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来到陕西也已半年多,与红军对峙良久,似乎找不到什么胜机。自己的子弟兵还是思乡,军心不稳啊。张学良思谋良策,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等他从梦中醒来,却见天色尚早,便对身边的赵一荻说:“我刚才又梦到父亲了!”
赵一荻笑道:“他说啥了?”说着把水递给张学良。
张学良咕咚咕咚地喝完,才说:“他说,孩儿啊,你现在离家乡是越来越远了。我真担心,你还能不能回去啊。”
赵一荻怕张学良动情,便说:“你……我们一定能回去的,等打了胜仗……”
张学良摇摇头:“日本人,红军,都不好对付啊。”
“或许能有四两拨千斤的法子呢?”
“你去把黎平叫来,我把我的梦跟他说说。”
“黎平是周公么。”赵一荻笑笑,出去了。
自从潘西汉去世,黎平就一直耿耿于怀。正是自己,把潘西汉介绍给了张学良。世事险恶,群狼环伺。黎平做事愈发谨慎了。如今身处西北,气候恶劣,也影响到了心情。他在往张学良住所走的时候,看到一只乌鸦站在自己的窝边鸣叫,心生喜悦。
张学良见黎平进来,就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黎平便道:“我看到这外面树上有一只乌鸦……”
“让卫兵把它打下来!”
“别啊,少帅,这是一只吉鸟啊。”
“吉鸟?”
“啊!否极泰来,金乌藏娇啊。”
“啥意思?”
“乌鸦是不如喜鹊吉利,但物极必反啊。现在咱们东北军来到这大西北,大西北哪儿东北那旮瘩好啊,很倒霉。但霉运总有尽头,所谓负负得正。这乌鸦啊,就预示着霉运的尽头啦。”
“瞧你这一番说道,跟着风水先生似的,说点实际的。我昨夜做了个梦……”
“梦见了张大帅。”
“你果然是个算命的。”
“不,不,我没算啥,是刚才赵一荻小姐告诉我的。”
张学良“哦”了一声,有点儿不快。
黎平看了出来:“我可不是什么周公,周公另有其人哪。”
“还是你了解我。”张学良哈哈笑着。
派克笔借了很多讲日本文化的书籍,像啃骨头一般读着。沈秋雨进来,仿佛在看西洋镜,道:“小派,你啥时候做起学问来了。不做则已,做就做洋学问。”
派克笔皱了眉说:“我就是不明白,这棵松下的芭蕉为啥要让我去破梦呢?”
“你不是破得很出色么?”
“出色归出色,可我还是不解啊。”
“不解很正常,你又不是周公。”
“可我把你当成周公啊,你就帮我解解吧。”
沈秋雨饶有兴致地坐下来:“那我就帮你解解。松下芭蕉造了这么个怪梦,也怪难为他的。日本人向来以唐人后裔自居,凡我中华文化到他们那里全都变成了道。其实他们只懂得器,只会制造新的器。至于道,也有两种。科学之道来自美国,人文之道来自中国。剑道就是一种啊。”
“梦剑……”
“别着急嘛。松下芭蕉的剑侠梦也是器,却伪装成道。这梦就是剑侠的武器,但在别人看来似乎深不可测,是一种道。好了,现在你把这梦给解了,给解成了一把刀,这就对了,这就是器。”
“我蒙对了!”
沈秋雨颔首而笑:“我想,松下那个芭蕉下一步就要开始跟你谈正事了。”
陈远召集吴方、周正、李士群等人开会。他说:“夏一钧这一走,要一两个月才能回来。现在我们来讨论下日后的工作安排吧。”
吴方咳嗽两下,意思是提醒大家自己下面的发言很重要:“我……一直就把夏一钧当成是我的好同志,我一直就……挺欣赏他的。他虽然……有些冲动,但也是革命……”
陈远打断了吴方的话:“老吴,有什么你就直说,开场白别那么长。”
吴方又咳嗽一下:“现在我们在上海这地方已经立足很久了,也长了不少见识。下一步我们就应该继续打击特务组织,为死去的同志们报仇啊。”
“可方向呢?”周正冷不丁插了一句。
吴方语气坚定:“继续锄奸!”
李士群听了,心中咯噔一下,但面无表情地听着,同时想着自己的腹稿。
冷空气从窗外渗进来,像一块透明的塑料布,蒙在每个人的脸上。大家都显得更朦胧了一些。而吴方继续说:“叶平文已经被我们干掉了。我们现在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就可以摧枯拉朽,建立伟业。”
陈远忙说:“还是先别提啥伟业了,能好好立足就不错了。”
吴方不服气地说:“站得高,才能看得远嘛——国际饭店都建成了,远东最高呀。”
陈远被吴方弄得没脾气了:“好好好,那你说说具体的做法吧。”
吴方嘟嘟囔囔地说着:“我……还没完全想好……具体的……”
李士群觉得时候到了,就说:“上次去暗杀沈秋雨没有成功,这回是不是继续干?”
“不用了。”陈远道。
李士群顿了顿:“那我就说说自己的想法。我主张现在就把特务们一锅端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端丁默邨?”周正质问。
李士群有点窘:“哎呀,那是我朋友,我不能去啊。”
“那是敌人!”周正义正词严。
陈远打着圆场:“好啦!现在我们需要团结,丁默邨那边可以放一放。李士群你接着说吧。”
于是李士群又道:“其实,可以制裁的人还有很多,比如陈天蔚。我们不妨就从他开始下手。”
“这个叛徒,害了不少同志!”吴方忿忿道。
“就是他了!”陈远动情地说。
自从叶平文被捕,陈天蔚就惶惶不可终日。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不是又走错了。虽然沈秋雨原谅了自己,可自责就像是洪水在他心中泛滥。
陈天蔚来到这春风阁,整日价和妓女厮混一处,做醉生梦死状。给陈天蔚焐被窝的女子名叫霁云,来自苏州。她不算年轻,有点姿色,只因会说弹词甚得陈天蔚喜爱。陈天蔚弹三弦,霁云弄琵琶,二人眉来眼去,说尽金陵粉黛、海上兴衰。
李士群告诉丁默邨:“我已经建议他们去杀陈天蔚了。”
丁默邨正在抽大烟,听李士群这么一说,便道:“好!这样一来,咱们的计划就算开始啦!”
李士群不喜欢烟味儿,也不喜欢看到丁默邨抽烟,就憋了口气,慢慢呼出来,才道:“那么第二步呢?”
丁默邨一副很享受的样子:“第一步完了,咱们再说。”
“上次去沈秋雨家,不知为何惊动了路人。给我望风的那个马明远非要我撤,我真想给他一枪。”
“为什么呢,你不是达到目的了?”
