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沟桥事变在沈秋雨看来,是一个信号,意味着自己的工作要加速了。他相信自己对时局的判断,他相信自己对上海地理的分析,他相信自己对人性弱点的解剖。他要出手了!
沈秋雨穿过吉祥里狭窄的弄堂,来到一处天井,望见在那云端之下有一间屋子亮着灯,便欣慰地笑笑,顺着幽暗的楼梯走了上去。楼道里一股股的烟气冒出来,有点儿呛。沈秋雨捂着嘴,一不留神踢到了一个瓶子。立刻,一户人家里传出惊呼声:“谁啊!”沈秋雨便觉得自己好像鬼鬼祟祟的,就把步子迈得更大、也更响。
等来到楼道深处,沈秋雨便敲起门来。门开了,闪出邵奕。原来,邵奕从北平过来,就被沈秋雨安排在此落脚。邵奕的父亲,北平的宪兵司令邵文凯,已经在与日军的交战中阵亡了。邵奕一下子从公子哥,就蜕变成了一个抗日战士。他急切地来投奔沈秋雨,就是想获得一个机会,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机会会怎样。
沈秋雨拍拍邵奕的肩,笑道:“怎么样,这里?”
邵奕略有艰难地点头:“还好,就是没有女人。”
“忍忍吧。我给你的书你都看了?”
“看了些,就是不太懂。”邵奕从桌上拎出一本名叫《电报教程》的书,“这书上说的‘单工’和‘双工’是啥意思呢?”
“哦,那是说收与发是不是能一起工作。能一起工作的,叫‘双工’。不能一起工作,收的时候不能发,发的时候不能收,就叫‘单工’。”
邵奕嘻嘻笑道:“要这么说,那我这个鼻子算不算双工呢?一边出气,另一边也出气。”
“这么理解也不错。只是两边一起出气,只能算相互备份吧。”
“呵呵,左右脑可以说是双工了。我……理解了,就是左右开弓。哎呀,这里面好些专业名词呢,怎么办?”
沈秋雨便从皮包中拿出一本《工程技术辞典》,道:“查这个吧。”
“沈大哥你可真是会给我加码啊,我都有些吃不消了。老是窝在这个地方,都快一个礼拜啦。我的这个嘴啊,都要淡出鸟来啦。你瞧,这嘴唇都起泡了!”
“你那是上火了。吃点清热解毒的药吧。”沈秋雨又从皮包里掏出一盒西药来,放在桌上。
邵奕忙道:“哎哟沈大哥,我真佩服你啊,你连我嘴唇起泡都算准啦。”
“呵呵,我想你水土不服,原来你是内火攻心啊。”
“是啊,是啊。”邵奕的身体似乎在冒热气儿。
“呵呵,这个地方相当的保密,在日租界里,位置奇佳。你看,”沈秋雨指着窗外,“不远的地方就是日军兵营,你早上的时候是不是听到过操练声呢。你再看那边,那是巡捕房……”
“啊,离日本人那么近啊,万一他们来搜查呢?”
“你放心,他们是不会搜到这里的。”
“为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现在,你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加入东亚同文书院。”
“东亚同文殊院,寺庙啊?”
“是同文——书院,日本人办的一个教育机构,其实是培养日本特务的。你不是日本人,但你懂日语,你可以从外围接近他们,到他们常去的酒吧、料理店。他们当中,有个日本特务叫亚明,你要和他交朋友。好了,任务布置完了,你继续学习吧。”
“啊,沈大哥,我还没吃饭呢!”
“哦,不是有人给你送吗?”
“那饭不好吃,我想出去吃。”
“现在还不行。”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上海打起来的时候。”沈秋雨坚定地说。
“开战的时候?你想让我去送死啊!”
“日租界里很安全。”
邵奕寻找着兴奋点:“哎,嫂子呢,还好吧,也不知道现在还像以前那么漂亮吗?”
