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最奇妙的莫过于男女之情。有那样一句千年俗语,男追女,隔堵墙,女追男,隔层纸。众所瞩目的云鹏飞与韩月兰的恋情就是这样——从主动的意义而言,是韩月兰主动追求云鹏飞。当然,话得说回来,韩月兰对云鹏飞在爱情上的主动是以云鹏飞同样的爱情为前提的,否则,韩月兰即便再主动,那也只能是落花有意。
可是,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有人欢喜有人愁,男女之情也不例外。为情所困的郭猛,自从上次与云鹏飞因为韩月兰而起风波之后,虽然以郭猛赔礼道歉而告终,可是眼见着自己深爱的韩月兰已经渐行渐远,他心中的痛楚简直无法言说。终于,他在曾光虎的焦急撺掇下,越衙上告,引来了一场轩然大波。
事情的发端是在那天傍晚训练之后。曾光虎从毕键那有意或无意暗示之下,得知了云鹏飞与韩月兰的恋情如老房子着火一般,飞速燃烧了起来。一贯站在云鹏飞立场的毕键不知处于何故,他居然一反常态地对曾光虎说,云鹏飞同志是个建立了奇功的特殊人才,但是就生活伴侣而言,他几乎不适合于韩月兰这类出类拔萃的女人。话说白了,俩人是否般配还在其次,关键是韩月兰对于云鹏飞的爱情,在稍微一个明眼人看来,更多的只是一种敬佩与崇拜。其实,韩月兰与郭猛倒是蛮般配的,眼见郭猛痛苦得无以复加,他的心里也不落忍。如果郭猛坐视不顾,也许是要悔恨一辈子的。
毕键说得很在理,曾光虎也深有同感。一贯与郭猛战友情深的他坐不住了,立刻赶到了郭猛的寝室里。那时,郭猛正郁闷地喝着酒。曾光虎不请而坐后,将毕键反映的情况和盘托出。接下来,在酒精的催化下,俩人就毕键的那句“如果郭猛坐视不顾,也许是要悔恨一辈子的”进行了考量与密谋。烈酒壮胆,郭猛不再犹豫,他在曾光虎的捣鼓下,向兵团党委写下了署名告状信,声言军鸽队内主要领导违背纪律,居然不讲原则,强行拆散他人,为个别工作成绩突出的同志,实行包办婚姻。
俩人的文化程度都不高,但愤懑出文章,几下就将告状信写好了,可是磕磕绊绊念完一遍,彼此又觉心中没底,错别字、漏字、写不上的字还有不少,一些语句还词不达意。于是,俩人合计了一下,决定找李必给他们把把关。一来署名告状是正大光明之举,二来也可以让军鸽队领导明了情况。
为什么找李必呢?因为在这件事上,李必对黑敕命与云鹏飞的做法一直心存块垒。郭猛那天午休中梦见韩月兰遭遇危险之后,鼓足勇气来到训练场找到韩月兰,吐露了自己对她的爱慕之情。一旁的云鹏飞当场粗暴地赶走郭猛,还怒气冲冲地到黑敕命与于必水那里告了一状。
郭猛受到了批评,胸垒难抒并不服气,他找到李必讲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李必当时好言劝慰了郭猛一番,没好再说什么。郭猛从李必的态度与劝慰中,得到了些许的安慰。因此,告状信由他把把关,自然就在情理之中了。
于是,曾光虎与郭猛二人心事重重地敲开了李必的门。
这时,高原的漫长雨季开始了,豆大的雨点砸落在瓦砾上,在蒙蒙的天边间时而划出一道火练,震出一声惊雷,将房子震得沙沙作响。李必在郭猛与曾光虎眼巴巴地目光中看完了信,他揉揉有些酸涩的眼睛,默默地将信放在了桌上。
思忖一阵,李必开口道,你们想过没有,这样做,就像眼前开始的雨季,风雨声、雷电声,一定会接踵而至。
曾光虎望望窗外风雨中摇曳不定的树影,不安地说,这么做,是有些对不住老首长。
郭猛也清醒了过来,忙说,虎子说得对,是不是就不写这封信了?
李必剜过俩人一眼,说,刚刚进行了关于搞好团结,反对自由主义的学习,难道你们白学习了吗?向党组织反映正确的事情与想法,非但不是落井下石,背后使绊子,反而是帮助自己的同志。就拿韩月兰与云鹏飞俩人的事情说吧,这样做就是不妥。
郭猛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我还是觉得不要上告的好。
曾光虎也急忙附和道,小郭说得对,刚才我俩喝了几杯酒,做事欠考虑,这事情还是不上告的好。
李必没说什么,他伸手从桌上拿过信,小心翼翼地叠好后放进了上衣口袋里,然后说,这事情到此为止,你们谁也不要提及。我来处理。
说完,他耐心劝导了几句。郭猛与曾光虎忐忑而去。待他们走后,李必立刻找到了于必水。
办公室里,于必水还在加班。李必走进去后,不露声色地将郭猛与曾光虎的告状信默默地放在了于必水的案头。于必水不解地看了李必一眼,然后埋头看完了信。
随后,于必水给李必倒了杯水,李必接过水还没有喝上一口,于必水就面无表情地问,这封信怎么就到了你的手里?李必将刚才的情形解释了一番,于必水是个聪明人,他当即就明白了来龙去脉。不过,李必是什么意见,他还没有弄明白。
于必水问,你什么意见?
李必说,我很矛盾。如果把这封信交上去,肯定会引来一场轩然大波,如果不交,那么就有违党性和一个革命军人的基本素养与道德良知。听到这话,于必水笑了。他反问道,有那么严重吗?
李必认真地说,在处理郭猛与云鹏飞起冲突的这件事上,我一直保留个人意见。板子不能只打在一个人的头上,可事实上我们一边倒地批评处理了郭猛同志。云鹏飞同志是业务骨干,他也多次立了大功,这不假。可我们不能一味地搞业务挂帅,更不能因此而过分迁就照顾云鹏飞。如果那样,这不是关心帮助云鹏飞同志,反而是害了他。现在,他也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份子,那就得在革命纪律面前人人平等。
李必一口气说完,脸上是直抒胸臆一吐为快的释然表情。于必水还是那样,微笑着静如处子。他将信折叠好后,交还到李必手上,试探着说,老李,我有个建议,仅供你参考。
李必望着于必水殷殷相期的目光,忙不迭地点头道,请指示。
于必水摆摆手道,谈不上什么指示,我只是个建议。你看这样行不行,是不是把这封信先给黑敕命同志看看,大家尽量先沟通沟通。
沉吟一阵,李必点了点头。于必水的脸上有了蓦然轻松的神情。俩人接着天南海北地闲聊了一阵,李必收回信告辞而去。
回到家,李必没有急着去找黑敕命。
这一夜,他躺在**反复烙烧饼,辗转反侧。其实,尽管于必水不露声色,实质上已经表明了他的鲜明态度——他并不赞同李必的越衙署告之举。前段时间,兵团党委宋政委提出,要在团结的时候讲团结。不是说团结出战斗力,团结出干部嘛。发展势头看好的于必水当然不愿班子里落下一个不团结的名声,同时也不愿因为这事与黑敕命闹出什么不愉快来。可话得说回来,吴主任多次讲,现在我们一些干部、个别单位,好人主义思想作祟,见了问题绕道走,信奉栽花不栽刺的处事哲学,缺少了战争年代那种批评与自我批评的勇气。还有一些人,看似淡泊名利,实则淡忘事业。一贯有着极强党性观念的李必,明白这些道理,也听得入脑入心。如果因为某种庸俗的团结,自己就听之任之、偃旗息鼓,诚如他自己所说,“那么就有违党性和一个革命军人的基本素养与道德良知。”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先找黑敕命开诚布公地谈谈,做个同志似的交心。
次日上午,李必叫上郭猛来到黑敕命的办公室。然而,不待二人开口,只见黑脸的黑敕命乜斜了他们一眼,既不让座客套,也不倒茶递烟。他冷冷地打量着二人,单刀直入地问道,你们要告我?