“我……”
“凡事不要用狠,差不多就行了。”
“大哥说的是。我有时就是太冲动,以后得小心了。”
“来,抽两口吧。”丁默邨把烟枪递给李士群。
李士群端过来,嗅了嗅:“算了,我不习惯这个,我还就是只有抽纸烟的福分。”
丁默邨瞟了李士群一眼,又把烟枪拿回来,放到嘴里:“军情局改组了,我任第三处处长。”
李士群望着烟枪,想丁默邨会不会因为我的拒绝而生气呢,便道:“大哥升官啦,可喜啊!你这回跟徐恩曾、戴笠平起平坐啦!”
“我可没他俩的根基深啊。再说,邮电检察,有啥意思啊。”丁默邨怅然而仰,脸上点缀着些许阴影,看上去像得了啥皮肤病。
李士群忙道:“邮检处好啊!”
“怎么好了?”
“共党有很多情报都是通过写密信传递的,如果能够发现的话,无论是卖给徐恩曾还是戴笠,都是很值钱的。”
丁默邨眯起小眼睛,凝聚着能量:“难道说你想伪造么?”
“那也没什么不可以啊。”李士群咯咯乐着。
“格局太小啊!”丁默邨深吸一口,慢慢地回味着,仿佛那股子烟正在胸腔里配合他的思考,“沈秋雨那边,你还是要配合的。沈秋雨虽然和咱们不是一路人,但人还是不错,日后也许有用得着的地方呢。”
李士群尴尬地笑笑,点了点头。
沈秋雨许久不见陈天蔚的影子,就把马云叫来,对他说:“你可看见陈天蔚了?”
“没啊。”马云道。
“好多天没见了,他去哪儿了呢?”沈秋雨像是在嗅着什么,“我总觉得近来的气氛有些诡异。”
“什么,诡异?”马云翘着二郎腿,不以为然的样子。
“现在,我们几乎看不到他们了。是,李士群在里面。可他也不来找我了。这说明,我们的耳目出了问题啊。你去查查,这俩人到底在干吗呢?”
“好吧,那我就去当回密探吧,刺探一下自己的同志。”
“呵呵,好像你不怎么情愿啊。”
“那是,内耗啊。现在这个军情局,三个处各自为政,不跟仨机构一样么。可又在一起,还不如分开呢。”
“呵呵,你怎么一说就说到那个上头去了。”
“就这么回事!”
“好了,别发牢骚了,你去吧!”
马云一走,沈秋雨便感到莫名的空虚。他努力使自己不去想那些烦心事,去做一些该做的事情。可该做什么呢?莫非竟然是寻找空虚的来源。嗯,这倒是件可做的事。这空虚似乎和目前的局势没甚关系,又好像有点儿。他脑子有些乱,有些形而上了。
革命,是一杆大旗,聚集起五湖四海的人,各怀了理想或鬼胎。他们呼喊着,行动着,改变着,以革命的名义。当革命尚未成功时,各色的同志们尚能齐心协力,发奋图强,为了打倒军阀、统一中国而奋斗。等到定都南京,便出现了蒋汪分裂,不久又宁粤合流。而那些局中人士,为了各自的利益、家族、房产、小老婆,争得不亦乐乎。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就说徐恩曾吧,也算是党国要员了,却还是那般贪财贪色。可他对自己不错,也许就因为这,自己才在特工总部里干了这么久,对付地下党,对付夏一钧,对付戴笠,对付军阀。如今成立了这个军情局,何着连局里的人都要对付起来了。徐老板虽是电机工程专家出身,却喜欢这样的勾心斗角,只是戴笠并非等闲。而自己夹在其中,一定会不亦乐乎的。
沈秋雨想着,想着,愈发觉得无趣与无力。他想到了自己,自己之所以要休妻娶新,难道不也是一个色字么,可曾有爱呢?有的,还是有的,而且很强烈。沈秋雨越想艾欣,越觉得自己对她有亏欠,越觉得自己应当多多补偿。可怎么做呢?
沈秋雨回味着与艾欣认识交往的过程和在一起的日子,可有怎样的**延续,可有怎样的温情再起,可有怎样的柔情生发。家国天下,乱世舞台,还是家最有感觉。沈秋雨胡思乱想一阵,忽觉天色黯然,办公室也蒙上了一层诗意。忽然想到艾欣近来心情不好,会不会身体也有啥毛病了呢。沈秋雨觉得,该回家了。
艾欣给春春喂完奶,就仰靠在躺椅上继续看着张恨水的《啼笑因缘》,一时想起夏一钧,但很快又被樊家树这个人物所吸引。她正看得津津有味,见沈秋雨回来了,便扭头说:“你回来啦。”
沈秋雨见艾欣没迎接自己,便上前说:“宝贝儿,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啊。”艾欣起身,抱了沈秋雨一下,“我很好。”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儿蔫儿呢?”沈秋雨摸了摸艾欣的额头。
“有么?”艾欣笑笑,掩饰道,“我没事儿,无聊的。”
“哦,是该给你找个事情干。可孩子还小啊,等春春断了奶吧。”
“好吧。”艾欣懒懒道。
沈秋雨过去看了眼孩子,便说:“春春睡得好熟啊,一定是吃饱啦。”
艾欣便道:“是啊,只吃我的,不吃你的。”
“我有什么可给他吃的呢?”
“你也有啊。”艾欣笑道。
“啥呢?”
“猜。”
沈秋雨抬起头,又低下:“扪心自问,还是没有啊。”
“有,就是你的舌头。去试试,看看孩子的牙力。”
“啊!”
“去呀。”艾欣撒着娇,“体会一下我喂奶的乐趣吧。”
“好,我试试……可他在睡觉啊。”
“睡的时候正好。”
沈秋雨把舌头伸进春春的嘴。艾欣探头看着。春春在睡梦中,像在吮吸,一会儿腮帮子动了动。
沈秋雨身体一抖,把舌头收回来:“哎呀,还真咬呀!”
“那你还以为是假牙啊。”艾欣咯咯地乐着。
沈秋雨抱起艾欣:“原来你和孩子是同谋啊!”
“呵呵,我不是同谋,我很无辜!”
“还抵赖,看我怎么收拾你!”
沈秋雨把艾欣抱到**,亲着,吻着。他把艾欣当成是一个久未谋面的好友,只用唇去倾诉。艾欣觉得此刻的沈秋雨就像是一只豹子,而自己呢,就是一只羚羊。这种游戏不仅会出现在大草原,即便这几米见方之地,也能有追逐。艾欣闭上眼:“来。”
“来什么?”
“讨厌,你说来什么!”
