这哪里还是他熟悉的那个云大兵,蓬头垢面、羽毛粗疏,浑身上下还滴着血。再一细看,腿也断了一只,胸部赫然翻露出了肉。心疼至极的云鹏飞伸手欲到鸽舍里,将它提留出来,不曾想,就在这当口,云大兵却拼尽最后的全身之力,扑腾着受伤的翅膀猛地撇开一旁的苍山雪,从鸽舍里奋飞而出,然后跌跌撞撞地落在了云鹏飞的怀中。云鹏飞爱怜地伸手轻抚自己的老伙伴,云大兵的嘴里渗出丝丝血液,凄厉地悲鸣两声,头一耷拉,就死在了云鹏飞的怀里。

它的背上,绑缚着用来传递情报的盒子依然完好无损。

云鹏飞将它紧紧抱在怀里,苍山雪不知什么时候,也悄悄落在了云鹏飞的肩膀上,咕咕地悲鸣不已,看得出,它试图接近已经死去的云大兵。

韩月兰说,鹏飞,鸽子死啦。

云鹏飞呜呜地哭了起来。良久,他哽咽着说,这叫不得好死,又叫死于非命。说着,他将云大兵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可是,谁也不曾料到,奇怪而又令人揪心的一幕又出现了。

一直悲鸣惨叫的苍山雪,在确信自己爱侣已经惨然告别了这个世界后,竟然从云大兵的遗体前,流连着缓缓飞过数圈之后,就像一只出类拔萃的军舰鸟面对浩瀚无际的茫茫大海,猛然掠飞而起,狠狠地撞向了屋中鸽棚那突兀而出的尖利的铁杆上,随后重重地不偏不倚地哗然坠落在了云大兵的遗体前。

韩月兰一声尖叫,顿时目瞪口呆。云鹏飞赶紧上前,只见苍山雪的嘴角渗出丝丝血丝,胸膛被尖利的铁杆完全刺破,晶莹剔透的眸子里,充满了悲哀与无奈。

云鹏飞喃喃道,我早说过,鸽子也是通人性的。可是,今天这一幕,书无记载,世无传说,不是我亲眼看见,无法相信。

韩月兰连连说,像有生命意义的人类一样,简直难以置信。

云鹏飞几乎是在怒吼,他跺脚道,不是像,那根本就是一群另外意义上的人。

夜风呜呜而起,苍凉之声低沉而哀伤。

会议室里,云鹏飞一脸悲戚中难掩失望、不解与愤怒。

原来,曾如云鹏飞在目睹了心爱的云大兵死在自己的怀中所悲鸣的那样,云大兵确实死于非命。当黑敕命、于必水等人匆匆地赶来时,大家共同取下了缚在其身的情报后,云鹏飞仔细检查了云大兵的伤势,发现它的全身早已经是伤痕累累,头顶、胸腔鲜血淋漓、左腿完全被折断。它是凭借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毅力历尽艰辛飞回了巢穴,这种情况就在中国乃至世界军鸽史上都是罕有的。

云大兵之死,百鸽莫赎。

接下来,在悲伤之余,云鹏飞的心中却有了一种深刻的隐忧,云大兵身上这些致命的硬伤,究竟从何而来?那些伤难道是军鸽的天敌所为,但从伤情判断,又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天敌所为?分析到这里,黑敕命等人大为不解,云鹏飞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云鹏飞说,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有它脆弱的一环,被人类加以利用的军鸽也不例外。除去其他因素,军鸽在野外飞翔中有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一旦遇上它的天敌——天空中主宰一切的猛禽——诸如云家谷山中时常出没的鹞鹰类的大鸟,一般而言它注定会难逃劫难,成为这类猛禽的口中美餐。

但是……说到这里,云鹏飞停顿中语气却有了明显的转折。

黑敕命眼巴巴地看着欲言又止的云鹏飞,有些不明就里。性急的他于是催促道,你快说呀,究竟怎么啦?

于必水摆摆手,劝黑敕命说,老黑,别急,让鹏飞同志慢慢说。随即,他又转脸对云鹏飞道,鹏飞同志,你的云大兵是这次执行任务后,唯一一只飞回的军鸽。弄清它的死因对于我们来说,这很重要。军鸽业务,我们说实话,都是外行,只有你懂。有什么,你尽管说。就在刚才张参谋长听完我们的汇报还指示说,没有百战百胜的将军,有失误在所难免,关键是要好好的总结。

对了,黑敕命也插进话补充道,张参谋长还特地问候你呢,他说,让云鹏飞同志好好总结经验,还说不要搞狼狈不堪,要搞衣冠楚楚、从容过关。

李必说,其实,这次执行的是边境扫残的战斗,虽然咱们的军鸽出师不利,没有完成预定任务,但这种战斗是绝对的胜算,就是大人和小孩的游戏,所以你不要背包袱,有什么尽管说,这不就是总结会嘛。说到这里,李必似乎明白过来,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担心有的同志会笑话你?

黑敕命把眼一瞪,我看谁敢?军鸽队的活儿没有人能比得上咱们鹏飞同志。

云鹏飞将头缓缓一摇,看看众人,突然起身道,我想单独见张参谋长。

单独见?为什么?黑敕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云鹏飞说,对!我就是要单独见。如果让我单独见了首长,你们自然会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要求。他的语气那样坚决而又不容置疑。

话说到这个分上,大家都僵住了。

云鹏飞起身了。

等等。于必水招呼云鹏飞道,鹏飞同志,既然你想给张参谋长单独反映问题,这是你作为一个党员、一个革命干部……

不对!说什么啦。黑敕命指指云鹏飞,说,他哪是党员?

于必水脸一红,赧然一笑,瞧!我说快了嘴。那作为一个革命干部,革命军人,有权向上级反映我们工作中存在的问题。那行!鹏飞同志,你先等等,首长日理万机,工作忙,我帮你先联系联系。

云鹏飞收住了脚步。于必水起身走到电话旁,要通了一号台。

黑敕命张着嘴,厚厚的嘴唇嚅动了一下,见云鹏飞一副愁眉紧锁状,他咽下了话。一旁的李必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在他看来,云鹏飞为什么会单独去见张参谋长呢?不就是军鸽遇上了所谓的天敌,导致不能归巢,完不成作战任务吗?

