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下芳子款款细步走到父亲面前,眼神里充满了樱花般的宁静。松下芭蕉抚摸着女儿的秀发,像是在欣赏秀美的江川。松下芳子依偎在父亲怀里,一动不动。她的体温感染着松下芭蕉,让后者感到满足。
下午的时光,总是那么漫长。光线射进来,又反射出去。挂钟叮叮当当地响起,不过是在打破寂静。而这父女俩,却独独想要享受的就是这片宁静。他们不约而同地看着挂钟,像是怀着深仇大恨似的。
松下芭蕉被钟声逼迫,无可奈何地开口道:“芳子,你现在还想回北海道吗?”
松下芳子点点头,并没说什么。
“中国就是我们的家。”松下芭蕉的话里似有深意,“中国人有句话,叫‘既来之,则安之’。我们来到中国,就没有想回去。这才是日本的精神。”
松下芳子笑了下:“只要有您在,哪里都是故乡。”
松下芭蕉欣慰地舒了口气,却道:“皇军在南京显示了军威,还有武运。我们在中国的事业……”
“听说杀了很多人。”松下芳子语气凄婉。
“我们的军人也死了很多,他们的灵魂全都回到了故乡。记住,只有当我们死了,才可以回去。”
松下芳子努力抑制着起伏的心潮,像驾驶一艘小艇穿过幽怨的湖面。远山苍凉,斜云一抹,孤鹤在飞。松下芳子此刻就沉在湖底,仰望着被折射后变形的天空,鱼在空中飘着。她知道,她已经不能回到过去了,她的纯洁已经献给了天皇。如今,她要变得像父亲所期望的那样,变成能在水中行走的风。
这时,松下芭蕉的声音更像是隆隆的雷声:“我们日本人的灵魂都是日照大神的一分子,比中国人的要高贵得多。对那些向我们日本表忠心的中国人,要尽量利用,让他们融入到日本的文化中来。”
“我好久没有插花了,我来中国还没有插过花呢。”
“哦,对,是啊。那你哪天插花的时候,把派克笔叫来吧。”
“嗯。”松下芳子脸上现出霞光,体会到内心深处还有的那点羞涩,却已经觉得有些别扭了。
“对派克笔,要像对待你的哥哥那样爱护他。他虽然是中国人,但可以当成半个日本人看,你最近是不是没和他见面呢?”
“他在沪西赌场那边,说要把赌场买下来,就一直在那边忙着商谈呢。”
“他哪里来的资金?”
“这个我也问过他。他说资金来自一个老板。这个老板是从南京来的,想在上海做买卖,就相中了沪西赌场。”
“噢,那倒是很有机会啊。现在沪西赌场不如以前了,那老板正有意要转手呢。你最近就去找派克笔,问问他具体情况。”
“好啊!”松下芳子嫣然一笑。
“哦,最近李士群在日本宪兵队那边干得不错,武藤大佐很满意。李士群把办公室设在租界,想法很好,因为国民党的特务组织也这么干。他可以跟他们近距离接触,不过也很危险。现在日本宪兵进租界还不是很方便,还不能随心所欲地配合行动。你要嘱咐李士群,让他注意安全,尤其是不要过多地暴露在公共场合。”松下芭蕉语气忽而坚定起来,“但你一定要记住,李士群只是我们的工具。”
松下芳子笑笑,似有所感,又似有所悟。
淮海路上,空气里还弥漫着焦燥的气味,楼房上也有着斑驳的损伤和弹孔,却已恢复了繁华。依旧熙熙攘攘,依然叫卖不绝,但人脸上没有笑。唯美服装店还是老样子,只橱窗里多出了一件红色的旗袍,不仅色彩鲜艳,而且造型奇特,似乎有着唐代遗风,完全不像是满族式样。过往的行人多驻足于此,品论一番,又不明所以,只好悻悻然而去。
远处,艾欣袅袅婷婷地走来。她心中虽**漾着屈辱,可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为时代所迫。但她对自己丈夫的冷落十分敏感,走出门的时候便感到格外的轻松。她来到唯美服装店,看见橱窗里那件红色旗袍,分外喜欢,端详了好一阵子,才进去。
店里,老板正在忙活儿账目,见艾欣进来,便说:“艾小姐,你好久没来啦。”
艾欣开门见山道:“洪老板,放在橱窗里的那件红色旗袍是不是新做的?”
洪老板抬眼看了看那旗袍,才道:“这衣服上染的全是中国人的血。”说着,洪老板把账目收好,冲艾欣笑着,“国军撤走了,咱们只能忍气吞声啦,可心不能死。”
艾欣点点头:“我想穿它。”
洪老板有些舍不得:“要不,我再给你做一件?”
“不,我就要穿这件,我会出高价钱的。其实我只想把它穿出去,让大家都看看,看看中国人的血,中国人的血不应该白流!”艾欣激动起来,哽咽着。
洪老板面露感动:“行,行!我这就给你摘下来。你穿上它,穿出去,走在街上,一定会有人问。你怎么说呢?”
“我就说,我是中国人,穿的旗袍是血染成的。”
“那好。”洪老板走过去,打开橱窗,把旗袍拿出来。
艾欣接过旗袍,去试衣间换了,出来,照着镜子。镜子里,一个曲线妙曼的女子在燃烧。那火光冲破了镜子,点燃了木梁,照亮了厅堂。
洪老板端详着:“穿上,还真是比挂在那里更像是一团愤怒的火啊。”
艾欣笑笑:“那我就把这团火带到街上去吧。”
“好。”
艾欣又照照镜子,忽而看着洪老板:“哦,有我的信吗?”
“有,有一封。”洪老板从柜台里掏出一封信来,交给艾欣。
艾欣也不看,接过来就放到小包里:“谢谢。”
洪老板眯起眼睛:“我的服装店成了你私人邮局了。”
艾欣笑而不语。
艾欣从唯美服装店出来,却听有人在叫她。“艾小姐,你好啊。” 沈敬从后面跟上来。
“你是?”艾欣打量着沈敬。
沈敬见艾欣比照片上的还漂亮,大悦,却道:“我是秋雨的朋友,找不到秋雨,却碰到了你。”
“哦,哦,可你怎么认识我的呢?”艾欣的旗袍被风吹起一角。
沈敬迟疑一下:“哦,我去你家的时候见过你的照片。”
“这么回事呀。这日本人占了上海,你怎么没走?”
“嫂子你不是也没走吗?”
“你找我家先生,有什么事?”