“好吧,那我就讨厌一回。”沈秋雨便先脱了自己衣裳,再帮艾欣脱了。
二人在孩子的鼾声中开始了大战。这战斗是肉搏,更是心战。一个表现得更主动,另一个则大智若愚。他们享受着造物主赋予的快感,也不忘等待着对方与自己同步。就仿佛**秋千,只有一样的频率才能叠加起来,于是越**越高。
沈秋雨吮吸着艾欣的**,就像孩子那般。此刻的艾欣,被丈夫激活了母性,便爱抚着他的头发。沈秋雨的头发乱起来,像一头狮子。艾欣便把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想控制一下,这样一来更激发了沈秋雨的雄心。就见沈秋雨把身体立起来,扳起了艾欣的腿,然后插了进去……
这是一个谁都很熟悉的活塞运动,不必多写,要写就写出别样的风格。而他们确实别有风情,就在于二人结合的背景。若是没有这一层,又怎么会有这许多的故事。当艾欣忘却了夏一钧,才真切感受到面前这个男人的魅力。这是一个活在光天化日下的强者,浑身透着一股丛林里才有的气息。艾欣喜欢这气息,拼命嗅起来,嗅到极深处,就咬住沈秋雨的肩,挨过那激动的一刻。
“我爱你!”沈秋雨声音低沉道。
“爱我什么?”艾欣又一次提起这个说了无数次的问号。
“爱……你……的所有。”
“狡猾!”
“嘿嘿!”沈秋雨倒在**,“唉,要是能天天陪着你就好啦!”
“你不是天天都回家吗?”
“我是说时时都陪着你。”
“那不会腻吗?”
“不会,不会。”
“会的,你还是要工作的。”艾欣试探着,“最近怎么样呢?”
“工作是干不完的,地下党也查不完啊。我每天就这样在这个城市里,闻着那日本人的气焰,看着那些人斗来斗去,望着那黄浦江水,真想把他们都喂鱼……”
“喂鱼?”
“他们只配去喂鱼,喂给中华豚。”
“呵呵,你怎么那么大火儿啊,以前不这样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争来斗去的好没意思。什么三民主义啊,狗屁!”
“你是说,跟地下党斗,也没意思?”
“没意思,没意思,不过是人在江湖吧。”
“你那个同学呢?”
“他啊,最近像是失踪啦。”
“你是说,他在上海失踪啦?”
“嗯,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过,他去了哪里其实很重要。”
“为啥?”
“因为他总是会出现在最关键的地方。”沈秋雨瞧了眼艾欣,半是玩笑道,“哎你好像对我这个同学很关心啊?”
艾欣娇声道:“他不是对你很重要吗。再说,没有他,你不是觉得没有对手吗?”
“是啊,他确实很让我伤脑筋啊。当初在北平,他劫了狱。现在在上海,也一定是他,破坏了我们一网打尽的计划……”沈秋雨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哎呀,难道说,叶平文的那一本是他……干的!”
“什么?怎么了?”艾欣故作惊讶。
“就是叶平文啊,他入狱了,不知现在怎么样了,我得去趟南京。”
“你这就走啊?”
“是,现在!”沈秋雨嗖地站了起来。
沈秋雨亲自驾了辆吉普车,奔走在沪宁公路的夜色里。他望着那月亮,就像望见了叶平文的眼睛。月亮不会说话,叶平文的眼睛会,可他到底要跟自己说啥呢。沈秋雨愈发后悔,却听到一种怪异声响,像是从车子的尾部发出来的,又像是风声所引起的振动。他停下车,检查了一番,确认没事,又开了起来。可那声音又出现了,比刚才还凄厉。他便踩足油门,让车子奔驰起来,却想那声音莫非就是叶平文的悲鸣么。
车子开进南京城的时候,已是黎明。沈秋雨把车径自开到特工总部门口,知道上班时间未到,便去了个吃早点的地方。他坐下来,吃着馄饨,想着叶平文,不一会儿的工夫就吃完了。他抬起头,却望见了叶平文。只见瘦瘦的叶平文向自己伸着手,喃喃着,像是在说什么,一副饥肠辘辘的样子。难道说他,绝食啦,还是……沈秋雨腾地站起来,往特工总部走去。
徐恩曾一见沈秋雨,便文绉绉地说:“哟嗬,秋雨啊,你怎么又来啦,是不是台风登陆上海啦?”
沈秋雨急切言道:“我想见见叶平文。”
“他呀……已经死了!”徐恩曾就像做了啥亏心事儿似的。
“死了?这么快,不应该啊!”
“就这么快,不快点儿恐怕就杀不掉啦。”
“可……可为什么非要杀呢?”
“他这样的人留着就是祸害啊。”
“他的价值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体现出来的。当初的向忠发就不该杀,那么重要的一个人物,我们根本不把人家当一回事。好像是杀一儆百,其实呢,就是浪费啊!”
“好了,好了,反正人已经死了。我还不知道你这次来为啥要急着找他呢?”
“我还有一些事情要问他呢。前几天我给顾建中打过电话,可他没给我回音。我就自己来啦。
“你到底想问他什么呢?”
“我……”沈秋雨一时想不起来该怎么说,便看了眼徐恩曾。
徐恩曾见沈秋雨语塞,就说:“哎呀,秋雨啊,你就别这么纠结了。人死不能复生,更何况是一个叛徒呢。我以前也觉得叶平文有大用,可他总有异心,这仿佛就是天赋……”
“你还给他介绍过老婆呢。”
“是啊!我曾经对他寄予厚望的!可他呢,总是和我若即若离的。直到你说,他要组建新共产党……”
“我那也是一时冲动,就把那份资料给你看了。后来我想,这很可能是地下党在栽赃陷害啊。虽然那资料的笔迹确实是叶平文的,可叶平文也没必要把自己的名字署上去啊。虽然叶平文没有否认这件事,但他也没有完成承认啊。陈天蔚倒是啥都说了,可那也只是旁证啊……”
“好了,我把顾建中找来吧。”徐恩曾便拿起电话,道,“去把顾建中叫来。”
沈秋雨平复了下心情,静默着。一股强烈的失败感袭来,让他双手捂住了脸。徐恩曾见沈秋雨如此姿势,便觉得有些尴尬与无趣,只好又拿起电话催着。
顾建中进来,见沈秋雨也在,便笑笑,捏了捏鼻头儿。徐恩曾冲着顾建中劈头便问:“叶平文临死前,说了什么没有?”
顾建中被问得不明所以,就说:“说了很多,很多话啊。不知主任……哦……处长你……”
徐恩曾用手指着顾建中:“叫主任,主任。”
“哦,主任!”顾建中笑笑,“主任你问的哪一句呢?”
“我怎么知道他都跟你说了什么呢。”徐恩曾嗔怪着,看了眼沈秋雨。
沈秋雨便说:“我上次在电话里跟你说的,你可跟叶问过?”
顾建中道:“你跟我说了啥?”
