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时候,潜伏是一种冒险;也有的时候,那是一种虚构。在电视剧里,常见红谍打入国民党内部,却很稀罕蓝谍打入共产党的组织。为什么?忌讳,还是不可信,与历史不符。呵呵,共产党总是喜欢搞整风运动和干部审查,为什么?就是因为身边有卧底啊。只有高明的对手,才有更智慧的自己,不是么?
扯远了,扯远了,还是回到那个延安边保处的土得掉渣儿的办公室,瞧,王征又端起了大瓷缸子,嚼了一嘴的茶叶末儿。他听了小余的话,笑了:“就是,就是,我说他也不该是那类人么!”他的话音里已经有了陕北腔。
小余颇为认真地继续说道:“我原以为蒋辉会是一个很古板的特务,可我跟他一聊才发觉他是个很风趣的特务……”
“他还是特务啊?”
“你不是说李局长说的先存疑使用么?”
“那你的直觉呢?”
“我直觉啊,”小余不好意思地说,“他是个很让人捉摸不透的人。你说他是个特务吧,可他又那么可爱。你说他不是个特务吧,可他又有点神秘。”
“作诗哪?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啥意思了,我得走了。”
“又去开会?”
“唉,最近审干的会很多啊。”
“那蒋辉呢?”
“还得看他的表现啊!”王征说罢,匆匆而去。
胡尚没想到夏一钧对自己如此不计前嫌,却料得到组织上会对自己再度审查。为了能找到夏一钧和马明远,胡尚是历尽艰辛,也动了一番脑筋。而陈远对胡尚的怀疑,就在他是怎么找到特组的。
胡尚面对着满面狐疑的曾经哥们儿马明远,老生捋胡子一般捋着思路说:“我……就是你们走了以后,我又回去了一趟……在那个……”
“别吞吞吐吐的,想好了再说。”
胡尚心想,不如先说别的吧,便道:“婉儿是个坏女人,骗钱骗感情,我以后再不相信女人了!”
马明远听罢,气不打一处来,朝胡尚的胸口就是一拳:“你还敢提这事儿!”
胡尚没还手,觉得挨打很值,是自己活该,便挺身道:“接着打!”
马明远被胡尚的“大义凛然”所“震慑”,停住手:“你现在好像有些清醒了,赶紧说吧。就你那个女朋友,就是一祸害。哎,还是说说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吧。”
胡尚想了想,道:“你就这么感兴趣?”
马明远再次挥手要打。胡尚下意识地躲闪:“因为我知道你一般喜欢去哪儿,于是我就在大街上遇到了你。知兄莫如弟嘛!”
“别跟我套近乎。那你说说我都喜欢去哪儿。”
“你喜欢在皇城根吃烤红薯,喜欢在筒子河里溜冰,喜欢去街边小摊位上吃豆腐脑儿……”
“可这里是上海?”
“是,这里是上海。可无论是北平城,还是上海滩,你都喜欢到城市的最有名的公园外面晒太阳看风景,喜欢在电影院门口等便宜的退票,喜欢找到一个最实惠的面店一吃就是很多天,喜欢在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出去买包烟……”
马明远眼眶湿润:“哇,你简直是跟踪奇才啊,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呢!”
“只有挖掘,才会发现。”
“你就像个卖花盆儿的,我会向领导如实汇报的。”
“哥哥夸奖,我找你找得好苦啊!”胡尚撅起了嘴唇。
《良友》画报的最新一期封面上,刊出了曹丹的玉照。在玉照边上还有一行小字:文淑一代。曹丹看着画报,皱皱眉,才绽开笑容。她把《良友》举起来,迎着太阳,翻开封面,看到自己的形象如风筝般飘着、飘着。
唰的,温炳德从曹丹背后夺过了画报。封面裂开。曹丹受了惊吓,嗔怪道:“你好粗鲁啊!”
温炳德生气地把《良友》丢在地上,语气低沉地说:“我不想你这样。”
曹丹拾起《良友》,抚摸了下封面,喃喃地说:“这里不比延安,上海的复杂远超延安十倍。凡事还是不要冲动的好。适应环境,才能有机会。忍耐,才会有成功。革命,没那么简单吧。”
温炳德被说晕了,抱着头一声不吭。
就在这时,夏一钧不合时宜又恰如其分地出现了。他看到撕裂的《良友》,却道:“哎呀,都上封面了,可喜可贺啊!”他看了眼温炳德,“炳德,你怎么——不高兴啊?”
