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间被特务发现,让夏一钧很郁闷,失去了这样一个绝好的获取情报的手段,以后再难找了。那次脱险后,他直接去饭馆订了一个鸡汤煲带回了家。董洁见他如此体贴自己,竟然直接带回来现成的,就非常高兴。连夏小雨也拍着小手,想是闻到了诱人的香气。当妻子打开陶罐的一瞬间,夏一钧却想到:自己为啥能找到叶平文的住所呢。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夏一钧的脑际,直到有一天陈远来找他。陈远挑了一个椅子,随意地坐下,就安慰夏一钧说:“你近来工作很出色,已经超越个人英雄主义许多了。”他话锋一转,又道,“现在我红军已到陕北,而张学良在西安就任西北剿总副总司令。你去趟西安,摸摸他们的脉吧。”

“那你是让我去找黎平吧?”

“对。”

“一定要去?”夏一钧觉得很突然。

“嗯,一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上海的事来日方长。再说,吴方、周正他们现在比以前也稳重多了,而且都很佩服你。”

“可我刚刚发现,我们的组织里似乎还有瑕疵。”

“瑕疵?”

“哦,我也不知该如何表达。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对以前的行动做一个检讨……哦,研讨。”

“研讨什么?”

“就是我们这半年的对敌行动。我觉得,里面有些事情还是有点蹊跷。”

“哦,你说说。”陈远展了展马褂的下摆。

夏一钧捋了下思路:“我们能发现叶平文的住所,靠的是李士群的情报。可李士群的情报又是哪里来的呢?”

“吴方考察了李士群,他虽曾被捕,但还是很可靠的。吴方最近也对他重点观察,没有发现异常。李士群已经可以肯定了,是个好同志。”

“那么他的叶平文住所地址是哪里来的呢?”

“那是邝珠海被捕前交给他的,还有特务的其他地址。他把这资料藏了起来,没被特务找到。”

“我在想,邝珠海又是怎么得到这资料的呢?”夏一钧盯着陈远的眼睛。

陈远沉默不语了。

“在去西安之前,我想先见见这个李士群。”夏一钧又道。

沈秋雨刚到办公室,就见张淑芹站在门口。沈秋雨认得张淑芹,有点吃惊。张淑芹一见沈秋雨,立刻跪下来,哭道:“沈区长,求你救救平文吧!”

张淑芹哭得动人,令沈秋雨急忙扶起张淑芹。张淑芹的眼泪落在沈秋雨的袖口,沈秋雨觉得也湿润了。张淑芹起身,又说:“他快没命啦!”

沈秋雨把张淑芹扶进办公室坐下,倒了水,才说:“你别这么激动。平文被捕,我也……也有责任。”

张淑芹呛了口水,忙说:“沈区长,你能有啥责任。全怪他,不守本分,老是想招摇过市。我也劝过他,就他那经历,只能夹起尾巴做人。”

“那不是他的作风啊。”

“是啊!他的作风……”张淑芹又要哭了。

沈秋雨忙道:“再喝口水吧。你看……你来趟上海,是不是还要去别的地方?”

“我就是专程来找沈区长的,是他要我来找你的!沈区长,你一定要救救平文啊。”

沈秋雨狠狠地点头:“好,我一定!”

张淑芹见沈秋雨答应了,才从悲痛当中缓和过来,却道:“哦,平文还提到了蔡孟坚,说是只有他才能救自己。”

“我明白。”沈秋雨应道。

送走张淑芹,沈秋雨就打电话给徐恩曾。徐恩曾得知沈秋雨的意思,便说:“这样一个叛徒,对于党国随时是个威胁啊。”

沈秋雨鼓了鼓勇气说:“还是再给叶平文一次机会吧。”

徐恩曾哈哈笑道:“还是让他给党国一次机会吧。”

沈秋雨觉得憋屈:“徐主任,虽然叶平文是我揭发的,但我还是恳求你,他是个特工天才,还是不要杀他,让他戴罪立功吧。”

徐恩曾听出了沈秋雨的语气,只好说:“好,好,我尽量让叶平文有再逞天才的机会吧。”

