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钧又道:“吴大哥,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也热血沸腾了呢?”

吴方一直以来,就很郁闷。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是本事,但没有施展空间。他跟周正抱怨说自己就是非常不喜欢上海这地方,觉得到处都是电线,到处都是广告,到处都是美女的大腿,很闹心。他怀念北平那段平静而激动人心的岁月,他不想面对现实,面对自己居于夏一钧之下。他引周正为知己,却又不愿意把心里话全掏出来。这让他很纠结,有时候肠子会自己颤上几下。

当吴方听到夏一钧的呼唤,才意识到自己已身在沪上,便顶了顶自己的肺,道:“说吧,有什么用得上你老哥的,尽管说。”

陈远高兴地说:“哎,就要这样,大家团结一致,吹尽黄沙始见金啊。”

夏一钧笑说:‘老吴啊,其实你的任务很简单,就是看报纸。”

“看报纸?”吴方感到嘴边有一只馅饼。

“对。”夏一钧接着道,“上海的报纸大大小小的,很多。上面不光有时政、花边新闻,而且还有很多的情报。只要心细,就能分析出来。”

吴方很失落,但也只好接受。一旁的周正有些心焦,不知自己会被安排去做啥,便盯着夏一钧。

夏一钧瞧了眼周正:“周兄,你呢,就混进东亚同文书院,去那里搞情报吧。”

周正没想到夏一钧竟然对自己这么好,便道:“我一定把同文书院变成另一个朝九晚五。”

陈远便站起来,说道:“同志们,大家的任务都已经明确了。夏一钧是一个很有眼光的同志,高瞻远瞩,审时度势,信手捏来,挥手自茲去。他……”

夏一钧打断了陈远:“什么是谍战,谍战就是观世音,就是千手千眼。”

戴笠以抗日之名,组织了临澧特务训练班,并自任班主任。他学着蒋介石之于黄埔军校的样子,要让所有在特务训练班学习的人都成为他的门生、他的势力。他踌躇满志,决心要请几位重量级的特工精英去讲课,便想到了沈秋雨。于是沈敬领了戴笠之命,去请沈秋雨。沈秋雨为了抗日大计,为了特工总部与特务处的团结,也就欣然而来。

戴笠一见到沈秋雨,便很喜欢,道:“哎呀,哎呀,你能这么痛快地到湖南临澧这偏僻的地方来,我真是没想到啊。”

沈秋雨摆摆手:“我只是一个抗战的马前卒,哪里需要就会挺进到哪里。现在临澧需要我,我也就来了。”

戴笠哈哈大笑道:“痛快!沈老弟你本是特工总部的人,能来我这里,正是精诚团结的精神所致。我猜,你一定没有告诉徐老板吧?”

沈秋雨嘿嘿一笑。

沈敬在一旁见自家老板与沈秋雨聊得热乎,便道:“马上要开课了,请沈主任去讲讲吧。”

戴笠忙说:“哎哟,我把这事忘了,现在学员们都在等着你呢,我可不能独专其美啊。”

沈秋雨在沈敬的引领下,来到特训班的教室。特训班学员们一见到这二人,就热烈鼓掌,让沈秋雨想到了当初叶平文上台时的情形。他心怀忐忑,不知未来会是怎样命运,唯此时**奔涌,便将一腔热血都化作杜鹃啼血,着力在这讲台上。他便说道:

“学员们,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讲一讲对日的谍报战。日本人在谍报方面的工作一直很强,我们遇到了一个强大的对手。日本人一直在向中国渗透,现在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中日开战,谍战就成了战争的一部分,正面战场的另一面,好似月亮的背面,但比月亮的正面更精彩……”

学员们听得兴奋,议论纷纷。这时,座中的蒋辉起身道:“沈先生,你怎么看待国共合作呢?”

沈秋雨便说:“国民党和共产党的合作,从来都是有条件的。以前,在北伐时代合作过。那时候共产党还很弱小,要依靠我们。他们在后方掀起农民运动,打土豪分田地,让我们的北伐士气不稳。于是委员长就开始清党。国共走向了对立,直到今天。现在的共产党,已经不是十年前的样子了。他们组织稳定,军队成型,理论成熟,一直坚持所谓的土改,很有群众基础。但我们国民党经过后北伐时代的十年建设,无论是经济还是军事,都比以前强大了很多。而国共这次合作,跟上一次完全不同,是民族危亡的机缘所致,利益一致,必能更加团结。”

蒋辉浅浅一笑,仿佛从眼中落下一颗云子:“我看我们和共产党的利益永远也不会一致,只是一个半斤一个八两而已。共产党很狡猾,他们总是想躲在我们后面拣瓜落吃,总想着能得了便宜还卖乖。他们虽然发表了抗日宣言,但他们并不想真的抗日,怎么能说我们和他们利益是一致的呢?”