黑敕命轻轻嗓子,咳嗽了几声,字斟句酌地劝道,鹏飞呀,你看张参谋长工作特别忙,而我们军鸽队现在正进行经验总结,我的意思是,有什么想法就在这里说,行吗?

云鹏飞摇摇头,很坚决地说,不行,事关重大,只能给张参谋长一个人说。

黑敕命不甘心,还想劝说,那先给我们或者我一个人讲?

云鹏飞还是摇头。

连我老黑都不信任了。黑敕命的脸红了,他自嘲一句,语气里透着隐隐的伤感。

这时,于必水已经打完电话出来了。他说,鹏飞同志,去吧,张参谋长让你马上去,他在办公室等你。

云鹏飞立即就要出门。

于必水扬手叫住了他,然后回头安排李必道,李副主任,你亲自去安排一辆车,要保证云鹏飞同志的绝对安全。李必点点头,满腹心思地大步走了出去。

云鹏飞行了个礼,转身就要跟出门。

黑敕命说,要不这样,我陪你去?

云鹏飞坚决地摇摇头。

黑敕命敛住笑,摇头叹息道,不够意思,真的连我老黑都不信任了。

云鹏飞的心头猛地一震,双肩不禁抽搐了一下,他重重地鼻息了几声,却终是欲言又止,继而大踏步向停车场疾步而去。

望着云鹏飞渐渐远去的背影,于必水冲黑敕命不解地问道,老黑,你分析一下,这个鹏飞干嘛要单独去见张参谋长,而且就连你,他也不信任了。

黑敕命避开于必水探究的眼神,难过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就是说军鸽死于天敌的事情吗?犯得着这么大动静。

于必水的脸上永远是那种波澜不惊的表情,丝毫看不出他对于云鹏飞固执地求见张参谋长所表现出的担心和不快。他笑笑说,我看没那么简单吧。你说,会不会是说我们的工作有……

有什么差池?黑敕命狐疑地盯着自己的政工搭档,立刻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连连摆手说,我看不会,云鹏飞同志就不是那样的人。

那究竟为什么?于必水轻声嘟嚷一句,百思不得其解。

完全是轻车熟路,云鹏飞乘坐军鸽队那辆唯一的吉普车,很快就来到了张参谋长位于首长院的那间宽敞而简约的办公室了。

许是隐约预感到了云鹏飞的此番来意,张参谋长在特别的惊诧中,将云鹏飞迎了进来。云鹏飞神情严肃地将手抬至帽檐边,庄重地行过一个军礼。张参谋长呵呵笑道,不错吗,鹏飞同志,现在的军礼敬得可标准了,看来,你距离一个革命军人的要求越来越近了。不错!好好干。然后,张参谋长挥手请云鹏飞坐下,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打开后递给云鹏飞一支,得意地说,我这里没有大烟筒,你将就一点吧。告诉你,这包烟可是我上北京开会,到中南海汇报工作,毛主席亲自送给我的。

云鹏飞没有坐下,也没有伸手接过张参谋长亲手递过的烟。他半侧着头,皱眉瞟眼看着门边的两名卫士,欲言又止。张参谋长见状,明白过来,对警卫战士说,你们都到第二道岗去吧。

两名警卫迅即离去。

云鹏飞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转身走人房内,问张参谋长,首长,有棉球没有?张参谋长一愣,怔怔地说,哦,你要棉球呀,我这儿没有。卫生队有,你要棉球干嘛?云鹏飞没有作答,他逡巡的目光猛然却憋见了衣帽架上挂着的那件棉袄。他的眼睛一亮,立刻走上前,一把取下棉袄仔细端详起来,随后果断地从袖口露出的棉团中取出了一团棉花。

张参谋长大惊,想伸手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云鹏飞将棉花捻在手中,得意地笑了。

张参谋长嘴里啧啧了几声,心疼地说,好你个云鹏飞,这件棉衣是三军大会师的时候,贺老总见天寒我衣单,亲自从身上脱下来送给我的……你,你倒好,啊,就这样不爱惜。

云鹏飞敛住笑,紧盯着张参谋长,一字一顿地说,首长,你知道北魏孝文帝突审皇后的历史故事吗?

张参谋长将手一挥,我不懂,打仗领兵之人,工农干部出身,没有你喝过洋墨水的人那么多神神叨叨的东西。

是有些神神叨叨。云鹏飞又笑了,他将棉花已经捻成了两个小球,得意地往门外一指,待会儿你就不会认为我神神叨叨,更不会认为我是小题大做。

张参谋长没好气地摇摇头,你还没说那个啥皇帝审问皇后的故事呢。

云鹏飞哦过一声,说,当初,孝文帝带兵南伐,却从洛阳传来皇后与太监私通的事……

等等等等!张参谋长扬手打断了云鹏飞,这个太监可都是刑余之人,下面的关键物件都没有,怎么会与皇后私通?

云鹏飞说,史书上就这么记载,估计那个太监是假的。总之,从后宫传出这些花花事情以后,孝文帝身在前线,怒不可遏,立刻赶回洛阳,当场把皇后抓起来突审,为了不让关键细节泄露,他让留下的两名贴身太监把耳朵用棉球给塞住了。

听到这里,张参谋长似乎明白了云鹏飞刚才的怪异之举,他指指门外,惊异地问道,怎么,鹏飞同志,你莫非也要让卫兵塞住自己的耳朵?