“谢谢主任了。”沈秋雨放下电话,眼眶里晶体密布。

夏一钧和李士群在一个被废弃的仓库见了面。这样的地方、如此的氛围,似是国内电视剧所普遍青睐的。既是废弃的,也就没有外人打扰。但这里还是有人,陈远和吴方就藏在木箱子后面偷偷地观察。

夏一钧以前曾见过李士群,如今再见,他已胖了一圈。于是夏一钧开玩笑说:“狱中伙食不错吧。”

李士群对这个玩笑不感兴趣,便说:“我在监狱里受尽了折磨,我是出狱后才发福的。”

“噢,就像运动员,突然坐禅了。”

“你这个比喻倒恰当。”李士群勉强笑笑。

夏一钧也笑笑,便走到李士群面前,仔细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像只秋后未摘的苹果,在夏一钧注视下刚从树上掉了下来。夏一钧感到些许的莫名,便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道:“你……敢不敢去杀丁默邨?”

李士群被丁默邨这个名字震到了,额头的皱纹多了几道:“为什么选择他?”

“他叛变后对党威胁很大,不仅在上海搞情报,还出版《社会新闻》,专门刊登诬陷我们的文章。”夏一钧这时才看清楚那只苹果的模样,又道:“嗯……我知道,你们以前是好友,可如今是对手,是敌人啊。”

阴暗中的陈远和吴方对视了一下,都觉得夏一钧的主意不错。而李士群像是受到他们的超时空感染,忽然点头道:“可以。”

夏一钧欣慰地说:“就看你的了,需要什么尽管提。”

李士群却道:“我别的不需要,只需要时间。”

夏一钧抬头数了数光线有多少缕,说:“一个月内。”

陈远听了,暗自叫苦。吴方却笑,觉得这时间很合适。

徐恩曾知道,蒋介石肯定会召见他的。这不是因为他能掐会算,而是他摸准了老蒋的脾气。这位蒋先生还是很惜才的,尤其是吃过洋墨水的专家啊。于是徐恩曾心情愉快地驱车前往蒋介石官邸,让费丽等着好消息。

蒋介石一见徐恩曾就说:“你的婚礼办好啦?”

“办好了。”徐恩曾干脆地回答。

“我听说费丽不是共党分子,是你们派去苏联的?”

“是。”

“那为什么不早说?”

“是立夫先生在的时候派去的。”

“噢,那就皆大欢喜了。”蒋介石从桌上拿起一个盒子,“这是我迟到的礼物,你一定要笑纳啊。”

徐恩曾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委员长的礼物……太重了,太重了。”

“你还没打开看,怎知重不重。不重的,一点都不重啊。”老蒋开心地乐着,“哎,叶平文的事你看怎么处理啊?”

“杀掉,以绝后患。”

蒋介石犹豫不决地说:“可无论如何,他是个人才啊。”

屋里本来弥漫着清香,却顷刻化为一股焦焦的烟流。徐恩曾鼻翼耸了两下,突然冒出一句:“委员长还记得潘东周么?”

蒋介石笑道:“你这是在学《三国演义》里的刘备啊,当年的吕布就是这么被曹操杀掉的。”

“我可不是刘备,委员长也胜过曹操。”

蒋介石点点头道:“那……好吧,事情要干得利落。”

费丽正在浇花,见徐恩曾回来,便放下水壶,上前拥抱。徐恩曾只木呆呆地站在那里,惹得费丽不满地说:“刚结婚就这么冷淡啊!

徐恩曾忙解释说:“不是,不是。我这里啊,刚得到一份新婚礼物。”

“哦?”费丽低头看去,见是个包装很朴素的盒子,便道:“现在才送,定是哪个想巴结你的人。”

“这可不是一般的礼物。”徐恩曾故作神秘。

“不一般?”费丽皱了眉,“有多不一般?”

“你再猜猜里面装的啥?

“那你先告我是谁送的。”

“委员长——”

费丽端起盒子,掂了掂:“海亭重啊。我猜……那你知道这里面装的什么吗?”