二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李必明白过来,一定是于必水已经给黑敕命提前通报了情况。
果然,不容二人解释作答,黑敕命冷笑一声道,向上级反映情况,这是你们的权利,我无权阻止。不过,李必同志,有些话我得说清楚,点你的将到这里,不是让你无事瞎添乱。做副手就得有个做副手的样,要拉偏套、使正劲。
李必一听对方的口气有些不对,他忙解释道,老黑,事情是这样的。
黑敕命举起手一舞,毫不客气地说,事情我都知道了。不就是郭猛对韩月兰单相思,剃头挑子一头热,我帮助他树立正确的婚恋观外带批评了几句,难道这错了吗?
李必说,老黑,你听我说,咱们先别激动,得把话说完。
黑敕命不耐烦地说,你什么也别说了,于政委让我们平心静气地坐下来好好沟通沟通。那我就平心静气地给你们说。在云鹏飞与你郭猛起冲突这件事上,我可能有些武断主观,但是我是出于公心,因为,国家利益高于一切。所有的都必须服从这个大前提。
李必说,老黑,这道理我们懂,可是有些问题是不容回避的呀!
一听这话,再看到李必犟着脖子的认真劲,黑敕命就压不住火了。他生硬地打断对方道,既然懂了,那又何必老在这里纠缠呢。我还告诉你们,我这人不怕别人告状。死都死了两回,还会计较吗?
郭猛见老领导如此动怒,他赶紧趋前一步表白道,黑主任,我也是一时想不通,那天多喝了几杯,就写了这告状信。
黑敕命大吃一惊,他转脸看着郭猛,表情怪怪的,郭猛被看得心里发毛,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黑敕命起身围着郭猛踱步开来,嘴里哼声连连。郭猛用求救的目光看看一旁的李必,吓得傻笑着连连后退。
黑敕命说,小郭,信是你写的?你要告我?
郭猛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那天一时想不通。
这时,李必抢话道,郭猛同志,写信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是我写的。信还在这里。随即,他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黑敕命,但是黑敕命瞟过一眼,却摇摇头并不接受。李必只得缩回手,将信重新揣回了衣袋里。
黑敕命对郭猛道,小郭,你长见识了,翅膀也硬了,是吧?不就是想找个老婆吗?这很正常,给我、给你嫂子说,天下好姑娘多的是,为啥非得老围着韩月兰同志转?
李必忙说,老黑,我这次向上级反映你工作中存在的问题,跟小郭无关,更别把其他同志牵扯进来。我认为,近段时间以来,你的工作方法不民主、作风有些简单粗暴,处理问题有些仓促草率。
黑敕命冷冷地说,还有吗?都说出来。
李必毫不相让,说,还有,你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缺少了容人的海量、容事的胸襟、容言的气度,这在以前,你绝不是这样的。黑敕命一怔,凝望着李必,脸上的眉宇皱得更紧了。他正要作答,李必却不容李反驳,继续批评道,还有你是主任,又是党委副书记,但近段时间却不重视思想政治工作,搞单纯的业务挂帅,过分偏袒云鹏飞,甚至以组织名义包办下属婚姻。这些问题,你在思想上要引起足够的重视。毛主席说,加强思想改造必须一以贯之,可是对于云鹏飞同志的思想政治工作,我们却忽略了。这样下去,是很危险的,既是对个人,也是对组织的不负责任。
这些话于必水已经在昨晚非常委婉地转达给了黑敕命,他其实也明白李必这次越衙署告的内容,但不知怎的,一贯性急执拗的他却从感情上无法接受,尤其是他一贯信赖并被寄予了厚望的郭猛,居然也参与其中且是始作俑者。黑敕命心里的坎子过不去,他挂在嘴上的就是那句“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即便对特殊人物、特殊性格、特殊经历的云鹏飞有某种迁就照顾,这也是应当的,可他们咋就不理解呢?
黑敕命没有理会李必,他对已经骑虎难下尴尬至极的郭猛,声色俱厉地说道,说一千、道一万,你郭猛不就是因为韩月兰吗?人家韩月兰同志的态度非常明确,她与云鹏飞已经确立了恋爱关系,组织上也认可了,可你为啥要横生枝节呢?
郭猛辩解道,韩月兰对于云鹏飞的爱情,在明白整理的人看来,更多的只是一种敬佩与崇拜。
黑敕命哼笑一声说,崇拜英雄这是好事,是健康向上、积极上进的表现,这有什么不好?还有,韩月兰同志明确答复你,他喜欢云鹏飞同志而不是你郭猛,你为啥还要搞得满城风雨,处处添乱。
郭猛小声道,我没有。我只是想不通,新社会了,恋爱婚姻自由,不能搞包办,拉郎配。
黑敕命拍打着自己的前胸反问道,我搞了拉郎配,搞了包办?真是笑话,云鹏飞与韩月兰二人,他们最有发言权。
郭猛的犟劲上来了,他一反刚才的萎顿,话里有话地说,有没有,你自己最清楚。黑敕命知道这是郭猛在翻旧账,他也确实对郭猛说过,远离韩月兰,那是组织上为云鹏飞选定的生活伴侣。
黑敕命于是放缓了语气,几乎是苦口婆心地劝道,小郭,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想找个革命伴侣,这很正常。可你求偶的眼光得放长远一点,不一定非得在咱们的部队里,城市里找老婆呀。回到你们乡下,找一个可心的,全力支持你工作的人,这何乐而不为?小郭,可不能有封建思想,更不能滋生资产阶级的享乐作风。
李必听到这话,讥诮地一笑,说,老黑,你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黑敕命回头警觉地看着李必,不解地问,这话又什么意思?
李必诘问道,凭什么你黑敕命可以在城市里、在革命队伍里找老婆,而小郭却不能够,还非得上纲上线,让他回乡下去找老婆?
黑敕命一下动怒了,李必同志,你这是小资产阶级狂热性的具体表现,干嘛
非得扭住韩月兰的事来说?
