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蔚近来落落寡欢,想着自从沈秋雨一来就把派克笔、马云都招至麾下,自己每天只能无事忙,还要装作很充实的样子。他不想这样下去,就去找叶平文。叶平文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南京。陈天蔚见了,顿生孤独,便问:“顾老师,你要回家了?”
叶平文见叶平文一脸的问号,忙道:“哦,我得回去看看了。我老婆快生了。”
“那倒是要紧事,只是我们的党……”
叶平文正弯腰整理箱子,听叶平文提到了“党”,便直起腰作领袖状:“关于这件事,你要严格保密。我回南京后,会尽快落实我党的成立事宜。你吗,肯定是创始人之一了。”
陈天蔚热血沸腾:“我能不能现在就开始发展党的力量?”
“不急,不急。”
“可我……我真的等不及了。我……”
“等不及也要等啊,不能乱来。政治是很严肃的事情,也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叶平文见陈天蔚眼里冒火,“要不这样,你今天就可以宣誓。一宣誓,就算成为了本党党员,也就成了创始人……之一了。”
“那……一共会有几个创始人呢?”
“啊——”叶平文心中有点不耐烦,“也就七八个吧。”
“那么多啊!”
“没有七八个,到时候怎么召开党的一大啊。”
陈天蔚在心里拨弄着算盘珠子:“那倒也是啊。可宣誓,没有党旗啊。”
“你是我发展的第一个党员,党旗要靠我们来一起想啊。宣誓仪式虽然简陋,但越是简陋就越显庄重。”
“顾……领袖说的是。哎,要不,我就叫你总裁吧。”
“哦,也好。”叶平文笑起来。
宣誓完毕的陈天蔚从叶平文家出来,感到身轻如燕,岁月如歌。街再不是原来的街,都仿佛镀了金。路也再不是原来的路,而是无比坦**。陈天蔚想高声大笑,却又想起叶平文的嘱咐,领袖的话焉能不听。
于是陈天蔚便叫了辆黄包车,说要去张园。车夫点头称是,拉起来便走。陈天蔚觉得眼前不是街景,而是一出电影。等到了张园,陈天蔚付给车夫一张大票,也不要找钱了。车夫喜滋滋地拉车便走。陈天蔚忽然想起,自己的皮包落在了车上,那包包里可有自己的党证啊。他急忙追赶那辆曾经载了他一路红楼梦的黄包车,大呼小叫,只跑得满头是汗,却不见了那车的踪影。
陈天蔚心急火燎地去南京西路上的警察局报案,说一个车夫载了自己的皮包跑了,还亮明了自己的身份。警察局长很重视,便让警员去寻那车夫。不久,警察便回来说:“那辆黄包车的车夫来了。”
陈天蔚便出来,看见了那车夫,恍若见到老相识,上前与他握手:“谢谢,谢谢,我一定要重谢你。”
那车夫就把皮包还给陈天蔚:“我原本是要去张园找你,可一打听你没进去,我就来了这里。”
“还是这里方便,这里方便。”陈天蔚迫不及待地翻开皮包,见党证静静地躺在夹层里,那个叶平文画的党徽还盯了自己一眼,便喜笑颜开,“你拾金不昧,我给你钱,给你钱。”说着,他拿出几张钞票塞给车夫。
车夫变了颜色:‘我岂是要你钱的,你的钱刚才已经付过了。你还是看看你皮包里那张纸吧,字迹有些模糊,是当票吧?”
“哦,当了什么?”警察局长问。
陈天蔚见车夫知道自己皮包里有党证,又见警察显出感兴趣的意思,就心慌起来,又想好在他们都不知那是个甚,便说:“没啥,我刚把一件貂皮大衣给当了。”
局长显出很关心的样子:“啊,陈先生,上海的冬天也很冷的,找机会赎回来吧。”
陈天蔚尴尬地笑笑,说:“天热,手头紧。”
没过两天,马云拿来了自己的调查结果。他告诉沈秋雨:“这费家有个世交,他们家的女孩曾和费丽一起留学苏联。这女孩是不是合适呢?”