沈秋雨心头悸动,却道:“她呀,胖了点。”
“嫂子可是个尤物啊,当了母亲不知道会不会变了。”
“她很乖,很贤惠。”
“女人啊,女人。”邵奕来到窗前,“我想在上海找一个。”
“这里有的是。”
邵奕便感慨起来:“国破了,美人还在吗?”
沈秋雨离开邵奕,走在弄堂里,便意识到了什么,哦,是档案。他记得,当自己对比艾欣和她表哥两个人的档案照片时,他发现表哥的相片明显贴得不正,或者说和艾欣的相片相比不是一个人贴的。表哥的相片在档案相片上,显得更模糊,这说明表哥的相片应该是照得更早。可纸很新,又说明这相片是新贴上去的。其实这也没什么,也能说得通。只是,沈秋雨在想,为什么表哥不能新照一张呢。
艾欣是1913年生人,而这位表哥是1905年生人,比艾欣大八岁。可相片上的表哥,却是个很年轻的面庞,像是张老相片。是啊,为什么不照张新的呢。这档案在回避什么呢?沈秋雨又回想起自己见到艾欣表哥时的情形——络腮的胡子,遮蔽了半张脸。为什么这相片上的脸却那么青涩,仅仅是因为照得早吗。嗯,这档案可能是伪造的,精心伪造的。
沈秋雨很不安,不知道艾欣的这个表哥到底是谁,艾欣为什么要带这个人去参加那次难忘的舞会呢。他想着,想着,不免有些沮丧,自己的爱人竟然会欺骗自己,难道那个人是她的一个情人。
这世上总有一种人,自己可以欺骗别人,却容不得别人欺骗自己。沈秋雨自信没有欺骗过艾欣,也就心安理得地气愤起来。虽然还不能确定,但他对自己老婆的怀疑已经升腾起来,还联想到了过去……
李士群最近很得意,他把松下芳子提供的情报卖了个大价钱。他的地下情报中心现在有好几条好汉了,也有了自己的办公室,俨然一个小特务处了。但李士群并不满足,他还有瑰丽神秘的大计划。于是他怀揣着大计划的拼图梦想,在松下芳子的引领下,来到上海,走进一间黑漆漆的屋子。
松下芳子打开壁灯,屋子立刻焕发奇彩。这里有一座屏风,上面画的是日本的战国故事。李士群刚要欣赏,却从屏风后走出穿着和服的松下芭蕉。松下芳子赶忙对李士群说:“这是我父亲。”
李士群毕恭毕敬道:“前辈,你好!”
松下芭蕉面色和悦道:“年轻人,你的才华我很欣赏。你对这个时代,是很有眼光的。你的情报中心,就是一个例证啊。”
李士群忙说:“前辈过奖,我那个小小的情报转运站,不过是老鼠搬家、精卫填海,赚些辛苦钱。”
松下芭蕉挥了下衣袖,像是要赶走什么不详的气氛,却道:“中国人啊,就是太谦虚了。虽然我们日本人也很谦虚,但更求实。你的成绩芳子都跟我说了,你以后会更有前途!”
李士群听了便很激动,脑子里的大计划也扑扑簌簌地飘散开来:“我……”他眼神轻柔地瞧了眼松下芳子,“我的想法其实也简单,就是跟大日本帝国合作开发中国的情报资源。可以合股,也可以投资。”
松下芭蕉现出异样而乖张的神情,仿佛在听评书《源氏物语》:“哦,噢!中国的情报……资源,确实就像中国的其它资源一样丰富。我们大日本一直就对中国的这种资源很感兴趣,从中国唐朝那时起,就一直派遣唐使过来学习了解开**报资源。呵呵,直到今天,我们依旧充满热情。”
松下芳子向李士群投去柔软的眼神,内心却无比坚硬。她不知自己是在演戏还是在导演,反正有点儿不真实,像是隔了玻璃杯看风景,便道:“父亲,你还不把你的意思说出来吗?”