沈秋雨急道:“我说了啥,就前两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你接的。我想让你去问问叶平文,关于李士群的背景……”
“噢,这件事啊!”顾建中大声说着,“我问啦,他说不知道。”
“就没说点儿别的?”沈秋雨还不死心。
“没有了。”顾建中把脑袋晃成了拨浪儿鼓。
徐恩曾瞪了顾建中一眼:“你再想想。”
顾建中会了意,点点头:“哦,他好像说,我忘了。”
“这叫什么话!”徐恩曾又瞪了顾建中一眼。
沈秋雨不想再问了,因为他知道顾建中只不过是在敷衍而已。
沈秋雨从特工总部出来,跳上那吉普,一溜烟儿地去了。南京还像上次那样,雄伟中透着妖娆。而沈秋雨觉得自己,再也不是上次的那个自己了。他觉得视野模糊了,但并没有下雨。这小雨就飘在心中啊!
车子停在了细柳巷外。沈秋雨走进巷子,敲响了四十一号的门环。开门的是张淑芹。张淑芹一见是沈秋雨,很惊讶:“啊,沈先生,是你啊!平文他,去了!”张淑芹趴在门板上,就哭起来。
沈秋雨劝道:“嫂子,你就别……”
这时,张淑芹就趴在了沈秋雨的肩膀上继续哭着。沈秋雨有点儿难为情,忙道:“先进屋吧,嫂子!”
张淑芹听到此,才扬起脸:“哦,快进来,进来啊!”她竟然拉着沈秋雨,往屋里走着。
二人进了屋。张淑芹便请沈秋雨坐。沈秋雨刚坐下,张淑芹就把嵌了叶平文照片的相框递过来,还擦拭了两下。沈秋雨接过相框,端详着。张淑芹给沈秋雨倒了杯茶,还特意吹了又吹。
沈秋雨接过茶,问:“伯母呢?”
“病了,在**呢。”张淑芹带着哭音道。
“噢,我去看一眼吧。”
“你去看了,她会更伤心,还是别去了。”
“那好。我……”沈秋雨掏出一叠法币,放在桌上,“叶兄不幸,我心中很不好受,这是我的一点意思,你一定要收下……啊!”
张淑芹瞧了瞧:“沈先生,你这是……”
“你跟他结婚也没多久,就遭此变故。他是我的好朋友,我觉得很内疚啊……”
“这跟沈先生有啥关系呢,只怪他啊!”
“以后我会常来,看看你们的。”
“好啊,你也要注意安全啊。”张淑芹勉强一笑。
出了叶家,沈秋雨便望着那瑟瑟作响的梧桐叶,连声叹着“失败啊”。他开车来到孝陵,登高远眺,不禁生起阵阵悲凉。
等沈秋雨回到上海,马云就来了,说陈天蔚一天到晚在春风阁厮混。沈秋雨哼哼两声道:“带我去看看。”
马云嘿嘿一笑,说:“陈天蔚这人,快不可救药了。”说罢,便引着沈秋雨去了。
路上,沈秋雨一语不发,让马云很纳闷,便问:“沈兄,你怎么了?”
沈秋雨望了望天,又看看马云:“你想飞吗?”
马云被问得不知如何应对,只好也望了望天:“飞……可以做飞机啊。”
“我是想飞上去看看,那里是不是有另一个世界。”
“沈兄你这是在遐想啊!”
“我想通过那个世界,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回事!”
春风阁里,陈天蔚正和霁云腻在一起。陈天蔚又哭起来。霁云便去斟了茶,不住地安慰陈天蔚:“瞧你个男子汉,泪水怎么这么不值钱啊。”
陈天蔚揩了泪:“我在想啊,这弹词一天到晚唱英雄,可什么样的才算是呢?”
“英雄么,就是叱诧风云、呼风唤雨,保护女人……”
“不,不,这只是英雄的一种。还有一种的!”
“哪样?”
“像我这样。”
“你?”
“我,怎么啦,不像么?”
“像,像!”霁云咯咯咯地乐起来。
陈天蔚喊道:“难道我不像吗!”
霁云显然是被吓找了:“哪有像你这样逼着别人说自己是英雄的。”
“我……”陈天蔚霍地站起来,站到了椅子上、桌子上,“我现在就是个英雄!”
“你是,你是!”
“你看我像谁?”
“梁红玉。”
“那是女的。”
“韩世忠!”
“这还差不多,那你就是梁红玉了。”
“谢谢啊!”霁云傻乐着。
陈天蔚抱起霁云又是一阵亲,直把霁云亲得找不到北了才放手。
“啪”的一声,门被踹开。马云转了转脚脖子,进来,后面跟着沈秋雨。
陈天蔚见了,立刻放开霁云,站起来,愣了。马云朝陈天蔚脸上,就是俩耳光。陈天蔚捂着脸,叫:“你凭什么打人!”
马云指了指霁云:“你,出去!”
霁云吓坏了,刚要走,却被沈秋雨拦下。沈秋雨指着陈天蔚问她:“他跟你都说了些什么?”
霁云瞧了陈天蔚一眼,道:“他……就是老亲我,没说啥。”
沈秋雨观察了下霁云,就放她出去了。继而他对陈天蔚说:“你整天价在这里鬼混,是不是想死呀?你看你,还有点人样吗?”
陈天蔚被刺激得结巴起来:“我……我……我……这……也是没法子啊,沈区长,你晓得的。”
“我晓得啥?”沈秋雨瞪了眼。
“叶先生都死了,我想我会不会也快了!”陈天蔚哇地哭出声来。
马云上前要踹陈天蔚,被沈秋雨制止了。沈秋雨拍拍陈天蔚:“我理解你,我知道你,你跟我回去吧。”
陈天蔚嘟囔着:“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马云急了:“嘿,还敢跟区长讲条件了!”
沈秋雨微笑着:“你说吧。”
陈天蔚喃喃道:“别把我送回南京去。”
丁默邨在书房里把一堆从邮检处得来的信件抄本拿出来一一观瞧。这些信都是很可疑的,就是说它们可能是密信,用了密语。丁默邨看了半天,觉得自己手下有些神经过敏,这些家常信、大段大段的废话里,怎么会有什么机密呢。如果有,也不会写成这样啊。他看得累了,就打了个哈欠,拿起了烟枪,点上,歪着,倚着。
不一会儿,李士群来了,见丁默邨又在抽大烟,很不高兴,心想这样的人怎么能成大事呢。可他还得仰仗丁默邨才能成事,于是只好屏气凝神注视了丁默邨一会儿,道:“默邨,我来了,你把东西取回来了吗?”
丁默邨指指桌子上面,用懒散的语气说:“你把这些信交给那边吧,也许有用。”
李士群简单笑下:“好,我看看。”说了,便坐下来,翻着。他看了这张看那张,有点儿饥不择食,其实啥也没看出来,却道,“好啊,很不错啊。”
“你看出什么来了?”