“我和秋雨兄是老交情了,没什么事,只是想起他,想去看看他。可他……你们搬家了。”
“是啊,是啊,我们为了躲避战火,打起来之前就搬了。”
“能带我去吗?”
“可以,走吧。”艾欣便招呼着黄包车。
一个车夫拉了车过来,冲艾欣点头哈腰地说:“夫人,去哪里?”
艾欣瞧了眼沈敬,才对车夫说:“按我说的走就行了。”
沈敬便道:“我打一辆在后面跟着吧?”他便向另一辆黄包车招手。
“也好吧。”艾欣说着,上了车,对车夫说,“前面路口左拐。”
沈秋雨正在客厅哄春春玩,见艾欣带着沈敬进来,分外惊奇:“沈老弟,你来啦!哎呀,真是!”
沈敬就像见到了亲人一般,上前跟沈秋雨拥抱。而一旁的艾欣则抱起春春,亲着。沈秋雨看了眼艾欣,问:“你们在哪里碰见的?”
艾欣正要开口,沈敬却道:“我们是在唯美服装店碰见的。我一眼就认出了嫂子,我找你找不到啊。”
沈秋雨正奇怪那个“唯美服装店”,却见沈敬如此激动,便问:“发生什么了?”
艾欣抱起春春去了里屋。沈敬瞧着艾欣的背影,才道:“实在是感谢沈大哥啊!要不是你派人给我们报信儿,我们现在也许就死无葬身之地啦。”
沈秋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沈敬雨徐徐坐下,依旧沉浸在感激当中:“我在说你派人救我们的事啊!”
“我救你们,没有啊,我都不知道你们在哪里。”
“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最近一直在躲避日本人,还没得出工夫跟你联络呢。”
沈敬勒愣着:“那会是谁呢?”
“你倒是说说啥情况?”
沈敬便把前两天的事情说了,边说边观察沈秋雨,觉得沈秋雨并没说慌:“其实我也纳闷儿,沈大哥的人为何那么及时,而且不留姓名。这不像你的风格呀!”
“你可知绑你们的是什么人?”
“我看着像……汉奸!”
“嗯,我也这样想。你看他们对你们偷袭,还鬼鬼祟祟的。如果是黑道上的,早就该把你们拳打脚踢一顿。不过呢,现在日本人才进来,那些青红帮的人还惊魂未定,应该不是他们。再说,他们找你们麻烦做什么呢?”
“嗯,嗯,如果是汉奸,会是哪部分呢?”
沈秋雨半是自语地说:“现在李士群已经投靠了日本人,难道是他?”
“真的么?”
“要是他,就好了!”
“怎么?”
“哦,没什么。”沈秋雨掩饰着,“这个三姓家奴,早就人神共愤了!”
“沈大哥,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要不我们合作吧?”沈敬颇为恳切地说。
沈秋雨冷静地说:‘现在还没有想好。”
沈敬望望里屋:“嫂子真的很漂亮。”
沈秋雨听了,却兴趣阑珊地说:“你也可以找一个。经过这一仗,外面的很多女人都跑到租界里边去了。”他忽而想起“唯美服装店”,“你说你在唯美服装店碰到的艾欣?”
“是啊。”
“在哪里?”
“淮海路上。”
派克笔走进这家妓院,是因为看中了它的堂皇。在这个屈辱远胜幸福的时代里,快活是一种多么稀有的资源啊。派克笔没进门时一脸愁闷,一旦进去立刻就变得欢快起来。
老鸨上来,殷勤得像一枚导弹,追着派克笔,不是沏茶就是倒洗脸水,要不就捶背。派克笔受宠若惊,连连说:“我不用,不用了。”
随后一排姑娘出来,站在派克笔面前。派克笔看得眼花缭乱,便点了两个。其中一个叫紫玉,另一个叫兰花。紫玉和兰花扶着未喝已醺的派克笔进了房间。
房间里丝幔依依,垂绦飘飘,香气袭人,温暖如春。真的是让人觉不出这是日本统治的上海,随时都可能有日本人闯进来,就像错把杭州当成汴州,至于商女知不知道亡国恨何用管它。
桌上早摆好了酒菜,很诱人。派克笔坐下,左亲右抱,把紫玉的酥胸弄得波涛翻滚。紫玉受不住,便叫:“哎呀,哎呀,你这挨千刀的,不要这样啦。”紫玉躲着,笑着。
派克笔喝了口酒,兴奋起来:“哈哈,日本人的炮弹呢,怎么不掉下来啊?”
紫玉用指头戳着派克笔:“你想作死吗?”
“哎,现在做鬼也风流嘛!”派克笔哈哈笑着,却见兰花半天没吭声,便亲了她一下:“听你的口音,北方人啊?”
兰花淡然道:“是啊,我原来在北平,现在在上海,反正都是日本人统治的地方,哪儿哪儿不一样呢?”
“一样,一样!”派克笔叫着。
很久以来,派克笔都觉得自己有些人格分裂,尤其是面对松下父子的时候。他会以为自己是在进行一项独特的人性实验,要把自己从一个纯粹者变成两面三刀又八面玲珑。他感到了挑战与压力,这不是面对敌人的刺刀,却比那刀刺更深地侵入到内心。
屋子里菜香、肉香、酒香、体香混杂一起,让派克笔忘记了那把刺刀,却想起了菜刀。他让兰花唱个曲儿,兰花咿咿呀呀地唱起来。一曲《南辕北辙》勾起了派克笔的心思,自己难道不就是这样么。从江西到上海,从共党统治区到日本统治区,哪里才是自己的乐土呢,难道是这个妓院吗?
紫玉抚摸着派克笔的上身,从胸口到腰间,便摸到了枪柄:“爷,这是啥劳什子?”
派克笔一笑:“这是爷的根。”
“你有两个根?”
“对,我有很多根。”派克笔把玩着紫玉的小腿,“但根与根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法?”紫玉歪着头,像是有什么**一不小心就要流出来似的。
派克笔注释着紫玉的脑门,就盼着那**赶快流出来好去接,不免忘了回答。紫玉见派克笔不理,便打了个哈欠,扭捏着:“爷,你是不是有啥心事呢?”
派克笔望了望虚空:“这年头人还能有啥心事,全是战事。哎你见过炮弹炸死人的样子吗?”
紫玉一激灵,摇头:“没有,别吓我啊!”
“其实也没那么恐怖。人在那时候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想不了,就像现在,没心事,能没事就不错了!”
曲罢,兰花收了架势,撅着嘴说:“都不听啊!”
紫玉用轻视的眼光瞧着兰花,却道:“你在伴奏,我们当然听啦,继续,继续——。是不是呀,爷?”