沈秋雨便说:“嗯,很合适,让她当费丽伴娘吧。再问问她,愿不愿意进特工总部。”
马云会意而去。沈秋雨伸了个懒腰,老板的事情也就这么了了,又想到前两日马云的疑问,却见马云又回来了。
马云耸耸肩道:“那件更重要的事我倒是忘说了。”
沈秋雨笑道:“是啊,我也忘听了,就想着成全老板了。咱们真是因私忘公啊。”
“老板的私事也是公事啊。”马云诡异一笑。
沈秋雨有点不快,但很快又恢复了一脸春风,道:“你还是说说那件事吧。”
“我分析地下党若是对我们的行动有察觉,必定是在我们这里有耳目。于是我排查了我们的人……”
“嗯,你是新来乍到,正好做这事。你一定是在熟悉同志们,对吧?”
“我就是这么做的。我排查了十来个人,发现陈天蔚有嫌疑。此人最近行踪诡秘,说话不阴不阳,还曾与叶平文密会。叶平文回了南京,他就有些无精打采。看来,他跟叶平文确实关系很密切啊。”马云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钻进了陈天蔚的肚子里。
沈秋雨对马云愈发喜欢了。
南京正元实业社里,徐恩曾对顾建中说:“沈秋雨帮我解决了费丽的政治背景问题,我可以放心举行婚礼了。”
顾建中称是,道:“这位沈大区长解了主任的心病,不知能不能融化老头子的块垒啊。”
徐恩曾玩着一只烟斗,一副此处无烟胜有烟的样子,说:“我已将红军北上的情报告诉了老蒋,他表扬了我们特工总部。我们在与戴笠的竞争中,又领先了一步啊。”
顾建中击掌道:“沈秋雨的事做得漂亮!”他又有点嫉妒,“但不知他会不会被戴笠收买啊。”
徐恩曾把烟斗叼在嘴里,却不点。顾建中帮着找火儿,却听徐恩曾道:“不用,不用。我只是在想,我们特工总部是党国的一面金字招牌,做事一定要干净利落、不落人后。现在老蒋对戴笠恩宠有加,对我们压力很大。我们的人必须更加努力,而且肥水不流外人田,即便是兄弟阋于墙,也不是让外人吃了瓜落儿。”
顾建中面露难色:“这个我懂,可戴笠也有些太咄咄逼人了。他现在搞了好几个特训班,班主任就是他自己,以便培养自己的人马,最近还和胡宗南在一起筹划要到西北去办班呢。”
“噢!”徐恩曾把烟斗从嘴上摘下来,“我想这样。对付红军,搞军事,我们不如戴笠。他在起家的时候,就专门跑单帮刺探那些军阀的情报。我们在对付地下党方面,成绩卓越。以后啊,要多注意日本人尤其是日本特务的动向,在这方面我们还是很有办法的。”
顾建中会意而笑:“主任站的高,看的远哪。哦,叶平文回来了。”
徐恩曾又把烟斗叼起来:“哦,我正要找他呢。”
叶平文回到南京后,就称病在家,构思着未来新共产党该有怎样的发展与前途。陈天蔚虽然是他发展的第一个党员,但并不足恃。必须尽快发展出一个政治局来,才能立于不败。于是他把几个心腹召集在一起,这些人当中多是中共叛徒,其中洪涛、陈文昭夫妇又是他的挚友。叶平文在此之前,已经找这些人单独谈过话,他们都表示愿意跟着他干。于是他觉得,开会的时机有了。
会议是在客厅里开的,门窗都封得严严实实,张淑芹在外望风。叶平文起身道:“大家都安静下。我呢,现在就把《党纲》念一遍。”于是他便把那份《新共产党纲领》念了一遍,然后环顾左右,像一个助产士那般地说道,“下面,我宣布,新共产党就于今日成立了。”
众人鼓起掌来。叶平文也鼓了掌,便示意大家安静,才道:“现在,大家对我党有什么建议,可以畅所欲言啊。”
洪涛搓了搓手道:“这件事很是机密,所以我提议,大家一起按个手印,作为生死凭证。”
陈文昭补充道:“对,要宣誓忠于领袖,否则甘受处罚。”
叶平文听了很受用,便说:“你们从今天起,都是我党的创始人!”
大家听了,议论纷纷。林金生问:“创始人是啥,股东么?”
