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自从来到武汉走马上任,内心就一直矛盾。跟红军作战他没把握,也没有**。而干一件没啥热情的事,比起逆水行舟来更难受啊。他便叫来机要组组长黎平和机要秘书潘西汉,对他们说:“现在我们要掌握红军的情况,要编一个类似《剿匪手册》的册子。谁合适呢?”
黎平忙道:“这个,潘秘书在行啊。”
潘西汉笑道:“我试着编个吧。”
张学良郑重道:“不是试,而是一定要编好。目前我军吃亏吃大了,原因之一就是摸不透敌情。再加上他们老是想打回东北去,结果却越打越远,不踏实啊。”
潘西汉说:“委员长再不对日宣战的话,国内会更混乱。”
张学良便说:“关内一些军阀还是醉生梦死的样子,你争我夺,错把杭州当汴州啊。”
潘西汉道:“不过他们一般都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混,离开了就如丧考妣。”
黎平接着潘西汉的话说:“而我们东北军呢,没有了自己的地盘,一会儿华北,一会儿鄂豫皖,不知下一个落脚点在哪儿啊。”
张学良激动地说:“我回国到上海的时候,就对学思说,要把部队带好,勤练苦学,早晚有一天要打回去的。唉,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对日宣战啊!国府在内战中倒是一寸寸地恢复治权,在日寇那边却一省省地败退。人心尽失啊!”
潘西汉忙说:“攘外必先安内,这不是安内是乱内啊。”
张学良却道:“哎哎,扯远了。咱们现在要说的是这本册子的事情,一定要编好。如果咱们老是打败仗,没准委员长就会让东北军缩编甚至取消番号,那样的话还怎么打回老家啊!”
黎平说:“少帅,那么册名叫什么呢?”
张学良略微想想,道:“就叫‘匪情辞通’吧。”
在周正的家里,夏一钧把一份材料放到他面前,道:“这是潘西汉同志传来的鄂豫皖东北军军力配置情况。”
“太好了!”周正捧起材料,好似学生拿起新课本,仔细看着,道,“真详细啊,我都能隐隐地看到张学良的队伍了。他喜笑颜开,又说,“瞧瞧,瞧瞧,还是有效果的吧。”
夏一钧忧虑地说:“只是我们这样挖东北军的墙脚,少帅要是知道了以后还会跟我们合作么?”
周正正在兴头上,被夏一钧这么一说,脸色就沉下来。道:“我们现在不是没跟他合作吗,以后是以后,现在他是我们的敌人、红军的敌人。”
夏一钧把脸侧了个角度,道:“我只是担心老这样下去,潘西汉会不会暴露。这样重要的内线不能老用,必须关键的时候用。”
“同志,现在难道不是关键的时候吗!既然张不愿意反蒋,那搞搞他的情报总可以吧,不算过分,符合党性原则。”
夏一钧听糊涂了,心想这跟党性原则挨得上吗。
周正继续道:“老董啊,你的毛病就是太保守,不懂得进攻中的防御,不懂得我党在政治道义上占据了绝对优势,只一味地潜伏、潜伏、潜伏,难道要潜伏到全国胜利吗!”
夏一钧却道:“安全第一,说话别那么大声儿。”
王征愁眉不展地呆坐在办公室里,想着苏区的命运和红军的未来。现在,红军依旧在国军的铁桶阵中顽强抵抗,林彪使出短促出击的战法。可国军以不变应万变,红军将领一筹莫展啊。
这时,曾五兴冲冲地进来,说:“抓住南风005啦!”
王征脸色难看地说:“知道了。”
曾五便问:“今天领导是不是又去见领导的领导了?”
王征叹了气,道:“现在的苏区已经不是一年前了,到处都是坏消息。哦,除了你这里。”
“谢谢领导夸奖。”
“可你破密的速度也太慢啦!红军的战斗力远不如前,节节退守。再这样下去,后果难料啊。”
“会不会转移?”
王征不置可否,神情沮丧,却道:“我们释放了假情报,结果真的管用。我们抓住了政保局里的内鬼蒋北方,也抓到了005,还有以前那个003。可我们并没有得到敌人的什么情报啊,我们确实没有对红军的内线作战提供什么帮助。”
“敌人的碉堡采用电话线相连,通讯保密,无线电已监听不到什么了。”
“是啊!这种步步为营的战术不需要什么计划,每天推进几里地就算大功告成,然后就等着你来攻。”
“实在是……”曾五不知说什么好,摇着脑袋。
王征打起精神,道:“哎那个西风呢?”
“始终没出现。但我还是觉得赵小四非常可疑,不如抓起来审审吧。”
“没有证据不能抓。AB团的教训要记取!再说,008并没有再出现啊,他跟西风会是一个人吗?”