松下芭蕉笑笑:“瞧,着急了是吧。我想跟李先生说说天下事的,聊得更广阔些。现在华北那边的皇军已经占领了北平城,上海也快了。所以,我们要加紧准备起来。”
“准备什么?”李士群忙问。
“准备……迎接大东亚的新秩序吧。每个民族在这个新秩序里都该各安其分,因为他们的名分早已排定,现在只是按部就班罢了。”
李士群心中很厌恶所谓的“大东亚新秩序”,但还是装着很向往的样子道:“我希望,自己能是这个秩序当中的一环。”
松下芭蕉便道:“明天我们一起去见宪兵司令部的武藤大佐,他会安排好你的。”
李士群顿了下:“怎么安排?”
“宪兵队的侦缉队长。”松下芭蕉爽快地说。
李士群扮作谦虚地说:“这是不是太快了。”
“比起皇军的速度来,这已经很慢了。”松下芭蕉笑道。
松下芳子冲李士群嫣然一笑:“其实你是有准备的,对吗?”说罢,她心中就出现了派克笔的身影。他还好吗,会不会也有了准备,又会有什么准备呢。
派克笔对松下芳子诡异的行踪早就怀疑了,但他觉得此刻更应该温柔起来,于是就到花店里买了一束玫瑰,捧着去找松下芳子。松下芳子见到派克笔这般殷勤,立刻没了警惕,拿了花便拥抱上去。派克笔轻声道:“我爱你。”
松下芳子有点儿晕,心嘭嘭地跳,半是羞涩半是惭愧,觉得自己有些人格分裂,却又抵不过心爱的人的**,却道:“我还……没准备好……”
派克笔乘胜追击:“这要准备什么,我还要向你求婚呢。”
“什么时候?”
“时候不早了,我们去吃饭吧。”派克笔搂住松下芳子的腰。
外滩上,曹丹和温炳德相拥而行。他们从陕北来到这大上海,一路风尘仆仆,刚刚尘埃落定就跑了出来。曹丹离开黄土高原,来到这江南繁华之地,便兴奋地高喊:“上海,我来啦!”
温炳德望着黄浦江,也意气风发:“新的事业也许就要开始了。”
曹丹面色红润:“什么呢?”
“抗日啊!日本鬼子就是眼前啦。”
“你说组织上会给咱们什么任务?”
“不知道,但一定惊险、刺激。”
“你以为是武侠小说啊。”
“比那个还要惊心动魄。”温炳德激动地说。
“那么,爱呢?”
“更甚。”
夏一钧见到曹丹,觉得这女孩很有灵气,尤其是那性格,特别符合自己的想象。可现在抗日在即,沪上风云骤起,选美的策划也要搁一搁了。于是,他对曹丹和温炳德说:“欢迎你们来到上海,加入我们。现在时局动**,人心摇晃,正是我们进行渗透的好机会。你们来的时候也知道,北平城那边已经被日军占领了。现在,国民党的特务也在上海努力潜伏。我们和他们既要斗争,也要合作,跟以前确实不一样了。”
陈远低咳一声,俨然一副董事长的做派,用指头在桌上画了两个圈,才道:“我们做地下工作的,也有圈子。圈子既是我们的保护墙,也是我们的樊篱。烈日横照,鹰击千里,谁曾当空舞?落霞孤鹜,渔夫问渡,哪里是乡关。两位小同志,你们对上海还不熟悉吧,要尽快熟悉起来。上海是一个大迷宫,我们的夜总会只是这迷宫里的一个小节点。做地下工作,就是要熟悉好利用好这个迷宫。”
曹丹 温炳德不知所云,一脸茫然。夏一钧忙解释道:“未来啊,中日在上海必有一战。如果中国军队战败、撤退,那么在上海的抵抗力量,就是咱们这些人啦,当然还有国民党方面的。我们……
“那我们现在的任务是什么?”曹丹快人快语。
温炳德也说:“告诉我们吧。”
夏一钧便拿出一张地图:“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熟悉上海。”
陈远冲着曹丹说:“这次组织上把你派过来,还是为了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
“什么?”曹丹看了地图,抬头问。
“选美。”陈远道。
曹丹一激灵:“选美,是……是什么?”