沈秋雨对蒋辉另眼相看,便道:“你叫什么名字?”

“鄙人蒋辉。”蒋辉大方地说。

沈秋雨点头致意:“你说的没错,共产党是很有策略,但我们在与他们合作的过程中,也可以去了解他们,溶解他们,掌握他们。在抗日的大旗下,一切皆有可能。”

蒋辉点点头:“我看国共合作,正是我们向共产党方面渗透的好机会。能不能讲讲这方面的内容呢?”

沈秋雨想了想,说:“国共之争是我们生存的基石,如今的抗日才是急所。所以,还是从抗日谍战谈起为好。”

蒋辉鼓掌,其他学员们也跟着鼓掌。沈敬听着沈秋雨与蒋辉的争论,想着自己的事情,脸上忽阴忽阳。

等到演讲完毕,沈秋雨下得台来,沈敬便上前说:“沈先生,戴老板请你去呢。”

沈秋雨来到戴笠的办公室时,后者正在看中共的机关报《新华日报》。戴笠喜欢在闲暇时拿起一张报纸翻看,喜欢在百忙中以看报纸作为消遣。他不喜欢读书,觉得太费时间,而报纸上的内容短小精悍,正适合他的工作生活节奏。

戴笠见沈敬和沈秋雨进来,就放下报纸,说:“哎呀,沈先生,你现在也算是我们的老师了。不知对我们的学员还满意吧?”

沈秋雨谦逊道:“只怕他们不满意我啊。”

“哪里!”戴笠示意二人坐下,又道,“我呀,怕你不满意是有原因的,是不是有个叫蒋辉的跟你在课堂上讨论了一些事情啊?”

沈秋雨点点头:“蒋辉很有头脑。”

戴笠哈哈笑起来:“他确实很聪明,而且很有胆量,呆会儿你就见识了。”

沈敬忙道:“我已经跟他说了,让他过来。”

沈秋雨方才明白刚才为何蒋辉会那样做,却又不知接下来葫芦里是什么药,便无语地喝了口水。

不久,蒋辉出现在门口,喊了声“报告”,便进来了。戴笠让蒋辉坐下,便向沈秋雨介绍说:“蒋辉同学,是这次特训班里的优秀学生。他忠诚党国,精通特务技术,虽然也满腔抗日热情,但更为党国的未来着想。”戴笠目视蒋辉,眼含殷切。

蒋辉即道:“我听了沈老师的课,受益匪浅。沈老师将反共的那一套用来抗日,也能说得滴水不漏,佩服,佩服。”

沈秋雨呵呵一笑:“对于抗日,我们都没啥经验,都在摸索。我这次来讲课,也是一种探索吧。”

戴笠便道:“沈先生,客气啦。其实呢,我们抗日的办法不也是从反共当中借鉴来的么。实不相瞒啊,国共又合作了,中共边区政府也成立了,现在呢,正是打入边区的好时机。蒋辉同学立志去延安,打入中共,所以才来想你请教啊。我知道,你一心想着抗日,可也别忘了反共啊,两只拳头都要紧紧地攥好啊!”

沈秋雨顿时明白了戴笠和蒋辉的意思,便说:“不知要我帮什么忙,我一定尽力。”

戴笠拿起刚才看过的报纸,说:“在这张共产党的报纸上,他们躲在山沟沟里,却说自己是抗日先锋队。真有想象力啊!当然,在这报纸上,还有可以利用的消息。各民主党派对边区很感兴趣,纷纷要求前往参观。我们就利用这一点好了。”

沈秋雨便道:“共产党长期处于劣势和地下,对蛛丝马迹都异常敏感,所以要事先周密布置,把案底做好。”

蒋辉显然不满意沈秋雨的话,便道:“沈老师,你是不是可以露两手呢?”

沈敬急忙说:“沈兄,在戴老板面前,你就别藏着掖着啦。”

沈秋雨不明所以:“我藏着啥了?”

戴笠笑道:“谁不知道你在北平的那些事迹啊,给我们传授一下吧。还有叶平文的一些事,说给蒋同学听听,也能受用一辈子啊。”

沈秋雨一听是说的这个,便痛快地说:“好,好!”

蒋辉叫:“太好了!”

戴笠爽朗地说:“那你们单独聊吧。”

在一间密室里,沈秋雨充满关切地问:“你真的要潜入边区?”