温炳德松开胳膊,姿势好似一只螳螂:“我……真没啥好说的,既然是组织决定那——我就服从吧。”
夏一钧微笑着说:“这不是啥组织决定,这是工作需要。炳德啊,你的新任务也有了……”
“什么?”温炳德从螳螂变成了黄雀。
夏一钧故作神秘道:“这工作呢,有危险,但是很重要。它决定了我们在上海能不能持久下去,会不会半途而废——就像在北平那样。”他看着温炳德,不说了。
曹丹嬉笑道:“夏大哥,你就别绕弯弯了。”
温炳德眼巴巴地望着夏一钧。
“明天告诉你。”夏一钧卖关子卖得很彻底。
你也许会觉得奇怪,为什么很多段都是虎头蛇尾。其它段落不清楚,但这段如此是因为夏一钧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啊。他为了上海工作的布局,为了特组每个人都能发挥到位,可是费了不少心思。现在,一切似乎尽在掌握,连一向耿耿于怀的吴方都积极主动来汇报工作了。
吴方说到了《大公报》上刊载书目推荐的事。这事他也注意过,但并未留意。不过经吴方提醒,他倒是仔细看了看,见那个栏目叫“书海拾英”,上面介绍的书以小说散文随笔为主,还曾介绍了《鲁迅全集》的出版。也没什么嘛,为啥吴方如此神经呢。
按照约定,沈秋雨要想见夏一钧,就必须在《大公报》上登一则启事,作为暗语。然后到约定的地点去等。很麻烦。同样,夏一钧也得这么做,不过是在《申报》登。
沈秋雨记得,第一次在上海见夏一钧,还是李士群牵的线。如今却要暗杀这个中间人了,世事无常啊。哦,忘了,还有一个中间人,那就是自己的老婆。为什么非得这么麻烦呢?沈秋雨不想再这样了,还是快刀斩乱麻吧!
于是,他把艾欣拉到沙发上,用一种有点儿肉麻的语气说:“宝贝儿,我想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艾欣听出弦外之音,便把身子靠在沈秋雨身上:“有时很近,有时很远。”
“诗啊,”沈秋雨搂住艾欣,“还是徐志摩的好。”
“我可没作诗,我说的是事实。我觉得你对我就是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不过我都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怎么能无所谓呢,我很有所谓的。”沈秋雨头皮一颤,“我知道,你认识夏一钧,而且关系还很好。”他对艾欣察言观色,因为这句话已经忍了很久了。现在终于说出来,虽不能说是掷地有声,也算捅破了窗玻璃。
艾欣脸一下子就红了,抑制不住的红,亚赛葡萄,又像晚霞。惹得沈秋雨醋意全消,只顾得上前一吻。艾欣捂了捂脸颊,没言语。
停!
说实在的,这一段沈秋雨和艾欣的对话着实难写,因为涉及到夫妻摊牌。如果写的是互动小说或剧本,那么现在就该读者或观众按键盘或遥控器了。曾经的小三艾欣和继往开来的有妇之夫沈秋雨,老式的新派夫妻,身陷变幻年代的知己!当一枚心理炸弹点燃了引信,就仿佛云雾里的一颗太阳。
沈秋雨见艾欣不说话,知道自己触到根本,便颇有准备地拿出一封信:“我想见他,你帮我传个信吧。”
艾欣接过信,也不看,望着沈秋雨。一滴泪落下来,像一粒种子。沈秋雨抱着艾欣的头:“我又没怪你,我只是想让你当下信使嘛。”
艾欣喃喃道:“你已经怪我了。”
“你真是个孩子。”
艾欣摇摇头:“我不是。”
华彩的人生不需要解释,可人生并非都是华彩。沈秋雨抚弄着艾欣的秀发:“好,你不是。”
“瞧你,我最讨厌被摸头发了,好像孩子似的。”
沈秋雨收回手,却道:“我摸的不是你的头发,是你的心。”
“我的心有这么多毛吗?”艾欣笑道。
门口忽而一闪,五岁的沈春春从外面走进来,脚步不再蹒跚,面容依旧娇嫩。他咿咿呀呀地说:“妈妈,爸爸欺负你啦?”