“我也不知道。”徐恩曾有点儿眉飞色舞。

“若是我猜对了,你拿什么奖励我呢?”

“这不是有礼物了么。

“这不算,这是委员长先生给咱俩的,不是你给我的。”

“可要是我猜中了呢?”

“哎,是你出的题目,又不是我要你回答的。”

“好,你要是猜中了,我就给你一个……”

“一个什么?”

“只要是一个,都可以。”

“那好。我猜这盒子里放的是一把手枪。”

徐恩曾心里咯噔一下,便要打开盒子。费丽阻止道:“你还没猜呢。”

“我就不猜了。”

“一定要猜,要猜。”

徐恩曾无奈,便对付道:“我猜是怀表。”说罢便急忙拆开包装,打开盒子。

盒子里放着一只手枪,镀金的。费丽拍着手道:“哈,我猜对了!我要一个……”

徐恩曾摇摇头说:“不,它不是枪,是艺术。”

身形瘦削的丁默邨站在太阳地里,就像戳在土里的一截儿胡杨木。他一转身,对李士群道:“你若是不能建功立业,以后难有出头之日啊。这回共党要你来杀我,正是个机会。如果成功,你就能取得共党的信任。哦,我说的可不是要你杀我,而是另选目标。”

李士群神情舒缓下来,说:“大哥的话不错,可选择谁来暗杀才合适呢?”

“呵呵,你是问替代我的人选吧。”

李士群默默点头。

“沈秋雨。”

“他啊。”

“他刚来上海不久,立足未稳,对我目前的工作时常干涉。若能把他给除掉,以后我在特工总部,也少一个竞争对手。那样一来……”丁默邨抬眼看着李士群,“你我兄弟,以后就更好混了。”

李士群向丁默邨投去信任的目光,却道:“可我们就在特工总部这么混下去么?”

“马上就要成立军事委员会情报局了,老弟不知道么?”

“唉,我怎有大哥消息灵通呢。我在地下党那边,整体就是吃了睡睡了吃。他们冷落我很久,才把我叫去。哎,谁是局长啊?”

丁默邨很亲切地说出三个字:“陈立夫。”

“好呀,那咱们要好好策划一把。”

“就看你的了。”丁默邨哼哼唧唧地乐着,烟瘾又来了。

蔡孟坚又一次来到南京,别有一番滋味。他在武汉三镇呆了四五年,对首都已不太适应。多年的建设,令南京别有风采。蔡孟坚看得眼花缭乱,直到见到蒋委员长,还是一副惊艳的样子。

蒋介石对蔡孟坚一向欣赏有加,便道:“侔天啊,武汉那边事务很多,你又何必为了一个共党叛徒特意来一趟呢?”

蔡孟坚忙道:“委员长,我不是为叶平文而来,我是为党国而来啊。”

“说说你的意见吧。”蒋介石露出慈祥的目光。

“这几年特工总部取得的成绩,多是和叶平文分不开的。他培养了很多特工,连我都听过他的课。他对共党了如指掌,就是一本活字典。这样的人不能尽其才,必会延误党国的事业啊。”

蒋介石点点头说:“你说的很对,我对叶平文也曾是这样想。但他犯了我的一个大忌,我也就痛下杀伐了。”

蔡孟坚琢磨了一下:“能问下是什么大忌呢?”

蒋介石瞪了蔡孟坚一眼:“你不明白?”

蔡孟坚身体一紧:“不明白,请委员长示下。”

蒋介石像是要朗诵《天问》般扬起脸,那脸立刻明亮不少。他又低头,盯着蔡孟坚的皮鞋,才说:“野心。”

蔡孟坚不知叶平文具体做了什么,只是接到沈秋雨的电报就赶来了。所以他一听老蒋说叶平文有野心,便是一震,后悔没与沈秋雨仔细交流,却道:“对叶平文的野心我不了解,请委员长原谅。”

蒋介石立刻摆摆手:“这不怪你,怪叶平文。”

“怪他?”