李必说,本来就是因她而起嘛。
黑敕命挥挥手道,我讲了这么半天,你们咋就不晓事?像个三岁小孩似的。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性格同样刚烈的李必,他不客气地回敬道,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找了兵团之花,我们的战友只能去找乡下老婆,什么逻辑?骨子里还是有妄自尊大的阿口思想。
黑敕命也动怒了,怎么你不服气,有能耐你也去找。
李必说,这就对了,小郭喜欢韩月兰是他的权利,我们不能人为地制造障碍。
黑敕命愤然道,看来你们真是转不过这个弯,我说过,国家利益高于一切。眼下正是春训的大好时机,我劝你们把心思用在工作上。要服从大局,别没事找事。
说完,黑敕命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彼此的沟通就此不欢而散。
回到家,李必思虑再三,决定将那封告状信交了上去。
不到一个星期,直政部吴主任亲自带着一个三人调查组来到军鸽队进行调查。重点是关于黑敕命擅用组织名义为云鹏飞与韩月兰强行包办婚姻的事实,正逢新中国第一部《婚姻法》颁布,如果确有类似情况出现,黑敕命必将不能辞其咎。先前狂追韩月兰的李师长本来已提升为军长了,就因为改组另娶,被连降三职,发配到漠西转业当了农场副场长。于必水情急之下,找到张参谋长,但因为是兵团宋政委有严厉批示,张参谋长一时也想不到好办法。于必水提出做通韩月兰的思想工作,被张参谋长坚决制止了。
出乎意料,就在张参谋长与于必水想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时,韩月兰与云鹏飞主动找到调查组,坦承二人是自由恋爱,并非是黑敕命以组织名义包办所为。
一场风波遂告平息。
李必认识到自己的偏颇,他主动找到黑敕命,俩人坦承交流,彼此做了自我批评,大家冰释前嫌,决心抓好军鸽队的全面建设。郭猛虽然痛苦异常,但他还是大度地祝福了韩月兰,可云鹏飞不领情,坚持认为是郭猛横插一脚,差点让黑敕命下不来台,二人的矛盾还没有解开。
这时,云鹏飞在培育“云大兵”、“燕子”的第二代信鸽中遇到了难题。两种信鸽的后代明显在飞翔技巧、飞翔距离以及抗风险能力上比之父辈,有着明显的退化。而此时,信鸽队在军事通信与情报系统内,已经声名鹊起。在朝鲜战场、台海之间,都等着这支全军唯一的信鸽队,拿出最好品相的信鸽,亟待投入使用。
可是,台海之间、朝鲜战场都是地形地貌及其复杂的地方,对归巢的鸽子要求比以前更高。眼看第二代鸽子无法投入使用,云鹏飞急得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正待他一筹莫展之际,仿佛从天而降、让云鹏飞一直牵挂的老师李子墨教授居然不可思议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天下午,云鹏飞像往常一样,去到西山进行放飞训练。可在训练中途,队里临时传达紧急文件,身为党员的毕键与另外几名同是党员的同志被叫了回去。
今天就破天荒地剩下了韩月兰与云鹏飞。
韩月兰因为家庭出身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入党的问题。这是她人前人后,始终骨鲠在喉的一块心病。无数次,她都怏怏不乐甚至仰天嗟叹,自己千错万错不该出身在那个剥削阶级家庭。要不是那样,自己早就进步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现在,通知党员干部和战士开会,韩月兰的心境再次沮丧到了极点。云鹏飞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一直在争取入党,可他逐渐明白,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远比特招他人伍提干要难得多。
俩人相对无言,谁也无法安慰对方。云鹏飞索性默默地来到放鹤亭上,眼睛寂然地凝望着那些飞翔在空中的军鸽,如同一尊泥塑一般。
突然,一个熟悉而苍老的声音轻轻响起,那是有人在呼唤自己。云鹏飞蓦地一惊,使劲揉着自己的眼睛,简直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笑里含羞、骨立风中,已经瘦若一杆枯竹的老人是从前西南联大著名的生物系教授——自己的恩师——李子墨。
老师,是你吗?云鹏飞轻轻唤过一声,眼里早已泪水充盈,他们不是说你被挟持去了台湾了吗?
李子墨捋捋被秋风吹乱的一头蒿草似的灰白头发,点头道,是我,鹏飞。
云鹏飞立刻跑下来,大步跨上前,一把握住李子墨教授的手,激动万分,老师,真是你呀。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李子墨淡然一笑,满不在乎地说,不会。就冲你为新中国把军鸽养得有声有色,我也会见你。我终于看见我的学生有了用武之地,终于看见你不再是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云鹏飞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他不好意思地看看四周,然后不解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李子墨说,我去云家谷找过你,他们说起了你的事情。
云鹏飞急迫地问道,他们怎么说?
说得可玄乎了。李子墨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指着头顶掠过的军鸽,说,你不但侥幸捡回了一条命,而且还托了这些宝贝鸽子的福,被解放军接到省城,有大用场。还有人说,你和你的鸽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现在过得挺自在,连警卫员都有一个连,比省城的大干部还金贵。
云鹏飞完全可以想见到乡亲们那些添油加醋、绘声绘色的种种描述。他不想就此再问这个话题了,于是,就问李子墨道,说说你吧,国民党实行所谓的抢救大陆学人计划,不是把你抢运去了台湾吗?解放后,共产党也找过你很多次,传言很多,可就是不见你的踪影。你现在突然出现……
是这样的。李子墨叹息一声,说道,当初,把我胁迫出去不假,可是我没有去台湾。国民党八百万军队都被共产党打垮了,窝在那个弹丸之岛上,还能有前途?我敢断言,不出三年五载,共产党就能解放台湾。
那是自然。云鹏飞骄傲地说,任何逆历史潮流而动的人,都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自不量力。老师,你回来得好,明智之举。
云鹏飞说着,连连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
李子墨摆摆手,谦逊地感慨道,觉今是而昨非,知迷途而尤返。到了香港,我在一所中学应聘当起了老师。后来,我从各种途径得知我们伟大的祖国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又听说,共产党到处在找我。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就是冲共产党看得起我这个穷教书匠,我也得回来。
云鹏飞对老师的回答,高兴极了。不过,面对已然华发丛生、容颜大改、形销骨立的恩师,再对比从前那个**四溢、神采飞扬、风采卓然的教授,这才短短一年多时间的功夫,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变化呢。他不觉又有些心酸。好在李子墨并不以为然。他告诉自己的爱徒,当初被抢运走,自己好比伍子胥过昭关,一夜之间急白了头。再后来,九死一生、费尽心机才回到大陆,期间,身心所累,艰难困苦,难以言说。像这样,能不老吗。好在自己回到祖国,还是被大学聘为一级教授,继续在三尺讲台,发挥专长。更令他自豪的是,云鹏飞终于用到所长,这令他倍感欣慰。至于如何找到放鹤亭,他估摸着如果诚如云家谷乡亲们传言的那样,云鹏飞一定是在省城的军鸽队为共产党服务。既然在养军鸽,那就少不了会在滇池、西山一带进行必不可少的放飞训练。很快,经过一段时间的寻觅与观察,他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爱徒。
听老师说到这里,云鹏飞顿悟恍然。前几次,就有人提及,近段时间,每在他们的军鸽分队进行训练时,有一个干瘪老头时常有意无意地出现在这里。为此,军鸽队正准备采取必要的行动,搞清这个干瘪老头的背景。莫非,那个干瘪老头就是自己的恩师?李子墨坦言,自己就是那个干瘪老头。至于自己为何会悉悉索索、委顿不前,那实在是自己有着太多的顾虑与担忧。
云鹏飞明白老师的顾虑,他告知老师,自己在**军鸽的许多困难时刻,总会想起这个改变了自己人生航向的导师,如果没有他,说不定自己将会是另一种人生际遇。随后,他叫来韩月兰,介绍给李子墨。韩月兰礼貌地与李子墨握握手,李子墨眼里大放异彩,一脸的慈爱。看得出,他对韩月兰有着某种天然的亲近之感。不过;寒暄几句后,韩月兰就离开了,她要去监督军鸽的训练。
望着韩月兰婀娜多姿的背影,李子墨不住地点着头。云鹏飞趁机介绍了一下韩月兰的情况,李子墨听得很专注、很认真。末了,他问云鹏飞,你和这个女孩子关系可不一般呀。
云鹏飞一愣,反问道,老师咋这么说?