蒋辉诚恳地点头:“我对那边很感兴趣,愿意吃吃这只螃蟹。”

沈秋雨打心里佩服蒋辉,其实打入边区要比抗日难得多,而且很可能费力不讨好。蒋辉能有这样的雄心,说明他深谋远虑却不世故。想到此,沈秋雨道:“我愿意配合你,虽然我能帮你的地方很少。我有一套自己研制的密码,可以跟你分享,你若遇到什么麻烦,可以通过它跟我联系。”

蒋辉笑道:“原来沈兄还自己炼丹呢。”

“我这仙丹可是孙猴子偷不走的!”

“真的?”

“已经实验过了。”

“那我就拿它当救命草啦”

“第一要义是不暴露,其它都在其次。”

“谢谢沈兄。”

曹丹和温炳德领了夏一钧布置的任务,躲避着炮火,四下寻找空余出来的房子。他们拨开漫漫硝烟,偷偷穿过封锁区,在一条小街里找到了一处房子。房子周围已是断壁残垣,唯独这一座还有些模样。

曹丹欣喜地拉着温炳德推门进去,又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客厅很凌乱,像是主人收拾物品逃难去了,仿佛余温尚存。屋里有架钟,已经停了。曹丹便很奇怪,对温炳德说:“这家人好像没走多久,可为啥钟却停了呢?”

温炳德瞧了眼:“不知道,可能很久没上弦了吧。”说罢,他便在椅子上坐下,又道,“这里倒是很安静,就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这一去就不回来了。”

曹丹还在琢磨那架钟,便没回应。温炳德就过来抱住曹丹:“想啥呢?”

曹丹挣脱了出来:“别闹,我想事呢。”

“想什么呢?”

“我觉得吧,这钟之所以停在那里,是因为这家人就是在这个时刻离开的。这说明时间停止了,他们不想回来了。”

“我怎么觉着他们把这钟留在这里,是想告诉我们,他们记得这时间,还会回来给钟上弦的。”

“你看哪,这钟像是刚刚被擦拭过。这家人很用心啊,像是一个仪式。”

这时,一颗炸弹落在院子里,将窗玻璃崩得四散纷纷。曹丹和温炳德躲闪着。温炳德不由得说:“唉,时间差点儿就停止啦。”

曹丹望着温炳德略带惊慌的脸,霎时间有了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李士群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住所,费尽了心思。当他进入大西路67号时,心情豁然开朗。他辗转托人,才租到这房子的,非常满意。倒不是因为这房子如何别致,而是它所处的环境令他很是满意。这房子对面的汽车行,有一道十几个开间的围墙,是藏不住人的。它的西邻,是自己朋友的家。最让他惬意的是,东邻就是美国兵营。他知道,国民党的特务绝不敢为了杀一个汉奸而去惊动美国人,那不是自讨没趣么。因此,这美国兵恰恰保镖,他十分地得意,不免对叶吉卿自夸道:“人家坐的保险汽车,我却住上了保险房子。”

叶吉卿正在看《良友》画报,听得丈夫这话,便停下手中的活计,两眼放光:“日本人给了你多少钱,至于这样为他们卖命吗?”

李士群嘿嘿一笑:“日本人比老蒋有前途啊。我不仅要算经济账,还要算政治账,还是在这里划算啊。现在的上海,国军已经走了。虽然租界还在,但租界四周已经沦陷,美、英、法等国对日本颇有顾忌。日本人要去租界里捉人,虽有手续,却似探囊取物。那些国民党的留沪人员,虽然把自己打扮得像敌后抗日工作者似的,实则毫无斗志,时刻害怕被日本人抓了去,也就想预先铺好一条路以备万一。因而此时,正是我招兵买马的好机会啊!”

叶吉卿便道:“你要晓得以你的身份地位,还不足以号召那些对国民党有异心的人。你还必须找棵大树才好。”

“大树?”李士群像是从树洞里才出来一般,瞭望着妻子头顶的那片蓝天。

叶吉卿瞟了李士群一眼:“你就在树下呆着,却见不到树么?”

“我这不是想先当几天老大吗。”李士群说得很诚恳。

延安,宝塔山巍巍在望。蒋辉随着马致平教授带队的考察团来到延安,自称是南京中央大学的学生。他看到延安的军民都很有朝气,仿佛每个人都有啥使命似的,便对马致平赞叹道:“这里好像斯巴达啊,已经高度组织化了!”