派克笔点点头,冲着兰花挥手:“再来一个!”
兰花道:“我不弹。”
“你为什么不弹?”派克笔有些恼。
“我不会。”兰花赌气地说。
紫玉贴着派克笔的耳朵说:“她会。”
派克笔嚯地拿出手枪,指着兰花的脑袋:“赶紧给老子唱!”
兰花唰地脸色骤变,双手绞在一起,嘴唇微颤。派克笔见了,心软下来:“算了,老子没兴致了,上床吧。”
夜深时分,派克笔和紫玉、兰花在**一番云雨。派克笔早就攒足了精力,终于**。紫玉叫道:“爷,你再这样我可要怀孕了!”
派克笔奇怪:“为啥现在怀不上呢?”
紫玉故作羞涩:“我有技巧的。可爷要是再攻攻,我的技巧就崩了。”
黑暗中,派克笔亮出洁白的牙齿,咬着紫玉的**。紫玉享受着这一份比刺刀更像菜刀的刺激,揽过派克笔的肩,摸到他的胸肌。他们相互反馈着快感,彼此制造着第二个**,就像一对儿水母将腔肠贯穿在一起。
一旁的兰花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派克笔觉得对兰花有愧,便把她拉过来:“一起吧。”
兰花摇摇头:“我困了。”
派克笔却问:“你刚才什么,你在北平,哪个地方?”
“嗯,陕西巷的瑞丰楼。”兰花无精打采地说。
“哦,八大胡同。那里很热闹啊!”派克笔亲了兰花一下。
兰花无动于衷地说:“热闹吗?一群孤独的人在狂欢吧。他们在那里寻欢,终归还得落寞地离开。”
旁边的紫玉鼻息带缓,已经睡去。
派克笔听着兰花的话,见她眼睛里亮出一道寒光:“你的想法怎么和我一样呢?”
“不会吧?”
“真的!我有时候想,欢娱就是一种毒品,就是为了不让我们感知到痛苦,就是为了暂时逃避。”
“嗯,妓院就是干这个用的,来这里的人其实都很痛苦,没有一个是幸福的。”
“呵呵,唉,我真是遇到知音了。”派克笔搂着兰花。
“睡吧。”兰花淡淡地说。
夜已经很深了。派克笔闭上了眼,不一会儿就看见小燕子飞了过来。她那样的轻盈,又那样的沉重。小燕子,你去哪里了呢?还有那个孩子,那个出生时就没见过父亲的孩子,他会叫爸爸吗?派克笔想到此,就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原来他很早就人格分裂了,很早就两面三刀了。那么面对松下妇女,跟那时候面对司马父女,又有什么不同呢?
夏一钧进了朝九晚五夜总会的办公室,见曹丹和温炳德已经在了,便充满深意地说:“你们俩啊,一定是过得很温馨吧。在这样一个动**的时代,在日本人的刺刀下,一定要珍惜啊。怎么样,你们住的公寓没人打扰吧?”
曹丹忙道:“没有,没有,就是闲得慌,不知道下一步做啥。”
温炳德也说:“是啊,是啊,现在到处是日本人……”
“选美。”夏一钧斩钉截铁地说。
“真的要这样啊!”曹丹惊叫着,看着温炳德。
温炳德琢磨了会儿:“怎么选美?”
夏一钧拿出一张纸来:“我已经把选美的过程写在上面了。”他把纸交给温炳德,“到时候我们就以朝九晚五夜总会为选美现场,把各报社记者找来,然后把曹丹捧成选美冠军。”
曹丹跟温炳德一起看着那张纸,脸上现出犹疑的神情:“那选美之后呢?”
“哈哈,那你就有了用武之地了。到时候上海的各界名流,包括了日伪汉奸特务,你都会认识的。”夏一钧展开想象,滔滔不绝地说着,“这大上海啊,要想打开局面就得明暗各有一手,相互配合照应。我呢,以前在《大公报》干过,马上就要回去了,到时候我也会来捧你的!”
曹丹心里五味杂陈,忽道:“我想回去。”
夏一钧忙问:“回哪里呀?”
曹丹略带哭腔地说:““陕北啊。”
“可以去……”夏一钧忙说。
“真的?”曹丹问。
“——陕北路,但不能去陕北。”夏一钧笑。
温炳德却道:“上海哪里有陕北路呢?”
“哟嗬,看来你们已经把上海给摸熟了啊。这就好嘛,条条大路通罗马,也通陕北啊!”夏一钧冲曹丹一扬眉。
派克笔一进松下家,就觉得脑仁儿疼,一见松下芳子迎出来,更有种肝胆欲裂的滋味。但他告诫自己,要戒急用忍,要及时行乐。松下芳子上来就问:“你去哪里了?”
派克笔觉得松下芳子这么问非常不妥,便答:“我一直在呢,就是有点儿忙。沪西赌场的事已经基本上妥了,过几日便可重新开张了。”
松下芳子喜笑颜开:“那好啊,你要当老板了。”
“麻烦事很多啊。这赌场现在人手不够,打仗的时候跑了很多,正找呢。”
“那我去吧?”
“你去?”
“是呀,你看我不是很适合当一个荷官吗?”松下芳子转着身子,腰肢如簧。
派克笔开玩笑道:“好啊,好啊,到时候你练就一手洗牌技术,表演出来。让他们看看。”
“好啊!我还会插花呢,你来看。”松下芳子拉着派克笔来到窗前,但见在那阳光下有一盆插花,花色斑斓,枝桠曲美,造型如簪,出奇在一枝独秀,又引得满盆如春。
据说公元六世纪时,日本特使小野妹子到中国访问,回国时带了很多中国字画、雕刻及文学、戏剧、园艺作品,还有供佛的瓶花。小野妹子是出家人,住在京都六角堂小池塘旁的顶法寺,日本第一个插花作品即在此完成。从此日本有了插花学校,名叫“池坊”,乃源于池旁之意。
松下芳子毕业于池坊,也算是高材生了。她瞧着派克笔的反应,道:“这插花呀,讲究奉献,就是要让大自然中花最美的一面无私地献给观赏者,要一枝一枝地插,这需要一颗宁静的心灵。”
派克笔眼前出现了满目是血的杜鹃花,让他不忍再看。
松下芳子见派克笔扭过头去,就有些不高兴,拉了拉派克笔:“怎么,不舒服?”