“我……看出这些信里隐含着两个字,机密。”
“你怎么能看出来?”
“嘿嘿,就你这一袋烟的工夫,我就看出来了。”李士群指着一封信说,“你过来瞧,这里!”
丁默邨从沙发上像虾米一样弹起来,颠儿颠儿地跑过来:“哪里?”便顺着李士群的手指看去。“这话怎么啦,都是拉里拉杂的家常嘛。”
李士群撇撇嘴:“我不这么看。你看这几句的头一个字,这不就是‘我住浦西新村大柳树下’吗?”
“呵呵,你倒挺有想象力的啊。”
“嘁,就这种雕虫小技啊。这就是个接头暗号啦。”
“这样的暗号是不是太简单啦?”
“可也有不简单的。比如第一句的第一个字,第二句的第二个字,第三句的第三个字,如此下去,也可以用更复杂的规则,那就变幻无穷啦。”
“看来你对这很有研究吧,那你就把这些信拿回去好好研究吧,寄收地址也都有,可以去实地看看啦。”
“嗯,情报如今很值钱的。”
“怎么着,你也想开个情报局啊?”
“那可没准儿。我呀,开个情报公司。”
丁默邨嘿嘿笑着,就像是在咳嗽,一时喘不上气来,却道:“哎,那个陈天蔚怎么样啦?”
“他好像不在春风阁里,可能是回家了。我正找他呢!现在叶平文死了,如果他不死,那我的事也可能暴露,他掌握了我很多秘密。”
“那你觉得他会不会已经跟沈秋雨说了呢?”
“可能说了,也可能没说。他这人,对我还是有些怕的。”
“那就抓紧。等这件事完了,你就跟他们说要求归队。等你在那边的根基深了,咱们就能成大事了。”
李士群媚笑着:“我也是这么想的!”
松下芭蕉自从跟派克笔见过两次,对派克笔很欣赏,但还有所怀疑。尤其是,这家伙的千术哪里学的呢?此时,松下芳子正好从外面进来。松下芭蕉望着女儿,便道:“芳子啊,你过来。”
松下芳子像只小鸟飞到父亲身边,亲了一下他,道:“爹爹,我刚才去了趟外滩,看到了好多好多的鸟。它们在那里叫啊,飞啊,叫啊,飞啊!”
松下芭蕉抚弄着女儿的头发:“芳子,你是不是去跟谁约会去啦?”
“我呀,跟鸟约会。”
“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中国小伙子,很不错,对大日本帝国很崇拜,对日本文化也很向往。我想让你认识认识他……
“爹爹,你又想让我去啊?”松下芳子有些不情愿。
“我可不是想让你去刺探什么,我是说,也许你可以找个中国男朋友了。”
“我可不想找中国人!”
“为什么呢?”
“我想回日本找。”
“可你现在在中国啊,什么时候回日本还不知道呢。”
“啊?!你不是说很快吗?”
“现在我被任命为机关长,所以回不去了。芳子,你要陪我啊!”
竹下芳子笑了下:“爹,你这是在培养我啊。”
“我知道,你喜欢这个。”
“哦,那他长得英俊吗?”
“长的……还不错吧,很有中国气质。”
“爹,我知道你崇拜中国文化,可咱们日本文明也很悠久啊,天皇陛下也很英俊啊。”
“我们来到中国,就是为了效忠天皇。天皇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呢!”
“我在想啊,爹爹,北海道的家乡,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所做的,就是为了早点回去。”
时节已是初秋,上海刚刚飘了场雨,气温有点儿凉。陈天蔚坐在那儿,像个被捡回来的孩子,有点儿委屈,又有点儿不安,但更多的是觉得温暖。他抱着沈秋雨递过来的大茶杯(若拍电视剧,切莫使用那种颇具传统特色的仿青花龙纹印带盖儿茶杯啦,因为是个电视剧都用那个,搞道具的脑子是不是也在沏茶),就当成个暖手的壶用了。
沈秋雨拉了个椅子,坐在陈天蔚旁边,乐呵呵地说:“天蔚啊,你是不是有点儿冷?”
陈天蔚摇摇头,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不冷了……哦,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下。”
“关于什么呢?”
“是关于李……士群的。”
沈秋雨笑笑,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
陈天蔚喝了口茶,感觉茶水已经流进了肠胃,才道:“这人很早就加入了中共,从事地下工作。他老婆叶吉卿也是共党。二八年被租界巡捕房逮捕后,拜上海青红帮大佬季云卿为师,才由季保他出来。三二年,他被徐老板抓住,自首了,随即就成了上海区的情报员。他在《社会新闻》杂志社,跟丁默邨混得很熟,这些情况你都知道吧?”
“我……知道一些,叶平文告诉过我。”
“哦,还有件事,李士群没自首前跟上海地下党的赵容很熟,还曾是伍豪的警卫员。他交际广,底子深。如今丁默邨当了军情局的第三处处长,他们俩一定会密谋的。”
“那他们会密谋什么呢?”
“不知道。
“这情况你为什么不早说?”
“李士群现在回到地下党里,脚踩两只船,左右逢源,想灭谁就灭谁。我怕我这么说了,他会宰了我!”
“所以你就躲到了春风阁里?”
“嗯。”
“那你为啥现在又想说了?
“不说不成啊,沈区长。你对我不薄,我得报答你啊!”
“你是想让我保护你吧?”
陈天蔚傻笑着。
周正约李士群在一个面摊上见面,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李士群暗中以韩信为榜样,也就不和周正计较了。周正要得了两碗阳春面,就推给李士群一碗。
李士群手头本很宽裕,但自己打入地下党以来,就装得很寒酸。可是再寒酸,也不忍吃下这一碗没有浇头也没有拌头的阳春面啊。他琢磨着能不能把这面当成另外一种玩意儿来下咽呢,可那种玩意儿是什么呢,不免皱起了眉头。
周正以为李士群在冥思苦想,便问:“陈天蔚的行踪有了没?”
李士群摇摇头,颇有些无奈地说:“目前还没找到。这个叛徒神出鬼没的,我正在找内线,让他去打探呢。”
周正慨叹一声:“组织上信任你,这次行动由你负责。可要是找不到人,那行动不就泡汤啦。”
李士群郑重其事道:“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完成这个任务。”
周正唏溜溜地嘬着面条,颜色缓下来,道:“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如果你能干掉陈天蔚,就可以彻底归队了。如果不能,组织上也还是信任你,会再给你机会。”
李士群点头称是,道:“我知道,党的大门对我来说是很宽的,就是还有个门槛。”
周正忽然哈哈笑起来:“门槛是有的,但没那么高。你是个聪明人,只要忠诚对党,门槛啊就会消失的!”