众人笑起来,却令叶平文不快。他说道:“大家不要笑,小林子说的对啊。我们都是党的股东,荣辱与共,利益也是一致的。”
秘书王思成忙道:“特工总部的老板是徐恩曾,我们的老板就是叶……叶老板啊。”
大家笑起来,林金生露出了一颗金牙特别的黄岩。叶平文又对林金生说:“你呀,除了不离我左右外,以后还多了一项任务,就是把我的每一次行踪都要忠实记录下来,以备以后党史之用。”叶平文看了眼王思成,“哦,对,要跟王秘书说。王秘书,你就负责把林金生说的整理成册吧。”
林金生心想,股东要干的事还真多,便说:“我一定紧跟领袖就是,踩着领袖的脚印前进。”
众人又笑起来。叶平文于是布置大家研究党旗与党徽,完毕后就一个人往夫子庙去了。
叶平文没走出家门多远,却见林金生跑了来,便对后者道:“你这是……哦,今天不用你跟着,我要一个人痛快痛快。”
“不是。”林金生收敛了脚步,“徐……徐老板找你。”
叶平文心里掉下块陨石一般,想徐恩曾这时候找我,会不会是因为党……嗯,不会,这样的消息不可能长翅膀,便说:“我这就……走,咱们一起去吧。”
“哎。”林金生上前一步,指了指路,道,“先生,你说会不会……”
“不会,绝不会,别瞎想,像我一样,沉稳下来就行了。”说罢,叶平文仰着脸,漫步而去。
林金生便学着叶平文的样子,跟在后面,不小心一个趔趄。
叶平文又一次走进正元实业社,以往的屈辱就像趵突泉一般涌上地面。他赶紧用脚去踩,试图将泉水止住。一旁的林金生见了,以为叶平文脚疼,便说:“先生,咱们坐车来就好了,也不必这么费腿脚啊。”
叶平文“嘁”了一声,却道:‘你在外面守着,有异常便冲进去。”
林金生点头称是。叶平文这才独自走进徐恩曾的办公室。
徐恩曾见叶平文进来,便起身相迎:“平文兄啊,你这一去可是好几个月啊,柳树都发芽好几回啦,辛苦啊,辛苦!请坐,坐。”
叶平文刚想寒暄两句,却想到自己的党已然成立,作为党魁自然不应与老蒋的爪牙同日而语,便冷冷地坐下,说:“我在上海时,也承蒙徐达……”
“徐达?”
“哦,徐兆麟和韩达两位的照顾,很是舒坦。”
徐恩曾忽觉叶平文与自己生分起来,以为是他在上海的日子出了啥不愉快的事情,但也没听手下提到啊,便道:“哎!先生如此惬意,却能帮助他们破获地下党大鳄,真是摇着羽扇运筹帷幄啊。哎!你病了,我还把你请来,实在是因为事情紧急啊。喔,你病……”
“好……好得差不多了。”
“我呀,时下有件难事,正要找先生商量。我想任命先生你为训练科科长,专门负责特工总部的一切培训、训练事宜。前任科长周伯良啊,不得力,我已经让他走人了。先生是中共的特工鼻祖,如今在我这里也是屈才啊。”
叶平文不知徐恩曾玩的啥花样,也不屑当个弼马温式的小官儿,便换了仰坐的姿势,才道:“敝人不太适合吧,我……”
“适合,适合,再适合不过了。我跟你说啊……”徐恩曾力争要说服叶平文,便身体前倾,“时下我估计就要开始抗日了,因为红军已经北……哦被赶到偏僻的大西北了。所以,国府很可能就要开始准备着攘外了。那么训练,对日特工的训练,就不比对付地下党了。你说,是不是啊?”
叶平文心中恍然,却想赢得徐恩曾信任实属不易,不如将这训练科作为党魁身份的掩护,或许还能培养更多党的骨干,便翘起二郎腿道:“我……可以……”
“太好了!”徐恩曾像孩子一般地拍着手,“以后啊,这特工总部里的人就都是你的学生了。”
林金生在徐恩曾办公室外的客厅里闲坐,随便看着。这里他不常来,但每次来都有新发现,不是多了一件洋货,就是少了一样摆设。地板如镜,地毯如茵,呆上片刻便有十分的舒爽。他觉得口干舌燥,竟然没人给他倒茶。他有些焦虑,视野里便出现了一只斗彩小碗。他想起自己和叶平文去夫子庙时见过这碗,叶平文说它价值连城。可它怎么会跑这儿来了呢?