派克笔敷衍着:“美得我都不忍看了。”
“就是嘛!”松下芳子转忧为喜,“你看这花枝,那是要经过仔细修理的,就像料理一样,要把那枝、茎、叶都侍候得充沛饱满,然后才能插上去。”
“很费心思啊。”派克笔拍拍松下芳子的脸蛋儿。
松下芳子趁机搂住派克笔的腰:“你想我吗?”
派克笔勉强从牙缝里呲出一个“想”字。
“那为啥不来看我?”
“我这不来了吗?”
“你来得太晚了。”松下芳子眼巴巴地望着派克笔。
派克笔也望着松下芳子,装作善解人意的样子。
松下芭蕉忽然出现了:“派君,你知道这插花的真意是什么吗?它可是源于中国啊!”
派克笔只好说:“我看插花就是要专注,抛开繁琐,才能创造真正完美的尤物。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插上去的花也会开的。”
松下芭蕉赞赏地点点头,却道:“其实啊,还是中国那句话,‘天人合一’。这花枝被拔下来,插到这里,就是为了实现天人合一。天人合一不是纯天然的,而是人所理解的那个天人合一。就像盆景,也是这个道理。”
派克笔想,松下芭蕉说这些一定是要带出些别的话来,便道:“天人合一,关键在合的这个‘一’到底是什么。”
松下芭蕉点头:“嗯,有想法。我认为这个‘一’就是我们日本人特别崇尚的那个道。武士道是这个道,茶道是这个道,插花也是这个道。现在我们大日本就是要在中国的土地上插上天皇的太阳之花。现在皇军已经占领南京,正向武汉推进。”
“真是势如破竹。”派克笔暗暗骂着,就一根破竹子。又道,“国军那边退守很快,不知占领这么大的地盘,皇军是否能……”
松下芳子不乐意了:“爹爹,能不能不聊这些,插花可不是这么随便的啊。”
松下芭蕉严肃道:“我们对华有一套立体战,除了军事战,还有政治战、经济战、心理战、情报战。征服中国并不容易,我从来不相信三个月可以成功。这么说看似可以鼓舞士气,可一旦做不到士气又会怎样呢?所以,中国要慢慢才能征服。现在……哎,你的那笔钱还没用完吧?”
“哦,没有。但我打听到近期张学良不可能复出。”派克笔编了个谎。
松下芭蕉笑笑:“那就好。现在,你要把重点转到对中国政府内部重要人士的策反上,以配合皇军的军事进展。你要多和同文书院的人联络,比如上次那位亚明,他知道中国政府内部很多事情。”
“好的。”派克笔望了松下芳子一眼。
松下芳子摆弄着插花,一言不发。
松下芭蕉忽而问道:“哎,那个买沪西赌场的老板是个什么人?”
派克笔忙答:“是个南京来的商人。”
松下芭蕉感叹着:“大手笔啊!”
艾欣和夏一钧走在一条幽深的小径上,相互依偎着。艾欣心中有万千的话语,此刻也都化作了那片片飞舞的白花。
夏一钧听了艾欣的诉说,却问:“沈敬,他怎么会认识你的呢?”
艾欣叹了一声:“我也奇怪啊。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他是什么密探呢。”
“如果你不认识他,那他肯定看过你的照片吧。”
“这就怪了,他为啥看我照片呢?”
“他不仅看你照片,还跟踪过你,不然是不会知道唯美服装店的。”
“嗯,是。”艾欣想着,“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会不会是……你被沈秋雨怀疑了呢?”
“嗯,反正最近他对我一直就不冷不热的。”
“这就对了。可他为啥会怀疑你呢,就因为你曾经劝过他跟我们合作么?”夏一钧揽着艾欣的腰。
艾欣一脸茫然:“也许吧,我心里很不舒服,我想过平静的生活,可是这个时代不允许啊!我……”
“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我也不能左右自己。我们都是被时代大潮裹挟向前的,一定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唉,许诺不过是空头支票,要用青春年华来做背书。况且我现在有家有孩子,不需要什么许诺了。我只是还想帮助你,也希望你的事业和秋雨能重合起来!”艾欣的眼神里充满期待。
夏一钧松开搂着艾欣的手,像是看见远处有一个人影正冲自己走来:“我明白,我明白,抗日给了我们共同的机会,也给你解了围……”
“不是给我解围,我不需要解围!”艾欣生气了,把头扭过去。
夏一钧懊悔自己说错话,便在艾欣肩上扶了下,缓缓言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解你的围,是你解了我的围。”
“我怎么解你的围啦?”
“你让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以前我和沈秋雨是对手,当然最早的时候是同窗,现在呢我更把他看成是合作者,虽然合作之中也要防备,所以你不能暴露,你还得坚持。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心结,我一定帮你把它解开!”
“真的么?”艾欣睁大眼睛,仿佛要看到什么奇迹似的。
“真的!”
“那好,我信你。”
“沈秋雨怀疑你,你就要特别小心,唯美服装店那个联络点不能再用了,以后采用新的方式。”
“什么方式?”
“我到时候会告诉你的。”夏一钧抱着艾欣,“保重!”
远处,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沪西赌场百废待兴,各式赌盘正在组织培训,司仪小姐也煞有介事地冲着墙壁微笑。派克笔忙东忙西,俨然创业的样子,一会儿指手划脚说这说那,一会儿亲自动手摆放着装饰品,抬头却见沈秋雨进来,便喊:“哟嗬,沈老板来啦!”
赌场的职员们也都跟着喊起来。沈秋雨有些不好意思,便摆摆手:“大家辛苦了!”而后随派克笔走进了办公室。
派克笔关上门,冲沈秋雨一笑:“老板,你这急匆匆的,有啥指示?”
沈秋雨便说:“现在我们要执行一项任务,暗杀李士群、这个家伙是害群之马,不除不行!”
“可上海这么大,去哪里找呢?”
“他以前不是来过沪西赌场吗?”
“嗯,但最近一直没来,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来。”
“有迹象表明,李士群可能寄身在租界。”
“是吗,现在怎么什么特务都往租界里钻呢?”
“你是说自己很标新立异吗?”沈秋雨瞪了派克笔一眼,又道,“你看看这赌场,杂乱无章的,人么也都像无头苍蝇一样。”
“他们对赌博业务还不熟悉,要一点点教。有的人记性不好,这样的人以后只能打下手。”
“让他们亲自上去赌,输一回就什么都清楚了,输得越多越清楚。”
“哎呀,对呀,好,就这么办。哎,那个李士群的行踪,你说怎么才能摸到呢?”
“呵呵,怎么问起我来了,你为啥不去问问松下芭蕉和芳子小姐呢?”
“哎,这倒是有可能啊。既然李士群当了汉奸,那么他应该跟梅机关有些交道吧。”
“难道什么都要我替你想吗?”
