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红旗漫卷。王征愁容满面,随意翻了翻文件,痴痴地望着墙上的画像。曾五匆匆进来,面色黧黑,却道:“王大队长,你……”
王征示意曾五先坐下,把茶杯递了过去。曾五把搪瓷杯子放下,说:“你……”
王征还是挥了挥手,好似握了把羽毛扇。曾五把杯子缓慢地端起来,仿佛那里面装的是水银,又道:“你可急死我了。”
王征这才说:“敌人对我们的包围愈来愈紧,红军辗转腾挪的余地也越来越小。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必须准备应付非常局面,可能要执行紧急命令。你回去以后,销毁掉不必要的资料,整理好电台……”
“这么说,真的要转移了?”曾五的嘴边粘了几滴水,特别生动。
王征重重地点下头,道:“快了。”
“我还是不甘心啊。”
“你是说西风?”
“一旦我们转移,这个西风008恐怕就隐藏得更深了。我有种直觉,他最近一定会跟东风001联系。”
王征摆摆手道:“直觉不等于感觉,现在的主要任务已经变了。当然,你可以在完成主要任务的同时,继续查找西风的下落。这没问题。”
“那好,我去了。”曾五转身就走。
“哎,等等!”
曾五转过身来,现出一脸的刚毅。
王征过来拍拍曾五的胳膊,道:“保重!”
回到南昌的派克笔死活也联系不上老八和老五,那么这水蜜桃如何才能发给他们呢,他们可是最需要水蜜桃的人啊。派克笔在机要室里思前想后,困得不行。设备灯闪闪烁烁又烁烁闪闪,嗡嗡地叫着。
这时,派克笔想到了沈秋雨的话——“尤其是老八,他一定会跟着红军跑的”。老八是个聪明人,他不跟我联系,自有他的苦衷。现在除了保存好水蜜桃,就是考虑怎么返回宁都和瑞金了。于是派克笔去找邓文仪,希望后者能让自己跟随国军去苏区前线。
邓文仪一直以来抱负未展,如今国军即将攻克江西苏区,便觉得大鹏展翅的时候到了。他上报杨永泰,希望能随军到前线做宣传鼓动兼理论实践。杨永泰怕他咋咋呼呼的性格扰乱军事计划或暴露机密,就没答应他。邓文仪忿忿然,想那三民主义的旗帜也不能只由杨永泰来举着,还得靠自己的笔杆子发扬起来。于是他提起笔来给校长写信,一抒胸臆。
这时,派克笔告见。邓文仪不耐烦地听完派克笔的想法,说:“我现在还去不了前线,等我跟委员长汇报完了再说吧。”
派克笔心想这又不是上军校还得老蒋批,便起身告辞。邓文仪头也没抬,说:“哎等我写好了,我就带你上前线啊。”
派克笔从邓文仪那里出来,想起当初杨永泰对自己的赏识,便去求见。他来到杨永泰的办公室,先鞠了个躬,才说:“杨秘书长,我有件事想求求你。”
杨永泰乐呵呵地说:“小伙子,慢慢说,搞那么严肃干吗呢,又不是瞻仰遗容。”
派克笔坐下来,觉着屁股很踏实,道:“现在正是深入苏区,搜索可能情报的好时机啊。”
“具体说说看。”杨永泰笑道。
“我想,在共匪那里一定有很多机要情报他们没来得及处理。这些资料只有我们这样的特工而且是像我这样曾在苏区卧底的人才能发现,才知道它们的价值。所以,我必须赶紧跟前线部队去宁都和瑞金,这样就可以及时地把那些共匪没来得及处理的资料搞到手,并采取必要的行动。”
“嗯,很有见识。我同意你去,我马上就跟顾总联系。”
“谢谢秘书长。”
“唉!”杨永泰佯装变脸道,“我琢磨过味儿来了,你这是假公济私啊。”
派克笔笑道:“我这也就是假私济公。”
“不过你老婆知道你跑了,她还会见你吗?更何况她家是共产党那头的,不是一般人。也许你到了宁都,谁也见不着,你可要想好了啊。”
“我老婆怀孕了,毕竟我是孩子的爹啊。”
“国共两党也曾是夫妻,一样的。”
“秘书长的这个比喻很有意思,那么孩子是谁呢?”