马致平毕业于北京辅仁大学历史系,后到同济大学任教,抗战中携家迁往后方,在光华大学任客座教授,是蒋辉的老师。他见蒋辉对延安痴迷,就说:“不要对共产党抱有幻想,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假象。他们看似在积极抗日,我看不过是在积蓄力量。延安这地方,日本人八辈子也打不过来,因为没必要。日本人肯定是先去进攻富庶的地区,等到他们占领了那些地方,对延安也就有心无力了。”

两个人站在延河边,就这么争论着。缓缓流淌的延河水,像是一架留声机。蒋辉又道:“我对共产党印象很好,我想留下来。”

马致平颇有点儿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你留下这里,哦,倒是很安全。可你的才华岂不是被浪费了?”

“怎么能说是浪费呢?这里抗日大学,有抗日先遣队,有八路军,以后也一样会去抗日的。不是吗?”

“你的才华不在跟敌人拼刺刀,而是在大后方。”

“这里不就是吗?”

“难道你信仰共产主义?”

“对,老师。”

蒋辉要求留在延安的请求得到了批准,但边区保卫处处长王征还是要对他进行审查。于是蒋辉就抱着一种志在必得的态度来见王征。

王征离开了红军的无线电大队,把这个位子让给了曾五。他来到边区保卫处,觉得这里是边区的大门,事情更多也更复杂,便更加谨慎小心,但还是有一股革命浪漫主义的诗意情怀。

保卫处的办公室很整洁,给人一种不自在的感觉。蒋辉觉得王征看上去有些邋遢,怎么这房间会有如此鲜明的对比呢,看来要小心才好。等他看到一旁王征的女助手小余,才心下释然。于是他端坐下来,偷眼观瞧小余,觉得她就像一挂钟表,好像对自己没啥戒备。

王征没有介绍小余,开门见山地对蒋辉来到延安表示欢迎,语气上很客套:“蒋辉先生,哦,现在还不能称你为同志啊。你想留在延安,想去抗大,这个愿望是很好的,我们也表示支持。但有些手续还是必要的,希望你能理解。”

“能理解。”蒋辉平静地说。

“那就好。”王征目不转睛,盯得蒋辉有些不自然了,才把眼球放松下来,说:“你是哪里人?”

蒋辉平静地说:“河南人。”

小余低头做着记录。王征则捕捉着蒋辉的表情细节,继续问道:“那你说话怎么会有浙江口音?”

“哦,我曾随舅舅在上海住了几年,我舅舅是浙江人。”蒋辉面无表情地回答。

王征没能从蒋辉的脸上读出什么,有点儿沮丧,又道:“你在南京中央大学学的什么?”

“法律。”

“学了几年?”

“四年。”

“能回忆一下学习过程吗?”

蒋辉装作很不耐烦的样子说:“法律其实不是我想念的,是我父亲想让我去上的……”

“你父亲,他是什么职业?”

“律师。”

“哦,你接着说。”

“好。等我上了法律系,才知道国民党的法律其实还称不上真正的法律,全是唬人的。我学得很消极、很被动,成绩一直不好,就这么回事。”

“有没有啥美好的回忆?”

“我老婆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是一个班的。毕业后,我去了司法部,她则在一个报纸的编辑部上班。”

“说说你在司法部的经历吧。”

“我在司法部其实没呆多久,主要是觉得在那里面无事可做,整天就是打杂,没有意思。日本人侵略中国,让我热血沸腾,可是报国无门。忽然听说了延安,就找了关系来到这里看看,一下子就爱上了!”

“爱上了?!”王征有点儿惊愕。

小余依旧很安静地记录着。

“是啊,爱上了——,这里的延河水,这里的陕北人,这里的军民一条心!”蒋辉激动得站起来,用余光观察着小余,“我看到了一个不同的中国,一个有希望的中国!”

“说的好,说的好!”王征很高兴的样子。

蒋辉走后,王征对小余说:“你看蒋辉是不是个进步青年?”

小余这才放下笔,不紧不慢地说:“这个人有些可疑。”

“可疑在哪里?”

“他说得慷慨激昂,却掩饰不了心虚,你不觉得他对答如流吗?”

“对答如流,说明他早有准备。”

“你怎知他早有准备?”

小余一愣,觉得王征问得好怪,却道:“他盯着你,根本就没有思考,他是在背早就准备好的词。”

“可你在做记录啊,怎么能看得那么清楚呢?”

“我不用看,我用直觉。”

王征犹豫了,只好说:“我考虑考虑,你把记录整理好给我。”

“已经整理好了。”小余把刚才的记录交给王征。

王征接过来低头看着。在小余的记录上,不仅有刚才的对话,还划出了重点,并加上了评语。王征不免惊讶道:“小余,你这是一心三用啊。你在评语里说蒋辉最可疑的地方是他一点儿都不紧张,这是不是有些过啊。人家是热血青年,不是紧张,是激动!”