李士群干笑了几声,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起来。
离开了索然无味的面摊,离开了自我感觉良好的周正,李士群才感到轻松了一些。街上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走着,让李士群有些眼馋。他咂摸了咂摸,却想起老婆的美貌,便咽了口唾沫,往家去了。
丁默邨从上海到了南京,便往正元实业社而来。他来到实业社门口,正看见顾建中在修剪花草,便觉得新鲜,上前道:“顾科长,你好有雅兴啊。”
顾建中停住剪裁,回头看见是丁默邨,就一脸喜气地说:“哟嗬,丁处长,稀客啊。”
丁默邨笑了下:“我是稀客吗,你们徐老板才是我的稀客呢。”说着,便往里走。
顾建中急忙跟上来:“我带您进去吧。”他脸上现出一片彩霞,丢了花剪。
丁默邨点头致意,不再废话,转身进去了。顾建中跟进来,边走边给丁默邨介绍着总部里的新局面,就好像这里刚刚刮了阵改革春风似的。其实呢,就是调整了一下部门。
丁默邨见顾建中还跟着,便道:“顾科长,你该去修花弄草了。”
顾建中心里一怔,有点儿忿忿的,却道:“哎呦,我把剪子落哪里去了,我得去找找,失陪啦!”
当得知陈立夫是新组建的军事委员会情报局局长时,徐恩曾心花怒放。这就是说,自己将是这个军情局的男二号。戴笠是小字辈,丁默邨更是不入流。雄性与野心并存,再加上好财之心,让徐恩曾夜不能寐,日不能安。他在制定一个大计划,既要保住党务调查这一块儿,又要努力往警察、缉私、交通等方面渗透。而军事情报,虽说归了戴笠,但徐恩曾也想着能插一杠子。
丁默邨前来拜访,让徐恩曾很欣慰,果然有来拜门子的了。他便有了老大般的神气,欠了欠身:“默邨兄,近来瘦啦,劳累了吧。”
丁默邨抖了抖西服,坐下:“徐兄,你的特工总部天下第一,以后就要仰仗你啦。”
“哎,哪里话来。老弟,我这里虽说有点儿家业,可人多手杂,管理起来也是捉襟见肘。想你当年,也是陈部长一员大将,凭三寸舌就说得北洋军三只军舰反正。现在我们又聚在陈部长旗下了,要精诚合作啊。”
“我这次来,是想向你借一个人?不知徐兄肯不肯赏脸?”
“谁呢?”
“沈秋雨。”
“借他,做什么?”
“是这样,”丁默邨酝酿了一会儿,“现在我负责的这个邮电检查,缺人哪。我知道,沈秋雨是一个人才、天才,所以就想让他给我们指导指导。我想,徐兄不会驳我的面子吧,就算看在咱们都在陈部长旗下,也该精诚合作啊!”
徐恩曾一时无语,“好吧,可以,但说好喽,只借一个月。”
“半个月就够,谢谢徐兄。”丁默邨呵呵笑着,就像刚刚嘬了好几口。
在一家日式餐馆里,松下芳子望着面前的派克笔,竟然从心底升起一种寿司般的爱意。这爱意使她在不知不觉中忘了沾酱油,就把寿司卷放进了嘴里。当她意识到时,也就莞尔一笑。
派克笔见松下芭蕉派出自己的女儿,就已经明白了三分。他不急不忙地吃着刺身,觉得这日本菜不光是难吃,而且没味道,油盐不进的。可是,他还必须装出一副爱吃、特爱吃的样子——爱日本文化嘛,当然就要爱日本美食喽。
松下芳子见派克笔吃得正香,便说:“派克笔君,你有家人吗?”
派克笔便立刻想到了小燕子,想到了自己曾经的宁都之家,便有些伤感:“家破,人未亡啊。”
松下芳子有点儿紧张地问:“是因为日本人吗?”
派克笔摇摇头。
松下芳子松了口气,又问:“那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我把钥匙丢了。”
“钥匙?”
派克笔有点儿激动:“我把我家的钥匙丢了,进不去家了,于是家破了。”
松下芳子没听明白,觉得派克笔像是在逗自己,就不高兴地说:“派克笔君,你不能这样说话的。虽说你是我父亲的得意门生,可也不能这么敷衍我吧。”
“哦,对不起,我刚才有点走神。我现在告诉你吧,是因为我赌博出千欠了钱,我只好逃到了上海。”
“噢,你是不是很伤心啊……哦不对……你肯定很伤心,我是说,你是不是很想回去啊?”
“想啊。”
“你家在哪里呢?”
“宁都,在江西。”
“噢,”松下芳子望着派克笔落寞的样子,忽然说,“那我给你跳支舞吧,我小时候就会跳的。”说着,就跳起来。
派克笔微笑着点头,心想这日本妞倒是挺实在的,便端坐着欣赏。松下芳子跳着、跳着,却过来要拉派克笔一起跳。派克笔既吃了日餐,很容易就把这舞看明白了,便跟着松下芳子一起跳起来,渐渐跳出了味道。
丁默邨回到上海,便约沈秋雨在一家法式餐厅会面。沈秋雨应约前来,见丁默邨正坐在位子上剔牙,颇有些不解,怎么还没吃就开始小扫除了呢。等他走近了,看丁默邨唇朗牙稀,才明白这人其实是在剔上顿饭的牙呢。
丁默邨认得沈秋雨,欠身一笑,道:“沈兄,久仰啊。”
沈秋雨坐下,说:“丁处长,不好意思,来晚了。”
“沈兄,你是大忙人啊。可你知道,我这个邮电检查处是一无所有啊,所以就闲啊。现在就缺像你这样的干才啊。哎,你可别以为我是要挖你,我哪儿挖得动你呢。我呢,就是想让你给我们这边上上课,指导一下。”说着,丁默邨从皮包里拿出一叠法币,递给沈秋雨。
沈秋雨瞧了眼,没有接,却道:“徐老板跟我说了,若是你那边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定会配合。至于这钱,还是免了吧,毕竟是公事。”
“哎,虽然是公事,可公不废私啊。”丁默邨还是要给钱。
沈秋雨推开丁默邨的手:“不用!我有的是钱。”
丁默邨把手缩回来:“哎哟,我忘了,你们特工总部那是最肥的地方啊。唉,其实呢,我也是没别的可谢你的,就出此下策了。”
“还是说说正事吧。”
“哦,现在啊,我这里百废待兴,千头万绪啊。邮电检查,到底应该从何着手呢,沈兄不妨赐教一二?”
“其实邮电检查,就是对日常公众交往异常的捕捉,换句话说,就是对邮件、汇款、电报、电话、信件等远距离通讯交流的监查。可以设置一些门槛,作为异常的标准。也可以派一些监查员,入驻一些邮局、电话局、电报局、商业电报公司,找到异常所在。”
丁默邨频频点头:“好,好。沈兄,你说得很到位啊。等我过几日把南京和上海的人集合在一起,你能不能帮着讲讲课呢?”
