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雨微微睁开眼,望着墙壁,想着那个日军密码,到底是怎样的一本书,抑或是怎样的一个编码体系。墙壁上一会儿出现了露珠,流下来,却划开一道血印。沈秋雨醒来,却见沈敬站在身旁。
沈敬躬身道:“沈兄,那个密码可找到了根据?”
沈秋雨摇摇头:“现在能确定的是,这个密码体系来自一本英文词典……”
“哦!那就是说,这密码……”
“你听我说完。虽然是一本英文词典,但还是不能解决一个顺序的问题。我罗列了每次加密所用的单词密钥,找了好几个版本的英文词典做了分析,还是没能摸出其中的规律。我其实已经有些失望了,我找不到规律,怎么排列组合也没用。我预测不到下一个单词会是什么,我觉得自己个很没用!”沈秋雨激动起来,把一个茶杯摔在地上。
雪花四溅。沈敬一惊,从未见沈秋雨这般模样,与以往之儒雅分别有加,忙道:“沈兄也不必这般伤心,我们会有办法的。”
“可我已经听到了重庆上空隆隆的飞机声啊!”
“我也听到了,我……”
“你听到了没用!”
“是,没用。”
“呵呵,我听到了也没用,和你一样。”沈秋雨撩了沈敬一眼,“哎,你来找我还有别的事吧?”
“哦,没有。”沈敬语意闪闪躲躲。
“难道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么?”沈秋雨目光逼人。
沈敬只得说:“总部让我们去暗杀丁默邨,我们一筹莫展,不知沈兄有何高见?”
“丁默邨来上海了?”沈秋雨有些惊奇。
沈敬颇为沮丧地说:“老丁来上海,沈大哥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可别吓唬小弟啊?”
“我吓唬你?我是真不知道。”
比起刚才,沈敬现在才真的失望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嘴唇微微颤动。
沈秋雨愁容尽收,开导着沈敬:“不过呢,虽然我不知道他来,但我对他还是很了解的。”
“哎,这就对了。”沈敬笑。
“丁默邨是一个心机很重的人。北伐时代,他在广州,担任调查科办事员。那时的调查科科长陈立夫派他去上海策反北洋军阀的三只军舰起义。行前陈立夫问他有没有把握,他说把握在北伐军手中,如果进军顺利,这一去即使不成功,起码也能让他们中立。陈立夫深受感动,就给了他一张‘特派专员’的委任书。由此可见,丁默邨这个人还是颇具见识的。此番投靠日本……”
“他一定是鬼迷心窍了。”
“不然!”沈秋雨脑门儿发亮,“丁默邨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他和李士群不一样,他在国民党里还是有些地位的。他在原来的军情局里面,他的第三处和徐恩曾、戴笠是并驾齐驱。后来第三处撤销,他就感到很失落。来上海,也是为了寻找心理平衡。不过这心理平衡,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他来上海,会去找谁呢?”
“他原来的那些朋友啊。”
“嗯,李士群就是一个。”
“对呀,找到李士群不就可以找到丁默邨了!”沈敬一时兴奋。
沈秋雨想到不久前的暗杀失败,不由得轻叹:“坏人活百年啊!”
“哪个?”