小余撇撇嘴,把记录夺过来,却道:“就算我没写。”

王征一怔:“什么态度。”

身在南京的徐恩曾心系上海,不时通过电报跟沈秋雨联系。沈秋雨有时及时回电,有时则不理不睬。上海在打仗,南京也很混乱,徐恩曾便感到有些鞭长莫及了。他急需找出应对未来的策略,把摊子越来越大的特工总部整合好,或撤退,或转移,或潜伏。

顾建中见徐老板满面愁容,就知后者又陷入了思想的沼泽,便给他点燃了雪茄,而后轻轻说道:“我找到沈秋雨的下落了。”

徐恩曾忙问:“他去了哪里?”

顾建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湖南临澧。”

“他去那里做甚?”

“帮戴笠培训特工。”

“啊?!”徐恩曾的雪茄烟一抖,“他……他怎么能去那里!真是!”徐恩曾把雪茄烟丢到烟灰缸里,下巴皱紧,“我说他怎么回事呢,给别人做嫁衣裳去了。”而后瞧着顾建中, “你说,怎么办?”

“不如把老濮叫来,商量下吧。”顾建中显得很沉稳。

濮孟九听说是为了沈秋雨的事,很感激顾建中和徐恩曾没有把自己当外人,于是就积极开动脑际,前思后想左右摇头,把徐恩曾和顾建中都急坏了。顾建中不耐烦地对濮孟九说:“你能不能说句话啊!”

濮孟九大叫一声:“哎哟,我想起来了,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徐恩曾和顾建中异口同声:“谁呀?”

濮孟九忽然道:“李士群啊!李士群已经叛变投敌,不如让沈秋雨去制裁他,这样他就没时间跟戴笠那边勾勾搭搭啦。你们说,好不好?”

徐恩曾和顾建中又异口同声:“真好!”

随后,徐恩曾从烟灰缸里拾起那支还没灭掉的雪茄,狠狠地吸了下,点着濮孟九道:“我最近一直在想,我们的特工策略是不是该做些调整啦?”

沈秋雨从临澧回到上海时,上海的战事还未结束,但一队队的中国军人已经在撤退了。沈秋雨心情悲怆地穿过街道,亮出通行证,进入了日租界,而后走进一条弄堂,又上了楼,进了屋子。邵奕立刻把特工总部发来的电文递给沈秋雨。沈秋雨看了,说:“这是个很硬的任务啊。”他抬头审视着面前的公子哥儿,“憋坏了吧?”

邵奕喜滋滋道:“没有啊。到处都是枪炮声,很刺激。还有这电台,每次收电报的时候都很激动。”

“哦,你比上次的精神状态好多了,没去找女人?”

“这比女人刺激。”

“那就好。我说,同文书院那边你去了吗?”

邵奕没回答,却道:“哦,这里还有一封电报,电文很奇怪,你看。”

沈秋雨把电文纸嗖地抽过来,见电文这样写道:镰刀在太阳下闪光。等了会儿,沈秋雨才说:“唔,是很奇怪,这是谁发的啊,我回去想想吧。”他把目光聚在邵奕脸上,“但你更奇怪,同文书院是不是没去呢?”

“沈哥,你没说让我去同文书院吧?”

“是,我说的是你去接触他们的人。可你去接触了吗?”

“您没看见外面,现在兵荒马乱的吗?仗可还没打完呢!”邵奕有点儿急。

沈秋雨沉下心来:“我跟你怎么说的,等仗打起来了,你就可以出去吃饭了。你懂日语,可以去他们的酒吧、料理店。你去了吗?你是不是怕了,想想你父亲怎么死的!”

邵奕也激动起来:“我知道,你一定会说我胆小,我没出息。我爸死了,我现在来到了上海,上海又打仗了。我出不去了!我……”

“日租界里很安全,我不是跟你说啦?!”

“安全?国军前些日子就占领了这里的日军司令部,后来才撤走。这里可是很激烈的战场啊!”

“你既然怕死,为啥要来上海!”

“我……”

“我什么?!”沈秋雨愤怒了。他明白,邵奕这是在逃避。公子哥儿已经不是了,可还想像以前那样生活下去,还想玩那些恋鞋之类的怪癖吧。想到此,沈秋雨上前扇了邵奕一个耳光,“限你明天,给我出去!”说罢摔门而去。

邵奕傻了。

忽然沈秋雨又推门进来,靠近邵奕,低声说:“有个日本特务叫亚明,你要跟他交朋友。”

邵奕微微点头:“记住了。”

沈秋雨耐着性子又道:“你知道对特工来说,什么是最难的吗?”