“至于孩子,应该是流产了。以致后来夫妻不和,离了婚,成了敌人。”
“您这么一说,我再去苏区,那可琢磨的事就更多啦。”
沈秋雨回味着与夏一钧面对面的情景,为什么他没有打死自己,是他手软了,还是枪法不佳呢,又为何老A一枪毙命呢。粉笔换成了子弹,可毕竟是同窗啊。沈秋雨胡乱想着,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后脑勺。
于是,沈秋雨叫来马云,说:“老A虽然死了,但他留了一个尾巴——小C。”他拿出那个红色信封,交给马云,道,“去,把信封里的人找来。”
马云拿出信封里的纸,看了,笑道:“原来老A还找了条副线啊。”
“现在副线成了主线。你只需按图索骥。”
马云把纸放回信封,却说:“老A可惜了,可惜了。”
“后事安排了吧?”
“安排好了。这个老A倒是有心啊!”
“是我让他去找副线的。”
马云抚摸着红色信封说:“还是大哥有远见啊。”
“我要是真的有远见,老A就不会死了。”沈秋雨怅然言道。
夏一钧来找周正的时候,这位睡觉大仙正在洗脚。夏一钧口气生硬地说:“赶紧转移吧,特组现在非常危险,你这地方也很危险!”
周正眯缝着眼睛,道:“我这里危险?”他环顾左右,又道,“危险何来啊?”
“王玉明是个叛徒!”
“谁?!”
“王玉明!”
“他,叛徒?”周正把脚从水盆里抽了出来,就像一只无脊椎动物被探针刺激了一下,“他人呢?”
“被我毙了。”
“啊!你有证据吗?”
“他正在跟北平的特务头子接头,我必须干掉他!”
“哪个特务头子?”
“沈秋雨。”
“那沈秋雨呢?”
“跑了。”
周正斜眼瞧着夏一钧,道:“沈秋雨,是你大学同学吧?”
夏一钧迟疑着,“哦”了一声。
周正穿上袜子,站起来道:“王玉明是叛徒,可沈秋雨是敌人啊。王玉明死无对证,你没得到组织允许就下手。而沈秋雨,却在你的枪口下安然无恙。你作何解释?”
夏一钧脑子蒙了,一时语塞。
周正嘿嘿几声,又道:“董军同志,我命令你,你必须呆在家里,在我同意之前,哪里也不能去!”
夏一钧再也忍受不了周正的气指颐使,狠命一脚、踢翻了水盆。道:“还他妈的洗脚,洗洗你的猪脑子吧!”
周正显得很气愤,“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下一个字。
夏一钧不想再跟周正理论,摔门而去。
老八心情有点落寞,不知该干什么好,国军的炮声比前几日听着更近了。蒋树清老是盯着自己,难道自己这么可疑么。各种军情电报依旧在发在收,但似乎都和老八无关。军部命令每次发报都要严格登记,并且发报时要两个人同时在场。这让老八嗅到了不祥,更提醒了他。非到紧急时刻,绝不露头。再说目前国军节节胜利,这一点从红军的频繁调动当中就能看得出来,也就不怎么需要自己的片面情报了吧。
“小四!”蒋树清出现了,显得很焦虑。
“哦。”老八的声音像田野里的蛐蛐叫。
蒋树清语速很快地说:“军部通知,电报小组准备转移,赶紧收拾起来。”
老八心花怒放,却问:“转移,到哪里?”
“别问那么多,准备就是。到哪,我也不知道。”
“好吧。”老八平静地说。
“赶紧准备啊,命令很快就下来。”蒋树清重复着命令,就消失了。
老八知道,这不是做梦,这是革命。他来到电报室,摸着冰冷的电台,细细思量,发,还是不发?发,有可能被发现。虽然蒋树清对自己的监视减轻了,可眼线到处都是。自己在红军里潜伏了这么久,要是轻易暴露了岂不前功尽弃。不发,又不甘心。自己卧底于此,为的不就是搜集共匪军情么,红12军的转移或许就是准备撤退的信号。
电报室里还有小红,她是老八的报务员。老八要拍发的军部电文,都是经由她之手。
老八在电报室里来回走了两趟,便出了房间。在院子里,他看见另一个组员小丁拿了个文件急匆匆地走来,便问:“小丁,你急什么?”