李子墨说,知子莫若父,我了解你,孩子。教书几十年,阅人无数,你们的亲近我看得出。
云鹏飞笑笑,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默认了老师的判断。
整整一个下午外加大半夜,一对久别重逢的师生在互叙了彼此间的离别之情后,都为彼此的重逢欣慰不已。直到夜深了,俩人才恋恋不舍地告别而去。令云鹏飞始料不及的是,正是这次的不期而遇,会为他以后的生活引来轩然大波,也由此埋下一个重要的伏笔。
就在云鹏飞与他的恩师李子墨教授相晤不过几天后,军鸽队就传来了一个炸开了锅的消息——云鹏飞居然离奇地消失了。
要命的是,云鹏飞没有给任何人打过招呼,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这对于一个军人而言,是十分严重的违纪行为,对于任何一支军队而言,实行严格的请销假制度是最基本遵循的纪律。
黑敕命与于必水急得团团转。
找来助手毕键了解,他也是一头雾水。早上起床后,云鹏飞与平时的表情别无二致,他还吩咐毕键,对雏鸽的训练一刻也不要放松。随后,去训练场时,云鹏飞让他和韩月兰先去,自己随后再赶到,可是一天时间下来,直到晚上就寝休息,也不见他的踪影。起初,毕键以为他与韩月兰沉浸在爱河里,是不是与韩月兰独处去了。第二天早上,他发觉云鹏飞竟然彻夜未归这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妙,立即火急火燎地报告到了队部。
黑敕命立刻与李必兵分两路,带着人四下寻找,结果遍寻无果。回头追问毕键,他一问三不知,再问韩月兰,她着急得一头雾水。黑敕命恼怒了,他愤怒地批评韩月兰道,你不正和他处对象吗?他去哪里,你能不知道?
韩月兰委屈地说,我要是知道,还能不说吗?
黑敕命只好转脸又骂毕键,让你当助手,照顾好他,可你照顾得连个人影都没有。你干什么吃的?早知道这样,就算你当初死乞白赖,也不该调你到军鸽队。等着吧,云鹏飞出了事,我要重重地处分你。
黑敕命就这样一直喋喋不休地怒骂。过了一阵,韩月兰在骂声中似乎开窍了。她说,前几天,他的老师李子墨教授在西山放鹤亭来找过他,奇怪的是,自从俩人热热呼呼地见过面后,云鹏飞就不见了踪影。会不会和他有关系。
黑敕命的眼光大亮,忙紧拉着大家立刻就往大学里飞奔而去。
看来问题十有八九就出在李子墨身上。
他们到了大学后,得到了亦喜亦忧的情况。李子墨教授上月刚从香港归来,被统战部安排回到母校任教,现在是生物系的一级教授。被国民党特务胁迫走后,历尽周折回到祖国,经历了很多磨难,是知名的爱国知识分子,还刚刚加入了民主党派。这几天,他请假去外地处理点事情,不在学校,至于去了哪里,他没有细说,学校也没有详问。送李子墨教授出门的工友回忆,那天上午,李教授与一个年轻人一道走的,年轻人穿的是一身黄黄的军便服,李教授一口一个“鹏飞,鹏飞”的叫着,看得出俩人很高兴,心情很愉快。他把二人送到校门口,叫上一辆黄包车,就回来了。二人去了哪里,他说不清楚。
黑敕命长松一口气——云鹏飞的生命安全不会有意外了——这是他一直以来,最为担心的事情。
但现在的问题是,云鹏飞与李子墨教授会往哪里去呢?自从他入伍提升为军官后,就有了长足的进步。尤其是在请销假制度的遵守上,自觉执行得很不错。平日里,就是外出上个街或者干点其他私事,他都会规规矩矩按规章制度
和条例条理办事。这一次,明显的违纪不告而别,会是什么原因呢?
黑敕命回到军鸽队,与李必、于必水分析来分析去,却始终想不明白。
数日后,在等不回,也找不到云鹏飞的任何信息之后,他们决定上报云鹏飞擅离值守,不假外出之事。正好。张参谋长也有紧急任务要找军鸽队。黑敕命与于必水、李必三人惴惴地来到了张参谋长的办公室。一进门,他们发现张参谋长的兴致很高,还主动请大家吃新鲜的芒果。可是,三人哪里还有心思吃得下去。他们无法想见,张参谋长在得知云鹏飞的情况后,会有如何剧烈的反应。张参谋长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三人的不安。他一个劲地劝说着大家,赶紧吃芒果。这可是泰国进口的,名叫象牙芒,大家从外形上看看,是不是像大象的牙。大家机械地点头说是,张参谋长嘿嘿直乐,那还等什么,赶快吃,外国朋友送的,稀罕得很。于是,在张参谋长殷勤的劝道下,三人默默地吃起了象牙芒,但味道却如同咀蜡。
吃完了芒果,洗洗手,就进人了受领任务的正题。
原本指望最后汇报云鹏飞的事情,不想张参谋长哪壶不开提哪壶。他笑着批评道,你们三个有特权思想啊。咱们可要时刻牢记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此言一出,三人不禁面面相觑。张参谋长这句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话,分明就是一种批评。
于必水笑道,首长,我们工作没有做好,请你多批评。
张参谋长一下敛住笑,语重心长地说,我让你们把云鹏飞一道带来,为什么就你们仨?是不是觉得他云鹏飞不是领导干部,没有这个资格?不待三人作答,他双手一摊,继续说道,不要这样吗?你们受领了任务,回去后还得依靠他,不如让他原汁原味地来领会,省得到时候传走了样。现在呀,有个不好的现象,那就是自打我们进城以后,一些人就自以为是,关起门来一门心思地做官,干啥都讲究个级别、资历,把问题复杂化不说,还脱离群众。
黑敕命垂下了眼帘,极力避开张参谋长那咄咄逼人而又有些不满的眼神。李必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于必水见他二人如此噤若寒蝉,只得硬着头皮回答道,不是我们不让云鹏飞一块儿来,而实在是……·……我们工作中出现了严重的失误。
闻听此言,张参谋长悚然一惊,忙追问道,严重的失误?怎么个严重法?
这一追问,立刻让三人都只觉头皮发麻,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张参谋长敲起了桌子,断喝道,怎么回事?全都成了霜打的茄子,蔫了。快说,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
于必水拾起头,鼓足勇气道,云鹏飞同志不假外出了。
张参谋长的神情一下轻松了下来,那要教育教育。
于必水知道张参谋长理会错了他们的意思,以为云鹏飞只是简短的不假外出,所以不以为然。于是,他又补充道,他……他擅离职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我们到处找也没有找到他。
张参谋长大惊,什么时候的事情?多久了?