“哦,丁默邨是一个受不住寂寞的人。他来到上海,除了跟李士群联络,还有唐慧民,还有上海党部那些人,像王曼云之类的。所以,我们只要把这些人盯住了,就能找到丁默邨的行踪了。”
“沈兄你说得太对了,就照你说的办。”
“另外,丁默邨自视很高,经常去一些社交场所。他特别喜欢赌马,你可以去赛马场找找他。”
“不如我们联合起来行动吧?”沈敬身体扭了下,好像哪里痒痒似的。“我们一定听你指挥。”
沈秋雨迟疑着,心里有些异样:“这样不太好吧,毕竟我们分别属于中统和军统啊。”
“那我们就暗地里合作嘛。”沈敬晃了晃脑袋。
夏一钧跟着周正,来到南京。南京城里,远没有上海热闹。大屠杀已经发生快两年了,但记忆并没有消散,一团阴阴的雾浮在街上。夏一钧脚步沉重,像灌了铅一般。忽而脑袋欲飞,直把身体抻得欲碎。身旁一个个的同胞或披头散发,或愁眉苦脸,或英勇挺身。夏一钧用手一点,他们都灰飞烟灭,如幻似影。周正走在前头,转脸对夏一钧说:“快到了。”
夏一钧点点头,这才想着蒋辉的事,不多时进了一幢公寓。在一层,周正指着一扇门说:“就是这里了。”
“怎么进去?”夏一钧问。
周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得走窗户。”
蒋辉的住所不大不小,只两间。外屋是起居室兼书房,里屋是卧室。夏一钧在外屋站定,见书桌上摆放着纸笔,仿佛主人刚刚离去。他便坐在书桌前,左右看了看,想象着自己若是蒋辉会怎样。他已经开始掌握一种心理模拟法,就是把自己放在被侦查对象的位置,尽量按照对象的思维去想事情,去思考行为。然后,或许就能发现此前发现不了或者被忽视的东西。
夏一钧的目光从桌面移到了天花板。天花板上除了一盏吊灯,空无一物,但夏一钧却看到了有。有什么呢?夏一钧想了想,说:“他们应该把该隐藏的都隐藏了吧?”
周正琢磨了会儿“隐藏”这个词,才道:“我想,蒋辉没有作假。”
“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呢?”
“因为我调查过了。蒋辉根子很正,虽然在司法部干过,但没什么瑕疵。而且,他还阅读这些著作。”周正指着书架上的马列著作。
夏一钧走向书柜:“那这些要是故意摆出来的呢?”
“可上面有批注啊,这些总不会是假的吧。”周正把一本《共产党宣言》拿下来,递给夏一钧。
夏一钧接过书,打开。书上有很多眉批,字迹清晰而工整。夏一钧却问:“那就一定是蒋辉自己写的吗?”
“我看像。”
“问题就在这里。你看像,我看不像。谁又能把这书上的批注拿到延安去跟蒋辉的笔迹对照呢?”
“可蒋辉在南京也可以有笔迹啊。”
“但这些笔迹都是可以做出来的,不是吗?”
“就算是吧。”周正不服气地说。
夏一钧把《共产党宣言》扔到书桌上,却指着天花板的一角说:“你有没有注意到那边墙角有个蜘蛛网呢?”
“哪里?”周正望过去。
“就是那里。”夏一钧上前,继续指着。
“哦,”周正不以为然地说,“怎么?”
“怎么,应该是这么。你可知道蜘蛛网一直以来都是测量一幢建筑的使用程度的。所以,我们首先应该来数一数这屋子里到底有几片蜘蛛网……”
“数完了呢?”
“数完了再说。”
于是两个人分头寻找着蜘蛛网。夏一钧在外屋找了个遍,才对周正说:“我一共找到了两处,除了天花板上,还有书柜背面。”
负责里屋的周正道:“里屋有五处呢。”
夏一钧点点头,胸有成竹一般:“按理说,这外屋比里屋大,蜘蛛网也应该多些。可结果正相反。这说明在蒋辉走后,曾经有人来过外屋,打搅了蜘蛛。而且,还来了不止一次。”
“那他们来外屋做什么呢?”
“他们要做的事情很多,而且……”夏一钧又坐回到书桌前,瞧着周正,“假如你是蒋辉,会做什么呢?”
周正忙道:“他会把那些漏洞给弥补掉。”
夏一钧却摇了摇头:“不,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是突然想到要潜入边区的,所以他来不及。”
“但这只是假设吧。”
“嗯,是假设,是合理的假设。但他们的人也一定想到了,会有人来这里调查蒋辉的老底。我们此来,原本会被监视的,只因为日本人占领南京,他们才没来看望我们。我们已经发现了这里的蛛丝马迹,还不够。我们还会发现更多。”
“还会发现点儿什么呢?”周正显得很茫然。
“来,我们再找找。”夏一钧拍了拍周正。
两个人又在屋子里踅摸起来。周正漫无目的,心存侥幸,又似乎在检讨着上次的粗心。他翻翻这里,找找那里,扭头却见夏一钧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便奇怪地问:“你怎么不动呢?”