“怪他没告诉你啊。”

蔡孟坚一时无语,被蒋介石这个难得的玩笑给弄蒙了。

蒋介石收敛了笑容:“你——还想做他的救命恩人吗?”

“想。”

“你觉得他见了你,是感恩于你呢,还是恨你?”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感恩于委员长。”

蒋介石摇着头“嗯”了一声:“一个有野心的人即使感恩于谁,到晚也会变成恨的。”

“我……”

蒋介石阻止道:“好了,好了,我想想吧。”

蔡孟坚从蒋介石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踟蹰着。张道藩走上前来,问:“老蒋到底怎么讲?”

蔡孟坚摇了摇头:“看委员长的意思,还是想杀啊。”

“不管怎样,你也算尽力了。”张道藩引着蔡孟坚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哎,你为啥非要替叶平文求情呢?”

“我……”

“哎你千万别说是为了党国。”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是想请叶平文去汉口啊。”

“人算不如天算啊。”

“天算不如心算。”

“什么心算?”张道藩愣了。

“徐夫人还好吧?”蔡孟坚诡秘一笑。

“最近跟她交往多了一些。徐悲鸿另有新欢,让她……噢,你的心算是说功夫不负有心人吧!”

徐恩曾叫来顾建中,叼着烟斗对他说:“委员长说,对叶平文要尽快杀掉。”

顾建中便是:“我听说叶平文会土遁术,还会催眠术。”

“你见到啦?”

“没有。”

徐恩曾考虑了下:“那就等行刑的时候,把他的琵琶骨穿了,镇镇邪。”

“好。”顾建中狠狠地点头。

这时一个女秘书匆匆进来说:“报告,叶平文的老婆来了。”

徐恩曾慌道:“为什么不通报?”

“她是闯进来的。”女秘书一脸无辜。

话音未落,张淑芹便进来了,披头散发的样子就像是来奔丧的。她一眼瞧见徐恩曾,就算见到了菩萨,放声大哭,动如脱兔般扑上去,把徐恩曾嘴里的烟斗打掉。徐恩曾也曾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以前有的手下意外死亡,也会有家属前来哭闹。可今天这位非比寻常,让徐恩曾很是尴尬。他左右不是,只用胳膊挡着张淑芹。顾建中见状,上来拉住张淑芹道:“你家男人犯了法,主任也没办法!”

张淑芹哭喊着:“主任是给我们主婚的,怎么会没办法呢!”

徐恩曾这才说:“当初主婚是想叶平文能安居乐业事业有成,谁想他做出了党国不能容忍的事情呢!”

张淑芹听到这话,哭声便如大坝闸门落下立时消失。她双目圆睁,像要用目光把徐恩曾融化掉。忽然,她喊道:“是谁把我介绍给他的,你难道忘啦!是你,你!”

“不要无理取闹!”徐恩曾忍不住大叫,而后冲顾建中使个眼色。

顾建中拉着张淑芹,把她拖了出去。徐恩曾把门关好,拾起烟斗,掏出那把镀金手枪,叹了口气。

夏一钧再次见到李士群,开门见山地问:“准备得怎样?”

“我想提个建议。”李士群小心翼翼地说。

“什么建议呢?”

“把目标改为沈秋雨。”

“他,在上海?”

“是。”

“哦,这倒是个新情况。”

“我也是刚打听到,他现在是上海区区长。你对他很了解?”

“我……了解,他也是个人物。”

“我觉得暗杀丁默邨,不如把他争取过来。而沈秋雨,是个死硬派,杀了更值。”

夏一钧迟疑了会儿,说:“可以,祝你成功。”

“但我需要个帮手。”

“我让马明远跟你去。”

叶吉卿是李士群的妻子,生得妖娆多姿。读者若见到她,心里一定会把五味瓶打碎。而评论家驻足时往往会说,这是男性的意**。呜呼,可以意**的又何止异性,连历史也常常被如此。再说,有的美女陶醉于自己的皮相,只想用它去征服心仪的男人,并幻想着此一男人能征服世界。这,不也是美女的意**么。而叶吉卿并非只有美貌,也并非只会意**。

李士群瞧着老婆,有点儿气短地说:“我马上要去执行一个大任务了。”

叶吉卿一瞟:“谁的任务?特工总部的,还是地下党的?”