黑敕命不安地答道,已经有一周时间了。
什么?这么长时间?张参谋长惊讶地站起身,但没有三人预料的那样愤怒,他看看低头的黑敕命,又看看垂着眼帘的李必,最后朝于必水努努嘴,问道,究竟怎么回事?你们慢慢说,我不发火,得说清楚。
于必水讲明了事情的原委。张参谋长默默地听完汇报,脸上还是没有丝毫的愤然作色之态,看得出,他甚至比最初听到说云鹏飞不假外出时,神情要轻松了许多。平心而论,他与黑敕命他们一样,对云鹏飞寄予了厚望,一个人一旦对另一个人寄予了厚望,那就会时时处处予以关注,会挂念到心上,也自然而然会生出几许固执的偏爱,甚至迁就。所以,于必水耍了个滑头,把云鹏飞的莫名其妙的失踪换个说法,说成是“不假外出”,实际上是摸准了张参谋长内心深处那隐秘的心思。要是换了别人,他张参谋长早就勒令严肃处理了。话得说回来,事情已然这样了,张参谋长即便暴跳如雷、出离愤怒,甚至当场宣布给三人处分,那也于事无补,起不到任何作用。行伍多年、领兵千万的张参谋长这一刻出奇的冷静,他有自己的安排。因为,一个事关军鸽队的极难险重的任务已经迫在眉睫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所以就在黑敕命、于必水、李必三人如就炮烙、如临深渊、战战兢兢之际,事情反倒颠了过来,张参谋长非但没有责难三人,他反到却像个慈爱的家长,在甜言蜜语地安慰自己受到委屈的孩子。于是,他走上前,挽护着大家客气地让到了沙发上。三人忐忑不安地坐下来,他和颜悦色地说,不能全怪你们,这个‘灯下黑’的问题,是部队管理工作中常见的毛病,一旦出事,就拿它出来说事。以云鹏飞同志不假外出的情况来说,总不能24小时用绳子牵着吧。你们做了许多艰苦细致的工作,组织上心里有数。他这个人,革命不久,成分较新,经历、性格、工作能力,可以说方方面面都特殊,特殊人物、特殊事情,那得特殊处理。
黑敕命感激地仰起脸,内疚地说道,首长,我们确实有责任。
张参谋长打断他的话,说,责任肯定是有,就我刚才讲的是‘灯下黑’的问题。不过,以你们的汇报来说,你们……你们没有打埋伏吧。
三人急忙一起猛摇头。
于必水起身表白道,首长,已经出了事,我们哪还敢打什么埋伏。我刚刚汇报的全都是实情。
张参谋长忙做了个双手下按的姿势,示意于必水坐下来。于必水感激地点点头,重新坐回了沙发中。张参谋长半是卖弄,半是批评道,遇事一定要沉着,古人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奔于左而目不瞬,此乃大丈夫也。我们这些带兵打仗的军人更应如此。以你们刚才汇报的情况而论,云鹏飞一定是与李子墨教授走了,大家仅可踏踏实实把心给放下来,他会回来的。我不相信,他视若珍宝、看得比他命还金贵的军鸽都在,他会舍弃得了?再说,他既然与李子墨教书一块出去的,那就没什么问题。这个李教授非常爱国,也拥护我们的人民政权,是从香港跑回来的爱国知识分子。跟着他,鹏飞不会有事。
黑敕命把头一扭,愤愤地说,回来后,一定要严肃处理,不能再迁就。都革命干部了,连起码的规矩都不懂。
张参谋长不动声色地看过黑敕命一眼,继续问道,云鹏飞同志的事情,今天暂时不议了,说说新的任务吧。
于必水问,什么任务?
张参谋长起身招呼大家走到了那张硕大的地图前,指着布满了蓝绿相间箭头的“朝鲜半岛”说道,目前,抗美援朝已经进入到胶着状态,中央军委命令我们的军鸽队,要拿出一批军鸽用于朝鲜战场以及东南沿海的岛屿作战。这个任务可是不轻,云鹏飞虽然不假外出了,但那些个军鸽还在嘛。你们说说,能完成任务吗?
黑敕命面露难色,字斟句酌道,按理说,云鹏飞同志暂时离岗了,可那些军鸽还在。军鸽员如毕键、韩月兰都勉强可以上手了,完成任务应该问题不大。
张参谋长白了黑敕命一眼,紧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说确切一点,我不要你模棱两可的回答,云鹏飞不在,能否完成任务?
于必水摇摇头说,没有云鹏飞,如果动用这些军鸽,我没有这个把握。凡事我们都得想复杂一点。这些军鸽交到作战部队手中,有一个面授机宜的过程。根据以往经验,都是云鹏飞亲自出面,把该交待的事情交待清楚。眼下,毕键也好,韩月兰也罢,他们都不具备这独当一面的能力。
张参谋长有些恼怒了,他满脸不悦,那你们说说,怎么办?总不能因人废事吧。
一直在一旁默不出声的李必突然开口插话道,为了稳妥起见,我有一个办法。见众人眼露惊异之色,李必有些不好意思,他赶紧申辩道,当然,我只是一个大胆的设想,是否可行,还得首长定。
张参谋长大手一挥,赶紧的,说说你的想法。
李必说,走了张屠夫,就吃带毛猪?我不这样认为,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是很危险的。我们手中不还有郭猛、曾光虎他们的二分队吗?
一语点醒梦中人,黑敕命恍然顿悟,他像一个溺水之人面临行将而至的灭顶之灾,却在最后关头抓住了那根软弱无力的救命稻草一样,激动而起,连连表白道,对对对!还有郭猛、小曾的二分队。
接着,他仔细讲起了郭猛、曾光虎二分队训练和培育军鸽的事情。张参谋长顿时惊呆了。他一连抽了两只烟,在李必眼巴巴的渴求中,踱步良久,眼光陡然一亮,行!可以放手一用。
那目光黑敕命三人一辈子都记得,就像空中坠落的彗星那般煊赫。
山梁下,披满了满坡霞光,张参谋长在大群人的簇拥下,吭哧吭哧地踩着地上的腐叶,爬了上来,刚露出了半个头顶,郭猛与曾光虎立刻从丛林里迎上了前。俩人抬手行礼,张参谋长草草举手还过礼,劈头盖脸就问道,你们的军鸽有把握上天落地吗?
郭猛一愣,望望一侧的曾光虎,迟疑一下,正欲作答。曾光虎抢前一步,誓言铿锵,请首长放心,坚决完成任务。
张参谋长缓缓地点点头,将手往前一指,眉宇舒展了。郭猛与曾光虎不明白张参谋长的手势,忙用求救似的目光看看黑敕命与于必水。
黑敕命没好气地说,看我干什么?前边带路呀。不服云鹏飞的气,你们悄悄培育着苏联老大哥的军鸽,总算在关键时刻可以应急了。
于必水没说话,反客为主地一步跨到郭猛与曾光虎跟前,问,待会儿,好好给首长汇报,这可是一锤子的买卖。
郭猛、曾光虎连连点头,忙带着大家向鸽舍走去。
张参谋长性格很急。刚才在他的办公室里,李必汇报了当初云鹏飞不愿接受苏联军鸽的事情,军鸽队为了安抚云鹏飞,也为了不擅自损毁准装备,就采取了折中的办法,让一直对云鹏飞颇置微词的郭猛与曾光虎二人将这些军鸽另放一处,秘密培育起来。没想到,今天还派上了用场。
第一次听到了苏联军鸽的来龙去脉,所以张参谋长很震惊。在他的思维定势里,只要将军鸽抛上天,不用太多的担心与技术,就能顺利完成任务。云鹏飞所能受人称道的无非就是他培育军鸽的技术,以及过去那层神秘的光环。李必对于云鹏飞在军鸽队处处得到的特殊,一直不以为然。他是锄奸科长出身,看人看事与别人不一样。即便云鹏飞成为了英雄,成为了自己的战友,但他在骨子里还是将云鹏飞看作了另类。只不过,身为军鸽队的领导,他不便说而已。情治工作出身的他城府多于常人,就连于必水也赶不上他。
但不知是恼于云鹏飞的擅自离开,还是不信将云鹏飞捧得过高的邪,总之,在刚才,他居然一反常态,推荐了郭猛与曾光虎培育的那些苏联老大哥的军鸽。
他要检验,也是为了消弭人们对云鹏飞的过分迷信与盲从。
张参谋长别无选择。他的眼里分明燃烧着**与希望,一把拍在李必身上,然后让三人赶快带路,立刻去查看这些可以同云鹏飞比肩的军鸽。
郭猛、曾光虎所在一分队是一排掩映在密林深处的旧时平房,这里曾经是某个资本家的别墅,解放后被没收过来充作了部队的营房。于必水通过多方协调,变成了军鸽队的库房。
走人了鸽舍。张参谋长的眼光还是那般炽热。面对成群结队的军鸽,整洁的鸽舍、严格有序的规章,他的兴奋是明显的。看得出,他没有料到郭猛与曾光虎会培育好与云鹏飞同样可以媲美的军鸽,至少从形式与外观上看是如此。频频颔首微笑之际,他重重地拍了拍郭猛的肩膀,又亲昵地轻击了曾光虎一拳,连连表扬说,不错!不错!