小丁便举了下文件道:“组长,这是军部急件,得马上发给军团指挥部。”
老八接过来,道:“我来发吧。你去把资料收拾了,准备转移。”
“是。”小丁应声而去。
老八打开文件袋,拿出里面的急件,便走进电报室。小红见老八进来,笑笑。老八对她道:“我们得赶紧转移了,你去帮小丁收拾下资料,记住,不要落掉一份密档。”
小红站起来,却见老八手里的文件,就说:“组长,是不是有电报要发啊,我发完了再去吧。”
“好。”老八无奈地坐下来,看着电文,一字一句地加密。心中却想,怎么才能把这个死丫头给支开呢。他便装作极其严肃的样子说,“小红啊,这份情报太紧急了,我还是自己发吧。你……”
“怎么,组长,你不相信我?”
老八装作欲言又止的样子道:“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怕你万一发错了……这电报太重要了,我们马上就要撤退……现在是非常时期,你要是……”
“那好吧。”小红知趣地站起来,却小声说,“组长,破坏纪律的可是你啊。”便做了个鬼脸。
老八还了个鬼脸,用余光扫着小红的背影,直到她离开房间。于是老八赶紧打开电台,把手放在按键上,运了运气,开始发报。
正准备动身去宁都的派克笔突然被叫到机要室,便看到老八发来的密电。密电译过之后是:12军转移、向东、长汀,西风。
派克笔立刻回电:万望保重。密码更改为新体系,即2837 5679 8643 6472 ……
派克笔收到了老八的确认电后,便觉得了了件大事,感到轻松异常,简直要飘起来。这下可以跟随国军去追击红军、见证历史了,与老八密电相呼,好不惬意啊!
这时,邓文仪满面春风地来了。原来他听说派克笔直接找了杨永泰,竟然获准去前线了,既妒嫉又失落。他冲派克笔笑道:“派老弟,你要去宁都为何不跟我说一声呢。”
派克笔忙道:“我正要向处长你汇报呢。”
“汇报个啥,咱们得一起去啊。”
“你不是在给委员长汇报么?”
“哦,送上去啦。就不等委员长的回复啦,军情紧急。你再找趟杨秘书长吧,就说我……”
派克笔明白邓文仪的意思,便道:“我这就去。”
“唉,唉!”邓文仪哈了下腰。
马云把小C带来见沈秋雨,于是从门外闪进来一个女孩——婉儿。沈秋雨很绅士地做了个请的动作,并没把眼前这个女孩完全当作细胞C。婉儿坐下,瞧着对面的沈秋雨,生出些许好奇,觉得这人既威仪又亲切,便说:“我能提个小小要求么?”
沈秋雨笑问:“是关于此次行动的吗?”
“嗯。”婉儿狠狠地一点头。
“行啊。”
“我还得准备准备,处理个事儿。可以吗?”婉儿现出哀求的神情。
马云急道:“还准备?”
沈秋雨向马云摆摆手,对婉儿说:“你说说看。”
婉儿凄凄切切地说:“我想把我男朋友给救出来。”
“哦,你是说胡尚啊。”沈秋雨笑道。
婉儿轻轻点头。
沈秋雨胸有成竹地说:“你先不要告诉他,这样对他也有利。等我们把他抓了,到时候你再跟他坦白不迟。”
“那可不行!”婉儿着急了,说,“那样的话,他就会认为我在骗他。我必需先跟他说,然后才好行动。”
马云忙道:“不行,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沈秋雨心想,这些细胞的经历都够奇特的,小B擅自行事,老A在自己面前被杀,这回小C又情丝不了。他用缓慢而深沉的语气说:“那——好吧!你明天就把胡尚引到万寿寺去,跟他好好谈谈。我们会在暗中保护你们。记着,注意安全。”
“谢谢处长!”婉儿鞠躬而去。
曾五刚吃过午饭,有些迷糊,就听曹丹喊:“西风、西风出现了!”
曹丹喊着,便闯进了曾五的房间。
曾五腾地站起,抓住曹丹双臂问:“真的?”
“真的!”曹丹笑着。
曾五真想亲曹丹,可他知道自己真想亲的是那份密电。他便说了声“走”,就拉着曹丹走出好几步,才放手。曹丹倒不介意,只觉着曾组长此刻格外的孩子气,就像过大年时得了很多压岁钱。
曾五立即召集了破密小组的人,说:“西风出现了,他的这份密电对我们至关重要,必须马上破译。小温,有信心吗?”