“最近忙赌场的事,所以脑子有些乱。不过现在我明白了,万事万物都在于利用。利用得好,得心应手。利用不好,捉襟见肘。”
沈秋雨颔首微笑:“你又成熟了,汉奸不好当,假汉奸更不好当啊。”
派克笔被击中要害,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沉默不语。
沈秋雨拍拍派克笔的肩:“比在江西要难吧。”
派克笔点点头:“但更有意思。”
“那就好。”沈秋雨笑了。
沈秋雨出了沪西赌场,立刻被心事萦绕,便告诫自己,一定要忍耐,一定要等到成熟的时机再行动。他转街串巷,在一个拐角见到了马云。马云轻声道:“他来了。”
“你看得可真切?”沈秋雨逼问。
“真真切切,”马云像在朗诵李清照的词,“凄凄~~”
“拍照了吗?”
“没敢。”
“嗯,”沈秋雨脸色难看,“那我们走吧。”说着便走在前面。
马云忙道:“这边。”
沈秋雨顺着弄堂远走,把马云甩在身后,把真相抛在身后。他什么都不想知道,因为他知道自己早晚会知道一切。此刻他只想往前走,往前走,让风**涤一切,虽然现在没有风,只有梦。
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沈秋雨站住,望着后面的马云。马云连呼带喘跑过来:“你走太快了,这边。”他指着左边。
沈秋雨往左拐,就看见一座茶楼矗立眼前。齐飞羽立在楼下,冲沈秋雨说:“他就在上面。”
沈秋雨便点点头:“要看紧些,我上去了。”然后他回头望了眼马云。
沈秋雨来到二楼,见靠墙角坐着夏一钧。他顿了顿,感觉身上轻松了些,仿佛有什么蒸发似的,这才上前冲夏一钧一拱手:“一钧,别来无恙啊。”
夏一钧像是才发现沈秋雨,抬起头,有种被震撼的感觉:“沈兄!”
沈秋雨坐下来,开门见山:“说吧,找我何事?”
夏一钧观察着沈秋雨的脸色:“我有李士群的消息,我相信你肯定用的着。”
沈秋雨笑:“好,好,这是我们合作的第一步啊。”
夏一钧忙说:“我们来日方长,就像当初在复旦那样。”
“李士群在哪儿?”
“大西路67号。”
“哦,”沈秋雨望着夏一钧的眼睛,像是要把眼睛背后的思想给挖出来似的,“里面有几个人?”
“呵呵,这个不知道。”夏一钧把身体一仰,靠在椅背上,胳膊一摊,“李士群的班子草创,不会有几条枪的。”
沈秋雨忽而说:“李士群可不是才开张,他一直就靠卖情报为生,只是这回做起了日本人的生意。他的眼线很多,这次来上海,恐怕又有很多人要遭殃了。”
“必须赶紧除掉!”夏一钧有点儿紧张,口气直吹到沈秋雨面前。
沈秋雨见茶杯里的水面起了涟漪,便喝了口,沉吟半晌:“好。”
汪曼云是国民党上海党部执行委员,李士群的好友。自从日本人占领上海,他就在想退路,是去南京、去重庆,还是留在这里。正巧,李士群托人约他去大西路67号见面。他便欣然前往,路上却想李士群莫不是已经投敌了吧,要是那样的话自己该如何对付呢。他走着,想着,正踢在一个木箱上。木箱翻转了两下,露出上面的字:“抗日到底”。汪曼云便又踢了那木箱一脚。
李士群一见到汪曼云,便倒出苦水:“曼云兄,我这么做实在是因为过去CC对我手段太毒辣了,等我九死一生从监狱里出来也是落落寡欢。还有就是我太穷了,所以想从日本人这里骗些钱。我现在只做情报生意,不行动的。希望你能理解,如果有哪个朋友不理解,也请你代为转达传情吧。”
“现在有谁在帮你呢?”
“你认识的恐怕就一个唐惠民。”李士群瞧了眼汪曼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300元的津贴收据,上面有唐惠民的亲笔。
汪曼云接过收据看了看,认出是唐惠民的字:“他现在还是特工总部上海区的情报员呢,怎么就……”
“哎,汪兄,现在的人谁不是脚踩两只船呢?
“那么我们上海市党部有谁为你效劳呢?”
“田小乐。”
汪曼云点点头:“你的事我既应下来,就会尽力。不过到时候要是被日本人抓去,你可要帮我啊。”
“那是自然,到时候只要提我就行了。”
“那你在他们那里是什么个名义呢?”
“特务机关长。”
汪曼云暗自撇嘴,谁不知这特务机关长是日本人亲任的呢,却道:“老兄在日本人这里也算志得意满啦。”
“哪里,哪里,不过是混口饭吃,另外就是照顾朋友,让他们都能平安度日吧。”
“这就是积德造福了。”
“汪兄你在复兴社那边有影响,戴笠和你是把兄弟,想必他们也会和你有联系,到时候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定要支应我一声啊。”
“好说。”
“我还听说汪兄是杜月笙的学生,能不能给我引见下呢?”
“你有什么事吗?”
李士群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交给汪曼云。汪曼云见那材料的题目是:杜月笙在上海的势力。
李士群道:“这是租界里的华人纳税所秘书张师石写给日本人的一份材料,里面谈到了杜老板和虞洽卿、王晓籁、黄金荣、张啸林、杨虎、陈群等人的关系,还有杜老板手下的一些人马。”
汪曼云如获至宝,急切地翻看着。
李士群又说:“老杜待张师石不错,张师石不是个东西。这事虽然和我无关,但我还是气愤不过,所以请你来看看这材料。这材料太长,你带回去看吧。不过这原件还是要还我的,那上面有日本人的签字。”
“我能把这东西带到香港给杜老看看吗?”
“可以。”李士群很爽快,“那我们出去乐乐吧?”
“好啊,好啊。”汪曼云把材料收起来。
李士群便拿起电话:“小乐,去雇辆车来。”
“你没有车么,不是有个车库吗?”
“有车,但不能用。”
汪曼云想了下,才明白:“哦,这么回事。”
李士群拍了汪曼云一下,二人对视而笑。
于是李士群雇了车,和汪曼云一起,带着田小乐,离开大西路67号。这时,院子里车库的门打开了,里面停着辆锃光瓦亮的轿车。
抗战进入了1938年春夏,国军在节节败退中偶尔打上一两个漂亮仗。以空间换时间的持久战才刚刚开始,日军在中华大地上肆虐着。
空镜中的陕北,延安。延河水映着宝塔山。白云袅袅,那是无数和平鸽聚在一起的幻觉。
王征来到中央社会调查部,见到了李景峰。如今的李景峰,已经是社会调查部的副部长了。但王征觉得李景峰一点儿没变,还那么随和,还那么幽默——一笑起来就能感觉到。
可李景峰自知面对新形势责任很重,便有些心焦地对王征说:“你在边保处有没有觉察到,近来进入陕北边区的人有些异样呢?”