趁着张参谋长兴致高昂的机会,郭猛趁机请缨,要求让他们的军鸽到战场上去一显身手。
听到这里,张参谋长敛容肃穆,鸽舍里一下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都憋住了呼吸,噤若寒蝉。
唯有郭猛不信邪。他梗着青筋直暴的脖子,捕捉住张参谋长冷峻而略带忧郁的眼神,斗胆追问道,首长信不过我们?不待张参谋长作答,他天变不足畏似的狂笑一声,要是完不成任务,首长你亲手毙了我郭猛。我就不信,离开了云鹏飞,咱们军鸽队就是聋子的耳朵。
张参谋长显然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一个低职军官居然会有如此的大胆的举动。
他目光下滑,逐次打量着郭猛与曾光虎,眼神渐渐柔和起来,神情似乎蓦然轻松,突然仰头大笑,你这是在立军令状吗?
郭猛誓言有声,就是!完不成任务,首长你亲手毙了我郭猛。
曾光虎的勇气也喷薄而出,他高声道,我也立下同样的军令状。
好!张参谋长从来就喜欢听这句豪言壮语。红军时期,他是团长,却时常带着敢死队冲锋在前,常将“我毙了你”这句话挂在嘴边,也确实亲手毙过完不成任务的官兵。但那是战时的特殊情况,现在不需要了。
张参谋长满意地笑道,好样的!有志气,是骡子是马就得出来溜溜。
这次的作战任务就此落在郭猛与曾光虎的身上。
然而,谁也没想到,仅仅过了最多半月时间,在黑敕命与于必水度日如年的等待之中,郭猛与曾光虎就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军鸽队。他们的军鸽投放使用后,居然只有少量穿过封锁线按照预定时间与地点安全归来,连起码的归巢率都未达标,更别说完成任务了。
世间事就是这样,说起来是转瞬易事,做起来却是登天难事。郭猛与曾光虎的率性出征是以不知天高地厚为前提的,更多的是以云鹏飞的较劲为起先,完全忽略了军鸽的科学性。所以,他们的失败从受领任务的那一刻起就是一种必然的宿命。
由于造成的危害不大,失败后传播出的影响面较小,最主要的是他们那批苏联军鸽仅仅是投放到朝鲜前线做做通信方面的试验,并没有担负绝对任务。因此,郭猛与曾光虎连同他们的军鸽虽然以失败者的形象回到了军鸽队,却没有受到更多的责难。主要是自己的面子挂不住。张参谋长当然也没有如他们二人所誓言的那样,完不成任务,愿意被首长亲手给毙了。张参谋长甚至提都没有提这事,他只是揶揄了二人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不服气,你又能咋的?人家云鹏飞能抵两个陆军师,你呢?一个班都抵不上,同志哥,得谦虚、得认命,得明白个子丑寅卯来。
郭猛与曾光虎听着这话,简直比张参谋长亲手毙了他们还难受,俩人垂首而立,就像一个全身**的人被暴露在了大庭广众之下,恨不能立刻找个黑暗的僻静之处藏匿起来。
张参谋长见状,说,幸好,出现的纰漏还没有大家相像的那么严重。安慰完了垂头丧气的二人,他仰天长叹,国难思良将,家贫思贤妻。然后,就走了。
郭猛、曾光虎都明白过来,张参谋长的话不言而喻,是在说不假外出、至今还迟迟未归的云鹏飞。
人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股花荣草胜的气息。
韩月兰再次独自来到云鹏飞的后院,默默地冲他寂然的屋子望过,尔后那满是迷离期盼的目光在院内逡巡。
自从云鹏飞不假外出之后,她几乎每天都要到这里来好几次,可总等不回云鹏飞那熟悉的身影。好几次,毕键试探着说,云鹏飞是不是遭遇到了某种不测?话一出口,韩月兰柳眉倒竖、杏眼圆瞪,与毕键大急。吓得毕键就连在训练之时也不敢与她过多交谈。其实,毕键只是实话实说了大家共同的担忧而已,韩月兰独自一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向隅而泣,她同样担忧云鹏飞的生死与安危。
此刻,在枯井一般幽寂的院子里,她心无旁骛地等待着云鹏飞?
在他的身上,似乎每个地方都是传奇,而且那些传奇是那样的扑朔迷离。应该说,在铅华褪尽,最初的**岁月黯然远去后,她才认真反思起来,与其说是爱云鹏飞,还不如说是爱上了他那一身的传奇。
而就在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云鹏飞真的归来了——平平安安归来了。
韩月兰坐在洗衣台边,月光如水一样漫透在她的身上。这时,云鹏飞鬼魅的身影在夜幕中形若一条秋风中飘**的老豇豆,神不知、鬼不觉,居然悉悉索索地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韩月兰一激灵,猛然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几乎跌翻在洗衣台下,好不容易把住石台的一角,惊骇得连连后退。
云鹏飞赶忙伸手扶住她,沙哑着嗓子疲惫地说,小韩,是我,我是云鹏飞。怎么?你这么晚还在这里?
韩月兰这才回过神,定睛一看,她牵肠挂肚、茶饭不思、百般担心的云鹏飞真真切切就站在了眼前。
云鹏飞还在一个劲地傻笑呢!
霎时,幸福的得而复失的泪水徜徉在韩月兰的眼中,她看见云鹏飞手中那一笼扑扑窜跳的野鸽,语含哀怨地问,这么长时间,你究竟去了哪里?云鹏飞晃晃手中的鸽笼,诡秘地笑笑,却不置可否。
韩月兰没好气地一跺脚,语气还是那股子哀怨,问你话呢?究竟去了哪里?你知道吗?大家都在为你担心。
担心个啥?我这不好好的嘛。走,进屋说。云鹏飞提溜着那一笼野鸽满不在乎地朝自己的屋子里走了去。
屋子里的灯被云鹏飞打开了,站在明亮的灯光下,韩月兰仔细打量着心中崇敬的恋人。灯光下,云鹏飞满脸疲惫,眼眶深陷,显得又黑又瘦,那身军装沾满尘土,看不出当初的本色了。韩月兰正欲开口。云鹏飞却摆摆手,专注地将鸽笼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书桌上,鸽子惊魂不定,全都瞪着惊恐的眼睛,扑扑乱跳。不知是使用了什么办法,云鹏飞闭上眼,微微喘息一口,然后将黑黑的鸡爪似的双手轻轻按在鸽笼上,来回轻抚,嘴里不停地念念有词。不多一会儿,鸽子安静了下来。
韩月兰惊异地看着这一切,简直难以置信。能够把一笼受到惊吓的鸽子安静下来,这是使了什么魔力呢?云鹏飞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他转过身,得意地冲韩月兰笑笑说,养军鸽,这个活儿可是必需的。
韩月兰没好气地问,你出去这么长时间,就为了找这些鸽子?