“地……下党的。”

“一定是要暗杀吧?”

“要杀沈秋雨!”

“沈秋雨?为什么是他?”

“开始地下党让我去刺丁默邨,我怎么能干,就和丁默邨商量。这是他的主意。”

叶吉卿冷笑两声:“就那个肺痨病患者……”

李士群不以为然道:“哎,我跟丁大哥那是生死之交。再说,丁大哥虽然身体不是很好,但鬼主意很多。我现在脚踩两只船,也需要他呢。”

“你看你这差事。原本,你是被沈秋雨派过去的,现在又要杀他,你这心里不觉得有点堵么?”

“不管那么多了。丁大哥说马上就要成立情报局了,到时候丁大哥肯定会有位置。”

“他就算有位置,也支撑不了几天。”

李士群调侃道:“借问下,这世上还有谁能入你法眼哩。”

叶吉卿“嘁”了声,走进里屋,关上门。

李士群无奈地摇摇头,自语着:“也就是个猫眼。”

剑道馆里,派克笔和松下芭蕉头戴铁套,以木剑相击。派克笔一剑劈来,正中松下芭蕉左肩。松下芭蕉用手抚了下肩,却趁派克笔走神之间一剑刺来。派克笔防备不足,被刺到胸口,便是一个趔趄。松下芭蕉又砍,派克笔躲闪着滚到在地。松下芭蕉上前,用剑点中派克笔的肚子,笑道:“你输了。”

派克笔起来,说:“你的刀术肯定比剑术好。”

“我只用剑。”

“不喜欢刀?你们东洋武士不是佩刀的吗?”

“剑比刀高贵。”

“那又为什么呢?”

“刀上的血是热的,而剑上的,会结冰。”

派克笔晃了好几下脑袋,才把松下芭蕉眼里的玻璃碴融掉。他又说:“剑上的血会结冰,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喔。”

“在我的家乡,流传着一个故事。有个武士,不佩刀,只佩剑,所以人称‘剑侠’……”

派克笔知道松下芭蕉已经进入了一个他自己营造的精神道场,便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瞧着他。

于是松下芭蕉继续说道:“这位剑侠常常站在岸上面对湖水练功,能听到从湖面上反射而来的美妙音乐,便练成了‘梦剑’的功夫。说起那梦,其实也简单,只要舞起剑就在梦中。他长得丑,没有女人来爱,只得浪迹江湖。作为江湖中人,他也杀过人,但从没亲眼见过,因为他总是在梦中杀人。他也有仇人,不过他并不认识,因为梦一旦醒来就会忘掉。而且,梦又怎能相信呢。不过,梦还是很好地保护了他,因为对手敌不过他的梦剑,除非能进到他的梦里来。虽然如此,但他还是厌倦了梦中杀人。他既体会不到决斗的快感,也欣赏不了对手的武艺。不做梦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每当梦醒,就会发现脚下有几具尸体或一滩血迹。这让他恐惧,就下决心求访高人,不想再梦中杀人了。”

“想进入他的梦里,要费一番心思喔。不过中国的侠客很少有像他这样,自废武功的。”

“是啊,所以我说的是日本武士。别人进他的梦不容易,他想去掉自己的梦也不容易。他有一个仇家叫太极佬。这人变成歌妓,与剑侠**,试图进入他的梦。但剑侠与一夜未眠,到天亮才昏昏睡去。于是太极佬正想进入……”

“可剑侠下面也憋了。”

“呵呵,是啊。”

“这也就是侠客的故事啊,谁又能和谁做的是同一个梦呢。”

“我们两国,会不会做的是同一个梦呢?”

“嗯,难说。”

“那剑侠又碰到一个老鬼。这老鬼坐在树下弹琴。剑侠就在一旁听着,却见那老鬼每弹一个音,树上就飘下来一片叶。叶子悠悠地下来,随着琴声旋转。突然,一道道血痕划过老鬼的脸,直到他面目模糊。恰在这时剑侠用手指抿过剑刃,发觉那原是最细的一根弦。这时树上还剩最后一片叶子了,可琴声就断了……”

“好险哪!这老鬼也是太极佬变的吧。”

“是啊。可你为什么说好险呢?”