“什么异样?”王征心里有些异样。
李景峰略带回忆般忧伤地说:“我想起了在江西苏区的时候,我曾经在回保卫局的路上,从草丛里捡到过一只鞋,这鞋不像是苏区本地人的,很像外地人丢下的。我当时就想到了很可能是特务的鞋子,因为我发现……”
“发现了那上面的斑点。”
“是啊!这些斑点虽然不是什么密码,但却警示着我们。当初的那只鞋是在通往苏区的中心瑞金的路上,如今这鞋就是在通往延安的路上。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啊!”
“可到底有什么异样呢?”
“你不觉得近来到边区的人里面很多都不是学生么,这些人来边区目的各异,必须着重审查。据说国民党在前往陕北的路上设置检查站,对来延安人员进行培训,适合发展成特务的就赋予任务。因此我们要小心了。
“嗯,比如最近来的一个叫蒋辉的人。他就是从南京来的。现在在抗大,表现很好,学习积极,要求进步……”
“要说细节。”
“他学习马克思主义理论很努力,对答如流,很有自己的见解。他还参加报纸编辑工作,把副刊编得有声有色。人缘也不错,能这么快和周围同志打成一片,很不简单啊!”王征脸上洋溢着赞扬之情,似乎蒋辉是他的学生。
李景峰皱皱眉:“你不觉得一个从国统区心脏来的人,能这么要求进步,而且那么快就融入到我们的组织当中来,这说明什么?”
“难道说他事先就很熟悉我们的情况?”王征刚才的喜悦之情**然无存。
“这只是猜测,猜测。”李景峰颜色和缓下来,“你现在的工作就是要尽可能调查蒋辉的身世背景,哦,这方面的工作我会安排地下党的同志来帮助我们的。呵呵,你是不是觉得压力很大啊?”
“唉,是有压力啊。我要是火眼金睛就好了,可我没有啊。每天都有青年从国统区和日占区过来,要想仔细甄别,实在不容易啊。”
“嗯,嗯,那就从蒋辉开始吧。从你的描述看,他是个值得培养的干部苗子。但我们在重用一个人之前,一定要先重点怀疑一个人。这样,我们的革命事业才不会遭遇危险啊。
“好,我这就着手调查。”
“我会跟地下党那边联系的。”
王征从李景峰那里出来,便想着去趟抗大,也就身随心转,不一会儿就看见了抗大的大门。抗大的学生服色各异,却朝气蓬勃,以为中国的未来就在于此。他们相互议论了刚刚学习的课程,颇有点儿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架势。
王征穿过人群,就看到蒋辉坐在一处石阶上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便觉得不自在。他上前,握了蒋辉的手,道:“蒋辉同志,你在抗大还好吧,听说你的成绩很不错嘛!”
蒋辉拍了拍屁股,有点儿大大咧咧地说:“嗨,那不值一提。”
“怎么不值一提呢?”王征嘴一撇,好像在责怪蒋辉似的。
蒋辉连忙改口:“延安这地方实在锻炼人啊,我都有点儿不适应了!”
“哦,哪里不适应?”
“那次主席来演讲,我发现每个学员的眼睛都亮亮的,尤其是坐我旁边的一个女孩子。我怎么就没那种感觉呢,我觉得自己太不要求进步了,觉得周围的同学进步太快了。”
“哎呀,你太幸运了,我都没听过呢。”王征说着,拉住蒋辉的袖子,“走,去你的宿舍坐坐吧。”
“好。”蒋辉显得很热情。
蒋辉的宿舍本是四个人一起住的,非常整洁,让王征不由得赞叹。蒋辉请王征坐下,便去打了杯水。王征接过杯子:“不错,你现在已经反客为主了。”
蒋辉笑笑:“客人早晚要变成主人……”
“那主人呢?”
“主人……也有当客人的时候啊。”
王征哈哈笑着:“回答得妙啊。”说着,便来到书架前。书架上摆了些理论书籍,有一本是艾思奇的《大众哲学》。王征把它拿出来,翻着,见上面有很多眉批:“看得好仔细啊。”
王征走过来:“我没来延安前就看了这本书。这本书通俗易懂,艾思奇对马克思主义理解很深啊。”
“哦,哦。”王征继续翻着,看见在那书“绪论”一章里有一行字蛮有意思,便念出来,“‘人不能两次踏上同一张床’,你说的?”
“噢,是我篡改了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的话,他说的是‘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我觉得‘床’比‘河’更有意思,就改了。”
“呵呵,有意思。”王征把书放回去,转身来到桌前,看见桌上放着一个镇尺,便拿起来。这镇尺上有一个大大的“勤”字,但这“勤”字并不完整,两边都少了些。王征看了看:“这镇尺好有意思,字都不写全了。”
蒋辉笑笑:“那是有寓意的,叫:勤奋无边。”
“呵呵,不错。哎,在这里住得还适应吧?”
“已经很不错了。”
“可比起南京的生活,这里要差得远啦。”
“但这里有朝气,年轻人都会喜欢的。”
“这就好。”王征现出轻松的样子,瞅了瞅夕阳,“唉,人不能两次看见同一个落日,呵呵,有意思。走,吃饭去吧。”他搂着蒋辉的肩。
蒋辉爽朗地笑:“今天晚上有土豆烧牛肉,你算来着了。”说着,他搂着王征出了窑洞,脖梗间升起一团得意之色。
重庆的夜是难得的静谧。哎哟,这话好像语法上有错啊,似乎应该说成是:夜的难得是静谧吧。可夜本来就该是静谧啊,怎么会难得呢。那这就得问戴笠了,反正他现在就是这么想的,因为日本人开始轰炸重庆了。
戴笠坐在躺椅上,一副云中漫步的样子,思绪万千。陈立夫领导的军事委员会情报局(或称“调查统计局”)即将解体,自己的这个第二处和徐恩曾的第一处即将独立门户,当面锣对面鼓地敲打起来。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简称“军统”,即将登台亮相了。
戴笠心绪难平,便拿出胡蝶的照片仔细端瞧。蝴蝶那迷人的酒窝,让他如醉如痴,也就把军统的蓝图暂时抛到九霄之上。八一三抗战之前,胡蝶便随丈夫潘有声去了香港,如今不知身在何处。而自己呢,即将登上权力的新高峰。他多希望胡蝶能看到自己在高峰上的样子,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在香港的胡蝶能看得见吗?