“是……”陈远犹疑着。
“就是一项比赛,选谁最漂亮。”夏一钧干脆言道。
“啊!”曹丹吃惊地看着夏一钧,又看看温炳德。
温炳德急道:“这不好吧。”
夏一钧便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们在上海做了很多年的地下工作,但一直就没有一个很巧妙的方式,能直接接触到上海社会的方方面面。我们只能在一个小圈子——就像陈远同志说的那样,在圈子套圈子的圈子里活动。我们的触角本来应该伸得很远、很深,但现在却束手束脚。我曾经深刻地思考过,我们做隐秘工作的是不是总有种倾向或者风格,就是要把自己包裹起来,要让自己行事神秘,要……其实大可不必,所谓大忠似奸,大隐似俗,大言希声,大器晚成。在这样一个非常时期,在这个全民抗战的前夜,我们是不是该眼光长远,不是要不惜牺牲、勇往无前,而是要潜龙勿用、飞龙在天。曹丹啊,你就是一只革命的凤凰,飞到你该去的地方吧!”
曹丹听得眼角湿润:“好的,我愿意。”
温炳德也不好再说什么。
夏一钧缓了缓,又道:“但你也不用着急,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我们能成功在上海潜伏下去的话,那时候才是你的用武之时啊!还有你,小温。”
温炳德忽而说:“哦,我来的时候,曾五同志……”
“曾五?我的老朋友啦。”夏一钧笑道。
“是啊,他也让我代问你好呢。他还把截获的新密电样本交给了我,让我拿给你看看。他说你是破密专家。”温炳德将新密电样本拿了出来,放到桌上。
夏一钧嗖地把样本资料拿到手里,迅速地阅览起来,连连道:“好东西,好东西!”
特工总部的院子里,徐恩曾哼着小曲儿,迈着谜一样的步子,好像世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看到一株树上趴着个天牛,忽然对那长长的触角发生了兴趣,便上前捏住那触角。天牛悬在半空,惊慌地振动翅膀,不知自己何以如此。徐恩曾想,这触角好比电台,若是在日占区能有天牛这样会飞的电台,该多好啊!
这时,顾建中小跑着过来,对徐恩曾说:“主任,您的预见真准,委员长果然要上庐山了。”
徐恩曾把天牛丢到空中:“你都安排妥当啦?”
顾建中看了眼从惊慌失措到企稳回升的天牛,说:“妥当了。”
“戴笠那边有啥异动?”
“他们还没醒过味来呢。哦,中共代表在山上很活跃,跟那些民主党派人士接触频繁。”
“盯住他们,把跟他们接触的人都记录下来。”
“还是主任未雨绸缪。”
“嗯,你去把濮孟九请来。”
濮孟九也是特工总部的老人儿了,如今是特工总部的书记室书记,在特工总部里的地位仅次于徐恩曾。之前,之所以没有在文中提起他,是因为这个人一向性情软弱,不喜好出头露面,所以也就没在谍战故事里崭露头角。其实这人长于管理、精于内勤,是徐恩曾的好管家。
濮孟九一脑门子官司,像个地方小官僚那般,眼睛里充满了俗务,脚步里也带着琐屑。他来到徐恩曾身旁,见后者正在研究一只蜗牛,就格外轻声地说:“主任,您在蜗牛身上发现了什么呢?”
徐恩曾转身笑眯眯地说:“哎你别说,我还真看出了点什么。这蜗牛虽然爬得慢,但它是扛着自己的房子在爬,心里一定很踏实。”
濮孟九也凑到蜗牛跟前:“蜗牛的角虽短,但很灵敏。蜗牛并不是一个迟钝的动物啊。”
“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蜗牛角上争何事。我原本以为,戴老板会在庐山保卫这件事上跟我争,可他丝毫没有动静。你说,他在想什么?”