邵奕不语,摇了头。

“没有**。”沈秋雨的脸上掠过一丝蔑视。

马明远抬头望天,还是那样蓝,可大地已血红而凄凉。日军占领了上海,使公共租界成了一块飞地。马明远在街头踟蹰,有些迷茫,不知夏一钧为什么要安排自己来这里。血腥、汗臭、垃圾扑面而来,喊声、哭声、吼声连成一片。

大批的难民露宿街头,像一群群的旅游观光客扎堆儿,大包小包的。比起观光客来,他们脸上一点儿喜悦也没有。他们是被迫的观光客,他们在流浪中旅游,他们在自己的家乡旅游,他们因为有家不能回才出来旅游。日本人占据了他们的家,也占据了他们的心。

马明远摸了摸兜,里面有夏一钧给的经费,于是镇静许多,预备将这段经历看成是历险算了,想罢便朝路边的茶棚走去。

茶棚里坐了几个人,西服革履,马褂长衫,却难掩难民的惶惶风尘。他们操着上海话,慨叹战争的残酷,人生的无常。在马明远听来,却是别一番情调。这时来了一人。此人的打扮与众不同,虽然粗布短打,却不似什么难民,那脸上分明写着闲情逸致。那人坐下便要茶喝,眼睛来回盘旋着仿佛一直没落定。他喝了茶,袖子一抹,就坐在那里看报纸。可他又不是在看报纸,而是在透过报纸看这个纷纷扰扰的大世界。他的腿颤抖着,像有什么外力一直在帮他按摩。

马明远想,这人是干什么的,为啥这样悠闲?那人坐了会儿,腾地站起来,付了茶钱,便跟着一个人去了。马明远顿时明白,跟上那人。那人脚步紧凑,跟着前面的目标,也就没有注意到马明远。马明远跟着那人,走过几条街巷,便见他进了一个院子。马明远定睛看去,大西路67号。于是他躲在隐蔽处,观察起来。

再说那人进了大西路67号,便走进李士群的办公室。李士群见了,便对那人笑说:“小乐回来啦,坐、坐。”而后殷勤地倒了杯水,“喝口吧。”

田小乐拿过杯子一饮而尽,才道:“我查到在一个茶棚里有他们的人。应该是他,沈敬!后来,我跟着他去了一幢公寓,然后我就离开了。”

“好啊!他们潜入租界,一定带了很多好东西。咱们要仔细摸清,然后再一锅端。”李士群面部肌肉抽搐着,“对戴笠的人不能手软!他们这次是来者不善啊,对我们也是很大的威胁,要注意安全。”李士群吊起眼珠,“有人盯着你吗?”

“好像没有。”田小乐显得很自信。

“现在日军只能控制租界以外,在租界里还是要小心。这里虽然隐秘,但没有不透风的墙,所以不能掉以轻心啊。咱们的买卖刚开张,一定要提着心肺走路才好。”

“晓得了。”田小乐眼珠一转,“晚上一起去大世界玩吧,今天重新开放了。”

李士群笑容满脸:“好久没有去放松下了。”

马明远在大西路67号外呆了好久,没有再见田小乐的影子,却发觉这67号颇有点儿神秘。高大的梧桐遮蔽着半掩的玻璃窗,似有凛冽寒光射出来,让他不寒而栗。他决心等下去,看个究竟。

时间过得很快,马明远觉得自己快睡着的时候,却见有两个人从76号里出来。走在前面的是他见过的那个人——田小乐,走在后面的居然是李士群!马明远脚底发痒,这真是一个奇遇。他这才明白,为啥夏大哥会派自己到这里。

李士群和田小乐进到大世界里,就奔到哈哈镜前,照起来。李士群看到自己的模样被扭曲,又看着田小乐的镜里样子,不禁笑道:“每次看到这个,我都觉得可笑,为什么一个好端端的人会被镜子整成这样,比坐牢还厉害。”

田小乐不在乎地说:“只不过一会儿嘛,然后又恢复啦。”

“我看的不是哈哈镜,是它的背后。”李士群感到自己很深沉。

田小乐瞧见一位美女飘然而过,便躲闪着镜子,似乎那镜子里有什么魔鬼。

可是李士群忽然高兴起来:“我很喜欢这样。”他站在那里,像根木桩,却喜不自胜。

他们在哈哈镜前玩儿了会儿,便卖了李香兰主演的电影《蜜月快车》的票,进了电影院。

马明远跟着李士群和田小乐,见他们在哈哈镜钱逗留片刻就进了电影放映厅,便也来到哈哈镜前,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笑得更灿烂。