这是一个上海文化界的聚会,来的人都是些头面人物、文学活动家和作家。曹丹受周瘦鹃引见,也来到这里。她顾盼流连,顶着沪上文学新星的美名,却似一个选美冠军。
亦来赴会的胡兰成看到曹丹就如云雾笼罩的月亮那般令自己清爽,便上前吻了下曹丹的手背:“曹小姐,久仰芳名。我这次回沪,见到了很多新人,唯独曹小姐给我留下印象。曹小姐的散文如同一道闪电,划开寂寞的天空。我读过鲁迅的东西,你好像是女版的鲁迅。”
曹丹不知如何回应,只望着身旁的周瘦鹃。周瘦鹃笑道:“看来一百个人看曹小姐的作品,就会有一百种的见解啊!”
胡兰成便问周瘦鹃:“那周兄的见解呢?”
周瘦鹃悠悠地说:“曹小姐的文章,我是着实的佩服。一个女子,竟然能把人心里想的描写得那么到位,而且笔触动人,实在是难得得很。我看曹小姐不是女版鲁迅,而是又一个沙菲女士啊。”
曹丹知道《沙菲女士的日记》是上海著名作家丁玲的作品,便摆摆手:“不敢当啊。我怎么能和丁玲相提并论呢。”
胡兰成问周瘦鹃:“丁玲去那边了吧?”
周瘦鹃点点头:“她自由了。”
胡兰成反问:“难道上海不自由?”
“那要看是谁的自由。”周瘦鹃白了胡兰成一眼。
曹丹却道:“两位先生现在的讨论倒是很自由的。”
胡兰成笑起来:“曹小姐话有机锋啊!”
外面,小轿车上坐着温炳德。他现在是曹丹的司机,随时准备保护曹丹,而且还要时刻监视来往的人,尤其是那些和曹丹接触的人,分析他们的背景和举止。夏一钧已经把很多上海滩重要人物的相片给了温炳德。温炳德一一看过,印象深刻。他现在目不转睛,像一台分析仪,比对着来客,一帧又一帧。
这时,丁默邨走了过来。他这人一向附庸风雅,这次也不例外,只是来得稍晚一些。他脸上**着春色,似有啥喜事,抑或只是保护色。他望了望周围,没觉得有甚异常,这才走了进去。
温炳德脑海里立刻呈现出丁默邨的照片,还回**着夏一钧的话:这是个重要人物,他出现在哪里哪里就充满了“和平”的气味儿。温炳德好想冲进去,给那些向日本人献媚的文人们重重的铁拳,而后大吼几声——“醒醒吧,中国”。
夜色如水晶般降临。会场里面,聚会的女主持人甜腻腻地说:“今天,上海的名流雅士差不多都到齐啦。我们济济一堂,共度时艰。来,大家举杯啊!”她玉臂轻舒,罗裳略解,似诉似泣,又仿佛在吟咏着什么。
来宾们纷纷举起酒杯,觥筹交错,叮当作响。各个脸上洋溢着春情,人人心中藏匿着冰山。曹丹见胡兰成引着个人过来,便知这人不一般,但听得胡兰成吐出“丁默邨”三个字,更是吃了一惊:便道:“丁先生,你好。”她从容不迫地笑着。
丁默邨见曹丹英气逼人、文采焕然,心下喜欢,握了握曹丹的手,即道:“才女啊。”
曹丹淡笑如菊:“谬奖了。”
胡兰成说:“现在流行小品文,曹小姐不妨一试啊。”
曹丹却道:“我更喜欢能战斗的文体。”
胡兰成得意地说:“我果然没说错。”
周瘦鹃怀着异样的心情走过来:“今天的公主就是曹小姐啊!”
胡兰成便说:“在这个祥和之夜,曹小姐是最璀璨的蓝宝石。”
丁默邨感叹道:“和平来之不易啊……”
周瘦鹃知道丁默邨马上就要说“战胜已无可能”,便急忙插话道:“曹小姐,你给我们朗诵首你的诗吧。要新诗,新诗啊!”
曹丹略有羞涩:“我,这不是诗门弄月吗?”
“嗯,这已经是诗了。”周瘦鹃目视着斜侧站立的女主持人。
女主持人会意一笑,登台对着麦克风宣布说:“诸位,诸位,现在,我们让曹小姐为我们来一个诗门弄月吧!”