“关键不在山上,而在山下。”
“山下哪里呢?”
“抗日路上。”
“难道我们又落后了?”
“我们的上头是陈氏兄弟,戴笠呢,上头就是天啊!”
徐恩曾像蜗牛一样缩回躯壳思索一阵,钻出来,却道:“我们离天是远了点儿,但我们离大地更近。我想调整科室部门,既有利于党派调查,又可着力在对日和锄奸。你说呢?”
“可以把科室分成组,让组综合多个科室的功能。”
“好,这个主意好。现在最重要的是,是组建华东组。谁当组长呢?”
“沈秋雨不是在那边吗?他当华东组组长,很合适。”
“嗯,可以。不过他最近一直没跟我汇报工作,不知道在忙些啥?”
“人才不可多得啊!”濮孟九恳切地说。
上海街头,戴笠望见在那云端有一个人形,仿佛就是自己。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有普照大地的智慧,能和领袖一样受到瞻仰那是最好,即便没有那等荣光,至少也能有次一等的霞光吧。这不,机会来了。
戴笠步入杜月笙家,见杜月笙身着长衫迎了出来,便笑道:“杜兄,我听说你最近又招募了很多人手,是不是有啥大计划啊。”
杜月笙拉着戴笠,热情地说:“我们一起组建个别动队吧。我出钱出人,你给个名义就行。”
戴笠很兴奋:“咱们进去细细说吧。”
1937年7月17日,也就是庐山谈话会的第二天上午,一身戎装的蒋介石来到传习学舍楼上,望了望台下的各界名流人士,发表了著名的《最后关头》演说。他说道:“各位先生、女士,中国正在外求和平、内求统一的时候,突然发生了卢沟桥事变。不但我举国民众悲愤不置,世界舆论也都异常震惊,此事发展结果,不仅是中国存亡的问题,而将是世界人类祸福之所系……和平未到根本绝望时期,决不放弃和平,牺牲未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牺牲……
“我们是弱国,对自己国家力量,要有忠实估计,为进行建设,绝对的需要和平。过去数年中,不惜委屈忍痛,对外保持和平,即是如此理。如果临到最后关头,便只有拼全民族之生命,以求国家生存,那时节再不容许我们中途妥协,须知中途妥协的条件,便是整个投降,整个灭亡的条件。全国国民最要认清所谓最后关头的意义,最后关头一到,我们只有牺牲到底,抗战到底。唯有‘坚持到底’的决心,才能博得最后的胜利。若是彷徨不定,妄想苟安,便会陷民族于万劫不复之地……
“这一次事件并不是偶然,和平已非轻意可以求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已快要临到这极人世悲惨之境地,在这世界上,稍有人格的民族,都无法忍受的。我们不能不应战。至于战争既开之后,则因为我们是弱国,再没有妥协的机会,如果放弃尺寸土地与主权,便是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
“我们希望和平,而不求苟安;准备应战,而决不求战。我们知道全国应战以后之局势,就只有牺牲到底,无丝毫侥幸求免之理。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掌声雷动,群情激愤。
蒋介石知道,虽然没有宣战,但他已经把战书下了。“最后关头”虽然模糊,但谁都明白就是此刻了。他下得台来,跟名流人士一一握手。众人纷纷赞扬此一讲话振奋人心,是为抗日宣言。他坚定地笑笑,想起自己留学东洋的那段日子,还有去苏联。他多么希望,能在国际上找到一个强大的盟友啊!这个盟友,会是谁呢。
忽然,他看到周恩来在冲着自己笑。
艾欣发现近来沈秋雨对自己,不像以前那么殷勤了。是因为总厮守一处,还是自己体型有变,抑或他太忙了。艾欣想自己也着实该找个朋友好好聊聊了,便拎起小包出去了。到了门口,正碰上回家的沈秋雨,便简单地笑了下。沈秋雨刚刚得知老蒋在庐山上的讲话,大喜,却见艾欣往外走,便问:“去哪里?”