云鹏飞点点头,反问道,如果不是为了它们,我能够不假外出,走这么长时间?不待韩月兰作答,他马上就矜夸起来,我知道,这次的不告而别,不假外出,是严重的违纪行为。作为一个革命军人,这是很不应该的,也是不可原谅的。我在走那天就想好了,只要不把自己赶出军鸽队,无论什么样的军法从事,我都毫无怨言。
韩月兰忍不住了,抢白道,既如此,你何苦要这样。真是无组织、无纪律。要是大家都像你这样,军鸽队该怎么管理?
云鹏飞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尘土立刻洒洒脱脱地飘落下来。
韩月兰见状,起身抓过脸盆,默默地走了出去。
云鹏飞明白,那是她为自己打洗脸水去了。他走到床前,在枕头下悉悉索索地摸索一阵,将香烟燃上一支,惬意地猛吸起来。踱步到门边,他看见了月光下的韩月兰正弯腰立在井台边,使劲地将一桶水慢慢地绞了上来。依在门边吸烟的云鹏飞心头一热,他贪婪地紧吸几口,将烟头一扔,跑到院中,高喊起来,毕键,毕键,我回来了。我云鹏飞回来了。
随着云鹏飞的夜半归来,他的莫名失踪之谜,被迎刃而解。答案就在他提溜回来的那一笼宝贝野鸽子身上。一个月前,他和恩师李子墨教授意外相逢以后,俩人的话题自然流连在军鸽之上,令云鹏飞颇为苦恼的是,他在军鸽队蒸蒸日上的同时,比旁人更多的是有了一份专业上的隐忧。按照军委、总部对军鸽队的设想、要求,云鹏飞越来越感到,以军鸽队现有的军鸽品种和数量,显然难以满足,且军鸽在品系上还有退化的可能。
要不说李子墨教授是他的恩师,在云鹏飞委婉道出自己的隐忧后,李子墨告诉他,这有何难?怎能为这个而烦恼呢。不是有句老话,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云鹏飞说,难道老师有办法?李子墨接着告诉他,其实这次千辛万苦来找他,就是为这事。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新的鸽子品系。当时,云鹏飞的有些黯淡的眼神陡然为之一亮,他抓住老师的手,急迫地追问,李子墨不慌不忙地告知他,在大理洱海那些怪石嶙峋的地方,生活着许多的野鸽。由于常年飞翔在滇西高原,它们特别适应滇西的山岳丛林,尤其是抗高原缺氧的能力,这是其他地方的信鸽无法匹敌的优势。当年,吐蕃、南诏与中原政权每每交兵时,这些鸽子都能派上用场。后来,随着南诏大理国的覆灭、吐蕃政权的萎靡,这些原本驯化了的鸽子从此无人问津,白白地浪费在了波涛汹涌的洱海边。
云鹏飞听完李子墨这一介绍,大为振奋。老实说,他历尽艰辛从欧洲带回的那些引以自豪的信鸽,虽是世界上的顶尖品系,可是到了莽莽苍苍的云贵高原,却或多或少地出现了水土不服的现象。更为致命的是,由于品系的单一,这些信鸽要么在近亲繁殖中有明显的退化迹象,要么与其他品种杂交,根本不堪大用。就连龙云、卢汉留下的滇军军鸽——那些被史迪威将军赞誉有加的小家伙,实质上在疏于管理与忽视中,已经无可避免地落败了。有好几次,云鹏飞曾经试着将它们配对杂交,但效果不理想。
这一切,军鸽队除了云鹏飞之外,大家全被蒙在了鼓里。
其实,心中树立了恐慌意识、危机意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是,军鸽队的业务除去云鹏飞之外,他人能懂多少?云鹏飞迷失在自我的权威里,更迷失在了他那不可告人的心思里。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对他工作能力的怀疑。
这对他很重要,能够从法场上侥幸捡回一条命,又被引为座上宾,人前人后受到如此的礼遇,不就是因为他是一个军鸽高手吗?剥离了这层光环,他不但什么也不是,而且还是剥削阶级的孝子贤孙,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土匪头子,让人唾弃的没落王孙。
所以,在李子墨提出到洱海去寻觅野鸽子时,俩人会一如既往地一拍即合。
不过,李子墨却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还算合情合理的要求,鉴于自己不是军方人员,他希望师徒二人此行一定高度保密,绝不能给任何人提及,包括军鸽队,当然也包括云鹏飞信赖至深的黑敕命,还有那个把他当作英雄来顶礼膜拜韩月兰。说到韩月兰,一贯在他面前正正经经、师道尊严的老师前所未有地
露出怪异的神色,他说不好,那是什么样的表情,总之,老师的心绪复杂,让他完全看不懂,也这让云鹏飞颇为不自在。李子墨说,我知道共产党还给你找了老婆呢,不过,为师多年前就告诉你,许多事往往就坏在了枕边风上。
云鹏飞很为难,如果不告而别,那显然是严重的违纪。上次,军鸽队的司务长出去采买,仅仅迟归队了几个小时,就挨了处分,本人在军人大会上痛哭流涕地做了检讨,结果,黑敕命一看见这个司务长,就要敲他的警钟。
云鹏飞犹豫了。
李子墨坚决地说,不行,绝对不能说。如果告知了军鸽队的实情,我一个无关的地方人员,你云鹏飞现在是军官了,还是重点照顾对象,肯定不会让我们走。想想你目前面临的困局,只有这些个野鸽子可能帮上你的大忙。
于是,在短暂的思考后,云鹏飞一咬牙,同意了老师的要求。置之死地而后生,俩人就此幽曲而走。
在洱海边师徒二人风吹日晒跑了一个月后,效果非常明显。他们一共获得了一百多只上等品相的野鸽。回到昆明,云鹏飞在李子墨的提醒下,仅仅带回了一笼鸽子,作为投石问路,如果军鸽队能够接受,他们才准备进行培育。
军鸽队上下对于云鹏飞的归来,当然是喜出望外。尤其是郭猛、曾光虎,二人在这次的行动中出尽了洋相,没有完成任务,弄得灰头土脸,他们早就在心中盼望着云鹏飞能够尽快归来。
不过,在对云鹏飞严重违纪违规的处理上,军鸽队上下却分成了截然相反的几种意见。有的主张,为了严肃军纪,张目法度,必须给予云鹏飞严厉的处分,把他的干部身份挂起来,先下连当兵半年,然后视表现好坏,再度恢复干部身份;另一种意见是,云鹏飞一贯自由散漫,军鸽队给于的照顾太多,不能一味迁就,必须关禁闭、给处分,触及灵魂;还有一种是,云鹏飞情况特殊,本身就不能用一般意义上的军人标准来要求他,还是教育为主。
军鸽队面对这三种处理意见,党委几个人却有些犯难了。不处理,显然说不过去,处理吧,又怕云鹏飞受不了。于必水以党委书记的身份主持会议,自始至终没有表明他的观点。倒是李必,频频向意欲袒护的黑敕命发难,公开指责他过分放纵云鹏飞。李必的话多少带有意气的成分,他说,老黑,咱们军鸽队是一个从上到下颇为关注的单位,特殊意义自不必说,可你别忘了,这是一个战斗的集体,如果放任云鹏飞搞特殊,不但是害了他个人,更是对军鸽队战斗集体的侵蚀。
看来,李必虽然与黑敕命冰释前嫌,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黑敕命当场不好反驳什么,毕竟是云鹏飞违纪在先。但他弯弯绕,在一种少有的温和中,坚持给予云鹏飞教育为主,不作任何处理,最大限度来说,在内部做个一般性检查就行了。
尽管黑敕命的语气是那样的温和,但是他的意见被党委班子的大多数成员给否决了,他一下陷人了孤掌难鸣之中。眼看对于给予云鹏飞下连当兵半年的处分决定就要被提上议事日程,也肯定会在举手表决中,最终成为定局,黑敕命不禁拍案而起。他几乎是诘问于必水,老于,会前咱们两位主官可是通过气的,你也同意,主要以教育为主,怎么临了临了你居然变了卦?