众人连呼带叫。气氛有些痴狂。
曹丹只好想了想自己写过的一首小诗,朗诵起来:
天空不高,大地不厚
小鸟飞不过翅膀
硬石要滚,鹅卵让路
秋风生石罅
吹乱头发,吹散衣裳
月色如磐
我正在行走,却没有方向
囚禁于自由
延安抗大宿舍里的蒋辉头枕着胳膊,躺在**,想着和小余见面交谈的情景,心中波浪起伏。好险啊,还是持久战的好。他脑子里闪回着同济药店里的一幕:那个保存了另一把镇尺的人竟然是药店的老板。匪夷所思啊!幸亏自己当时没有接头,不然就会被小余发觉了。原来戴老板所说的“等你感冒的时候去最近的一家药店”,就是这个意思啊。可他怎知自己会去抗大附近的药店呢?
蒋辉头枕着波涛,眼前出现了那个歪脖柳树。他这才明白,柳树上的“丫”字不是暗号,而是一个指示性的符号,就是为了他能站在树下,然后等待盯梢的出现。可如果是这样,那为啥戴老板不早告诉自己呢?难道说在树上写“丫”字的,不是那药店里的老板,而是另有其人,而这个人就在暗中保护着自己?
蒋辉左思右想想不明白,却想起沈秋雨,这个人会不会也在暗中帮助自己呢。蒋辉翻了个身,感觉像是在搬动一块青石板,诧异间,却见王征走了进来,急忙翻身而起。
王征就像一棵载了春风的杨树一般出现:“蒋辉同志,组织上通过了对你的审查。我们认为你任劳任怨、艰苦朴素,是国统区来延安青年的表率。你的入党申请,被批准了!”
蒋辉佯装激动,有些哽咽地说:“感谢党和组织的信任。”
八路军独立二团团长老八(赵小四)坐在一块青石上,望了望山谷里的秋色。已是深秋,万物萧瑟,落叶如许,鹧鸪凄鸣。老八拿着一根树枝,漫无目的地划着“丫”字。各位看到此,一定会认为蒋辉经过的那棵歪脖柳树上的“丫”字该是老八划上去的。可此刻的老八正在山西行军呢。
那么,那棵歪脖柳树上的“丫”字又是谁划上去的呢。嗯,就是老八,是他在延安的时候划上去的。沈秋雨曾在电文里对老八说:“总有一个人会从延安抗大走出来,他会站在那棵歪脖柳树下,仰望蓝天。”
老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记号,但还是去了。而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划“丫”字,可蒋树清已经来到了身边。老八在“丫”字上划了三道,扭头问道:“鬼子到哪里了?”
“到柳影泉了。”蒋树清低头看着已经变成了“羊”的“丫”和老八手里的树枝,却道,“这次你的二团和我的一团可要好好干一场了,把他们赶进我们预设的羊圈。”
老八耳朵动了下,拍拍屁股站起来,迎着清风:“走,打鬼子去!”
曹丹来到极司菲尔路上,仿佛走到一个广场。这广场一共三个方向,一是延安,一是江西家乡,一是这76号。曹丹知道,那两个方向已经回不去了。而76号的方向上,正有一扇大门为自己敞开。
曹丹走进76号,李娜娜立刻迎了上来来。她冲曹丹笑道:“曹小姐,你来啦,丁主任出去了,你等他下。”
曹丹“哦”了一声,跟着李娜娜进去。
楼道的地板很干净,能照得见影子。于是曹丹就看见了人影,却看不见人。她很郁闷,这里果然如夏大哥所说,是个很特别的地方——介于人间与阴间之间的所在。曹丹觉得有些鬼意,只身边袅娜的李娜娜还算人气儿十足。
李娜娜把曹丹引到会客室,倒了茶,便要曹丹耐心等待。曹丹不想让李娜娜走,便说:“那你现在没什么事吧?”
李娜娜会意一笑,也坐下来:“那我就陪曹小姐说会儿话。其实我是怕和你这样一位大才女说话啊。”
“怎么?”
“怕你笑话我,我可是小学没毕业的呀。”李娜娜手舞足蹈,红褐色指甲乱飞。
曹丹淡淡道:“只要有见识,就好。”
“哎,这话说的对。”李娜娜比划着,像是烟瘾犯了正要变出支烟来,“我这人就是头发长见识也长。”
“噔噔噔”的脚步声,让曹丹一惊。她猜是丁默邨,莫名的有点儿紧张。丁默邨进来,冲曹丹喜笑颜开地说:“哎呀,曹小姐,你今天好漂亮。”
曹丹早就准备好了去语:“你这个地方很气派啊。”
丁默邨哈哈笑道:“像个公馆吧。”
曹丹暗暗记下丁默邨下意识说的话,却道:“像啊!”