夏一钧眯着眼睛:“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我——,”周正不明所以,只得停下。
“你就是潜入蒋辉的住宅,试图给他弥补漏洞的国民党特务。”
“你说啥?”
“哦,我只是在打比方啊。不过,你刚才的举止还真让我想到了一件事,就是他们到底是如何离开这里的。”
“难道他们不是从门走出去的?”周正有些适应夏一钧的思维了。
“嗯,他们是从……哦,和我们一样,走的是窗户。”
“哎呀,对呀,我说为啥这窗户那么容易就开了呢。”
“这说明蒋辉并不知情,但在他背后有人在帮他做这一切。”
“太对了。”
“所以,我们所看到的这些包含着很多假象。现在的任务是,把真的和假的分开。”夏一钧平静地说。
周正兴奋起来:“好啊,好啊,辨伪存真,这活儿有意思。”他便拿起这个看看,端起那个瞧瞧,又把书桌上的台灯拿起来,“这底下会有什么呢?”他瞧着台灯的底部,仿佛在看一个瓷器的底足。
“难道说是乾隆年间的不成?”夏一钧在一旁调侃着。
周正歪头想了想:“哎,这个底座好像真的被打开过。”他动手拆卸着台灯的底座,很认真的样子。
夏一钧警觉地走过来,观看着周正的一举一动和底座里的内容。
“这是什么?”周正从底座里拿出一个小装置。
“窃听器。”夏一钧说,“快,查查这个窃听器通到哪里。”
“好。”周正迅速地分析着电线的走向,捋着,慢慢地离开台灯,一直走到墙角,出了门。
在公寓外墙的一处下水管前,立着周正和夏一钧。他们怅惘地望着从下水管背后露出的电线头儿,发呆。周正上前,狠狠地踢了两脚下水管。“当、当”,下水管发出无辜般的呻吟。夏一钧皱了下眉,见那下水管旁的墙壁上有暗褐色的血印,就端详了一阵,却道:“已经足够了,我们走。”
周正走在夏一钧后面,此刻他对夏一钧的佩服之情好似那长长的南京路,载满各式各样的心情和回忆:“为什么你总能发现我发现不了的东西呢?”
“明明是你发现的啊。”夏一钧语气平淡地回道。
“哦,”周正笑了下,收敛住,“啊,可我上次为什么没发现呢?看来‘蛛丝马迹’还真不是白说的!”
沈秋雨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现在他不光要破译那个密码,而且还要帮助沈敬寻找丁默邨的踪迹。虽然他告知了沈敬寻找的方法,但他还是得亲历亲为。他翻弄着一本英文词典,心绪难平,便叫来马云,对他说:“现在军统那边要暗杀丁默邨,我们要配合他们才是。上海市党部那边可能与丁默邨或李士群有接触,我打算去找趟汪曼云。”
马云面露焦急:“这很危险。你明知道他们之间可能有联系,你还去,那不是主动暴露自己吗?”
沈秋雨粲然一笑:“我暴露了,可他们也暴露了啊。”
“可能吗?”
“不是可能,是一定。你让齐飞羽哦带两个人跟着我就可以了。”
马云点了点头:“我一定安排好。”
沈秋雨笑笑,回忆起往事来:“记得上次见汪曼云还是在两年前了。那次我们是在南京见的面。他这个人很精明,跟我说话总是说半句留半句,好像在吟诗一般。”
“他好像是杜月笙的学生吧?”
“嗯,他是个黑白两道通吃的人。”
“他会投靠日本人吗?”
“他至少很适应这样的生态,如鱼得水。”
上海市党部的情况是徐恩曾交给沈秋雨的,为的是让沈秋雨在上海工作时有个照应。但沈秋雨一直对上海市党部心存芥蒂,也是吸取了对手——共产党北平特组的教训。不过呢,此一时而彼一时也。现在的沈秋雨自觉已经能独立承担抗日任务,而且对上海市党部极端的不信任,尤其是汪曼云。
这是一座富有怀旧气息(怀旧到明末清初)的庭院,雕梁画栋,盆景错落,鸟语依依。汪曼云正在剪指甲。剪指甲这项运动可以让人放松神经,尤其是剪完了还要磨一磨。他很久没有这样休闲了,这是一个美好的下午。而沈秋雨的到来更让这种美好变成了完美,因为他非常想知道中统这帮人现在在想些什么又干些什么。
沈秋雨坐下,怀着一种刻骨铭心的暧昧,觑了眼汪曼云刚刚放下的指甲刀,说:“汪兄,多日不见,一向可好啊!”