林金生独自面壁而坐,不再看那小碗。可一不留神,视野里又出现那碗,晶莹剔透的。林金生便走过去,但见万道霞光。他心砰砰地跳,冒了汗。想这玩意儿一定很稀罕,得了它一辈子富贵,再不用劳神费力让子弹飞,什么党股东都可以玩儿去。于是他便将那碗取了,放到衬衣口袋里。口袋鼓鼓的,便用外套把那口袋遮掩起来。
当老八接收到沈秋雨的密电,浑身上下莫不感到一股力量。这力量来自南方,来自东面,却像源于宇宙的深处并以红移的方式。他已经不用再回电了,也将不用再担负什么情报责任,直到他再次被启动。
红一方面军已经北上,和四方面军分裂了。他希望这是个好的开始,是红军历经艰险后走上死路的开始。北上,会去哪里呢,陕西、甘肃还是蒙古?就让沈处长自己去判断吧。老八想到此,便觉轻松起来。他终于可以用平常心去回报小红的温柔爱意,去响应蒋树清怀疑之后投来的友情了。
蒋树清看见赵小四(老八),就像见到了一棵家乡的老槐树一样上前抱住。老八有些不习惯,但他决心要习惯起来,便和蒋树清相互擦了擦腮边的胡子,兹拉兹拉的。蒋树清心情愉快地说:“我们把张国焘给甩了,北上抗日的目标就要实现了。”
老八便问:“北面有日本鬼子?”
“哎,你真是没有战略眼光啊。我们北上,正好抄了日本鬼子的后路。”
“后路?”老八很感兴趣。
“是啊,后门啊。现在日本鬼子占领了东北,侵占了华北很多地方。我们北上,就像钢刀一样插进去,插进日本鬼子的背面,大后方啊。”
“那我们得走到哪里才算敌后呢?”
“这个?”蒋树清犹疑起来,“上级会决定的,我们跟着走就好了。”
“那我就跟着你喽。”老八搂住蒋树清,“我若是走着走着睡着了你就给我栓根绳子吧。”
深夜,林金生收拾好行囊,悄悄从后门溜出来。街上静谧如水,能听到月亮在天幕中的喘息,仿佛能闻见来自未来的香香的运气。林金生背着包,像一匹衔枚疾走的战马,走了会儿便觉得背后伸来一只手。他深感惊悚,扭头一看,见一个黑影扑向自己。他急忙转身抵抗,却被那人抓住脖领。那人用力一甩,就把他贴在墙上。他定睛细瞧,竟是叶平文,便乞求道:“先生,大哥,你别这样啊,有话好说!”
叶平文道:“你为什么跑!”
林金生刚想说自己家有八十老母卧病在床要回去伺候,却想这样太没创意恐怕露馅儿,便说:“我……我其实早就想走,我其实很害怕,我不……”
“你要当叛徒!”叶平文狠狠地把林金生给拎了起来。
林金生知道叶平文的厉害,只得不断地示弱求饶。叶平文便把林金生放下来,说:““好,我放了你。”
林金生做出服软的样子:“多谢大哥……”
一道小风袭来,钻进林金生的胳肢窝。叶平文冷不丁地一阵猛拳,打得林金生找不到北和南。叶平文用一个扫堂腿,将林金生撂倒。林金生正要爬起,又被叶平文一脚踢在太阳穴,便昏厥过去。叶平文上来又是一顿猛踹,然后俯身试着林金生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于是他便双手掐住林金生的脖子,直到后者断气儿。
叶平文站起来,浑身是汗,却感无比的痛快。曾经的一切厄运,都在此刻排到爪哇国去了。他耐心地做着深呼吸,直到心跳平稳了,才背起林金生,拎着包袱往苏州河去了。
天气虽热,但陈天蔚异常冷静。办公室里的他把那张新共产党党证掏出来,反复观赏。那张纸虽然字迹有点洇,却闪着冰山一样的银光。他抚摸了半晌,觉得心里已经凉透了,这才把
突然,有脚步声传来,陈天蔚嗖地把党证揣进兜里,这才装成办公的样子,却瞅着门口。就见派克笔闯了进来,对陈天蔚说:“刚刚抓了一个共党分子,沈区长让你去审讯。”
陈天蔚见是苦差,便很不高兴地说:“地下党我已经审讯了千千万,没啥兴趣的。”
“区长特别点了你的名,叫你去。”
“好。”陈天蔚无奈地拍拍屁股,“反正我也没事,总不能老闲置啊。”
派克笔瞥了眼陈天蔚,没做声,只走在了前面。
审讯室里,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坐在一张椅子上,像是很疲劳的样子。沈秋雨则坐在审讯桌后,精神饱满。他见陈天蔚进来,便招呼道:“天蔚,来,坐。你有经验,对付地下党手拿板攥。”
陈天蔚便挨着沈秋雨坐下,瞧了瞧眼前这犯人,才问沈秋雨:“这人是刚捉的?”