楼下,一队日本兵吆喝着口令走过。夏一钧透过窗户撩了一眼,才对陈远笑笑,说:“你别着急,现在是非常时期,还要再等等。不过,现在确实有个机会……”

“什么机会?”陈远急切地问。

夏一钧神秘一笑:“现在周正已经接触了同文书院的人,混得还可以。”

“喔,那好啊。周正总算有事做了,他这人能力可能一般,但很认真,所以还是可以信赖的。以前他对你有误会,你不要放心上啊!”陈远显得很是和蔼可亲。

夏一钧心里觉得好笑,不知什么时候起陈主任变成了一个和事佬儿,也许是从当了朝九晚五的董事长那时起吧。便道:“这我知道,我对事不对人,你也是看在眼里的吧。”

“那是,那是。哎你刚才说有一个啥机会?”

“日本人组织了一个商会,你可以去参加一下。”

“哦,总算是能跟日本人对上头啦,我一定去看看。”

“那里面有很多汉奸,你可别暴露了。”

陈远哈哈笑道:‘我,暴露,不,我现在已经很低调了。日本人真值得好好研究,最近我看了很多日本书籍,比如《源氏物语》。”

夏一钧点点头:“日本一个小国能有今天,无论怎么说它的发展效率很高,而我们呢,一直内乱不止……”

这时,马明远像一只满载而归的鼹鼠一般窜进来,兴奋地说:“我发现李士群了!”

陈远一愣,继而脸上红扑扑的:“在哪里?”

“在新世界。”马明远不假思索地说。

“他的住所可知道?”夏一钧追问。

“哦,知道,在大西路67号。”马明远忙说。

“果然在租界里。”夏一钧望了眼陈远,“李士群在租界里干什么呢?”

“我看他的买卖还不小呢。”马明远似乎有点儿羡慕。

夏一钧笑笑:“那我们就去查查他的买卖到底谁的买家吧。李士群是一个精明的人,从来不做吃亏的买卖。虽然他也吃过亏,可这回他一定是抓住了什么机会。”

“难道他的买主是日本人?”陈远问道。

夏一钧微笑着:“情报在李士群眼里,除了政治属性外,更多的是一种经济属性。他一向擅长这门生意,自会理智慎重地选择买主。现在,日本人和国民党是情报的两大买主。他在国民党的特务界名声很臭了,已经很难卖到一个好价钱了。现在,李士群还没在日本人那里失去信誉,因而他一定会想法设法讨好日本人。”

“原来当汉奸啦。”陈远忿忿然。

夏一钧又道:“虽然现在还不能证实,李士群到底是不是去当了汉奸。但当汉奸的动机,也是因人而异的。至于李士群,他的动机我想一个就是为了钱,其次呢也是为了社会地位,还有就是他对情报有着特别的爱好,而日本人一定给他提供了任其施展的天地。”

这是一幢很特别的建筑,外表普通,内里纵横。沈敬对这房子的布局很满意,便和手下十分惬意地打起了麻将。麻将牌就像安慰剂,让他们暂时忘却了自己身处在怎样的一个诡谲多变的环境里,日本人虎视眈眈,难民们流离失所,飞机大炮还在隐隐作响,国军正节节败退,南京危急!

打着打着,沈敬便瞧着月份牌上的美女发呆。他想起戴老板对胡蝶的钟爱,又想起自己曾经的女友去当了共产党,不由得打出一张七筒,给对面的蒋中继点了炮儿。蒋中继嘻嘻哈哈地说:“沈哥,你这牌打得有些乱啊,你没见七筒一直没人出吗,想什么呢?”

沈敬集中了精神,才道:“我其实是想试探一下,谁成想你已经上听了呢?”

蒋中继胡撸着牌,笑道:“恐怕不是我上听,而是你想入非非了吧。这租界里人心惶惶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于非命呢,及时行乐吧。”

另外俩人也随声附和:“是啊,是啊,麻将是个好东西,让人忘忧啊!”

沈敬怒道:“我们是干什么来的,你难道不知,怎能如此说话!”

蒋中继苦笑一下:“使命自然是有,可你没看连南京都丢了吗,那些奉命守南京的恪尽职守、惟命是从了吗?至于咱们,还不是到这里来送死的!”蒋中继说着,脸上便浮现出一个袖珍游乐场。

沈敬便站起来,感觉自己像棵青松了,就说:“蒋中继,你要是怕死,可以回去,回到后方,去重庆也没人拦你!”他便挥挥手,像是要抖出一袖子的浮云来。

蒋中继把麻将桌一拍,震得麻将牌四散奔逃,却道:“我蒋中继虽然有怨气,可也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你别这样来激我!”