汪曼云浅浅一笑,像是还没有从温室里走出来似的:“秋雨啊,你来上海也很久了吧?”
“嗯,有些日子了。之所以没来拜访,是因为事务繁忙,尤其是日本人占领上海的前后……”
“忙着搬家吧。”
沈秋雨顺势说道:“搬了好几次。”他抬眼看着汪曼云,“汪兄还没搬家吧?”
汪曼云迟疑下:“我——正打算呢。”
“有什么不方便吧?”
“那倒谈不上,就是不想离日本人太近了。”汪曼云笑嘻嘻地说。
沈秋雨听出了话的意思,这意思并非汪曼云真的想说出来的,便环顾了下:“这里的盆景很别致,是出自老兄你的手么?”
“这不是我的宅子,我只是借来会老兄的。”
“严重了,严重了。”沈秋雨已经很适应汪曼云的说话风格了,“汪兄你最近有没有听说重庆那边的事呢?”
“什么事?”
“有些人会来上海吧。”
“哦,有啊。”
“谁呢?”
汪曼云停了下:“你好像对这个人很感兴趣啊?”
“是啊。”沈秋雨盯着汪曼云。
“那我就告诉你,这个人就是陈立夫。”汪曼云小声地说。
沈秋雨看着汪曼云一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很气,嘴上却软软地说:“怎么会是他呢?”
“为什么不可以呢?”
沈秋雨觉得汪曼云这是在给自己下逐客令了,便起身说:“我该走了。”
汪曼云也站起来,却道:“再坐坐吧?”
沈秋雨离开了那座庭院,就觉得后面有个人影,心中并不慌张。他走过一个路口,停下来,暗自回望。
那个盯着沈秋雨的人被齐飞羽拦下来,后者对他说:“朋友,你走错路了吧?”
那人觉得莫名其妙:“我走错没走错,关你何事?”
齐飞羽瞪眼道:“不关我事,我管你干吗!”
那人很生气,却又没法,只好转身离开了。齐飞羽乐了下,就快步走过拐角,向沈秋雨走去。
沈秋雨便带着齐飞羽小跑着,到了僻静处,才说:“汪曼云很可疑,你们要盯住了。他竟然派人跟踪我,正说明了一切。”
“嗯,”齐飞羽很稳重地说,“那两个兄弟一个把前门,一个把后门,早就看住了。”
沈秋雨攥住齐飞羽的胳膊:“拜托了!”
吴方坐在陈远的办公室里,翻看着日本人办的中文报纸,不时用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他已经练就了一套功夫,可以把一份报纸在两分钟之内看完。他的方法是看标题,然后看开始一句,再看末尾一句,一段报导就算看完了,后来则简化成首尾各两个字;如果这报导配图了,那文字干脆就不用看了。他为自己能练就这样的功夫而感到自豪,时不常地跟周正或者其他人吹嘘一二。
陈远匆匆进来,见吴方正好在,便说:“你那报纸看了都一年多了,看出什么门道来了么?”
吴方撂下报纸,把钢笔一丢,懒懒地说:“其实我已经看出了很多门道,只是我现在还不想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你还要学鸟叫啊?”陈远笑着,坐下,欣赏着《良友》画报上的月份牌。
“我……”吴方摆弄着笔记本,“我告诉你吧,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陈远紧盯着月份牌儿,瞳孔扩大。
吴方站起来,像是要公布什么重大成果似的:“我呀,在日本人的报纸里发现一个规律,他们总是每周要推荐一本新书,好像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还不是麻醉我们中国人。”
“我说的不是这书的思想,说的是这书的内容。”
“思想不就是从内容里体现出来的?”
“哎呀,我是说这里肯定藏着什么秘密。”
“能有什么秘密?”