云鹏飞认真地点点头。

张参谋长连连摆手,皱眉道,不行不行!这些警卫战士在解放前,就到我的警卫排,他们保密观念特别强。再说了,隔了这一段距离,我们把门关上,谁也听不见我们的谈话。

小心使得万年船。云鹏飞固执地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张参谋长还是摇头摆手,拒绝道,那不能这样,对这些同志,我们基本的信任还应该有嘛。

云鹏飞缩回握着棉团的手,一把藏在身后,说,如果不把他们的耳朵塞紧,我今天就不汇报了。但是,事关军鸽队的军机大事,事关军鸽队以后的生死存亡,首长,你得掂量掂量轻重。

张参谋长一下沉默了,看着一脸决绝之态的云鹏飞,他缓缓地点点头,说,好吧,就按你说的办。随后,他朝云鹏飞示意一下,俩人走出房门,来到了二道岗前。带队的警卫排长立刻迎上来,张参谋长说,让云工程师把他们的耳朵塞住了。

警卫排长一愣,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不解地问,什么?首长,让同志们把耳朵塞上?首长,刚才小虎子报告说,有人撺掇首长,把他们全都赶到二道岗来,让警卫脱离首长的视线,这可是严重地违反警卫纪律。

你们担心他?张参谋长回首指指云鹏飞,讥诮地一笑,他手无缚鸡之力,我就是背靠着他,他也同样近不了我的身。好了,别扯淡了,执行命令。

是!警卫排长老大不情愿地带着云鹏飞走上前,将二道岗的四名卫士,用棉花将耳朵严严实实地塞住了。云鹏飞反复检验,确信他们听不见屋内的谈话之声以后,这才放心地随着张参谋长走人室内。

进门后,云鹏飞反手关紧了门,抓过桌上的烟,燃了一支,然后走到那张硕大的地图前。飘飘渺渺的烟雾隐没了云鹏飞那张异常焦躁的脸,烟卷突闪几下,他被猛烈的辛辣呛得一阵大咳。张参谋长快步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劝道,鹏飞,别着急,有什么情况慢慢给我说。

云鹏飞摆摆手,将一口烟狠狠吸了进去。张参谋长有些心疼起来,再次安慰道,慢慢说,别着急。

云鹏飞伸出脚晃晃说,火石都落到脚背了,还能不急吗?

张参谋长缩回手,一下绕到云鹏飞正面,究竟出什么事情了?

云鹏飞迎住张参谋长殷殷相期的目光,朝地图上的蓝色敌圈中一拳砸去,我怀疑,不!不是怀疑,是肯定,咱们军鸽队出了内奸,有暗藏的国民党反动特务。

啥?特务?张参谋长惊得倒退两步,看看地图,又看看云鹏飞,一时错愕不已。良久,他摊开双手,看着一脸肃然的云鹏飞,做了个无从理解的姿势,说,有这种情况?说说你的理由。

云鹏飞将自己的左手比握成一只军鸽状,用右手食指逐一指点道,我的云大兵死得惨烈,死得蹊跷。张参谋长说,这我知道。这只军鸽很英勇,是这次唯一带回了情报,圆满完成了任务的功臣。说到这里,他似乎反应过来什么,扬手问道,等等,你刚才说什么?那只军鸽死得蹊跷,这什么意思?

我的云大兵是欧洲比利时名鸽之后,它的父系来自比利时,母系是法国名鸽,血统纯正、高贵。我亲手培育出这种品系的鸽子一共存活了五只,可是真正长大派上用场的就这一只。

那其他的呢?张参谋长焦急地问。

云鹏飞往窗外一指,可惜在刚刚飞翔的时候,被云家谷的鹞鹰猎食了。

云鹏飞依然不知疲倦地指着一直高举着的左手说,没想到,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我的云大兵却遭致了内奸的出卖,被置于死地。

显然是动情了,云鹏飞放下已经酸涩的手,颓然垂首摇头。张参谋长赶紧拍肩安慰说,鸽子虽然具有它与生俱来的超乎人类想象的飞翔与定位归巢的本领,可它们也有自己脆弱的一环,在大自然中具有很多的天敌,就像你刚才说的那种鹞鹰。云大兵光荣了,它和我们许多牺牲的革命战友一样,为人民利益而死,死得其所。

不!云鹏飞猛地挣脱出张参谋长的手,愤怒地说,伤害云大兵的不是一般的鹞鹰?

不是一般的鹞鹰,那会是什么?难道有新的天敌?张参谋长一下子有些狐疑不解了。

重新举起左手,再度做成了军鸽状的云鹏飞,右手那尖尖的葱白似的食指轻轻戳在了“军鸽”的胸部,说,首长这话也对,是有了新的天敌。不过,新的天敌是被人训练出来的,有针对性训练出来的。

张参谋长似乎明白了云鹏飞所指,这么说,敌人知道我们使用了军鸽?

云鹏飞点点头,这是确定无疑的。因为,在军鸽的胸部、腿部都有非常明显的搏击伤痕。而这种搏击伤痕,不是鹞鹰所致,而是一种外来物种。换句话说,在咱们的云贵高原没有这种猛禽。这说明什么?这充分说明,我们秘密发展起来的军鸽,已经被敌人发现了。敌人有针对性的运来大批猛禽,准备在天上和我们打一场军鸽大战。这就是我云鹏飞为啥任何人都不相信,就连首长你的贴身卫士,也要用棉球塞住他们的耳朵,只单独汇报给您一个人的原因。

张参谋长沉沉地点点头,他思忖良久,又问,你就这么肯定?会不会出现其他意外情况,我们可以把问题想得再宽泛一点。

不会弄错的。云鹏飞断然否定了张参谋长的疑虑,猛摇头道,这种猛禽我在参加欧洲的反法西斯战争时亲眼见过。在欧洲战场,由于盟军的军鸽发挥出色,德国人为此坐立不安,他们后来训练出了军鸽的天敌猎鹰,还培育出了专门诱拐盟军军鸽的拐客,同时,还训练出了一批狙击手,专门猎杀空中的军鸽。通过这三管齐下的办法,盟军在一段时间内,军鸽大战明显处于了下风。我也就是在盟军军鸽处于被动下风的时候,被他们软硬兼施特招人伍的。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也查阅了大量的资料,最终我弄清楚了,敌人已经完全知晓了我们建立起军鸽队,并且用于战斗的情况,所以他们有针对性的投放了猎鹰、专门诱拐我方军鸽的拐客,还有训练有素的狙击手。这次,千余只军鸽就云大兵独自带伤而归,其他军鸽则杳如黄鹤,绝不是偶然的。