李娜娜忙道:“主任,我先出去了。”她冲曹丹一笑,“你们慢慢聊。”
丁默邨目送李娜娜出去,目光里充满博爱,转脸对曹丹有点儿痴情地说:“我想跟你谈谈文学。”
曹丹暗笑丁默邨的说法,问:“从何谈起呢?”
“就从曹小姐的大作谈起吧。你的作品我都看了,你看我这眼睛肿的,昨晚熬夜啦。”丁默邨似乎还要耍卖一下自己的苦劳。
曹丹很平淡地说:“我的那些东西只不过是发发牢骚吧,可跟鲁迅的没法比呢。”
“鲁迅是牢骚大王,你可看他提出过什么改变中国的措施么。”
“那我就是牢骚小王啦。”曹丹佯装生气。
丁默邨赶紧安抚道:“曹小姐的文章可不是在发牢骚啊。”
“那是什么?”
“是涓涓的细流。从心泉滥觞。”
“丁先生以前是办报的吧。”
“是啊,是啊,所以我是观文可以识人、识女人。”丁默邨鼻翼虚张。
“报纸办久了,自然是阅人无数。”
“曹小姐,哪里人呀?”丁默邨悠然一问。
“南昌。”曹丹语如雀起。
丁默邨“哦”了一声,便咏道:“滕王阁,就在南昌吧。”
“是呀。”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丁默邨咏着,眼神游离,四肢松弛,想竭力表现得像个文人骚客。
“丁先生学问真好。《滕王阁序》我就背不下来。”
“每个兴盛的时代,都会有兴盛的文学,比如汉赋、唐诗、宋词。到了明代,杂剧的成就就差很多了,清朝的小说好的也不多。可见,中国兴盛的时期就在宋以前,此后就一直在衰落。”
“那么民国呢?”
“民国是个新时代,革命啊、战争啊,一直没断过,动**得很。如今的上海,才算觅得一夕的和平局面。所以这里对文人、作家,像曹小姐这样的,那是格外好的一个乐所啊!”
曹丹笑了笑,表示赞同丁默邨的说法。她明白,这是丁默邨在试探自己的心思。而自己呢,必须不卑不亢,把一代才女的戏继续演下去。要不断发表作品,这些作品可能会有献媚,但为了潜伏不得不如此。同志们会理解吗,温炳德会理解吗,上海的文学界会理解吗?嗯,只要党能理解,就可以了!
在外滩的一艘停泊的轮船上,沈秋雨和夏一钧对坐饮茶。船体微微晃动,颇有摇篮之感。沈秋雨喜欢这感觉,望着黄浦江水,不免叹道:“这时光要是能倒流的话,你愿意回到哪里呢?”
夏一钧略想想,有点儿调侃地说:“回到娘胎,转投新世界。”
“什么样的新世界?”
“没有战争,没有欺骗,没有贫困,没有特工,没有……”
“乌托邦啊。”
“不是乌托邦,是共产主义社会。”
“我猜就是,可共产主义真的能实现吗?没有的东西太多了,也不好吧。”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有没有的,就会有有的,有跟没有相生相息。”
“可相息相生的又何止在共产主义,如今这个时代一样是相息相生。比如国民党和共产党就是,而且现在比以前更紧密了。你们共产党,也只有这样,才能壮大起来,这就是你说的有与没有的相生相息吧。”沈秋雨眼神如鹰。
夏一钧把谷子投向甲板上的鸽群:“你看这鸽子,与人相息相生,才会这样快活。而我们和你们,其实就是个更大的我们。我们就像这鸽群……其实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要什么?”