戴笠想起杜月笙正好也在香港,便起草了一封电文:杜兄,弟有一事相求,正如兄在上海时弟曾托付,胡蝶小姐也在香港,望代为照看。
有时候,戴笠觉得自己很无力,不是无力去把握他人,而是无力把握自己。自己就像一只火箭,一旦喷射而上,就再无掉转向下的机会,只能向着那未知的云层而去,直到完成任务。穿越了,穿越了,那时候的戴笠会知道冯·诺依曼吗,会知道他正在研制火箭吗。呵呵,但戴笠还就是这么想的,也许他想的是万户吧。
戴笠叫来叶霞娣,用一种亲切而不失尊重的口气说道:“你想不想换个环境?”
叶霞娣眼眸一闪:“啊,你想让我去上海,去找沈敬么?”
“不是,是去美国念书。”
“我?”
“你!”
叶霞娣半张着嘴:“为什么?”
“因为你优秀。”
“哦……”叶霞娣有点儿蒙。
“其实是胡将军想……”
叶霞娣撅着嘴:“我明白了。”
“那你去吗?”
“我不要。”叶霞娣说罢扭头跑了。
戴笠心里清楚,叶霞娣不是不要去美国念书,而是不要这么着急,她还没有心理准备。女人吗,总归是要准备准备的。戴笠嘴角挂出一丝蔑笑,像是看透了女人心一般,但想到胡蝶,又收起那丝笑。
徐恩曾自来到重庆后,就起草了一份特工方略,名曰:一点两面。一点就是立足以重庆为中心的大西南;两面就是既面向华东展开日伪调查,也面向西北开展针对共产党的党派调查。
徐恩曾拟好了这方略,便叫来濮孟九和顾建中,一道商议。濮孟九看了方略,却道:“主任,这方略里似乎少了一条啊。”
“什么呢?”徐恩曾颇感兴趣。
濮孟九像是师爷那样(其实他就是)把自己的神情调整到最佳,才道:“双拳出击,两手都要硬是对的,但我们对共党的招数还不够多,也就那么几种,如果不能有创新,以后会被戴笠超过的……”
顾建中听不得这话,便道:“超过,拿什么超过呢?徐主任是反共专家,闻名党内。那个戴笠,早年就是个跑单帮的,能有今天,是他运气。他能跟徐主任这样喝过洋墨水的党国股肱相比么?”
徐恩曾摆摆手:“老濮说的有道理。老濮,你接着说吧。”
濮孟九道:“别看戴笠出身草莽,可这正是他的优势。他没有什么门第之见,却能仔细效仿委员长的作为。他人情练达,心细如发,做事周密,体恤下情,心狠手辣……”
顾建中不屑地问:‘那他就没弱点了?”
“有!”濮孟九笑笑,“他的弱点是好色。也许有一天,好色会毁了戴笠。但现在,好色还是他的一个动力。他知道自己老婆拿不出手,他一定会找一个国色天香来满足他内心的渴望。他一定出手不凡,就像他目前的仕途一鸣惊人。等中统、军统分别成立了,那时候的戴笠会更加炙手可热,和我们的竞争会变得异常残酷。党国为什么要让特工总部和特务处、中统和军统相争呢?那个得利的渔翁到底是谁呢?” 濮孟九说到此,盯着徐恩曾的眼睛。
徐恩曾表情极不自然:“得利的肯定是我们的敌人。”
濮孟九又笑笑:“从皇帝的御人之术看,得利的自然是皇帝。但这样一来,也削弱了国力军力党力。如果我们与戴笠合作呢?的确,我们和戴笠那边有分工,我们管党派调查,他们管军事调查。可党派跟军事真的能区分开吗,尤其是针对共党的时候。”
徐恩曾仰天一叹:“是啊,是啊,很难分开!”他顿了顿,“我原来觉得,沈秋雨跟特务处合作,是个错误,或者说,是背叛。但现在,我发现,他这么做是对的。党国本是一体的,一旦出了问题,大家一起报销。所以,精诚合作是真理。国共都可以合作,何况我们和戴笠,何况现在是抗日。”徐恩曾激动起来,却望见嘉陵江上呜咽的航船。
顾建中显得很急切:“跟戴笠合作,那不是与虎谋皮,与狼共舞吗?”
“别把戴笠说那么可怕,当初他可是我们的学生呢。”徐恩曾有点儿不高兴。
濮孟九忽地眼前一亮,好似云雾里绕出一座山峰,却道:“不如我们这样,通过沈秋雨跟军统上海那边的合作,把军统那边的组织摸清楚,以后会很有用的。”
沈秋雨忽然发觉自己的身体出了点儿小问题,总是咳嗽,难道是心绪不平造成的么。他平复了下心情,瞧了眼派克笔,才道:“李士群的住址已经确定,现在要制定一个制裁计划。这个计划要很严谨,必须一战而置李士群于死地。你有什么想法?”
派克笔道:“我去找松下芳子,发现她跟李士群还真有瓜葛。我想……”
“你怎么发现的?”
“我吧,跟踪了一趟松下芳子,发现她去了大西路67号,就这么简单。然后,我就在门外观察那房子。我发现,李士群选这房子可真够绝的。它对面是汽车行,有一道很长的围墙,一览无余。东边是美国兵营,简直就是在给他站岗。要想进到67号里面,看来只能走西面或者后面了。”派克笔歇了口气,“这西面和后面我也都观察了,都可以进去。”
“旁边有美国兵营,这可就麻烦了。万一发生枪战,美国兵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误伤我们就不好了。”沈秋雨停顿下,“还是要把他引出来。”
“引到哪里呢?”
“问你呀,徐老板可是给了期限的。”
派克笔抖抖眉毛,站起来,脑子里闪回着前两天的情景:“我跟踪过李士群,发现他乘坐的是雇来的车子,自己的车子一直在车库里从来不开。这说明他早有防范,而且诡计多端。”
“他一直就这样,他是个情报贩子。”沈秋雨显得很不屑,却又想到沈敬的遭遇,便警觉起来,“他现在频繁活动,会不会和那些上海党部的人有联系呢?还有他的好友唐惠民、丁默邨,他们要是打听到我们的事情,会不会告诉李士群呢?”沈秋雨盯着派克笔。
“我想还没那么快吧,不过我们确实该赶紧下手了。”
“这话好像该我说。”
“嘿嘿,我是说,先下手为强。至于具体怎么办……”
一只麻雀飞到窗口,叫了两声,电话铃就响了。沈秋雨拿起话筒,居然听到了徐恩曾的声音。
徐恩曾用一种有点儿甜丝丝的语气在电话里对沈秋雨说:“秋雨,你辛苦啊!”