“因为老鬼再谈一个音,剑侠就要入梦了。他摸了自己的剑,才清醒过来。”

松下芭蕉颔首微笑:“正是,正是。派先生悟性极高,你要是那剑侠一定不会上太极佬的当啊。”

“难道说最终梦剑还是给太极佬破掉了?”

“嗯,破了。那剑侠囊中羞涩,便去了一个将军家当教官,教将军的小儿子。这小孩别看年纪小,什么都懂,就是不会做梦,便要剑侠来教。剑侠对做梦那是手到擒来,便把小孩带到岸边,准备教他入梦……”

“好了,你别说了,结局我猜到了。”

“什么?”

“我不想说,要不咱们来试试吧。”

“怎么试?”

“我当剑侠,你做太极佬,如何?”

“有趣!”

于是派克笔吟道:“当风起时,我就能听见水面上传来的呼啸。”

松下芭蕉但问:“然后就能做梦了?”

“这还不够。”

“还缺什么?”

“还缺一把剑。”派克笔拿着剑,起来。

松下芭蕉也拾起剑,站在派克笔对面:“此剑何用?”

“舞剑就可以入梦。”派克笔摆了一个造型,便舞起剑来。

松下芭蕉也舞起来:“舞起来怎样?”

“舞起来就是梦。”派克笔把剑横切过去。

“可梦总有醒的时候。”松下芭蕉将剑直刺出去。

派克笔身体一闪:“我的梦可不一般。”

松下芭蕉顺势将剑抵在派克笔的脖子上,得意洋洋地说:“哈哈,梦刀侠,我已在你梦中,哪里逃!”

“太极佬,歌妓、老鬼、小孩子,可都是你?”

“正是!那次要不是你摸了下剑,早成我肚中之水了。”

派克笔听罢,便把剑柄一转,正好卡住了松下芭蕉的剑头,笑道:“太极佬,你就是我要找的人。”他将剑柄一拽,直把松下芭蕉那剑扯掉,然后一挥,剑刺后者的咽喉。又道,“宝剑已不是当初的宝剑,这上面多了滴热血!”

叶平文躺在南京反省院的监室里,心灰意懒。老婆一去不返,让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命运不济,叶平文再也没了新共产党的念想儿,唯有不住地暗自慨叹。监视的门突然开了,竟然走进来了沈秋雨,这让叶平文眼前一亮,就像天灵盖被上帝俯身打开了。

沈秋雨瞧见叶平文的一刹那,就觉得恍如隔世。往日那个虽然有些颓废但不失深沉的叶平文已经不见了,眼前这位表情木讷,两眼呆滞地看着自己。于是沈秋雨便说:“平文兄,你还好吧!”

叶平文深深地被沈秋雨的话刺痛,登时觉得自己曾经是怎样的人物,便紧了紧衣袖,装出一副虎落平阳的样子道:“秋雨兄,我还好,还好,就是吃饭不怎么香。”

“想吃炸酱面?”

叶平文眼中冒火:“我已经闻到了。”

沈秋雨便从门外端进一碗炸酱面递给叶平文。叶平文接过来,闻了一番,却道:“筷子呢?”

沈秋雨“噢”了一声,把筷子给了叶平文。叶平文这才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不一会儿便打了嗝。

“慢点吃。”沈秋雨笑道。

叶平文也不答应,只囫囵吞枣般吃着。过了会儿,抬头道:“是不是……快了?”

沈秋雨摇摇头:“你放心吃吧。”

叶平文笑笑,又埋头到面里。沈秋雨联想到以前的一幕幕,陡生悲伤。叶平文将面条吃光,放了碗,才说:“吃君一碗面,胜坐十年牢。”

沈秋雨递过手绢:“擦擦嘴吧。”

叶平文瞧了眼:“我不用你的手绢,我有。”说着,他掏出自己的手绢擦了两下,嗅嗅,“该洗了。”

“我这块是新的。”沈秋雨又把手绢地过去。

这回叶平文接了,说:“让沈兄见笑了。我的案子怎样了……是不是有转机?”