艾欣心中有气,不想多言,只道:“去找朋友坐坐。”
沈秋雨见艾欣似有所怨,也不便阻拦,即道:“早点儿回来吧。”
艾欣“嗯”了一声,便如一只狡兔般消失于苍茫暮色。沈秋雨回望,顿生感触,想起了当初在哈德门舞厅见到艾欣的时候。那时艾欣清纯可人,石榴花般红艳欲滴。如今的艾欣呢,就算是背影,也显得那么复杂多变。
沈秋雨来不及多想,也不想多想,就来到书房坐下,研究起了日本人控制的报馆出版的中文报纸。那报纸上的内容都是在宣扬所谓的皇道乐土,没一点新意,只在左下角有一则启示。沈秋雨研究了半天这启示,也没发现啥暗语之类的。他百无聊赖,又想起艾欣临走时的神情,莫不是去会什么人了吧。
沈秋雨听到儿子春春的叫声,那分明是在叫自己啊。他赶紧来到春春的卧房,见保姆正在给春春喂饭。原来,春春不好好吃饭,保姆就做鬼脸。保姆做一次,春春才吃一口。保姆做得不好,春春就不吃。保姆没法,只得装作大灰狼吓唬春春,逼他吃。于是春春就叫爸爸了。
沈秋雨觉得春春实在过分,就喊道:“春春,不吃就别吃啦!”又对保姆道,“让他自己玩去,你去吧!”
保姆应了一声便走了。春春肆无忌惮地哭起来。沈秋雨对春春吼道:“不许哭!”
春春大眼睛巴巴的,哭声更大了。沈秋雨也没了招数,想要是艾欣在就好了,自己对付这小孩来实在是捉襟见肘。
正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艾欣出现了。她来到春春跟前,抚摸着孩子的头:“怎么啦?”
沈秋雨有点不知所措地说:“儿子不吃饭,还跟保姆闹。我说了他两句!”
“他才三岁,能跟大人一样吗?”艾欣俯下身去,把春春抱了起来。
春春立刻就不哭了,小脸蛋儿梨花带雨的。沈秋雨见了,不免嫉妒,还是妈妈跟孩子亲啊。艾欣抱着春春,转身往自己的房里去了。沈秋雨也跟过来,对艾欣说:“你这么惯孩子,没好处。”
艾欣小心地把孩子放到**,“你别以为自己是大人,就可以对孩子这样。春春不想吃,就不吃呗,你又何必强求他?”
“不是我在喂,是保姆。春春就是不吃,我这才气的。”
“你跟儿子较什么劲呢!”艾欣用奇怪的眼神盯了沈秋雨。
沈秋雨却拿出“表哥”的相片,说:“最近有个人来信向我求职,说是你家的亲戚。信里还放了张照片,你看看这人你认识吗?”
艾欣看了看,便说:“这人我不认识。”
沈秋雨心里不是滋味儿,却说:“你真的不认识,莫非是远方亲戚吧?”
“也许是吧。”
沈秋雨过来,抚摸着儿子的脑袋,话锋一转:“你是不是想出去做点事呢,孩子都这么大了。”
艾欣一愣,随即言道:“等春春再大些吧。”
“你在上海也有几个朋友了吧?”