沈秋雨点点头:“还热乎呢。”
“那我先问?”
沈秋雨微笑下:“我来吧,你先看着。”
“也好。”陈天蔚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沈秋雨便问:“你的上线是谁?”
那人结结巴巴地说:“是一个……叫……陈……陈天……蔚的。”
陈天蔚见这人竟然无缘无故地咬自己,蒙了,自己什么时候出来个下线啊,刚想插话,又想再听听这人说些什么。
沈秋雨瞧了陈天蔚一眼,装着不知陈天蔚是谁,面无表情地继续问:“你认识他?”
“不……不认识。”
沈秋雨又问:“怎么和他接头?”
那人道:“我每次都是把情报放到多伦路的一个信箱里,然后他会来取的。”
陈天蔚眼睛睁得很圆,忍不住了,便问:“既然不跟上司直接接头,那为什么还知道他名字呢?”
那人眼神里有点瞧不起陈天文,却平静道:“那只是个代号。”
陈天蔚被雷到了,不知如何再问。沈秋雨便对那人说:“你知不知道多伦路信箱爆炸的事呢?”
陈天蔚紧盯着那人。那人却道:“那事我知道,那是个暗号,说明多伦路很危险。”
陈天蔚听了,放下心来,心想这人说的陈天蔚看来不是自己了,不是查明了是地下党所为么。忽而,他又想,难道那个炸信箱的地下党就是……自己?他忐忑起来,很不自信地望了望沈秋雨,对那人说:“你们这暗号可真够残酷的,若是那时候你在那里,岂不是连你也一起报销了?”说罢勉强笑起来。
那人说:“不会,有暗号。”
陈天蔚忙道:“什么暗号?”
那人又说:“一块白布。”
陈天蔚大声道:“你不老实,逻辑混乱!”
沈秋雨也对那人说:“你的交代思路不清晰啊。”
“哪里不清晰了?”那人反问。
沈秋雨便说:“白布如果被好事者取走,那不就白搭了?”
“不会。”那人惜字如金。
“怎么不会?”陈天蔚急了。
那人抿抿唇说:“有人看着。”
陈天蔚听了这话,真想上前揍这人两拳。他咬着后槽牙说:“谁看着?”
“陈天蔚。”那人道。
陈天蔚回到寓所时,天已经黑了。他精神恍惚,不知所措。自己为党国尽忠,却被无端地怀疑,着实委屈。可自己不是也在往背离党国的路上奔么,委屈么。可,一码归一码啊。敲门声,像是从陈天蔚的心里响起来的。他用短促的语调问:“谁?”
门外人说:“是我,沈秋雨。”
陈天蔚便整了下头发,开了门。沈秋雨半笑不笑地说:“天蔚啊,你不会胡思乱想吧。”
陈天蔚便知沈秋雨的来意,忙说:“我知道,我是个自首的,不会受到信任。”
沈秋雨摆摆手,意思是不是这个意思。又道:“我没有不信任你啊,那只是那个犯人的一面之词,我是不会偏听偏信的。”
陈天蔚愈发毛了:“我的一面之词希望区长你能认真听一听,我……”
“你是为党国立过大功的,没有你邝珠海焉能落网,没有你上海的地下党可能已经把韩达给杀掉了。”
“是,是!我确实做了点事情,可那人的那些话也太恶毒了吧。我觉得我……不知那是……怎么回事啊!”陈天蔚挤出两滴眼泪。
沈秋雨见陈天蔚有点激动,便拿出腹稿道:“天蔚啊,你的事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不要有负担。精诚团结,共赴国难啊。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讲啊!”