“还——没有。”

“噢。”叶平文那期待的表情褪去一半,“我老婆呢?”

“她很好。”

叶平文试探着问:“我如果有那么一天,我的家属就托付给你了。”

“哦——好。”

叶平文听到“好”字,心里便晓得几分,而一碗炸酱面也让他不像刚才那般焦躁了:“我没有白交你这个朋友。”

沈秋雨受了感动:“你为啥不问问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想问了。”叶平文泄了气。

沈秋雨艰难地说:“是我——对不起——你!”

叶平文揪住沈秋雨的肩膀,又放开:“时也,命也!我不怪你,只怪我没认清自己!”

沈秋雨松了口气:“我还是心里过意不去,你的家属我一定会照顾好!”

叶平文知道了自己的宿命,不免有点凄凉,却又想到自己是领袖,便压低了声音道:“沈兄,一切就拜托你了。其实人生自古谁无死,历史总要给我记上一笔的,也许还能因为我的事迹拍个电影。你对我有再造之恩,我会报答你的。你去我家,要我老婆去那二楼小屋百宝格上陶罐里取一份文件,对你有大用。我给你写个纸……”叶平文说不下去了,便捂住嘴,浑身颤抖着。

沈秋雨哽咽着说:“你为什么要留给我呢?”

叶平文盯了沈秋雨一眼:“只有你能懂……”

自从登了寻人启事已有两个礼拜,可还是没见夏一钧的影子,艾欣心中焦急,却只能寻觅些美食做法,消磨时光。这天她听说洋葱抗癌,便买来,洗好。夜幕已降,她望望窗外,眼泪汪汪的。这倒不是因为她在思念谁,而是切洋葱时给熏的。

这时,沈秋雨从南京回来,一进屋就见艾欣哭成这样,笑道:“你这是在做啥,相思面?”

“我在做匹萨!”艾欣嫣然一笑。

沈秋雨也不多言,去抽屉里取了两支蜡烛,点了,放在案板旁。于是艾欣眼泪止住了,便喜道:“你还有这绝招呢!”

“你也挺绝的,怎么想起做这个?”

艾欣却道:“你先把灯关掉吧。”

“那你不会切着手?”

“有蜡烛呢。”

“哎。”沈秋雨又取了两支蜡烛点上,才关了厨房的灯。

烛光如昼,照彻华屋。人影似剪,**在虚空。艾欣喜欢这温馨的氛围,喜欢创造了它的人,就上前拥住沈秋雨,吻着。沈秋雨热情地回吻,还用手抚摸着艾欣的后背,觉出异样,便道:“你——是不是病了?”

艾欣这才觉出自己的异样:“呀,我真的有点热啊。”

“那你去趟会儿吧。”沈秋雨便把艾欣抱起来,往卧室去了。

沈秋雨把艾欣放到**。艾欣却勾住沈秋雨的脖子说:“我想跟你说会儿话。”

沈秋雨便坐在床边:“想说什么,就说吧。”

艾欣笑说:“唉,本来想给你做顿好吃啊……”

“等你烧退了一样可以做啊,我去给你拿点药吧。”

“不急。我一直想跟你说,你是个大忙人,一直没找到工夫。这回好了,我躺在**,你陪着我,有工夫了。你现在干的这工作,太危险了……”

“你是想让我别干特工了?”

艾欣点点头。

沈秋雨抚摸着艾欣的头发:“傻丫头,我……”

艾欣挡开沈秋雨的手:“我不傻!你别老是哄我,我都已经当妈了,你得为我和你儿子想想吧。像你老是这样,跟地下党斗。我……我真替你担心啊!”