“有啊。”
“那就好,那天请她们来家里玩吧。”
“好。春春睡着了,我得把她抱回去了。”艾欣抱起春春往外走了。
沈秋雨琢磨着艾欣的背影,心想假如爱人的背叛意味着婚姻的痛苦,那么自己正处在痛苦的边缘。他还不能确认这种痛苦,但他从艾欣的背影中感觉到了。实话,对于夫妻来说,就像金子。艾欣说的是实话,她确实不认识这位相片上的“表哥”。但她其实已经说了假话。
与沈秋雨有相似怀疑的,还有派克笔。派克笔早就怀疑松下芳子暗中偷欢,但不知这人是谁。他便来到松下芭蕉家门外,藏在暗处观察着。蚊子叮上来,派克笔只当是挠痒痒解闷儿。清风拂面,却没有了往昔的温柔,因为派克笔看到了松下芳子和李士群有点儿亲密地走在一起。虽然他对松下芳子并无真感情,但还是有感觉的。这会儿见到这情景,心里也有些异样。于是他尽可能让自己去掉醋意,以便把身体蜷得更紧。
松下芳子引着李士群来到家门口,说:“请进吧?”
李士群迟疑着:“我……就不进去了,我走了。”
松下芳子吃惊地问:“怎么?”
“以前我去你家,是因为我没有身份。现在我有身份了,凡事就该谨慎些了。”
松下芳子轻松言道:“那很好啊,再见。”
“再见。”李士群颇有礼貌地点头致意。
派克笔心中舒服不少,脸上也多了润色,便等松下芳子进了家门,跟上李士群。他不知道自己跟踪的对象到底是谁,但他知道这人一定很有背景。
李士群离开松下芳子,走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他目光坚定,却不时注意着周围。做个汉奸也非那么容易,得提防板砖。他走着,走着,便觉得身后有异响。回头看去,却不见人,以为是啥小动物。他继续走,像是要劈开迷雾,看到迷雾之中的什么宝藏。可是黑夜比迷雾更深,令他不寒而栗。
派克笔小心翼翼地跟着李士群,努力与李士群走出同样的节奏。他似乎感觉到某种默契,这默契让他很受用。跟踪对象没有发现他,让他更有自信了。到处都是眼睛,眼睫毛扑簌簌地落下来,在夜空中飞舞着。
虽然从松下芭蕉那里骗到的钱还没有花到位,但草拟的关于张学良近况的情报已经到位了。由于沈秋雨去请教了沈敬,得知张学良被软禁,恐怕会长期失去自由。他便在假情报里写道:张学良,被判刑十年,后获特赦,被软禁。从看押张的人员那里得知,张郁郁不得志,整日以酒充饥。至卢沟桥事变,张送怀表给蒋,蒋即送一张地图给张。张观地图,目光汇于东北,欣喜之余,告慰诸人,言英雄用武会有时,誓与东北共存亡……
沈秋雨把这份假情报交给派克笔。派克笔看了,疑惑道:“这样的情报能骗过他们吗?”
沈秋雨便侃侃言道:“现在日本人在华北首开战端,必然是想南下。而上海也很危险,如果开战,南京必受威胁。东北的关东军是日军的有生力量、后备队,只要满州、苏联安定,时刻可以用在华北、华南战场。如若张学良有意收复东北,对于日军来说,可说是釜底抽薪。他们对此情报无论真假,一定极度关注,必会嘱咐你深入调查下去的。”
“再深入,怎么调查?”
“你就对他们说,必须想方设法阻止张学良东山再起。因此要疏通关系,让国民政府觉得东北军有异心,这样你不就有事干啦?”
“好主意啊,我怎么没想到呢!那么说,张将军是出不来了?”
“我看他短期内是回不去了。老蒋早就想解决东北军这一势力了,现在不正好是个借口和机会。东北军将被分散调到全国各地去抗日,群龙再也无首了。”
“哦,你曾经在东北军中搞过调查,有切身认识啊。”
“是啊,是啊!”沈秋雨无限感慨,“或许以后再也没有东北军啦,就像西北军那样。”
“哦,还有一件是。我跟踪到李士群,他跟松下芭蕉和芳子来往很密切。”
沈秋雨点点头:“这个家伙果然出手不凡啊,是不是已经投敌了?”
“那我该怎么办?”