陈天蔚听沈秋雨这话的意思,还是不想放过自己,便说:“我……我……我坦白,但这不是说我叛变了党国,是……是另外一件事。”
沈秋雨暗想,居然还收之桑榆。他便做出一副倾听的架势,道:“你说。”
陈天蔚把那张党证从兜里掏出来,颤巍巍地递给沈秋雨。沈秋雨接过来一看,笑问:“这是什么?”
陈天蔚有点惭愧加尴尬地说:“这是叶平文发给我的新共产党党证啊。”
沈秋雨装作吃惊的样子:“啊!什么时候发的?”
“没多久,一周……前吧。”陈天蔚记忆有些模糊了。
“你的态度很好,我相信你。”沈秋雨把党证揣了起来。
艾欣与沈秋雨热热闹闹地办完了婚礼,也不见夏一钧出现,便来到申报报馆,说要登寻人启事。报馆编辑见艾欣挺着急样子,便问:“小姐,你启示写了吗?”
艾欣拍拍小腹说:‘稿子在这里呢。”
那编辑道:“好啊,那你就念念吧。”
艾欣便道:“启示云:今有一男,中等身材,略胖,在沪走失。如有人见,请到新时照相馆留下联络地址,艾小姐有谢。”
“这位先生的相片,你有吗?”
“没有。”
“没有?那怎么登启示啊,艾小姐,你开玩笑吧?”
“我是认真的,你就这么登吧,我会付钱的。”
“你和这位先生什么关系?”
“多余。”艾欣嗔怪道。
编辑嘻嘻笑说:“我明白,明白了。”
艾欣也不多言,付了钱后便出了申报报馆。她又去了三四家报馆,登了同样的启示。办完了事,她便来到国际饭店的顶层咖啡厅。
三十年代的上海,正是百废待兴大举建设的时代。国际饭店去年刚刚落成,是上海乃至远东的最高建筑。艾欣啜饮着咖啡,俯瞰着大上海,坚信夏一钧早晚会出现。她的眼光从黄浦江扫到苏州河,才发觉一直以来都在忙着家事,对这城市了解得太少太少了。
叶平文一大早就来到特工总部训练科上班,想着大干一场,为了自己缔造的那个党。他对前任留下的烂摊子很不满,几乎什么训练都没成型,而周伯良还是自己的学生呢。叶平文用抹布擦着办公桌的桌面,想擦出自己的镜像。他低头瞅瞅,觉得还不错。于是他开始工作,准备写一份《特工总部培训大纲》。忽而,他想到该开个会,便招呼秘书说:“人都在吧,我们开个会,统一下以后的工作。”
秘书粲然一笑,道:“要不……下午吧。”
叶平文很奇怪:“上午有何不可?”
“上午人不齐,来不及通知啊。”
“他们哪里去了?”
“被借调到别的科了。”
叶平文还是头一回听说有这情况,喊道:“把他们都给我叫回来,下午两点准时开会!”
秘书称诺而去。叶平文忿忿不平地走出自己的办公室,见大屋里还有三个人,就大声对他们说:“你们听着,下午两点开会!”
那三人不知叶平文何意,只呆呆着望着叶平文。叶平文也不多话,奔回办公室摔了门。他明白,罗马不是几天就可以建成的,权威亦然。于是他再次埋头写起了《培训大纲》。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正击在叶平文烦躁的心情上,他便叫道:“进来,进来!”他以为进来的是秘书,也就没抬头,又说,“你以后啊,敲门之前先说声报告,好吧!”