沈秋雨听着徐恩曾的话,觉得有些酸楚,仿佛刚才吃了一屉南翔小笼包,却发现味道不对,正琢磨滋味呢。
徐恩曾又道:“老弟你在上海这龙潭虎穴里,一定要坚持下去。我现在在重庆,也是很惦记你。你和军统的合作,可以继续下去,但要记住,不能被他们牵着走,而要牵着他们走。”
沈秋雨有点儿明白徐老板打电话来的意思了:“我知道,我会跟特务处那边处好关系的。”
“关键是要把他们的一些活动情况搞清楚,这对我们以后会有帮助。”
“我会的。”
“好了,不多说了,没准儿什么时候这条电话线也不能用了,那时候就只能靠发报了。你好自为之,多加保重,等着你的好消息!”徐恩曾语气有些低沉,却不乏铿锵。
“主任也保重!”沈秋雨放下电话,思绪有些飘忽,前途漫漫,唯有放手一搏。他走到派克笔旁边,拍拍后者的肩,“刚才是徐老板的电话,现在看我们的了!”
派克笔有点儿吃惊:“徐主任啊!他怎么打到这里来了?”
“他想我们了。”
“没想到徐主任还挺有人情味的。”
“他这人其实比戴笠强。”
“那当然,当然。”派克笔这时望见在那角落里有一簇火苗,越来越旺,烧到了墙上,烧穿了窗户。他感到自己四肢飞旋,表情也似被什么无形的力撕裂,“我想可以这样,把李士群引到赌场去。”
沈秋雨望着派克笔的样子,好像看到了从前的那个潜入江西苏区的小伙子。
夜里的黄河水,受了月光的濡染,粼粼泛光。老八(赵小四)越过黄河,跟随八路军一部东去。老八已经是三连的连长了。他率领一队八路军进入了山西地界,便涌起一股深深的仇恨。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似乎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共产党,虽然他宣誓的时候深知自己并不信仰所谓的共产主义。
蒋树清是老八的上级团长,经常一起聊天。渐渐地,他喜爱上了老八,有点儿上阵亲兄弟的意思了。他们决心在山西、在敌后战场大干一场。
小红也在三连,做后勤。她不是总和老八见面,但一见面就会说上一大堆不着边际的话,让老八很有些头疼。老八望着小红那张越来越熟悉又愈加陌生的脸,有种恍若隔世之感:“你瘦了。”
小红皱起眉头,却道:“好闷哪!”
“怎么闷呢?”
“能说出来还叫闷吗?”
“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没有。”
“那是怎么了?”
“不怎么,我就是觉得闷。”
“我们过了黄河,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是不是水土不服?”
小红皱皱眉:“我怀孕了!”
老八“啊”了一声,抱住小红:“就盼着这一天呢。”在老八心中,不知有几许的异样**起,直翻向蓝天而去。
大西路67号的车库大门又打开了,车子就停在里面。像往常一样,一辆雇来的小轿车已经开出了院子。李士群坐在车上,忽然听到风尘里的响声,那是一段无法遏制的情怀。在他还很脆弱的时候,这个声音就一直在耳畔振**,在脑海交叠。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再次真切地听到那段旋律,很有些怅然。
副驾上的田小乐回头看了眼李士群:“主任,咱们还走原来那条路吗?”
李士群“嗯”了一声,便摇下车窗。田小乐指挥着司机左拐右绕,不亦乐乎。
街上人流如织,随处可见膏药旗悬挂半空,混在那些挂出来晾晒的衣服丛中,半隐半现着。李士群对膏药旗有点儿反感,却在努力适应,便紧盯着那旗子,忽而觉得头晕,便看着司机的侧脸。
车子在街上行驶着,车轮腾起尘雾,有点儿腾云驾雾的意思。李士群这次是要会见一位从重庆来的重要人物,所以装容也很正式。就在他眼神迷离的片刻,从对面开来另一辆车。李士群感觉,车上这司机开得有些愣,是个新手。他仔细观察着那司机,发现他鼻头上有一滴汗,便对田小乐说:“你下车看看吧。”
田小乐下了车,向那辆车走过去。那辆车就像只乌龟般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见有人下来,甚至连车玻璃也变成了黑色。田小乐缓缓走着,身体发紧,四肢僵硬,似乎面前有什么排斥力似的。
李士群忽然对司机明知故问:“你为什么开到这里?
那司机愣了下说:“不是他让我开的吗?”
李士群迅速掏出枪,大喊:“小乐,回来!”随即朝那司机的脑袋开了一枪。
那司机便歪了头,倒下,血流到了脖子上。
田小乐听到李士群的召唤,急转身,弯腰疾跑。李士群示意他开了左侧前车门。他把那司机拽下来,丢在地上,钻进去,端着方向盘,问:“怎么办?”
此刻从对面车上下来马云和齐飞羽,掏出枪,向李士群的车子射击。
李士群忙道:“往后倒!”
田小乐把身体低下去,猛踩油门。车子“轰”的一声,像一只老牛蹒跚着步伐,往后驶去。李士群躲在椅背后面,朝着马云还击。
子弹在巷子里乱飞,其中一颗击中了田小乐的肩膀。田小乐身体一歪,方向盘一转,车子撞在了墙上。马云和齐飞羽奔过来,脸上都一副坚毅的表情,志在必得。枪口继续射出一颗颗子弹,打得李士群毫无还手之力。李士群又向对面射了一枪,却感觉到死神的气息,急喊:“小乐,往前!”
田小乐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身体歪斜着,却用脚猛踩油门。车子向前,一下子就越过了马云和齐飞羽。这两个人没料到李士群会来这一手,迟疑一阵,已经只能朝那车的屁股射击了。
那车将马云的车子撞歪,便撞出了一个通道,向前疾驰。田小乐手扒着方向盘,忍着剧痛,认准路,按响喇叭。行人如蝗,在道路旁跳跃。尘土飞起,一时遮住光日。
马云怅然地望着那车子扭着斑斑点点的屁股开远,慨叹一声,便跑向那司机。齐飞羽跟过来,在那司机的鼻子上试了下,却道:“好像没气了。”
马云怒道:“先送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