“你看啊!”吴方拿起其中一份报纸,摆到陈远面前,“这是胡兰成的散文集《西江上》。”
“汉奸文学嘛。”
“其实在《大公报》上,也有类似的……”
“每周推荐一本书,这就是你发现的规律,啊哈?”陈远弹击着报纸纸面,嗒嗒的很清脆。
“这说明,它这是要传递什么?”吴方习惯性地拿起钢笔。
“传递?”
“嗯,就是说他们都有一个目的,都在暗示什么。一个礼拜一本书的,一定有蹊跷在。”
陈远略略一想,“哎,等夏一钧回来就清楚了。”
“为啥?”
“他不是《大公报》的记者么。”
“他去哪里了?”
“哦,去南京了。”
“那我们就不能先想想吗?”
“可以,你想吧。”
吴方摇着钢笔:“日本报纸不好说。如果《大公报》的编辑仅仅是无心插柳的话,那么谁又是那个有心人呢?”
陈远完全听不懂吴方在说什么,便又瞄了眼画报,“我也发现了一个秘密!”
“啊?”
“曹丹上月份牌了。”
“她是怎么搞的?”
“她呀,最近在上海文坛冉冉升起。哎,她登在《大公报》上的专栏你没有看吗?”
“哦,是她呀。我以为是同名同姓的人呢!”吴方恍然大悟。
“瞧瞧,月份牌都上去了。”
“月份牌上的美女不都是画上去的么?”
“可她是模特啊。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的特征太明显了。”
“我看看。”吴方拿过《良友》,端详着……
淡淡地,曹丹从月份牌上走出来,走进一间会客室,坐到宽厚的沙发里。她看上去消瘦而憔悴,她最近一直在研究上海文学界的情况,废寝忘食。但为了尽快融入这个圈子,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瞧,走进会客室的,这不是周瘦鹃么。周瘦鹃可是上海有名的作家和翻译家,现在是寄身租界的《申报》副刊《春秋》的编辑。他曾写过日记体小说《亡国奴之日记》和《卖国奴之日记》,深受读者欢迎。
曹丹身着紧身旗袍,曲线毕现,玲珑如绣。她很有礼貌地站起来,冲周瘦鹃致意道:“周先生,久仰你的大名,这次来也是想聆听教诲。”说罢,曹丹红唇一张,笑意满口。
周瘦鹃被曹丹迷人的外表所打动:“哎呀,曹小姐,你不仅文章写得好,还是位顶呱呱的美女。如今日寇践沪,你可要当心啊。”
曹丹凛然道:“我虽是女流,但并不惧怕日本人。我的文章虽然没有先生的那般刚毅,但也不输于须眉吧。”
“那是,那是。”周瘦鹃心下喜欢曹丹,便笑眯眯地说,“我在《良友》上看见你了。”
“我没有上《良友》,只是月份牌载于《良友》。”
“那就很不错了。不过呢,你要想上《良友》封面,我倒是可以帮你。”
“早知道先生是《良友》前辈,如果能上封面那是再好没有的事了。”
“你确实跟别的女作家不同。”周瘦鹃话里有话。
曹丹立刻明白,道:“想那张爱玲,不是也十分的时尚么。我是女人,自是喜欢女人喜欢的东西。至于写作,对于性别来说是第二位的事了。”
周瘦鹃轻声地说:“我一定尽力。”他盯着曹丹,啜了口茶。
曹丹从《申报》报社出来,一阵欣喜,自己的计划正一步步地实现着。她从陕北来到这大上海,做梦也没想到会做这样的一番革命工作。这到底算什么呢,唉!曹丹怅惘地望着街道,难道这里就是自己未来的阵地么。她忽而想到战友,想到穷苦人,天壤之别让她又不安起来。
咖啡馆里的温炳德一见到闷闷不乐的曹丹,便关切地问:“怎么样?”
曹丹现出胜利者的表情说:“离成功还有几次失败的机会呢。”
“那也很不错了。”温炳德把一杯咖啡递给曹丹,“尝尝,新式的。”
曹丹盯着咖啡杯里的阴阳鱼说:“我觉得自己越来越腐朽了!”
温炳德愣了,不知说什么好。
“我来到这上海,和那些人混在一起,是不是变了啊?!”