“情报。”
沈秋雨的鹰眼立马眯缝起来:“哎,还是老同学知我心啊!目前,我……”
“丁默邨已经出现。”夏一钧痛快地说,“我了解你们中统以往的习惯,就是暗杀。其实,我们不妨换一种思维,叫豢养。丁默邨虽然危险,可能会破坏中统的组织,但他也会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情报,就看怎么利用了。”
“嗯,万物在于利用。”
“更大的一条鱼就要来了。汪精卫去年底就发表了卖国的‘艳电’,如今已潜入了上海,很快就要自现丑行了。如果现在忙于暗杀活动的话,反而让他们警觉。那些大鱼就会捉不着了。”
“夏兄有理,我们的确想得不周全啊。现在是非常时期,需要非常的头脑。你的想法……”沈秋雨忽而想到了艾欣,“我一直就很欣赏,从上学那会儿到现在。我也给你一个情报吧,艾欣,很好。”
夏一钧低头喝了口茶:“我们不再是原来的我们。”
沈秋雨叹了口气,像是自怨自艾,又像是有意为之。
夏一钧便问:“沈兄,有何难事吗?”
沈秋雨拿出一张纸,上面全是关于日军密电码的计算。他感觉回到了大学的课堂,在跟同学讨论数学问题。这样的情景亲切婉约,历历在目。便柔声言道:“你看看这个。”
夏一钧看过那纸,恍若一枕黄粱梦到了黑板上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他对沈秋雨的数学思维很熟悉,一般来说那就是在大森林里寻找一条小道,披荆斩棘,寻找着虎粪熊毛的蛛丝马迹,在最细微处见神奇。要是不能算到这一步,那就会陷入深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宁。夏一钧仿佛看到了深谷中的沈秋雨,便略带同情地说:“是不是算不下去了?”
沈秋雨直截了当地说:“不瞒你说,这是一个日军密电码,现在已知这里面有一些英文单词,它们出自赛珍珠的《大地》,但还不是全部,还不能把密电全译出来。我猜想,它应该不是一本书,而是一部英文词典。于是我找到了好几本英文词典,但一直没有头绪。你也知道,要想把英文词典的单词分门别类地筛选一遍,即使用最优的筛选法,其计算量之大,恐怕那时候重庆全城已经被炸毁过三次了……”
“重庆,被炸?”
“哦,这是在重庆的日本间谍用的密电码。”
“噢,这么回事。”夏一钧忽然想到了吴方跟自己提到的《大公报》,“我们的人分析过《大公报》上的一个读书专栏。这个专栏每期都要推荐一本书,这些书都是在内地很常见的。我想,间谍会不会利用了读书专栏呢?”
“难道说它不是一本书,而是好几本书?!”沈秋雨茅塞顿开,“就是说,间谍只要找一张有读书专栏的报纸,然后在书店找到书,就可以翻译密码了。”
夏一钧微微一笑:“间谍也爱读书啊。”
沈秋雨也哈哈笑道:“谢谢夏兄,你总能在关键时刻提醒我。”
在松下芭蕉家,派克笔总觉得不自在。他必须经常地到户外换气,才不至于打哈欠或打嗝。他必须要治好这个毛病,必须融入到这里边来。不过现在,他感觉好多了,却不知为什么。他慢慢转身,面对着云锦挂屏,看见那里面自己的脸从方变圆,嗅出一阵奇异的气味儿,皱了皱眉。他在不断适应着做一个“汉奸”的滋味儿,一个哈欠涌上心头。他捂着嘴,叹气一般地呼出来。
松下芳子走过来,像一朵飘移的云,又像是一条无声的蛇。她要罩住、缠住派克笔,让后者做自己的擎天柱。这愿望是那样强烈,以至于她一过来就搂住派克笔的腰。派克笔抑住嗝,亲了松下芳子一下。松下芳子有些晕,望着曾经很矜持的派克笔说:“你真好。”
派克笔却道:“我不好。”
“你怎么不好啦?”
“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你就是我想的那个样子。”
“你想我是什么样子?”派克笔戏谑般地笑笑。
“你嘴角的笑,如同一把弯刀。你像个武士,会时刻保护我。你额头的智慧,仿佛黑夜里的明月。你身上有股神秘气息,像山里的隐士。你的眼睛明亮,能照见秋水长衣。而你……”
派克笔笑得爽朗,又有些郁闷地说:“我可从来没这么想过自己。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那你就以后这样子吧。”松下芳子依偎在派克笔身上。
派克笔轻舒猿臂,把松下芳子揽在怀里,道:“好。”
松下芳子露出幸福的颜色,像一只小松鼠攀入树洞,却还留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外边。派克笔抚摸着那只大尾巴,觉得扎手,却把自己想成扒犁,也就心安理得起来。
这时,松下芭蕉如无影人一般闪现,令派克笔惊诧于他的魔幻。魔幻的松下芭蕉对派克笔开口便说:“你愿意娶芳子吗?”