沈秋雨还是第一次听艾欣说出这些话,一来觉得新奇,二来也很理解,三么就是感到突兀。这丫头为啥会如此一鸣惊夫呢,真是有点蹊跷,不是在切洋葱做匹萨么,还是因为自己那一抱,或许是因为她发了烧情绪不稳吧。女人就是有这个特点,生理决定心理。想到此,沈秋雨温柔地吻了艾欣一下:“宝贝儿,你放心,我会注意的。我向你保证,我很安全!”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

艾欣见自己没说动沈秋雨,也就不想操之过急,便追了一句:“一会儿给你做匹萨,你去看看春春吧。”

沈秋雨看过春春,就进了书房,打开从叶平文家取回的文件,仔细翻起来。这原是一份新共产党的行动计划,沈秋雨觉得无甚稀奇也就带回了上海。等现在再打开,却发现这哪里是什么新共产党的文件,明明是在说地下党的事情。看着,看着,沈秋雨发现一处写着:李士群被捕后自首,被派来上海,赢得地下党信任,是可争取的对象……

沈秋雨看到这里,却想,哎呀,我怎么就一直没有研究李士群的背景呢。这里有一个细节要求证啊,便后悔在南京时没有细看文件,就赶紧挂电话到南京找徐恩曾。可南京特工总部的总机说现在找不到老板,沈秋雨只好说:“那就找顾建中吧。”

不久,顾建中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里。沈秋雨便说:“顾科长啊,我有一件事要求你帮个忙。”

顾建中道:“沈区长客气了,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哎,我正好有件事,就是要去问问叶平文。”

“哦,问他?噢,好,你说。”

“上海区派了一个卧底到地下党,这人叫李士群。他和叶平文很熟,哦,是叶平文跟他很熟。但我不知道这李士群到底是从上海地下党哪一支出来的?若和现在我们跟踪的那支不一致,有可能会不受信任。所以一定要找叶平文求证一下,否则就可能前功尽弃了。”

顾建中不以为然道:“叶平文就知道?”

“李士群是他派的。”

“既然是他派的,他当然就知道,肯定应该是一支了。”

沈秋雨想了想:“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好。”顾建中懒懒地说,而后就撂了电话,一甩手走了。

而沈秋雨仰面长思,觉得叶平文别有用意。而此刻,一只枪口正在暗处瞄准了他。

那李士群与马明远本是一起行动,来刺杀沈秋雨。他们按照计划翻进了沈秋雨家,便由李士群去暗杀,马明远负责放风和掩护。李士群见马明远已经到位,就蹑手蹑脚地爬进了窗户,举枪对准了正在研究文件的沈秋雨的后脑勺。

一般来说,这时候的李士群应该开枪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手已经握出了汗,似乎枪筒里有一股火。

这时,沈秋雨拍了桌子,自语着:“对!”他仿佛明白了,为啥叶平文当初会派李士群去,是不是想卖个破绽,把李士群当成诱饵,引诱地下党追踪……那么,他给我看行动计划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沈秋雨想到此,更想再见到叶平文了,恨不能立刻飞回南京去。

那边,艾欣听到沈秋雨一惊一乍的,就冲着书房喊:“匹萨好了,亲爱的!”

李士群手一抖,却听到马明远学了声猫叫——这是撤退的信号。李士群无奈,回头望去,见马明远在远处向自己挥手,只得收枪而去。

夏一钧在去西安之前,又约陈远到茶馆见了面。陈远有点儿丧气地说:“李士群没有完成任务啊。”

夏一钧喝了口茶,才说:“不,他完成了。”

“完成了?”陈远的声音让茶馆的静谧气氛有了波动。

“他找到了沈秋雨的住所,这就够了!”

“啊,对。”陈远轻松下来,才觉出自己的姿态有些低,便调整了坐姿,挺直了腰板,又道,“你此去西安的任务都清楚了吧?”

夏一钧抬眼瞧着陈远,只点点头。

陈远忙道:“好。”

于是夏一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说:“这是我写的几句话,放在这信封里。若遇到危急,再把这信封拆开。”

“你的锦囊妙计?”

“权宜之计吧。”夏一钧苦笑了下,“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打开!”

“打开又怎样?”

“不信的话,那你明天就打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