张参谋长脸色凝重了起来,他环抱着双臂,若有所思地说,看来军鸽队确实被敌人发现了。不过,这也难怪,你们训练、放飞、买饲料、找医生,这么大的动静,难保不被敌人知道。

问题不在这里。云鹏飞急了,敌人能够如此精心的准备,对于我们投放军鸽的规模、时间、地点,军鸽品系,他们了如指掌,这说明我们这里有内奸。这个内奸不但把以往军鸽队的情报源源不断地泄露了出去,就是这次的行动,也准确地传递了过去。要不然,敌人不会如此精确地对我们进行这样准确的对付。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首长,事关重大,我绝不是危言耸听,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找出这个暗藏的特务。

迎着云鹏飞真诚而又殷殷相期的目光,张参谋长在这一刻完全相信了,以云鹏飞从专业角度的判断而论,自己的内部确实出现了内奸,一直处于高度保密状态下的军鸽队,非但被敌人知道了一些内幕,而且还流失出不少有价值的情报。这个暗藏内奸肯定是国民党特务无疑,如果不及时清除,必将带来无穷后患。

几乎是在云鹏飞报告了军鸽队出现内奸的情况时,总部情报部门也绝密通报下来,我们这支全军唯一的被寄予厚望的军鸽队出现了严重的失泄密问题。他们的看法与云鹏飞如出一辙。

于是,一个神秘而精干的侦破小组悄然进驻到了军鸽队。

侦破小组共有三人,负责的组长被称为蒋组长,年约四旬,精瘦干练,目光如炬。他们以下基层代职的名义,进驻到军鸽队。此行的目的任务,军鸽队内除黑敕命、于必水、云鹏飞三人知晓外,其余官兵概莫能知。

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是韩月兰。

因为她与云鹏飞最为亲近而且出身不好。组织上秘密外调时,韩月兰的身世有些扑朔迷离。她是资本家的养女,生父据说是位高级知识分子,某大学的教授,在韩月兰3岁时,不知什么原因,父母离异,倔强的母亲抱着她独自去了重庆。在韩月兰8岁那年,母亲病故,将她托付给了好友。好在母亲的好友夫妇不仅是颇有名望的资本家,而且对她视若己出。重庆解放时,韩月兰作为进步学生留了下来。据说,她的素无来往的生父解放前去了台湾,至今不知晓其真实情况。而邻居证实,早在解放前,她的养父母就去了印度加尔各答。也就是说,韩月兰人伍前的个人履历只是她的口述,未得到有效证实。面对调查组的闻讯,她显得吞吞吐吐甚至有些张皇。

女人的敏感是天生的。

这天上午,调查组蒋组长亲自询问了韩月兰,虽然他不露声色,但韩月兰从他那明显不信任的目光与冷冷的语气中,预感到了一些不妙的信息。最初,韩月兰仅仅以为是这次军鸽归巢率低,上级组织只是来做战斗力评估与总结,她以为自己工作不力受到了质疑。于是,苦闷之余,她颇含委屈地找到了云鹏飞,诉说心中的烦恼。

云鹏飞这次表现得出奇的冷静。

韩月兰说,我是不是思想觉悟有问题?

云鹏飞猛摇着头。

韩月兰又问,我的工作没做好?

云鹏飞还是坚决摇头。

韩月兰不解地问,那就是这次的任务没有完成好,我有责任,你碍于情面,没好批评我?

云鹏飞终于开口了,没有的事。

韩月兰急得眼泪都流下了,那就是你故意袒护我。鹏飞,咱们既是革命恋人,也是革命大家庭的战友,你可不能不提醒我。

云鹏飞紧捉住韩月兰的手,目光就像柔婉的一泓秋水。语气恳切而坚定,我没有,也不会。

面对韩月兰,云鹏飞是如此的冷静,可转过身他就明白韩月兰被列入了怀疑对象,还受到了外调,凭直觉,他固执地认为韩月兰问题不大。于是,他负气找到张参谋长,坚决要求撤销对韩月兰的审查。张参谋长耐心地听完云鹏飞的叙说,也知道俩人的特殊关系,对于韩月兰的外调情况,他更是了然于心。这次的专案组进驻军鸽队,就是由张参谋长秘密领导的,其他三位军鸽队领导知道个事情大概,却不知道细节。

云鹏飞对张参谋长说,首长,我敢担保,韩月兰同志革命态度坚决、工作积极,自从到军鸽队以来,一直在努力表现,申请人党。

张参谋长不停地点着头。云鹏飞继续道,就连每一次过组织生活或者传达重要文件,韩月兰同志因不是党员没资格与会,她总会急得流眼泪。为这,我可是没少劝过她。

张参谋长说,这能够说明什么?

云鹏飞不悦地说,这说明韩月兰同志不应该是暗藏的敌特分子。

张参谋长叹息一声,摇头道,鹏飞,现在组织上只是调查,要把问题搞清楚。我经常说一句话,不知你还有没有印象。

云鹏飞长大了眼,不解地摇头道,首长的话多了,不知是哪一句?

张参谋长说,讲安全管理的。

云鹏飞赧然一笑,摇摇头。张参谋长故意一下虎起脸,批评道,学习不专心,我看你就是接受教育时留了死角的人。

云鹏飞表白道,是不是那句说什么是啥同名同姓?