温炳德道:“我一定把这个狗特务给揪出来。”
“好,给你。”曾五把密电交给温炳德。
温炳德看了,说:“这份电文好长啊。作为样本,很不错的。”
“那你赶紧开始吧!”曾五急切地说。
胡立苗来到温炳德身旁道:“我来帮你算!”
温炳德瞧了眼胡立苗,说了声“好”,便埋头拨拉着算盘。
算盘声声,如小鞭一般响彻电报室的东西南北。曾五坐在那里,又有点迷糊。他不是没有热情,而是热情实在太大,连自己都烧糊涂了。撤退在即,而特务还在红军里逍遥,还在不断侵蚀着苏维埃的肌体。曾五感到压力如冰山般巨大,又见希望之火在熊熊燃起,顿觉温暖,便打起了呼噜。曹丹同情地望着曾五,却与李贞对笑。
隐隐的炮声恍若背景噪音,摩擦着温炳德的神经。他晓得,再算不出来,连这算盘也要挪窝了。时间就像菜青虫,不断啃噬着人类智慧的菜叶。一个人的智慧好似乌龟,有时也要与上帝之兔一争高下。曾五的呼噜更响了,盖住了背景里的隆隆声。屋子里气氛凝重,似有一只恐龙就要降生。
突然,温炳德喊道:“出来了,出来了!西风就是008!”
曹丹一把夺过温炳德刚写了内容的纸,上下端瞧,喊了声“啊”。
“果不出我所料!”胡立苗道。
曾五惊醒,忙道:“小曹,你把008的大作念念吧。”
曹丹便抖了下纸,道:“那我给大家朗诵一下。嗯,12军转移,向东,长汀,西风。下面还……”
曾五抢话道:“这可是红12军的最新动向啊。”
曹丹说:“赵小四!”
曾五道:“应该是他,嫌疑最大。现在12军规定,发报时必须两个人同时在场。那么这个密电是怎么发出来的,还要调查。”他一挥手,又说,“现在目标明确,赵小四是重点怀疑对象,我们得赶紧行动。小温和小曹,还是你们跟我去。小胡和小李,你们把破密小组的所有资料整理好准备转移,时刻听从命令。”
众人应声:“好!”
曹丹道:“哎呀,等等,还有个东风给西风的密电呢。”
曾五道:“那你接着念。”
曹丹又念:“万望保重。密码更改为新体系,即——然后就是一大串数字了。”
“见鬼!他们又换密码了!”温炳德懊恼道。
曾五毅然道:“毕竟是以后的事了,先看眼前吧!”
曾五带着曹丹和温炳德找王征汇报了情况。王征却说:“红12军已经转移,而且遭遇敌军,目前正在激战。”
曾五眼前一黑,垂下了脑袋。
曹丹带着哭腔说:“大队长,我们去不成了吗?”
王征默默地点着头。
温炳德慨叹一声,道:“还是晚了一步!”
王征站起来,语气委婉地说:“等红12军突围出来,再去抓他也不迟。现在你们就回去,还是准备转移吧。”
万寿寺里,婉儿和胡尚走到佛脚旁坐下来,望着蓝天白云和一群群的信鸽。鸽哨悠扬,杨柳葱茏。婉儿拉着胡尚的手,胡尚揽着婉儿的肩,二人陶醉在侬情我意之中,一时忘却了身外那个精彩又惊险的乱世。
“佛说,该有光了。于是,便有了光。光脚不怕穿鞋的,只要能临时抱上佛脚。”胡尚胡乱诌了几句,只为逗婉儿一笑。
婉儿虽有心事,却装作很无邪的样子,与胡尚亲了下,便扳过他的脸,慢慢说道:“爱我不?”
胡尚狠狠地点着头。
婉儿轻声道:“咱们离开特组吧?”
胡尚不解,却问:“离开,去哪里?”
婉儿脸上绽放出乌托邦一般的神采,道:“去一个美丽的地方。那里没有烦恼,没有破败,没有战乱,没有困苦……”
“那有什么呀?”
“只有美丽。”
胡尚忽然双手合十,道:“佛祖啊,快给我一只五色鹿吧,汗血宝马也成……”
“我没跟你开玩笑。只要你离开特组,我们就有钱了。”
“啊,怎么回事?”刚才还一脸玩笑的胡尚认真起来,语气也变了。
“我认识那边的人。”
“哪边?”
“那边。”
“河对岸?”
“回头是岸。”
“你是要我——?”