“好,一定效劳!”
“我还听说,你那里有一批共党自首人士,都是反共专家,到时候能不能也来讲讲呢?”
“哦,我那里也只有几个。”
“是不是有一位叫陈天蔚的先生,我想也把他请来。”
“你想找他?”
“对,听说他是叶平文的得意门徒啊。”
“噢,我可以把他找来。”
“那好,那咱们就一言为定啦!”丁默邨向沈秋雨伸出瘦瘦干干的右手,手上青筋暴露,像是长了些细微的爬山虎。
沈秋雨握着丁默邨的手,感到一股寒意。
在南京的军情局小礼堂,丁默邨望着台下的几十个人,用一种近似嘶喊的腔调说:“今天,我们邮电检查处还是第一次开全体会议。我请来了第一处也就是特工总部的沈秋雨先生,还有他的部属陈天蔚先生。他们都是反共高手,一直以来就奋斗在清楚地下党的第一线。现在,让我们有请沈秋雨先生发言!”
沈秋雨在一片掌声中站起来,走在麦克风前:“各位,我想我们都是为着党国的前途才走到一起的。大家在一起走着,也就有了自己的前途。地下党是什么?就是一个个癌细胞啊,侵害着党国的肌体……好了,这就不多说了。丁处长请我来,本是想让我说说对共侦查的事。对你们来说,就是在邮电中侦查共党。
“其实,共党是邮电通讯高手,很早就有这方面的专家啦。因为他们一旦转入地下,就必须掌握秘密通讯技术。用化学药水写密信,是最常见的。它的好处是方便,坏处也是方便——破解方便,只要找对药水。电话并不能保密,因为有线,可以窃听,于是只好说暗语。电报是最先进的了,也最复杂,它的缺点是谁都能收到,自己人,敌人。地下党对邮电的利用,可以说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程度,有时候甚至用汇款的数目来传递一个关键情报……
“我在上海干了这些日子,感到那里的地下党总是在关键时刻脱离危险。他们是一群有信仰的家伙,咱们也是。但他们的信仰和咱们的比,更飘渺。他们虽然有信仰,但也要生活,也不是生活在真空里,也就总有暴露的时候,也会有坚持不下去来向政府自首的时候。因而,我们的邮电检查就多了一层意思,在柴米油盐酱醋茶中看出一个人的倾向和心理。这就需要我们不断精进我们的工作,时刻关注政治的动态,才能做一个合格的捕风人!”
掌声响起。丁默邨对沈秋雨的演讲很满意,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霞光。沈秋雨等掌声停了,便指着陈天蔚介绍说:“下面,让陈天蔚同志介绍一下地下党的情况和他自己在参加地下党时的一些经历和体会吧。但我要说的是,他现在是党国的一名合格的特工战士!”
陈天蔚声音有些微弱地说:“我原本是个共党,后来觉悟了,向政府自首。我参加的是上海地下党,在里面负责情报搜集,所以对邮电检查有很深的印象。我曾经……
这些日子以来,陈天蔚对沈秋雨无比的信任,甚至有了一种认义父的冲动。所以只要沈秋雨安排的事情,他还是会不折不扣地去做,并觉得很安全。他随沈秋雨来到南京,给丁默邨的邮电检查处讲课,受到了很高的待遇,更觉得跟着沈秋雨干不亏、很值。叶平文的变故曾让他寝食难安,如今却躺在丁默邨给安排的旅馆房间里,不免有点儿恍如隔世之感。
忽然,一个人影闪了进来。陈天蔚并未察觉,还是很惬意地躺着,两眼似闭却睁。
李士群靠着丁默邨的帮助,很顺利就潜入了陈天蔚的房间。他拿枪指着陈天蔚的脑袋,说:“陈老弟,我们又见面了。”
陈天蔚有点儿慌,盯住李士群,却道:“我们都是特工总部的同事,又何必这样见呢?”
李士群冷笑两声:“现在见得才真切,能看见你小子的每一根汗毛!”
“说吧,你想怎样?”
“呵呵,倒挺大义凛然的啊!我想怎样,你知道!”
“你又何必呢,再说你杀了我,特工总部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呵呵,都有靠山啦,不就是沈秋雨么!”李士群晃了晃手枪。
陈天蔚闭了下眼:“来吧。”
一声枪响!
陈天蔚以为自己中弹了,再睁眼,却发现自己没事儿。再看李士群,被窜进来的马云一枪击中右臂。马云踹了李士群一脚,李士群顺势到了窗边,钻窗而出。马云急忙跳窗追去。独留下陈天蔚,痴呆呆地不知所想。
马云追了李士群一会儿,就没追下去。他先去陈天蔚那儿安慰了一番,便到沈秋雨在南京的家来了。沈秋雨正在预备第二天的课,见马云急急而来,就知有事,便问:“是不是李士群出现了?”
马云点点头:“你还真猜中了。你们这第一天来,这李士群就动手了。幸亏我在那个旅馆没走,被我逮个正着。”
“抓住了?”
“打伤了。”
“那你马上跟警察局的人去搜捕。”
“我这就去。”
陈远在住所的窗台上摆了一盆兰花作为暗号。早上,他把兰花拿开的时候,就是想见吴方了。于是路过的吴方停下,来到陈远住所门前。
陈远把吴方引进来,用一种未雨绸缪的语气说:“我们啊,现在特别需要想一想下一步的战略了,老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吴方却道:“是啊,是啊,我们的制裁行动总是屡屡失败,确实不能这样下去了。李士群这人做事一向不谨慎。上次去暗杀沈秋雨,没成。这次杀陈天蔚,又失败了,还负了伤。你说,他是不是……”
“可他受了伤,这至少说明他真的是想杀陈天蔚。”
“这倒也是,不然不就成了苦肉计啦。哎,没准儿真的是呢!”
“可这苦肉计又为了什么呢?”
“也是啊。”吴方想了会儿,“现在跟李士群联络的是周正,我们会把他的状况再好好摸摸,绝不能让他连累到组织。”
“嗯,好。老吴啊,你对下一步战略有什么考虑呢?”
吴方皱了皱眉,又笑笑:“应该很乐观吧。制裁行动虽然失败了,但我们对特工总部的震慑和渗透还是在的。李士群,还有沈秋雨身边的人。我们不是刚刚把叶平文给除掉了吗。”
陈远有点儿不耐烦地说:“算了,还是等夏一钧回来再说吧。”
敲门声起。陈远出了屋子,来到门前,问:“谁啊?”
门外人说:“查户口。”
陈远透过门缝看见俩警察,便道:“你等等啊。”说完,回到屋里,对吴方说,“外面是警察,你就说是我表弟。”
吴方小声道:“不会是李士群和周正暴露了吧,他们追来了?”