张参谋长道,麻痹与麻烦同姓,侥幸与不幸同名。虽说军鸽队出现内奸这档子事儿是隐蔽战线领域的斗争,可也事关安全管理。鹏飞,调查组对接触到军鸽机密的每一个人,都得大胆怀疑、大胆假设,我们不能心存一丝侥幸与麻痹。在结果没有出来以前,我、黑子甚至你云鹏飞同志,都可以被组织上怀疑调查。这一点,你不要瞎想。

张参谋长的话说得委婉但却明白无误,组织上调查韩月兰是必要的过程,并且说明韩月兰有不小的嫌疑。

云鹏飞只得怏怏而回。

回到军鸽队,云鹏飞怎么也想不过来,韩月兰怎么会成为第一个重点怀疑的对象呢?周末,他请了假,特意在镇上的麻大叔狗肉米线馆买了酒菜外带两条烟,来到西南大学看望恩师李子墨教授。

正在鸽舍里的李子墨见云鹏飞到来,很是高兴,他半是打趣半是埋怨,云鹏飞自打特招入伍当上了军官,又立了大功成为了战斗英雄,就有些看不起老师了。云鹏飞连连赔礼说,自己不敢,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闻听得这句云鹏飞经常说出的话,李子墨这次似乎表现得很吃惊。他愣愣地看着云鹏飞,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搞得云鹏飞既惊诧又有些莫名其妙。

须知,老师过去听到这话可不是这个诧异的表情,他脸上含笑乐呵呵的。

今天的老师怎么了?他即便不是老师,也足可当自己的父亲。为啥听到终身为父四个字这样的不自然?

李子墨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忙招呼云鹏飞落座。师生俩就着云鹏飞的酒菜,攀谈了起来。几杯酒下肚,云鹏飞就显得微酒薄醉。面对老师不停的赞誉与期望,他有些难过。这次的失误,是他进入军鸽队以来遭受的第一次滑铁卢,怪得了谁?

教授的智商何其高,从他遮遮掩掩的叙述中,李子墨已然明白军鸽队出现了内鬼。他劝云鹏飞是不是想想别的原因。云鹏飞心里苦涩极了,敌人连美军掌握的猎鹰对付军鸽的办法都用上了,难道还能有假?

接下来,不用猜,军鸽队一定在开展“搜鬼”行动。两人不说破,但已是心照不宣。

你被怀疑上了?问这话,老师出奇的平静。

云鹏飞摇摇头,挟块狗肉木然地咀嚼起来。

放下筷子,云鹏飞一边给老师倒满酒一边有些愤懑地说,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居然是韩月兰,简直难以置信。可张参谋长的话也有道理,任何了解军鸽秘密的人,都是应该被怀疑的对象。

听到这话,李子墨惊得筷子啪地一声从手中掉落在地,他吃惊地看着云鹏飞,脸如鸭蛋清,良久,李子墨回过神,他怎么地不相信韩月兰会是内鬼。他说韩月兰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性格也好,多好的姑娘,除了出身不好啥都好,单纯得如一杯水,做起事来认认真真,革命态度那样坚决。不会不会!她绝不会是内鬼。肯定完韩月兰,他劝云鹏飞,一定要相信这个姑娘,还要一生一世对她好。

云鹏飞很吃惊,老师怎么就知道了俩人的关系,这可是他重来没有提及过,尽管老师多次饶有兴味地问起韩月兰,但他都是轻描淡写地说几句。李子墨看出了他的疑虑,打着哈哈说自己其实早就看出来了,只不过一直没说破。临告别时,李子墨似乎欲言又止,他嗫嚅半天才说,万一有个什么意外,得与韩月兰做好准备,必要时一定要来找他商量。

老师言辞急迫而恳切,话里藏着话,云鹏飞一个劲地点着头,心里却不以为然,如果韩月兰真是内鬼,自己绝不会怀璧藏祸,更不会包庇纵容。当然,韩月兰定然不会是什么内鬼。

显然,他没有听出老师的弦外之音。

人们常说,作茧自缚,这话用在云鹏飞发现内鬼这件事上比较合适。韩月兰被解除嫌疑,可是,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接下来,他的嫌疑陡然上升了。调查组居然将怀疑的目光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这一次,他的境遇比韩月兰还差。

调查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然带走了他,然后秘密监管在军法队。起初,他还以为是调查组有了什么新发现,让他参与其中。待到走进森严且有几分阴森的军鸽队时,他才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依在床前,似笑非笑道,为什么抓我?难道我会是奸细?

调查组蒋组长默默地为他点燃一支烟,答非所问地说,现在接触到军鸽队最核心机密的同志,人人都是怀疑对象,就连黑敕命、于必水也不排除。

云鹏飞沉默了。不知该如何作答。蒋组长又说,鹏飞同志,这是必要的审查程序,望你理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要相信组织,更要正确对待。

云鹏飞不再争辩什么,反正自己行得端,即便是无妄之灾,量也不会凭空而落。

黑敕命则不然,他是在次日的上午,才从调查组的例行通报上获知云鹏飞

已经被秘密监管起来,愕然不已的他冷笑道,真是笑话,如果他是内鬼,那军鸽队还有什么好人?

蒋组长不以为然,紧紧迎着他愤怒的目光,说,隐蔽战线工作,一切皆有可能。

黑敕命不依不饶说,笑话,什么叫皆有可能?我所知道的可能就是,如果军鸽队没有鹏飞同志,一切都无从谈起。再说,他是内鬼,他会傻到主动找张参谋长去汇报自己的发现与判断?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不合逻辑嘛!

蒋组长似乎没有与他争辩的兴趣,只是说话的语气还是和颜悦色,干他们这行的人就是如此,要么令人望而生畏,不寒而栗,要么和风细雨,笑里藏刀,让人一接触就有背立悬崖之感。不然,打不垮对手。他递给黑敕命一支烟,挥挥手道,老黑,相信事情会搞清楚的。还有,若有人问起,就说他出差了。

黑敕命愤愤地将烟打落一旁,蒋组长却头也不回地走了。气得黑敕命使劲朝地上啐了一口,然后就要于必水迫不及待地要通张参谋长的电话,于必水比黑敕命冷峻晓事,知道争辩是徒劳的。人家来通报,就已经很给军鸽队的面子了。可是,至于要通张参谋长的电话,那也是无济于事。按照惯例,监管云鹏飞,没有张参谋长的点头,调查组是不敢也不能擅抓云鹏飞的。

电话要通了,情况果如于必水所料。听得出,张参谋长的心情也不太好,对云鹏飞同样偏爱的他,何尝愿意事情弄到今天这个地步?他有自己的难处,调查组是总部派来,一切按照专业的程序走,他已经据理力争了,但调查组坚持要怀疑云鹏飞,他能说什么?