“好。”进来的那人道。
叶平文听出这声音不是秘书却似曾相识,猛一仰脖,见是顾建中,就有点尴尬,说:“哦,是顾科长啊,我以为是秘书进来了呢,怠慢啊。”
顾建中坐下,用领导的眼光静静地看着叶平文。叶平文对顾建中的样子一向反感,可现在自己已是局中人了自然要有局的样子,便说:“顾科长不会是来视察的吧?”
顾建中点点头,却问:“你的保镖林金生去哪里了?
叶平文暗自吃惊,便说:“回老家了。”
“噢,什么时候回来呢?”顾建中的语气里隐隐含着质问的腔调。
叶平文有点受不了,但还是忍了:“可能得很久。”
“很久是多久?”
“半年吧。”
“可他已经回来了。”
叶平文想莫不是他们发现了,也只好硬着头皮问:“在哪儿?”
“在你的党员名单里。”
“顾科长说笑了。”
“我是在说笑,可顾先生却在实干啊。别装了,你已经是党魁了,何不磊落些!”
叶平文见顾建中揭了自己老底,就冷冷地说:“你不配跟我对话。”
顾建中冷笑道:“那就换个地方再对话吧。”
忽然,叶平文猛地站起来,对准顾建中的脸就是一拳。顾建中挨了打,迅速向后跳去,贴着墙。就见两个特工从门外快步进来,拿枪对准了叶平文。叶平文想,这回要像个爷们儿那样,不,像领袖那样,便微笑着一语不发。
沈秋雨带着马云、派克笔来到四马路301号。这里,沈秋雨很久没来了。他原是把这里让给叶平文居住,如今叶平文已入囹圄。沈秋雨心情复杂地走进书房,便想起北平的一幕幕。叶平文确实变了,变得很快。若在北平时能更深地聊聊,或许不会是这结果,可怎么才能深下去呢。可惜了,这个特工天才。沈秋雨叹了口气,却意识到自己不是来怀念的,而是来搜查的。
马云搜得很认真,连笔筒的底部也不放过。派克笔见了,笑道:“马兄,你不会以为那下面藏着个发报机吧。”
马云“哼”了一声,也不瞧派克笔,却道:“我只是想看看底下刻了什么,也许是个诗句呢。”
“要有也是暗语。”派克笔说罢,拿起一本商务印书馆出的辞典,“这辞典里恐怕会有许多玄机,叶平文的秘密很多啊。”
沈秋雨哪里也没碰,却像在嗅着这里的气味。这时,派克笔招呼一声,就去了别的房间。沈秋雨看着马云仍在孜孜不倦地查找着什么,就问:“有什么发现?”
马云像一个从故纸堆里崭露头角的年轻学者,说:“叶平文研究了很多政党方面的书籍,很认真,他……”
“我有一点始终不明白,就是为何叶平文会找到李士群这个细胞,李士群又为何那么容易就获得了地下党的信任呢。”
“确实啊,我也不明白。哦,我刚才看到了一张纸,上面写了好几个人的名字,其中就有李士群。”
沈秋雨接过马云翻出来的那张纸,端详着上面的名字:“居然有三个人可以做细胞啊。他和陈天蔚在抓捕邝珠海他们的时候,一定是留了后手。”
“嗯,叶平文不简单哪。”
“若是这三个细胞一起注入地下党,就会引起怀疑,所以叶平文就一个一个慢慢加。他的策略很对,而且很诡秘……”
“可还是露出了尾巴。”
“他注意了别人,忘了自己。”沈秋雨怅惘道。
“陈天蔚的坦白也是歪打正着,看来他也没暗通共党。而且地下党也没怀疑李士群,那咱们的行动怎么会被察觉呢?”