“盯住他,看看他到底是什么身份。等我的消息……命令。”
松下芭蕉又一次看到了派克笔的情报汇报,依旧很欣赏,尤其是当派克笔说出自己下一步的计划时,更是赞赏不已,道:“对,就是不能让张学良出来。”
突然,远处枪炮声大作。
“哈哈!”松下芭蕉站起来,来到窗前,像欣赏焰火一般,兴奋地说,“皇军开始进攻了,上海很快就是我们的了。”
派克笔假装镇静,道:“那么张学良还重要吗?”
“更重要了。”松下芭蕉语气坚定。
派克笔暗自松了口气。松下芭蕉转脸看着派克笔:“你真的喜欢芳子吗?”
一声炮响,恍若晴天霹雳,正砸在派克笔心头。他定了神,才道:“真的。”
松下芭蕉在一片枪声中笑着,就像听到了喜讯那般:“你加入日本籍吧?”
派克笔迟疑了一下:“我愿意。”
1937年8月13日,日军便以租界和停泊在黄埔江中的日舰为基地,对上海发动了大规模进攻。中国驻军奋起抵抗。8月22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发布命令: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9月23日,蒋介石发表实际上承认中国共产党合法地位的谈话,国共重新合作,中国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形成。
枪炮声隆隆,如一只巨龙在喘息。民族的觉醒,是要靠流血牺牲才能换得的。在这枪林弹雨之中,一群人正在一间密室里筹划着未来的工作。
夏一钧激昂的语调在屋中回**,仿佛一道道闪电划过夜空,又似那急流冲击着暗礁。他对着众人说道:“日军正在攻打吴淞,现在正是好时机啊。”
“什么好时机?”陈远问。
夏一钧深沉地说:“我们的事业就从现在开始了。其实我已经筹划好几个月了。现在,中日军队在激战,无暇顾及其它了。我们就趁着这时机把每个人的任务角色分配好,以便等战事完结之后开展工作。”
吴方点点头:“正是时候。”
周正撩了撩眼皮:“有道理。”
夏一钧便说:“曹丹,炳德,这段时间上海熟悉得怎么样了?”
温炳德急躁地说:“上海实在太大了,转不过来啊。”
“那就慢慢转嘛。”夏一钧说。
温炳德道:“可现在打仗了呀,出不去了。”
夏一钧笑笑:“出不去了,就可以静静地想想,上海到底有啥特点了。”
温炳德一脸茫然。曹丹便道:“啥特点?有江有河,街道如蛛网,易藏难搜呗!”
“对了!”夏一钧用赞赏的眼光看着曹丹,“你一定是去了什么地方吧?”
“我去的地方,也就是炳德去的地方啊。”曹丹得意地说。
温炳德忽然道:“要是这么说,我也发现了上海的特点,就是它的建筑。在上海有很多阁楼,我就想,或许,从这楼的外观看,你是看不出这楼有怎样的内部结构的。或者,你从一条街道看去,看不出这街道里的建筑会是什么样子,有点神秘莫测。上海从一个小渔村发展到如今的大都会,没有太多的规则。所以,很适合隐藏吧。”
“对,对。“夏一钧很高兴,“你们两个人果然想到一处去了,就是这样。所以我安排给你们的任务,就是现在进驻到一处建筑里去,成为那里的居民、主人。现在是战时,会有很多人逃难而去,必定有空的房子。而房子周围的居民,也会有很多变化,所以现在正是时机。你们,赶紧去找找吧。”
“哎呀,这真是个好主意!”曹丹兴奋地说,“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温炳德也笑笑,说:“可我还不会上海话呢。”
曹丹打了温炳德一下:“那你会英语吗?”
夏一钧点点头,却对马明远道:“明远兄弟,现在有一个很艰巨的任务给你。”
马明远以为这任务也如刚才一般,就欣然听命。
夏一钧却道:“你跟随那些在上海的难民,逃入难民营里。我猜,这个难民营就该在租界里。”
马明远不解,问:“然后呢?”
夏一钧直截了当道:“做一个难民。”
“好吧。”马明远虽不知深意,也只得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