放下电话,黑敕命难过至极。其他倒没什么,可是万一云鹏飞受不了刺激,该咋办?随后,更为爆炸的消息传来了,调查组居然会同李必带着警通连的全体官兵,在云鹏飞的后院到处探测深挖,打算起获藏起来的秘密电台。

黑敕命冷笑连连,真是活见鬼了。

他来到了后院。忙碌的官兵在蒋组长的指挥下,四下倒腾着。韩月兰满腹委屈地跑上前,怯怯地追问道,为什么?别人不了解,难道你还不了解他吗?打死我也不相信,鹏飞会是特务!

默默地看过她一眼,黑敕命苦笑一声,转过头慢慢离去了。

天空中传来了几声闷雷,刮起了风。黑敕命拢拢被大风吹得鼓胀的军装,仰望着天空中那层层黑云,索性一动不动地站在了那里。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窒息,正从胸间弥漫侵蚀到全身的各个毛孔,让自己是那样的软弱无力与彷徨无助。

雨透透地下了下来,电闪雷鸣之下风雨交加。黑敕命迎风伫立,一任大雨如注,顺着紧贴肌肤的军装瀑布般的飞流而下。他木然地看着调查组那些人拼命挖着藏匿电台的地方,仿佛那就是一个巨大的黑洞,让他无所适从。他觉得他的每一根毛发都被洗尽了尘埃,每一片肌肤都顺畅地呼出了污浊之气,曾经悲怆莫名的心田此刻一片秋凉。谁也无法料到,云鹏飞居然被侦缉组以出差为由,秘密关押了起来。可话说回来,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谁能保证云鹏飞没有问题?在云家谷外调他与毕键时,他的情况与毕键形成强烈反差,是如此的糟糕。

黑敕命与于必水怎么也不相信云鹏飞会是暗藏敌特,可他们又找不出云鹏飞绝对清白的有利证据。

面对自己无端被疑,云鹏飞痛苦异常,不过,他不再像以往那样激动易怒,动辄得咎,而是明显表现出了理智与成熟。他只是一再恳求专案组的同志押解他悄悄回到军鸽队,查看那些他始终不放心的军鸽。

与此同时,昆明一家粮店,云鹏飞的表哥张国辉,代号为“小马”一直潜伏于此,领导昆明的特务组织。他得到云鹏飞被抓起来的线报,高兴得手舞足蹈。原来,正是利用军鸽队的内鬼,他将解放军驯养军鸽投入追歼战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出。台湾方面命令他,想方设法争取把云鹏飞策反过来,通过中缅边境送往台湾。于是,张国辉命令特务们,争取打探到云鹏飞的关押地点,把他抢出来。到那时,以云鹏飞的性格,他定会感恩戴德,对共党充满怨尤,乖乖地去台湾。

随后,张国辉拿出云鹏飞父母在台湾写给云鹏飞的亲笔信,让手下特务务必放到云鹏飞的房间里,既可以让他明白父母相邀,又可以让他在共党那里百口莫辩。

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果然,仅仅一天之后,调查组在云鹏飞的房间里搜出了这封信。

云鹏飞的问题猝然升级。

蒋组长亲自带着案审专家老姚与李必来到了军法队。走进房间,云鹏飞还在誉写他已经改就好的训练大纲。蒋组长一行落座后,将信递了过去。

几乎是同时,老姚冰冷的声音不急不速,不羞不恼,却如同冰窖里飘了出来。读出声,你父母给你的信。

云鹏飞愕然一愣,他触电似的缩回手。蒋组长却拍拍他的肩膀,读读吧,读出声。信是在你房间的枕套里……搜……哦,不!找到的。

我的房间,枕套里?云鹏飞一脸的茫然无辜之态,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忙伸手把信拿上手,急速读了起来。

鹏飞吾儿:

睽违数载,海天相隔,不知可好?遥想当初,共党大兵压境,父母不得已华容亡命,却不意你进山未归。事起仓促,只能匆匆成行。每每忆及,父母无不歉疚神伤,以泪洗面、愀然于心。覆巢之下,骨肉分离,至痛!至痛!昔高帝彭城之败弃子于车外,遂蒙千年之诮。郭威化家为国,听任子嗣尽伤,岂不闻传位之异?然鼎固之变,安可奈何?所幸,我们辗转获悉,目前你供职共军军旅,以军鸽之故颇受信用。父母欣慰之余,却有暗隐之忧。共党与我云家土司,势若冰炭,之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其主义与操持,更是逆流而行,以我们大地主、大剥削积极身份,断难见容。蒋总统,国之领袖,正朔之身,励精图治,又有美国友人襄助,定会光复大陆。素望我儿行王佐断臂之举,迷途知返……

千真万确,语气、笔迹,俱是父亲兼老土司云为僧无疑。

云鹏飞读不下去了,后面的话反动至极,分明就是策反。他实在不明白,节骨眼上,父母的信怎么会到自己的房间,他想不明白,也说不清楚。调查来调查去,内鬼的嫌疑居然落到了自己头上。而现在,父母的信从天而降,这可是瓜田李下,本就有些浑浊的水越搅越浑了。

信的确是父亲所写,可怎么会在我的房间呢?是谁送来的?云鹏飞恨恨地说,脸都急得变形了。

老姚说,你不清楚?

云鹏飞的心往下一沉,这分明是反问自己。他坚决地摇了摇头。

蒋组长说,这就奇怪了,难道你父母的信会平白无故地飞进你的房间?