喜鹊在屋外叫着,明媚的阳光照进来,使得马云头顶生出一片疑云。沈秋雨望望那疑云,说:“答案也许离我们不远了。”
“但愿如此。”马云一晃脑袋,把那片疑云给晃成了烟。
这时派克笔跑进来,有点兴奋地说:“这里的电话不对劲啊。”
“噢?”马云眼前一亮。
沈秋雨忙说:“带我们去看看。”
于是派克笔把二人领到起居室,而后拿起电话筒给马云。马云听着:“没啥异常啊。”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那你这是?”马云怪道。
“但你们看看窗外。”派克笔来到窗口,指引着那马云和沈秋雨的目光。又道,“那里,看那里,那根电线杆。”
马云兴奋道:“啊,好像多了根电话线,像个树杈。”
“你是怎么发现的?”沈秋雨问派克笔。
派克笔便说:“我听到喜鹊在屋外呱呱地叫,就开窗看过去,那喜鹊就站在电线杆上。我发现有根电线很奇怪,就把你们叫过来了。你们看那根电线拉得还挺直,可是没多远就下地了。”
夏一钧自从与陈远深谈后,就在思考与构思。他不想再重复北平特组的模式,而是要创新出新的谍报战略。这是一次铤而走险式的尝试,也是为了应对那个新的对手——日本及汉奸。他料想一旦中日正式开战,汉奸就会像叛徒一样层出不穷,而且他们就来自身边,来自国民党或者是原来的自己人。这要比单纯对付国民党和沈秋雨复杂多了,这也就更需要一个缜密的计划。
董洁在给夏小雨喂奶,嘴里咿咿呀呀的。奶水不足,夏小雨就死死叼着妈妈的**。董洁感到疼,对夏一钧说:“瞧你女儿,咬我呢。”
正在愁丝困茧中自缚的夏一钧被董洁拉了出来,便过来亲了下女儿,道:“再坚持坚持就有了。”
夏小雨咳了一下,又把董洁弄疼了。董洁皱了眉,嗔怪着夏一钧:“你看你,整天就知道想啊想啊,把我们娘俩都给忘了吧。去,给我买只鸡去,是给你女儿买的。”
夏一钧连连点头说:“我这就去,这就去。”他拍拍夏小雨的脸蛋儿,“小雨,别急啊,没奶就先歇会儿吧。”
夏一钧出了家门,就去了集市,挑了只母鸡,讲完价后抓住翅膀拎走。那母鸡咯咯咯地叫,还一路拉了好几坨屎。夏一钧不胜其烦,就想索性先把这母鸡给杀了。他便掐住母鸡的脖子,用上狠劲儿。母鸡感觉到窒息,就拼命扑腾翅膀。鸡毛乱飞,尘土飞扬,路人纷纷侧目。夏一钧好不尴尬,只得停了杀鸡给人看的行动。
夏一钧拎着鸡,忽而又想到了窃听,便钻进了一个亭子间。这亭子间就在四马路上,离301号不远。夏一钧把窃听用的电话线通过雨水管引进了亭子间,而这个亭子间是他租来的。他监听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很沮丧。他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听到叶平文的声音了。难道情况有变?叶平文不在301号里面了?又去了哪里,南京?母鸡咕咕地叫,似在抗议刚才夏一钧的虐待。夏一钧还想听会儿,却想到妻子女儿,便拎起了鸡。
就在此时,派克笔已经摸到了亭子间的门口。夏一钧听到声响,急忙抓起鸡。派克笔一脚踹开门,端了枪道:“别动。”
夏一钧背对着派克笔举起双手,便意识到右手上有一只被捏得喘不上气儿来的母鸡。他一甩,那母鸡就像一枚火箭,凭着锐利的喙直戳派克笔的脸颊。其实,夏一钧早就想好了退身之策。就在派克笔抓住母鸡的刹那,夏一钧跃出窗口,抓住窗下预留的棕绳,溜了下去。
沈秋雨和马云跟着进来,只看到一地的鸡毛。
南京反省院监室里的叶平文告诫着自己,千万不能像上次似的,不能让汉口那一幕重演,自己如今是党魁了,不是谁的打手。他站起来,望着那高而小的窗口,还有窗上的铁栏杆,冷笑一声。
看守来提叶平文,说是有人来探监。叶平文就跟着看守来到会客室,见到了张淑芹。张淑芹一见丈夫,便哭起来。叶平文有点不耐烦,便道:“你……你先擦擦眼泪,快去活动活动。”
张淑芹泪眼朦胧道:“找谁?”
叶平文艰难而缓慢地说出三个字:“蔡孟坚。”
张淑芹哽咽着:“蔡孟坚是谁啊?”
“唉,是啊,你不认识的。那你……”叶平文瞧了眼看守,又对老婆说:“先去找沈秋雨吧,请他去找蔡孟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