“对,离开特组,去自首。还有奖金呢!”婉儿忽而嬉笑,忽而一本正经。
胡尚霍地站起来,攥起双拳,“啊”了一声,道:“我绝不会背叛董大哥!”
“他对你有我重要么?”
“这怎么能比呢?”
“这怎么不能比啦!你比比看吗,现在就比!”婉儿撒着娇。
胡尚还真听话,一副祈祷的模样,其实心里在权衡。他想着自己在特组里再怎么混也混不过马明远,想着自己刚刚被关了十天的禁闭,想着革命的前途似乎随着江西苏区的没落也不是很妙,想着面前的婉儿是真的对自己好。他低着头,半天才说:“好吧。”
“哎呀,你真好!”婉儿抱着胡尚的脑袋狂吻。
胡尚感觉自己就像个大西瓜,被女朋友肆意地啃着。
“走,我带你去见个人。”婉儿猛地一拉胡尚,胡尚的胳膊差点脱臼。
派克笔进了宁都,便回到自己的家。家里空空如也,灶台枯冷,床铺蒙灰,长出了肚子的小燕子到底飞到哪里去了呢。派克笔虽早已料到,可还是抑制不住这家破人未亡的伤感。掐指算来,他的孩子才几个月,还不到临产的时候。可这孩子会在炮声隆隆中顺利出生么,又会生在哪里呢。
这时邓文仪进来,好心劝慰道:“小派啊,别伤心啦,人去了还会回来的。”
派克笔没好气地嗯了声。
邓文仪见派克笔半天没反应,觉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尴尬地走了。
派克笔翻遍衣箱,里面都是自己的衣服,小燕子的东西全不见了。他把衣服一件件拎起来仔细查看,失望了。
派克笔奔出家门,到了司马璋那儿,见里面也没个人影。于是他来到王老五家,见王老五正跟堂屋里哭,便大叫:“老五!”
王老五抬头见是派克笔,魂儿就飞了,站在那里直打哆嗦。派克笔上前拍拍王老五的大腿道:“怎么,病了,打摆子呢?”
王老五把腿僵住,才道:“小派,你,这是……”
“我荣归故里啊。哎,五娘呢?”派克笔踅摸着里屋。
“五娘她——死了!”王老五哭出来。
派克笔脑子嗡嗡响,便想到五娘对自己的好和那些暧昧往事,就说:“那她人呢?”
王老五悲伤地说:“这儿呢。”
于是,王老五带派克笔进了里屋,掀开被子。五娘正躺在**,双目闭着,神情也算安祥。
“怎么回事啊?”派克笔此时分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王老五也忘掉了派克笔的背景,说:“她去支援红军,被敌人的乱枪给打死了。”
派克笔“嗨”了一声,才意识到自己为何而去又为何而来,便道:“老五啊,我是国民党的人,这你也知道,但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们一起去吉安时,我也没伤害你吧。现在,我也不会。杀死五娘的,不是我。我希望你明白,我们还是朋友。”说罢他就从兜里掏出叠钞票,塞给王老五。
王老五听了派克笔的表白,也没啥脾气,却见派克笔要给钱,立马急道:“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能要!”他就把派克笔的手一挡,钞票便散在地上。
派克笔没有动怒,低头瞧了眼,却道:“我给你钱呢,其实也是为了让你帮我个忙。我和小燕子本是五娘当的红娘,现在她走了,那你就算月下佬吧。我想问问,小燕子去哪了,她爹去哪了,他们是不是一起走的?”
王老五觉着派克笔的话入情入理,便说:“他们是一起走的,跟着红军走了。”
“去哪里了?”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小燕子临走时,让我把一张纸条给你。”
“啊?纸条,哪儿呢?”