云鹏飞刚要张口辩解,老姚却打断他,说,你还是给组织上讲清楚这封信的来历,我们的一贯政策……

我讲不清楚,也不知道这封信是怎么来的。云鹏飞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他的抵触情绪陡然而起,语气一下生硬了起来。

李必见状,忙放缓语气劝道,云鹏飞同志,信是在你的寝室发现的,只有你最有发言权,现在组织上调查此事,就是为了把事情弄清楚,希望你不要有抵触情绪。

云鹏飞白过李必一眼,答道,我还想问你们呢?人给监管在了这里,怎么会出现这封信。

老姚有些动怒了,那这么说是组织上在为难你?或者是我们调查组的同志故意陷害你?你也承认了,这封信就是你反动父亲所写,不会是我们跑到台湾让你的父亲写好,然后悄悄放到你的房间吧。

谁知道?反正我今天是第一次看见这信。云鹏飞的态度依旧强硬,丝毫没有交待问题的态度,更没有心虚的表情。

蒋组长摆摆手,示意云鹏飞控制自己的情绪。鹏飞同志,你是喝过洋墨水的大知识分子,现在是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排职军官,道理不用多说。响鼓不用重锤嘛!

云鹏飞说,那又怎样?

蒋组长说,信是你父亲所写,又在你房间发现。总不是我们穿凿附会,向壁虚造吧?

云鹏飞闭上眼,委屈地说,我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必追问道,那这么说,此前你的确不知道这封信?

云鹏飞点点头。

谈话到这里僵住了,调查组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偃旗息鼓。问题反映上去,张参谋长力排众议,坚持没有在云鹏飞的问题上结论定性,更不同意加大力度用其他手段获取证据。末了,他还反问,是否特务所为,因为军鸽队的内鬼到现在也没有找出来。特务们故意使用一出反间计,我们得慎重,“蒋干盗书”不就让曹操上了当吗?我劝大家,别急着下结论,千万别当蒋干!

调查组何尝不这样想,正因为这样,大家才没有对云鹏飞采取非常措施。可是,万一云鹏飞真的是内鬼呢?

问题的关键往往是关键的问题。如果找不出真正的内鬼,云鹏飞就洗刷不

掉自己身上的嫌疑。

就在大家为云鹏飞的问题举棋不定的时候,西南公安部扫残小组秘密来到了昆明,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抓获解放前国民党起义部队的一名漏网特务。据说,此人潜伏至昆明,以开店作掩护。

经过前段时间的摸排,他们已经基本锁定了目标。负责协助秘密抓捕的李必,从介绍的情况中,一下就判断出这是军鸽队外镇子上狗肉米线馆的麻大叔,此人是个驼背,一脸的殷勤和慈祥,逢人老远就是三分笑,做一手令人叫绝的狗肉米线。深得云鹏飞好感,好多次,云鹏飞到他的米线馆用餐,对他的米线和人都赞不绝口。可待李必看过照片,却又不是此人。

西南公安部扫残小组坚持认定无误。

他们赶到驼背老头麻大叔的家乡寻访,甚至带人指证,大家都认为是已经失踪快两年的驼背老头,无论从体态、容貌、身高、语气上看,这个驼背老头就是村子的驼背老头,真名叫麻贵儒,绝对无误。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

入夜,李必等人走进米线馆。驼背老头麻大叔手举马灯,眼露惊悚,李必告诉他,公安执行任务,准备抓获匪特。驼背老头反问,哪里有匪特。说时迟,那时快,李必顺手朝驼背老头背上的罗锅摸去,他的背上居然硬梆梆地绑缚着一口铁锅。

经过一番打斗,驼背老头和他的两名伙计狗娃、黑牛被一一生擒。李必走上前,嘲笑道:“从重庆躲到昆明,你可跑得真够远的?”驼背老头低头咬向自己的衣扣,李必一掌牢牢地钳住他的嘴,困兽犹斗的驼背顺势咬在李必手掌的虎口上,鲜血渗了出来。公安人员忙上前掰开他的嘴,扯下他纽扣上的氰化钾,驼背老头顿时跌坐在地上。

经过连夜突审,驼背老头麻大叔最终坦白交待了问题。

原来,驼背老头真名就叫麻福儒。他是位老牌的职业军统特务,早年毕业于黄埔军校,南昌起义时悄然溜出起义队伍,投靠同乡李弥,始而发迹。其最后官阶为军统交通总队第一少将总队长,驻防在川南与滇北之间。解放军解放川南时,交警总队一分为二,部分起义,部分上山叛乱为匪。而麻福儒既没参加起义,也未上山为匪,而是带狗娃和黑牛两名副官跟着自己,一路潜身缩首回到了滇中老家。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他闯进家门,却发现房屋、田产已被土改一空,三房妻妾也不知去向。对共产党的刻骨仇恨顿时让他怒不可遏。他找人打听,原来堂兄麻贵儒带着土改队分了他的田产,强行遣散了姨太太。

得知这些情况后,麻福儒顿时火冒三丈,一个罪恶的念头在他心中产生了。他带着狗娃和黑牛残忍地杀死了堂兄麻贵儒。就这样,这个杀人魔头摇身一变,成了亭子村远近闻名的驼背老头麻贵儒。

由于他和麻贵儒长相酷似,俩人身高、体态、说话声,乃至于手势都有很大的相似,加之他刻意伪装。在背上塞进一个罗锅。在村里蛰伏数月后,居然没被当地村民发现。接着,他用电台与台湾当局取得了联系,毛人凤多次明令他上山寻找交警队叛乱为匪,但被他以山高路险、查防甚严为托词,遮掩了过去。为此,毛人凤很不满,但又奈何他不得,只好由他潜伏下来。

不到一年功夫,叛乱为匪的交警队被彻底剿灭。麻贵儒连连庆幸自己的“英明”。物伤其类之下,台湾特务机关又想到他。让他潜来昆明马街,以开设狗肉米线馆为掩护,暂时地冬眠起来。他本不想来,但一则害怕日久在村里暴露,再则昆明负责的特务“小马”威胁他,如果脱离组织,马上就向政府举报他。