温炳德急忙摇头:“没有,都是革命工作啊。”
“我有时候觉得,那不过是打着革命工作旗号的享受罢了。”
“关于这个问题啊,我可说服不了你。不过,夏组长回来了,正要见你呢。”
曹丹忙问:“在哪里见?”
“看你急的,先把这咖啡喝了吧。”温炳德嗔怪道。
曹丹又看了眼阴阳鱼,不再犹豫,端起了杯子。
场景变幻,时光却没有位移。从上海到延安,不过是咫尺天涯的弹指一挥。在延安边保处办公室里,王征拿着一张纸细细地看着。他的脸上时而晴朗,时而阴云,即将要下雨却又憋着,不多时又来了大风吹散了氤氲。直到把那纸上的字看了三遍,他才抬头看了眼正在看他的小余,有些嗫嚅地说:“根据上海地下党那边送来的情况,蒋辉这个人还真是有些疑点呢。他的住宅已经被人动过,伪装过,而且还有窃听器……”
“窃听器?”
“是啊!据那边分析,说这是特务为了能及时掌握蒋辉住宅的情况才安上去的。要是这么说的话,那这蒋辉还真是挺可疑的。”
“我早就觉得他不是好人。”
“你有证据吗?”
“直觉。”
“直觉是证据?”王征不以为然地
“直觉不是证据,但它却比证据更准。你不觉得蒋辉这个人太过严谨了吗?你不觉得他严谨的外表之下是紧张的内心吗?其实,抗大我也去了,也接触了蒋辉,怎么我在那里的感受跟你就不一样呢!”
“你什么感受?”
“我的感受是,他就是个特务。你看看他那个宿舍,他那本《大众哲学》,他那把镇尺,都那么奇怪。”
“好了,好了,不说你的直觉了。还是一起研究下那边来的情报,好吧?”王征生气地把那张纸塞给小余。
小余扯过那纸看了两眼,笑道:“正是,正是了!”
王征被小余的“正是了”给正是了,一种无法排解的郁闷涌上心头,很难讲这滋味儿是怎样的:“你说清楚了,除了用直觉。”
小余底气十足地说:“这关键的内容啊不是窃听器,也不是那《共产党宣言》的批注,而是特务对蒋辉的特别保护。你不觉得吗?”小余觉得自己已经是一语中的了。
王征感到颇为费解:“那么,为啥不是特务对蒋辉的监听呢?”
“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司法部的职员,特务为啥要监视他呀?”
“你不是说他不普通吗,你不是说他是特务吗?”
“是的,蒋辉隐藏得很深,而且背后有一个强大的特务团队在支持着他。你别看他现在没什么动静,可要是一旦动起来,那咱们的损失可就大了!”
王征犹豫着:“我去跟领导汇报看看吧。”
在抗大的宿舍里,蒋辉握着那把“勤奋无边”的镇尺,想着要不要去接头。他已经在这里窝了一年多了,迫切想要干点事情,总不能老是这么装下去吧。更为迫切的是,就在他还犹豫不定的时候,就在抗大外的黄土坡上,他已经看到了一个要求接头的暗号。那个暗号就刻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很不起眼——要不怎么叫暗号呢,是个“丫”字。他感到振奋,又觉得不是时候,该怎么办,这个问题让他在上课的时候走了神儿。
课堂上正在教授的是《论持久战》。那讲师慷慨激昂地说:“中日战争不是别的,就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和帝国主义的日本在二十世纪的今天代进行的一次决死之战。而全部问题的根源就在于此。那么,中日之间又有怎样相反的特点呢?”讲师瞧了眼蒋辉,“蒋辉同学,你来说说吧。”
蒋辉正心不在焉呢,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便知坏了,先站起来,立刻把精神提了提,仿佛早有预备似的说:“日本之长处即中国之短处,反之反然。长处与短处,谁为长久之处,谁为最终之处……”
“你在说绕口令吗?”讲师调侃也是为了活跃下气氛。
蒋辉其实早就读过《论持久战》,对其中的观点很是佩服,这时也清醒不少,忙说:“我很同意文中的观点,日本方面确实有很多长处,如它的军力、经济实力和政治组织力在东方国家里算是一流的,而它的短处在于这些力量之量的方面上是不够的,因为日本面积狭小,人力、军力、财力、物力都很缺乏,经不起长期的战争。而中国则正相反,也就是我刚才说的‘反之反然’。而长处与短处,谁为长久之处,谁为最终之处呢?这才是最根本的。下棋有句俗语,叫‘长将不死赖和棋’,其实就是持久战的意思。即使不赢,也能和。”
讲师被蒋辉说得出神,半天才回过神来:“很好,很好。蒋辉同学对我党提出的持久战的战略思想进行了深入浅出的解读,而且还有自己的想法,很不简单啊。”他冲蒋辉微笑着,“那么你还有别的想法么?”