于必水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着,将黑敕命按在了座位中,说,老黑,我们两个党委正、副书记的意见固然重要,可是其他同志的意见也很重要。民主表决时,只有一票,况且分量是一样。
黑敕命在心中暗骂一句“滑头”,质问道,我问你的那一票是什么意见?
于必水说,我那一票已经不重要了,即便我们相加,也只不过两票,其他同志共有六票呢。六比二,你知道吗?
黑敕命说,你们咋就这么认死理,规矩是人定的。换句话说,纪律、法规也是人定的,为什么不能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这云鹏飞同志的价值,大家又不是不知道,在座的每个人离开了军鸽队,无关大碍,可离开了云鹏飞,那军鸽队就得完蛋。所以说,对云鹏飞同志的爱护,就是为了新中国神圣的军鸽事业。
李必听到这里,没好气地说,黑敕命同志,你这话可是有些出格呀。我就不明白,像这样处理了云鹏飞同志,怎么就不是在爱护他呢?正是因为他地位的特殊,我们才会如此高度地重视。发现问题,及时纠正,不仅是对党和人民的事业负责,也是对干部个人政治上的关心和爱护。再说,挂职当兵只是个形式,他还是负责一分队的军鸽训练。
会议开不下去了,于必水只得宣布改日再议。
就在黑敕命为他是否该受到处分而据理力争的时候,云鹏飞却像没事人一样。韩月兰已经从外面听到了有关对他处理意见的争论,她急急忙忙找到鸽舍时,云鹏飞正守住他找回的那些野鸽进行孵化。一连数日,他住到鸽舍里,全力以赴进行新的品种改良与杂交培育。
韩月兰没好气地说,鹏飞,你还真沉得住气,不假外出影响多坏,可你连个态度也没有。
云鹏飞不解地说,有什么态度,我做错了,做得不对,我给老黑还有政委都做了检查。
韩月兰说,你那叫检查?一副轻描淡写满不在乎的样子。
云鹏飞这下不满了,那要我怎么样?难道非得见着人就低眉信首、点头哈腰,装出一副可怜样,灰溜溜的。或者人前人后,大会小会痛哭流涕,深挖思想根源。韩月兰见他强词夺理,急得眼泪都留了出来,鹏飞,你是大英雄、大功臣,怎么就这么糊涂?听说,党委正在研究对你的处分,你知道吗,一旦受到了处分,这是多耻辱的事情。
云鹏飞头也不抬,淡淡地说,论功行赏,有过该罚,赏罚分明,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韩月兰说,可你不一样。
云鹏飞说,我与你们都一样。
韩月兰不由分说,一把拉起他道,你别犟嘴,咱们现在去找黑主任、于政委还有李副主任,去好好说说,争取千万别挨处分。
俩人急忙来到党委办,还没进门,黑主任就看见了他们,忙伸手招呼道,快进来。二人跨进门,就见一个黑脸大汉坐在于政委与李必之间,只见他两道浓浓的剑眉,双目圆睁、目光如炬,双手端放于膝上,正襟危坐,一副不怒自威之态,形若戏台上的武生。
黑敕命笑着拉过云鹏飞介绍道,这就是我们刚才说到的云鹏飞同志。
是吧。黑脸大汉面露惊喜,一下站起身,紧握着云鹏飞的手,大大咧咧地说,正说你呢,我们的大英雄。
于必水笑道,你们是英雄相惜呀。鹏飞,这位郑大刚同志,刚刚调到咱们通材库担任副主任,郑副主任是老红军、资格老不说,还是位多次立过大功的英雄,兵团上下,那可是无人不知。
郑大刚摆摆手,拍着云鹏飞的肩道,好汉不提当年勇,我现在发配到这里,你们可要多帮助我。说完,他像个江湖好汉似的冲大家抱拳行礼。
于必水赶紧岔开话,问道,你们二位有事吗?
韩月兰抢前一步答道,主任、政委,郑副主任,云鹏飞同志认识到了擅离职守、不假外出的错误,他是来给组织上做深刻检查的。他非常后悔……是不是能给他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他说,他决不会辜负组织上对他的信任,一定会严守纪律……
于必水见韩月兰语无伦次的样子,一下笑了,转脸问云鹏飞道,鹏飞同志,你有这个认识,我们真高兴,接下来就要看你的实际行动和具体表现。作为一个革命军人,擅离职守、不假外出,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是是是!云鹏飞忙不迭地点头道,我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请求组织上给我处分,既教育了大家,也严肃了纪律。千万别因为我是什么英雄,功臣,就搞迁就照顾,铁的纪律面前,要人人平等。
鹏飞。韩月兰一声惊呼,想制止他自请处分之举。不料,郑大刚哈哈大笑起来,鹏飞同志,你是个爷们,像我一样,只要是犯了错误那就能勇于担当。我跟你说,就在刚才,我们还在讨论对你的处分呢。看得出,老黑、老于感到很棘手,其实也没啥。我当兵这些年,挨的处分要挑几箩筐了。职务也降了好多次,可一打仗又提了上去。没事的,鹏飞同志。随即,他又转脸对黑敕命与于必水道,你们两个婆婆妈妈,秀才的鸡巴——文调调的,有这么犯难吗?人家云鹏飞同志自请处分,咱们正好顺手推舟,问题不就解决了嘛。
于必水不安地看看云鹏飞与韩月兰,摇头苦笑了起来。黑敕命指着郑大刚道,老郑啊,你真是名不虚传。
郑大刚满不在乎地说,是啊,要不我郑大刚怎么会被人称作是兵团里的黑李逵。没事了,鹏飞同志,不就一个处分,没什么大不了。你看,给你个行政警告怎么样?下连当兵挂职半年,重了点,又不便你开展工作,我看这样挺好。
云鹏飞说,我没有意见,给什么样的处分都行,只要不把我赶出军鸽队,不让我脱军装。
三天后,云鹏飞在军人大会上做了深刻检查,受到严厉批评的同时,受到了行政警告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