王老五便从抽屉里拿出张黄颜色的纸,递给派克笔。派克笔见纸上写:我夫,小派,你个负心汉。我跟爹走了,敌人要来了。孩子生了是我的,他爹是你。
派克笔看见字里行间有只小燕子飞了出来,飞啊飞啊飞啊,倏忽间就飞上了云天。他便兴奋地叫着,追着小燕子,乐颠颠地跑出去。他立在空场,仰见青天白日,希翼着会有一片彩云罩着她母子。
叶平文在家里翻看着蒋云拟的《新共产党党纲》,对他连连称赞着:“写得真不错啊,把我想说的都写出来了,而且还有你自己的理解。你的政治水平在我之上啊。”
一旁观颜观色的蒋云忙说:“不敢,不敢。因为家里小孩闹,我耽误了些时间。”
叶平文敲了下《党纲》,道:“很及时了,这个。”
“我写的时候,还真是满怀豪情。尽管老婆对我有点不满,哦,我忘了给孩子买蛋糕了。但她能理解我,知道我在做大事……”
“要保密,老婆也不能说。”
“老婆知道我在做大事,但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大事。”
“那就好,那就好。”叶平文一笑了之。
蒋云把《党纲》拿起来,翻到第二页,指着说:“你看这里啊。”
“哪儿?”叶平文用目光扫着。
“这儿!”蒋云点了点,说,“我设置了一个党的监察委员会,监察委员会应当赋予实权,监督政治局,向中央委员会负责。这是我根据国民党的体系做的创新。”
“哦,比共产党的复杂。”
“党魁的权力不能过分集中了。”
“可新党初立,就需要有一个强有力的党魁啊!”叶平文使劲抓着椅子扶手,激动地说。
蒋云脸红了,他没料到叶平文会对自己的创新反应这么大,心理没准备啊。便说:“这还可以改嘛。”
叶平文一激动,顿觉失态了,就道:“是啊,是啊,那你改改啊。这个监察委员会自然可以要,但是不能妨碍党魁行事啊。”
“好,我琢磨琢磨。”蒋云在纸上把“监察委员会”圈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叶平文眼神游离,目光移到那个茶杯上。他便说:“不过你的这个大体上还很不错,综合了国共两党优点,兼容并包。辛苦了,喝口水吧。”他便把茶杯端到蒋云面前。
蒋云端起茶杯,喝了几口。叶平文见蒋云喝了,便道:“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再修改下,把监察委员会的毛病去掉,也就差不多啦。”
“那我走了,我马上改!”不明就里的蒋云站起身。
叶平文亲自把蒋云送到门口,还特别亲切地拥抱了下,才作别。待蒋云走远,他又冲着蒋云再一次地挥手,俨然一个党魁的做派。
叶平文心知,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活的蒋云了,蒋云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新共产党”会永远铭记这位党纲的起草者。原来蒋云刚才喝的茶是叶平文亲自沏的,蒋云没来之前就沏好了。叶平文在茶里放了毒,为的是灭口,而这将是“新共产党”的第一个机密。
天色阴沉,树叶凋零,乌鸦蓦然飞起。夏一钧觉得无比孤立、凄冷。他受到排挤,被党内警告。董洁的肚子也大了,像在暗示着什么。可突然,胡尚来找他说,周正要见他。
夏一钧跟在胡尚身后,望着胡尚的屁股一扭一扭,便想起马明远说胡尚最近有点鬼鬼祟祟。于是他问胡尚:“周正现在是早睡晚起,还是晚睡早起呢?”
“主任现在很辛苦。”胡尚轻巧地说。
夏一钧觉着异样,又问:“他找我有啥事?”
胡尚望了望夏一钧,眼神里有了哀怨。他道:“董大哥,这个我不知道。”
夏一钧逼问着:“那你就把知道的情况说一说吧。”
胡尚在前面走,身体前倾,脚步叮咚,半晌无语。夏一钧就走到胡尚身旁,又道:“这样我也好有个准备。”
胡尚把嘴里的话含了一会儿,才说:“大哥,我真的不知道。”说着还摇了下头,叹了口气。
“你瘦了。”夏一钧不经意地说。
胡尚心情沉重,贴着墙疾走。
路过稻香村食品店时,夏一钧突然跟胡尚说要买点心,便进去了。胡尚在外面等了会儿,不见夏一钧出来,知道坏事了。他奔进店里,四下踅摸,不见夏一钧的人影。
而夏一钧则在暗处盯着胡尚,知道这小子有问题。随后他看见在胡尚身边出现了两个陌生人,想必是特务。他们跟胡尚耳语几句,便在食品店里搜起来。夏一钧见藏不住了,就往后门走。他出了后门,迎面正遇上刚才的那个特务,再也躲不了了,便拔出了枪。那个特务先开的枪,击中夏一钧小臂。夏一钧还击,几枪把特务给击倒了。这时另一个特务也来了,夏一钧转身便跑。
风声鹤唳,草木无情。夏一钧汗透衣衫,却见胡尚在前面立着。胡尚攥了把枪,面色沉郁,双唇紧闭。夏一钧回头,见特务也逼了上来。夏一钧举着枪,怒目圆睁,却不知该怎么办。
那特务喊:“举起手来!”