蒋辉说了句“没有了”,就坐下来。正有一缕光打在他脸上,让他显得颇有些神采奕奕。讲师很满意自己能教出这样的好学生,便颔首解颐,又继续讲下去。
小余也在听课,其实她是在暗中观察蒋辉。因为她是后来的,又坐在后面,蒋辉并没察觉。她想凭借直觉,近距离地观察蒋辉,但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破绽,很失望。她只好托着下巴,呆呆地听起课来。
讲师又讲到中国这个所谓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一些特点,忽而提高了嗓门儿,说到国际上对中国的支持:“老子就说过,‘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正义的国家和民族必将胜利,非正义的战争必将失败。这是《论持久战》的一个结论。”
小余觉得讲师的话丝毫也没有蒋辉来得精彩,非常失望,甚至有点儿困。但她一想到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特务,就又精神起来。她在讲课快要结束的时候,离开了课堂。
下了课,蒋辉的脑子里还是萦绕着那个要不要接头的问题。他充满惆怅地走出抗大,又路过那棵歪脖柳树,斜眼觑见那个“丫”字,却想到了“持久战”。
不知为什么,夏一钧一回来就觉得身体不适,也不知是身上哪个零件出了故障,抑或是环境在潜移默化中悄然变化。给那边的电报早已发出,却不见回音。他们会对蒋辉采取怎样的行动,还不得而知。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一个非常危险的暗示,说明在我党内部、在革命的抗日的边区,有着怎样的毒瘤!
为什么抗日的曙光还不到来,为什么国军一直在败退,为什么敌后的特务工作会那么难,为什么艾欣一直没有新消息,为什么沈秋雨不来找自己,为什么吴方会有那样的发现,为什么马明远一直不出现,为什么李士群还是找不到,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多的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门“呀”的一声开了,就像青衣出场前的那一声,让夏一钧恍若看到了希望。曹丹进来,愁眉不展:“夏大哥,我……”
夏一钧摆摆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曹丹坐下,一副无比认真的样子:“我想回去。”
“回哪里去?”
“回陕北。”
“做什么?”
“不做什么,那里是我的家。”
“革命者四海为家。”
“不,这里不是。这里,到处是虚情假意,到处是坑蒙拐骗,到处是虚头八脑,到处是汉奸卖国贼,到处是暗箭飞镖……”
夏一钧一挥手,喊:“停。呵呵,你当是武侠江湖啊?”
“这里就是江湖!”
“这里是很像江湖的战场。你在陕北,能看得见日本人吗?”
曹丹像吃了一颗失声丸,心想,是啊,这里有鬼子啊。
“说说,你刚刚去做了什么?”
“我,我去见了周瘦鹃,他答应帮我上《良友》的封面。”
“那不是挺好的吗,很顺利嘛。”
“别看我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我内心可一点儿也不花。虽然小温能陪我,但我还是觉得和在延安的时候不一样了。有时候我很他也没话说,因为我不想说我在这里都做了什么。我还是不能忍受这里的气氛,实在太压抑了!”
“你不是还有文学吗,你不是每天都在写作吗,怎么会压抑呢,就算压抑也可以写出来啊,写出来不就释放了?”
“是可以写,可我觉得在边区的时候我写得很畅快,很自由。来了这里,上海虽然是文学的天堂,可我的笔发涩了。这里,也是文学的地狱。”
“嗯,嗯,我理解。”夏一钧想到了自己刚才的心情,想明白了自己为啥会觉得不舒服,“小丹啊,你是特组的一个奇兵,你可不能放弃啊。你应该想想,你获得的情报的价值,那是千金不换啊。压抑归压抑,奋斗归奋斗,以后你要是还有什么心里想不通的,就及时跟我说吧。”
曹丹缓了缓神,觉得胸口好些了:“夏大哥,我觉得你挺亲的。我,好了。”
“你的任务很重,很可能会引起误解。你可要有准备啊!”