旁边那两个人便道:“二位这是何必呢?沈大哥你别跟中继计较啊,他这人就是一快嘴,而且没把门儿的,咱们给他找个门闩也就好了,何必呢这是。”

沈敬依旧不依不饶:“蒋中继啊蒋中继,我原本是对你最有期望的,你是骨干啊。可你刚上战场就动摇军心,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沈敬挥抬手,就打了蒋中继一耳光。

蒋中继揉揉脸,嘴有点儿歪……

门突然被踹开,田小乐带着两个大汉闯进来。他们拿枪指着屋里的人,喊:“都别动!动就是死!”

沈辉等人猝不及防,只得呆呆地站在那里。沈辉暗想,这是怎么回事,刚来就暴露啦,还是有人告密,莫非就是蒋中继!想到此,他斜眼看着蒋中继。蒋中继也是一脸茫然,脸上的游乐场也爆炸啦。

田小乐让那两个人搜了沈辉等人的身,看住。田小乐则在屋子里到处翻起来。在一个壁橱里,他发现了一架打字机,随口说道:“哟嗬,果然不是来度假的啊。”

沈辉见状,忙道:“朋友,你们是哪边的,能透个信儿吗?”

田小乐冷笑一声:“我们来自天边,你慢慢想吧。把他们押走!”

于是沈辉等人无奈地被推搡着出了门。沈敬觉得就仿佛一场春梦方才醒来一般,想着对策,又与蒋中继等人交换着眼神。田小乐看出沈敬等人意欲何为,便吼道:“不许并排走,一个一个地走。”他便把沈敬拉到最后面,由自己看着。

他们在一条窄弄里穿行。正走着,却见从弄堂前头跳下个蒙面人,前面的一个并没有拿枪,而是双手叉腰,喊道:“站住,把那几个人放了!”

田小乐被这突如其来的劫道儿弄得有些慌,却见蒙面人手里没枪,便挥了挥枪,道:“赶紧躲开,找死啊!”

蒙面人冷笑一声:“是我找死,还是你找死!”他指着弄堂的角落,“我们的人就在里面,想让我叫他们出来吗?”

田小乐笑道:‘别跟我玩儿空城计,我懂你那套,你就一个人!哈哈”

蒙面人也笑了,但笑里更多了讽刺:“我唱的不是空城计,瞧着吧!”

这时,弄堂的二层,两扇窗户开了。黑乎乎的窗口,仿佛藏着什么秘密武器。田小乐见了,心中忐忑起来,冲那蒙面人道:“你别吓唬人,那窗子是风吹开的,跟你有啥关系!”

蒙面人哈哈笑道:“你再看。”

田小乐见那窗户里伸出来一只长枪,枪口凛凛然。田小乐忙说:“好汉,有话请讲。”

蒙面人便说:“我知道你是谁,这回姑且饶了你,快放人吧。”

沈敬见状,急道:“哈哈,你们可知中了埋伏?”

田小乐向蒙面人拱手道:“好汉,后会有期。”说罢,便带着那两个弟兄急急地跑远了。

沈辉上前对蒙面人说:“英雄,你能让我看看你的模样吗?”

蒙面人说:“不必了,后会有期吧!”说着闪身而去。

沈辉看着蒙面人远去,才对蒋中继说:“你猜他们是谁?”

蒋中继却问:“哪一拨?”

“救我们的人。”沈辉有点儿不耐烦了。

“看着像大侠,但又不太像。大侠怎么会知道我们呢,难道是青帮那边的?”蒋中继似乎想写一篇武侠小说了。

沈辉瞧着另外两个部下,笑笑:“一场虚惊,赶紧转移!”

沈敬带着部下,拿着行李,又转移到了另一个备用据点。这里虽然没有原来那个地方复杂,但是更偏僻一些,似乎一搓麻就能打搅邻居的春梦似的。不过,他们再也没有打牌的心情,老老实实地开了会。

沈敬开着会,却在想到底是谁在保护他。还能有谁,只可能是沈秋雨,义气如山啊。可自从上海抗战以来,沈秋雨就搬了家,至今也不知道他住哪里。沈敬本想通过自己的系统联系沈秋雨,可南京已经陷落,戴老板也去了重庆,本系统一时混乱,联系起来极不方便。可他又想,沈秋雨是如何知道自己住址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