陈远摇摇头:“不像,反正你镇静些就好了。”
吴方点头。陈远便去开了门。一高一矮俩警察进来,被陈远引到屋中。矮警察便问:“你这里住了几个人哪?”
陈远忙说:“就我一个。”
矮个儿警察问:“那你老婆呢?”
“她去……回老家了。”陈远道。
高个儿警察问:“那你怎么没去呢?”
陈远说:“我在上海还有生意要照顾。”
高个儿警察又问:“你做啥生意的?”
陈远慢悠悠的:“我做皮货生意的。”
高个儿警察笑道:“那是大买卖啊。”
陈远道:“大买卖也要精打细算啊,如今兵荒马乱,谁知道哪块云彩有雨啊!”
矮个儿警察看了眼吴方,问陈远:“这人是谁?”
陈远说:“这是我表弟吴成。”
吴方赶紧说:“我是来表哥家串门子的。”
矮个儿警察问吴方:“你家在哪里?”
吴方有点儿慌,便道:“我家在太仓沙溪镇。”
陈远说:“小地方的人,没见过世面的。”
高个儿警察又问陈远:“你老婆是哪里人?”
陈远便说:“苏州的。”
矮个儿警察问:“什么时候回来?”
陈远说:“一个月吧。”
高个儿警察问:“要这么久?”
陈远道:“也许半个月就回来。”
高个儿警察道:“那好,我们走啦。以后再来!”
陈远便说:“好的,欢迎。”于是便和吴方一起赔着笑,送俩警察出门。
那高个儿警察门口,又说:“现在什么皮货最值钱呢?”
陈远便说:“当然是貂皮啦。”
高个儿警察说着“好啊好啊”,便和矮个儿警察走远了。
等关上门,进了屋,吴方急道:“你确实该找个女同志扮老婆了。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陈远瞅了眼吴方:“这得组织安排啊。
“要不我给你物色个真的吧,这样也方便。”
“真的是方便,可工作起来不方便啊。”
“你别管了,我去办就是了。”
陈远沉思一会儿:“你办可以,但要先跟我说。”
“好的,一定。”
吴方走后,陈远觉得有些不安,似乎总有什么在动摇着自己。他便想起夏一钧的锦囊,打开,发现里面有个纸条,上写:找董洁。他会心一笑,点点头。
李士群被捉住了,这让沈秋雨既高兴又伤感。高兴的是,李士群果然图谋不轨。伤感的是,他竟然和丁默邨狼狈为奸,那么自己在邮检处讲课又有什么意义呢。沈秋雨想着想着,不免慨叹一声。
一旁的艾欣见状,便上前安慰道:“我说,你现在怎么变得多愁善感啦,像个诗人似的。”说着,就抚摸着沈秋雨的脸。
沈秋雨握住艾欣的手,亲了下:“我呀,就是有点儿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你不是做得挺好的么?”艾欣柔柔地说。
沈秋雨又叹一声道:“就是因为做得太好了,才不知所措呢。”
“不知什么所措呀?”
“就是……就是有点儿心冷。”
“谁冷你啦?”
“他们,那些我名义上的同志。”
“哦,”艾欣转念道,“地下党抓得完吗?”
沈秋雨摇摇头:“没完没了啊。”
“那你对地下党怎么看啊?”
沈秋雨有点儿惊愕:“你是说共产党?”
艾欣点点头。
沈秋雨想了想,便说:“我对他们很了解,他们只要抗日,我们之间还是有共同语言的。”
“好啊……哦,你说的太好啦。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的朋友里也有的人去投了共产党,我觉得他们走对了路呢。”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呢?”
“我哪儿敢让你怎么做呢,你可是党国的特工精英啊。我只是想啊,你能不能考虑下抗日大势呢。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现在这方面的事情越来越多啦。”
沈秋雨端详着艾欣,觉得她不同往日,似乎有着一种别样的英气。
“说话呀,看我干吗呢。”艾欣娇声道。
沈秋雨吻着艾欣:“我想想。”
叶吉卿自打李士群说要去趟南京后,就一直没见他回来。她头发简单梳了梳,就急忙坐火车跑到南京找丁默邨,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丁默邨虽然知道李士群暗杀陈天蔚失败,但不知道他到底去哪里了,便说:“弟妹,我也着急呢。好多天看不到他了,他是不是回上海什么地方躲着去啦。毕竟,他现在是在地下党那里啊。”
叶吉卿忙说:“他会不会被抓啦?”
丁默邨不置可否道:“可能吧。”
“那他可能被谁抓了呢?”
“如果被抓,那应该是第一处那边。”
“第一处?”
“哦,就是特工总部吧。”
叶吉卿急道:“那里啊,那你得帮我问问啊。”
丁默邨诚恳地说:“我一定!”
夏一钧回到上海,便来找陈远,却发现在陈远家里多了一个女人。陈远赶忙介绍说:“这是董洁给我介绍的一位女同志,蒋萱,扮夫妻,不是方便吗。”
夏一钧冲蒋萱点头致意:“你好。”
蒋萱笑笑,却道:“你是董洁的男人啊,长得真英俊。哦,你们聊吧。”说着,出了客厅。
夏一钧朝陈远挤挤眼:“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陈远明知故问。
“你早该找一个了。”
“我还以为你锦囊里写的啥呢,竟写的是这个。”
“我写的啥?”
“‘找董洁’啊。”
“可我没说找董洁干啥啊。”
“那就是我误解你了。”陈远转念一想,又说,“那你这锦囊到底啥意思呢?”
夏一钧诡秘一笑:“就看你遇到什么事啦。”
“那我可就糊涂了。”
“其实我知道应该没什么事,因为他们要对付李士群呢。李士群现在怎样?”
“他,失踪了。”
“这就对了。”
“怎么又对了?”
“李士群最近有什么行动?”
“我们安排他去制裁陈天蔚啊。”
“噢,他失败了吧。”
“失败了,你猜到了?”
“我是这样想的。李士群回到我们这里,就是特工总部安排的。现在,他不过是借着失败被抓的借口又回去了而已。”
“难道真的是这么回事?我还不能确定。”
“没关系,慢慢就知道了。还是说说我去西安的事吧。”
“哦,对,你说。”
“我这次主要是去见了黎平。他告诉我张学良倾向中共,而且已经和延安方面有接触,双方也已停战。看黎平的语气,少帅会有大动作。”
“什么呢?”
“不知道啊,”夏一钧抹了下额头,“但我觉得,我们的战略是该转向对日情报上,才能未雨绸缪啊。”
“应该对内对外两条战线并进。”
“这样最好。”
“我已经向上级汇报,要组建上海特组,由你担任特组的主任。”
“那我一定不辱使命!”夏一钧铿锵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