“我真有那么重要吗?”
“有啊!今后要有人说你是这是那,你可不能辩护,要辩护,就糟了。”夏一钧重重地看了曹丹一眼。
“我不辩护。”曹丹眼光一闪。
突然,马明远闯进来,说:“胡尚,回来了。”
夏一钧腾地站起来,显得很紧张:“他人在哪里?”
“就在外面。”
夏一钧急忙走出房间。
胡尚从角落里幽灵般呈现,仿佛暗室里的显影,嘴唇上有几丝尴尬的露珠,双肩耸起一波波的驼峰。他冲夏一钧憨憨地笑,没有说话。
夏一钧上前一把按住胡尚,瞪着眼睛,忽又抱住他,身体颤抖,像是在打摆子。
胡尚绝想不到会被夏一钧抱住,便哇哇地哭起来。
曹丹冲出来,看到这一幕,急忙问马明远:“是夏大哥的亲戚吗?”
延安的抗大虽小,却心系东南大地的硝烟。小余穿过慷慨激昂的人脸和阴阳顿挫的声幕,跟在蒋辉后面,出了抗大。她见蒋辉往街市里走,觉得好奇,心想若有收获定教王征心服口服。见蒋辉走街串巷,进了一家药铺,不免心动起来,那蒋辉的狐狸尾巴恐怕就要露出来了。她便藏在暗处,等蒋辉出来,不免悬念骤起。
那蒋辉刚才经过柳树时,曾经观望过后面,见有人影从一堵墙里铺出来,便知可能有尾巴,便为自己的持久战下定了决心。他进得药铺,不多时便出来,往回走,却故意撞上小余,十分礼貌地装着糊涂:“你——,我好像见过的。”
小余无可躲藏,只好说:“哦,我是边保处的小余,见过你的,认识下吧。”
“既然已经见过,还怎么认识下呢,应该是交个朋友吧。”
“都已经是同志了,又何谈朋友呢?”
“同志加朋友嘛。”
小余见蒋辉拎了包药,便装着没话找话道:“你这是怎么了?”
“哦,偶感风寒,抓个药吧。陕北这地方,也就弄个土方子。”蒋辉煞有介事地打了个喷嚏,借以侧目察看小余的反应。
“是不比在南京,到处是西药房。”小余略带讽意。
蒋辉也不甘示弱:“西药治得了身,但治不了心,所以我爱中药。”
小余咄咄逼人地说:“怎么,感冒是心病吗?”
蒋辉望了望天,才低头瞧着小余说:“天人都是合一的,何况身与心呢?”
沈秋雨一脸的倦容,亚赛过期的香蕉。他试着跟艾欣和好,想找到往昔的那种感觉,但是没有,仿佛一切都已随风飘散,何时才能再次沧海桑田呢。沈秋雨强打精神地对沈敬说:“我们的人发现了丁默邨的踪影……”
“在哪里?”沈敬顿时兴奋起来。
“他在一家会馆里,抽大烟。”
“哦,太好了。我们可以马上行动。哎,你是怎么找到的?”
“这个……暂时还不能说。”
“呵呵,那我就不问了。”
“你要知道,这是在上海,到处都是日本人。暗杀一个丁默邨容易,保护好自己却难。所以,还要好好计划啊。”
“大哥说的是,那您有什么好主意么?”
“我看这样,你去制作一杆特别的烟枪,往里面放入慢性毒药。然后找个人,准备在烟馆里面邂逅丁默邨。”
“好主意啊!”沈敬想着,“可烟枪不是都有专用的吗,怎么会用我们给的呢。”
“那就看你的本事啦。”
沈敬沉吟半晌,却道:“我去找人。”
这时有一颗炸弹落在沈秋雨心田,五脏俱裂。他感到身体里的莫名之处疼痛难忍,便想起夏一钧,“我马上要去见个人,就这么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