派克笔感到,自己不再需要打哈欠或者打嗝了,这个毛病没了。他拉住松下芳子的手,对松下芭蕉假装坚定地说:“我愿意。”
松下芭蕉瞅了眼脸色如桃的女儿,上前把双手搭在派克笔的双肩上,瞳孔里现出乘龙快婿的模样,却道:“你要和芳子举行一场原汁原味的日本式婚礼,可以吗?”
派克笔默默地点头。
“很好。”松下芭蕉示意派克笔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下,“我现在要跟你谈谈我们的计划了。”
派克笔坐着,觉得一旁的松下芳子在颤抖,与之共振的松下芭蕉,正如富士山般喷出火焰,而自己却感到丝丝寒意。
松下芭蕉紧盯着派克笔,身体前倾如斜塔一般:“我们即将对华展开一场货币战争,我需要你的配合。
派克笔立刻感到一种压力,倏忽间转化成凛冽的季风,正来自那个东瀛之岛。他便问:“有什么计划?”
“下次你去我办公室,我告诉你。”松下芭蕉故作神秘。
派克笔离开松下芭蕉家,径自向无论哪里的街上走去。前面出现了一座喷泉,那是一个有白鸽飞翔的广场。他便走上前,进了水池,任周围人的目光扫射,却感到无比的畅快。这不是因为他和松下芳子订了婚,而是他可以完全打入到梅机关内部了。
以前是内战,如今是抗战。他喜欢战斗,却不喜欢内战。正是抗战,让他从窝里斗的纠结中解脱出来。他浑身湿透,却很温暖。天上的白鸽化作雨燕,派克笔便想到了江西的峥嵘岁月。小燕子会在哪里呢,会飞来上海么?
上海港码头上,风尘仆仆地走来一人,瞭望着上海的模样,像是回到了故乡。此人正是曾五。他受李景峰委派,来到上海,找特组负责人夏一钧。他在延安时,就听说上海这边的同志们干得不错。至于怎么不错,还是眼见为实吧。
曾五来到朝九晚五夜总会,声称是这里陈老板的朋友,便被侍者带进了一间办公室,坐了下来。他来到窗口下望,只见车流如梭、人流如织。他原想这大上海被日本人占了,会变得萧条起来。可没想到,还是那样的喧哗热闹。人,总是要生活的,无论在哪儿。
“哎呀,我当是谁呢!”夏一钧从外面进来,非常热情地跟曾五握手,“这一别已经是八、九年啦!你参加了长征吧,我好羡慕啊!”
“我就是跟着大部队一路向西,又向北而已。等到了陕北呀,那才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陕北是穷,但人民很朴实,我们红军和他们融合得很好。现在红军改成八路军了。还有江南的新四军,你们以后会跟他们有很多联系的。”
“是吗,那太好了。支援我们自己的队伍,才是最过瘾的。”
“我还带来了一些密电样本,上次曹丹也带来一些吧。”
“你说的是那个神秘的密电码吧?”
“是啊。怎样,你研究得有眉目了吗?”
夏一钧既不想让曾五失望,又不想让自己失望,就说:“我看过那些样本了,认为它们和拉贝公式有关系。我去过恩师胡颖荃家,得到了他的关于拉贝公式的算稿。我研究过后,觉得有些眉目……”
“怎样的眉目?”曾五急切地问。
“拉贝公式是个很奇特的数学难题,难就难在它的两个奇点无法预测在哪里出现……”
“什么是奇点?”
“奇点就是在方程、公式上没有被定义的点,或者是那些非常特殊的点,在这些点上,方程会出现奇异的结果。”
“你能说得形象些吗?”
“还不够形象,是吧?那就这么说吧,就像登山遇到了裂谷,踏雪遇到了陷阱,原本平缓的道路一下子崎岖不已,这就是奇点。”
“如果能找到那两个奇点呢?这个密电码跟拉贝公式真的有关吗?”