无奈之下,他只好来到马街。大约在一年前,“小马”让他苏醒,配合潜伏在军鸽队内的同志,一面窃取情报,一面实施抢夺云鹏飞去台湾的计划。

至于“小马”是何许人,他见过真实面目,但不知他潜身何处,每次都是在城里茶室的包间内受领任务,然后回到马街,交给镇上赵记油铺的老板赵贵水,由他再转交给军鸽队的“内鬼”。

这次,把云鹏飞父母的来信偷偷放到云鹏飞宿舍,就是他与军鸽队内鬼干的。

公安战士蜂涌而至赵记油铺前。

可是,赵贵水死了。他趴在桌上,瞪着大眼,七窃流血,死状惨烈恐怖。在他的嘴边,有一张字条“和尚还俗做俗人,免得僧敲月下门”。手中,则有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有一个“弓”字。

很快,“老船工”赵贵水的死因被查明了。赵贵水接到那张被剧毒药物处理过的字条后,迅速死于中毒。在他的手里,没有写完的那个“张”字,明显是指向杀害他的凶手。显然,是化名“小马”,实则姓张的特务杀害了他。

线索一下断了。赵贵水死了,姓张的特务消失得无影无踪,军鸽队的内鬼还是找不出来。不过,云鹏飞的嫌疑洗清了。

清晨,张参谋长带着军鸽队黑敕命、于必水一行亲自来接云鹏飞回家。刚走到院子的门口,张参谋长就撩开嗓门高呼道,鹏飞,鹏飞呢?

昨夜已经得到通知的云鹏飞早就等待在了那里,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张参谋长会亲自来接自己。这个时候,云鹏飞再怎么高傲、再怎么有优越感,再怎么不晓事,面对张参谋长亲自来接自己,这是多大的面子。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迎住了大家,双手还没有伸出,泪水就夺眶而出,他颤声道,首长,你怎么来了?

张参谋长忘情一笑,大方地走上前紧握住他的手,我当然要来,鹏飞同志,你受委屈了。我代表组织上向你表示诚挚的歉意,回去后,继续专心做好军鸽队的工作。我们这只军鸽队可是一天也离不开你呀。

云鹏飞抹抹泪,使劲地点着头。黑敕命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到墙角,将战士们事先收拾打包的行礼扛上了肩膀。于必水拉过云鹏飞的手,跟着张参谋长走了出来。

大家登上了早已停在外面的车上,云鹏飞享受到了特殊待遇,坐上了张参谋长的伏尔加。后来,黑敕命说,这个待遇不是一般二般的人能享受到的。

云鹏飞安然回到军鸽队,不仅是因为特务的坦白交代,还因为韩月兰的偶然发现。

这天傍晚,独自带着军鸽训练了一个下午的韩月兰迎着晚风准备下山,不意在乱草中偶然发现脚下一只死鸽。死鸽已经被猎食一半,血肉模糊。韩月兰有些心痛,就在她转身欲离去时,她却发现了鸽子腋下竟然绑缚着一只小环筒……

回到家,她紧握着小环筒中的小字条,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小字条上什么也没有。平时,他们训练军鸽时,都要绑缚传递情报的信息筒,里面也有字条。奇怪的是,这只死鸽并不是军鸽队的品种,使用的小环筒也不是他们惯用的那种。至于情报字条,从来都是要正规地写上密码,一切都从实战需要出发。可这张白字条,又是什么意思呢?

云鹏飞回来后,看了死鸽与字条、小环筒后,吃惊不小。他肯定地说,这是一只间谍军鸽,但不是他们军鸽队的。因为品相差,在飞翔途中受到了天敌的攻击,没有逃过这一劫。好了,不说这鸽子了。关键的是鸽子身上的白字条是什么意思呢?不但他们俩人,就连黑敕命也百思不得其解。

情况迅速报告到调查组,调查组组长蒋组长不愧为为毛主席、周总理表扬过的“红色谍报专家”,他取出纸条,用碘酒、药物等许多方法涂拭后,一行奇异的密码清晰地显露出来。随即,他们悄悄将字条连夜送到解码所,结果破译出来是两句诗:飞速下山做俗人,以免僧敲月下门。

蒋组长果断地判断出,这是敌人的联络暗语。充分说明军鸽队确实隐藏着内鬼,并且通过信鸽来传递情报。

那么,这个内鬼究竟是谁呢?

情况既变得越来越复杂,也显现得越来越清晰。是夜,阴风怒号。一个鬼魅的身影牵着一匹马,悄然溜出军鸽队,当他行至山林中,绊马索一下将马匹绊倒,大家蜂拥而上,电筒照亮之处,赫然发现是毕键。

原来,云鹏飞与李必早就有些怀疑他了,因为除了他,不会有人如此熟练地使用得了军鸽,并且能将间谍鸽子混杂在军鸽队的鸽群中。云鹏飞过去除了给毕键讲过间谍鸽子的情况及使用方法外,任何人都没有提及。还有,在发现那只死鸽后,云鹏飞就在万多只军鸽中,准确地寻找到了毕键另外使用的几只间谍之鸽。

下午,他盗用李必签名,去军马排私调军马,谎称执行任务。可是,一贯精明的李必早就给调度员有约定,虽然他模仿李必的字迹几可乱真,但还是露出了破绽。当调度员找到李必后,李必心中有了底,决定将计就计。于是,就出现了上述一幕。

毕键落网后,供认自己解放前被潜伏后,混人西南革大,取得信任,还参加了解放军。给云鹏飞当助手,传递军鸽队情报,破坏这次边境军事行动,都是云鹏飞的表哥张国辉指使。

遗憾的是,张国辉不知咋的,居然在毕键被捕后,却销声匿迹了。围绕着军鸽队的内鬼问题,只能是取得了一半的胜利。

上级党委决定,为了不影响军鸽队的工作,调查组暂时撤离军鸽队,采取外松内紧的办法,继续深挖敌特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