夏一钧不知所措,却叫:“胡尚!”
胡尚泪眼双流,道:“对不住了!”手腕一抖,扣动扳机。
枪声乍起。夏一钧闭上眼,却没觉出子弹嵌入了身体。再睁眼,见那特务趴在地上。胡尚揩了泪,望了眼夏一钧,扭头便跑。
夏一钧望着胡尚的背影,慨叹一声。他明白,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马上找到周正、通知他、保护他。又想,周正会听自己的吗。假如周正那边真的有事,那他现在可能已上了囚车。而自己不顾一切扑进去,只能束手就擒。
于是夏一钧放慢脚步,注意着一路上特组同志可能留下的记号。瞧,那边的气窗打开了。这儿,刘记杂货铺的天线没了。还有那里,月季换成了石榴。夏一钧坐在地上,暗暗叫苦,晚了!
虽然跑了夏一钧,但沈秋雨还是很满意,逮捕了特组二十多人,搜到了五个地下情报站。马云向沈秋雨汇报着审问周正的情况,说周正在刑讯房里不一会儿就招了,坦白的内容凸凹有致,情节跌宕起伏,简直像个说书的。
沈秋雨微笑道:“小心,别让他给蒙了,表现得这么积极,肯定是在回避什么。”
“可回避什么呢?”马云像是问沈秋雨,也像在问自己。
沈秋雨笑容可掬,默然不语。
马云便说:“处长这么高兴,一定又有喜事。是不是产房传喜讯了?”
沈秋雨便拿起桌上一份电报,捏在指间舞着。他哈哈笑道:“派克笔在瑞金发现了一份重要文件,就是鄂豫皖剿总参谋处印制的所属部队情况的抄写本。这样的绝密会流到江西苏区去,显然是少帅身边的人泄露的。”
“还用问,肯定是潘西汉啊!”
“有理。”
“您别跟我逗闷子了,你等的不就是这个证据吗。”
沈秋雨喜不自胜道:“呵呵,小派不辱使命啊。要想扳倒少帅身边的人,必须要有铁证。现在,有了! ”
“那个黎平也非常可疑。”
“他是潘的引荐人,自然也脱不了干系。沈秋雨志得意满道,你给徐老板发报,把北平特组和潘西汉的事放在一起说。明白么?”
马云笑眯眯道:“我明白处长的意思。咱们这么辛苦,守株待兔,不就是为了今天么。”
沈秋雨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当初索三儿来咱们这儿讲课,内容虽然说的是古墓探宝,其实是在讲如何才能挖掘出最有价值的东西。不要被几个墓道小人儿给迷惑了,大家伙往往在深处。光是破坏几个特务站,活捉一批地下党,并没多大意思。北平特组不仅关系到我们,还牵扯到长城抗战、东北军、党国政治。因此,我们必须小心谨慎,慎重出手,才能大获全胜啊。”
“只是漏了夏一钧,未免美中不足。”
沈秋雨笑问:“赤壁之战就完美么?”
这天,黎平交给张学良一份蒋委员长的急电。张学良便打开,见电文称:据报,吾弟机要秘书潘西汉与共党勾结,将鄂豫皖剿总之部队情况悉数传递,并在江西匪区发现确凿证据。望弟及早处理,免受破坏。
张学良看罢,眉头紧锁,把电报交给黎平。黎平看了两眼便说:“潘秘书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张学良却道:“他会不会这样,我亲自问问就晓得了。你去把他叫来!”
“是!”黎平忐忑不安地去了。
黎平一出去,张学良便叹了口气。他本来对共产党很有好感,对潘西汉也无比信任,但没想到这位贴身秘书竟瞒着自己闹出这么大动静,连老蒋都知道了,这以后的面子可往哪儿搁。他爱惜潘西汉这个人才,但被他这般利用,也有些心冷了。
张学良身体蓦地抖起来,便怀疑自己烟瘾又犯了,就叫赵四要找医生。赵四不解,忙问情由。张学良也不说,只躺下来,憋着气。赵四拿来毛巾,为张学良擦汗。许久,张学良才安静下来,便说先不找医生了。
这时,黎平带来了潘西汉。赵四见状,安慰了张学良,就出去了。黎平见赵一荻闪了,也顺势溜走。
张学良便坐起来,静静端详着这位机要秘书。两个人在无声中比试着有声,看谁先忍不住打破这沉默。最终还是张学良嗓子发干,喉结拱了两下,说道:“西汉啊,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潘西汉站着,虽有愧疚却也无悔。道:“少帅,对不起!我做的这些,完全是出于信仰,希望您能谅解。”
张学良突然站起,吼道:“你做的好事!我,我实在不敢相信,你可是写过悔过书的。出尔反尔,没廉耻!”