“按照数学术语,是相关。真的可能相关,将那些样本带入拉贝公式计算,相似度很高。如果能找到那两个奇点,就能修正出一个算法,把密码破解了。”
“好吧,好吧。要抓紧啊,潜伏在我们内部的敌人就是不定时的炸弹病毒,随时可能发作。”
“这个密码的制作者,的确是个高手啊!”夏一钧感叹着。
聚光灯下,台球桌上的彩球就剩下一个黑球了。沈秋雨一杆下去,黑球擦洞而过。他无奈地直起腰,对正欲躬身的沈敬说:“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丁默邨的下落,但是我劝你还是不要采取行动了。”
沈敬放在刚刚端起来的球杆:“大哥,你可真够深沉的。这一局都快打完了,你才把该说的话说出来啊。他在哪里?”
“极司菲尔路76号。但我想要你,慢慢来。”
“戴老板可是有命令的,我都快急死了。你还要我慢慢来!”
“该慢的时候就得慢。”
“为什么?”
“你先打吧。”
沈敬只得摆好杆位,瞄了瞄。杆击,黑球落袋。他盯着洞口,道:“为什么?”
“杀了一个丁默邨又怎样?”
“可以杜绝后患啊,他知道军统很多事。”
“他知道的军统的事能有中统的多吗?”
“没有啊,那怎么?”
“可为什么我们徐老板就没命令我去杀丁默邨呢?”
“因为徐老板现在顾不上这些吧。”沈敬话里有话。
沈秋雨白了沈敬一眼:“我们老板,那心胸可是大着呢。你可知道,正是他要我跟你们合作的。”
“唉,可我怎么跟戴老板交待呢?”
“你就说慢慢来,后面有大鱼。”
“谁?”
沈秋雨声调拉长了说:“汪精卫。”
沈敬一惊:“确实大,那我就先不动手了。”
“以后我们一起动手好了。”
“就盼着那一天呢。”
“那么那个日军密码呢?
“你看看这个。”沈秋雨拿出一张《文汇报》,展开,铺在台球桌上,“《文汇报》在重庆也有发行。当我看到这报纸上的读书专栏,我就一下子有了灵感。我发现了日谍的编码方式……”
“真的!太好了!”沈敬把球杆丢到一边。
“给你。”沈秋雨把破译的密码单拿出来,“我问了下《文汇报》,虽然现在是战时乱世,但他们的读书栏目很受欢迎,在重庆也有很多读者。”
“那个间谍就是其中一个。”沈敬好似卸下一个世纪大包袱一般,“我终于能交差了!”
庙宇煌煌,叠檐如盖。艾欣和沈秋雨拾级而上,默默无语,又仿佛在念着无字的经文。等走到了观音殿,一尊千手千眼观音像伫立眼前。
香烟环绕,观音眼神恍惚。艾欣觉得,身边的夏一钧已经和几年前的那个大哥哥完全不同了,有了别样的气质。什么呢?
夏一钧忽然说:“世间万物的生灭,依佛说是轮回,依基督说是上帝来决定,依爱因斯坦说是E=MC2,依老子说是道生一二三,依孔子说……他也没怎么说。所以各家有各家的说法,就看你入的是哪道门了。”
艾欣轻轻地说:“我入了你的门。”
夏一钧一笑:“这话不能让佛祖听到。”
“为啥?”
“他听到了会嫉妒我的。”
“这里只有观音。”
“那可是千手千眼的哟!哎,沈秋雨和我见过几次面了,我们之间的合作现在很融洽。”
“那就好。”
“他对你怎么样?”
“很好,对我很依赖。”
“不会吧,他内心很坚强的。”
“再坚强的男人,也会有软弱。”
“再软弱的女人,也有坚强一面。”
“就是了。”艾欣转头看着夏一钧的侧面,看到他汗毛抖动,生机勃勃,鼻梁高挺,如倔强驼峰。艾欣终于发现了夏一钧的变化,那就是他变得越来越强大了,变得不再卿卿我我,变成一个真正的战士。而自己,已是家庭妇女了。
“你说这观音已经神通广大了,为何还要长出千手千眼呢?”夏一钧的声音像是穿透了艾欣的躯体。
“为了显示自己神通广大吧?”艾欣轻柔地说。
“是因为观音觉得自己还不够神通广大。这千手千眼,既是他的神通,也是他的局限。”
艾欣淡淡一笑:“你快成佛了吧。”
“寓有形于无形,才是真的千手千眼!”夏一钧铿锵言道。
钟鸣之时,雀儿飞起,散入云霄。
夏一钧与艾欣并排坐在木椅上,他们的思绪正在天际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