“凭您怎么骂,我都认。”
“你认了?你毁了我东北军!”
“我虽然认了,但毁东北军的不是我。”
“难道是我、我?”张学良继而点点头,“哦,是我,是我。我是不抵抗将军,我是大烟鬼,我没本事只会打红军,我不抗日却来打内战,我……”
“少帅……”
“你别叫我少帅!你、你……”
“您随便怎么处置都可以,我的事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我会写个书面材料。”
张学良见赵四又出现在门口,也就平静了些,道:“那么,我也只好把你关起来了。莫怪我无情啊,无情的不是我。”说罢,他便叫两个卫兵把潘西汉带走看押。
潘西汉临走前,给张学良鞠了一躬。
不几日,蒋介石来武汉,亲自向张学良追问潘西汉案。张学良觉得潘西汉终究是个人才,不忍杀掉,便让潘西汉到蒋介石那里去讲国际共运史。蒋介石不为所动,骂了句娘希皮,说自己观察共运的时候这小子还穿开裆裤呢,遂令张学良限期处死潘西汉。
张学良只得叫来黎平,说:“老蒋下了决心,潘西汉的命怕是保不住了。若是把他解往南京,还要受刑,万一挺不过去也会连累他人。不如就在武汉执行,你说呢?”
黎平把一叠纸递给张学良,道:“这是西汉在狱中写的。”
张学良接过来,一页页翻着,喃喃道:“他也不容易啊。”看完,他把那叠纸还给黎平,说,“别保存了,烧掉吧。哎,人家墨索里尼还有个智囊团,可我有什么。老蒋还要拿你问罪呢。”
黎平默然无语,紧紧捏着那叠纸。
张学良又道:“你是我的臂膀、兄弟。杀朋友最不该,也最难过。一个潘西汉已经让我够伤心了,伤透了心,你绝不能再出事。如果老蒋一定要杀你,那我就辞职!”
“少帅也没必要为我这样!”
“我一定力保你!”
“谢谢少帅了。”黎平声音颤抖。
妇产医院的产房里,鲜花不顾时令地怒放。艾欣怀抱着婴儿,在给他哺乳。护士问了艾欣两句,就出去了。沈秋雨好似跟护士做接力,正好进来,还捧着把鲜花。
艾欣见是沈秋雨,便把衣服拉了拉,笑逐颜开道:“不是有花吗?”
“每隔几天要换的。”沈秋雨把新的花插到瓶子里,又道,“咱们儿子吃饱了吗?”
“刚才加餐来着。”
“哦,你也别着凉了。月嫂我请好了,过几天就回家吧。”
“好啊。哎,你的行动顺利吗?”
“相当的顺利。”
艾欣心里咯噔一下,问:“一点事也没出?”
“你还盼我出事么?”沈秋雨捏捏儿子胖乎乎的脸蛋儿。
“我不是在这里呆得闷么,想知道点儿趣事。”
“哦,也有闪失,有一个没抓住。”
“谁啊?”
“一个叫董军的。”
艾欣听了这名字,倏地心就放了,便把孩子交给沈秋雨,道:“你抱会儿。”
“好嘞!”沈秋雨接过儿子,抱着,津津有味地说:“这个董军啊,真名叫‘夏一钧’,原本是我在复旦的同学,还好朋友哩,如今倒成了对手。”
“这么说,是你故意放他走的。”
“也不是,是手下疏忽,还死了两个同志呢。”
“他枪法那么棒?”
“我也是第一次领教啊。哎,你表哥呢,没来看你?”
“哦,他呀,去外地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那喝满月酒的时候应该在吧,我真想见见他。”
“为啥?”
“他是你娘家人啊。哎你父母什么时候来北平啊?”
“我们结婚,他们就会来了。”
“好!”沈秋雨说着,把艾欣搂过来,在她脸上亲了口,又在儿子的粉脸上亲着。
门外,夏一钧透过小窗看到这温馨一幕,嘴角挂着诡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