“我们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但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啊。”
“这话也可以反过来说,就是另外一个意思了:我们既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崔萍写了悔罪书,就被保释出来,到《钟声》月刊当了副主编,有了份不错的薪水。徐恩曾把他的妻儿从上海接来,于是一家人得以团聚。崔萍的儿子小武将满四岁,姚太太张罗着要办生日酒席。崔萍刚刚放出来,脸上无光,对儿子庆生兴致不高。但姚太太非要办,认为这样可以冲走霉运。于是酒席办了两桌,邀请的亲朋故交也不多。
酒席之上,崔萍一直在走神,他怎么也想不起在北平干了什么,只记得天津被捕时的那一刹那。不时有客人与他搭话,他只好囫囵吞枣、支吾不已。姚太太便骂道:“这人瘟头瘟脑、拎不清爽的,别理他。小武,来,叫伯伯。”说着,她把儿子抱起来,在众人面前展示起来。
于是两桌人有一搭无一搭地吃着,喝着,夸着孩子的模样与前程,就像在哄孩子睡觉。崔萍却想,若是鲁迅来了,会不会说出他的《立论》呢——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不久,小武就睡着了。于是姚太太把他放到屋里。
这时门口传来两则清脆的喇叭声。而后,徐恩曾偕费丽出现在门口。崔萍嘴巴张着,忘了闭,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风采照人的费丽。姚太太连踩丈夫两下,才把崔萍从太虚仙境中夺了出来。徐恩曾上前对崔萍说:“你呀,浪子回头,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啊!”
费丽不满徐恩曾对自己偶像这副口气,便道:“姚先生,我是你的忠实读者。这次能见到你和你太太还有你的儿子,实在太难得了!”
姚太太见费丽嘴巴这么甜,就兴冲冲地把费丽领到屋里,去看自己的宝贝儿子。费丽见小武已然入梦,便小声夸奖这孩子生得乖巧、有福,还交给姚太太一个沉甸甸的红包还有一对银镯。姚太太千恩万谢,喜得手足无措。
徐恩曾一改刚才的做派,乐呵呵地与众人谈论着风月清和。崔萍见这位曾经正儿八经审讯过自己的人,如今就坐在自己旁边好似大哥般的说笑,感慨不已。便道:“唉,我倒想赋诗一首。”
众人齐声吆喝。徐恩曾做了个请的姿势。崔萍先鞠个躬,又看了眼有点醺醺然的费丽,诵道:“金风衣初解,新月圆旧欢。落花空山响,英气染尘闲。玉兔净秽体,嫦娥别广寒。广漠连沧海,独占白玉盘。笑尔柳下惠,曹溪映真禅!”
又是一番马屁响。徐恩曾也拍了一个,博费丽一笑。
不久宴散,徐恩曾先出了姚家门,费丽跟在后面。等费丽一出来,却见一个女人上来拉自己,便大喊起来。徐恩曾回头看去,却暗叫,这回惨啦!
这女人不是旁人,正是徐恩曾的老婆王素卿。王素卿听说徐恩曾跟费丽打得火热,便暗中跟踪,捉奸捉双。本已见费丽挺了大肚子,可她还是不肯下手,而一定要等到大庭广众之下,再一举擒之。
王素卿紧紧拽着费丽的头发,好让她披头散发还原出婊子的本形。而后一脚踹将去,便把大腹便便的情敌踹倒了。王素卿见躺在地上的费丽肚子愈发的大,更没好气,正要踢,就听有人喊“住手”。
徐恩曾只喝了一声,便奔过来抱住疯狂中的婆娘。费丽站起来,捂着肚子。姚太太要来搀扶,被她甩开。原本要散还没散的客人们也不走了,各怀了心事看着西洋镜。
崔萍站在一旁想掺和进去又怕不合适,直接关门吧又不合礼数,也只能呆若木鸡了。他心中五味杂陈,又有一丝快意,原来徐恩曾远非那么高大。
徐恩曾抱住了王素卿,便招呼司机。车子过来,他就把打了鸡血的徐太太塞进车里,而后让费丽稍等,便也钻了进去。车子一溜烟儿就开走了,客人们这才散了。
费丽冲崔萍一笑,怏怏而去。
沈秋雨听说了徐太太吃醋闹场的事,立马想到艾欣。自己怎么和徐恩曾那么像呢,不会是同样的命运吧。他正要往饭店赶,派克笔却出现了。眼前的派克笔模样不像以前那么有棱有角了,一定是在苏区历经了不少沧桑。
派克笔见到沈秋雨,好比大旱遇甘霖,一口气说了派小组的情况。又道:“我虽然没把宁都地区的图纸带出来,但我凭着记忆,把那里的布防情况都跟邓处长说了。邓处长嘱我回总部复命,没想遇到您啊。”
沈秋雨上下打量派克笔,关切道:“小派啊,你真的辛苦啦!”
派克笔噙着热泪,说:“这次能回来,也是党国保佑啊。我虽然一直在匪区,却总是想听到您的声音。今天……”他声音哽咽道,“我,心愿已偿!”
沈秋雨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便说:“你虽然暴露了,老五、老八还在匪区坚持。你可以跟随国军回到那里,去和老五会合,然后到共党的机要部门搜寻那些有价值的资料文件带回来。”
“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打算明天就回去。”
“我问问你,你可曾想过,共党丢了根据地,会去哪里?”
“他们丢了老巢,就是孤魂野鬼,四处游**,和当年的太平军一个下场。”
沈秋雨摇了摇头。
派克笔又道:“那他们就只有去新疆了,投奔苏联。”
沈秋雨又摇摇头。
派克笔见还是不合沈秋雨的心思,便道:“那我就想不出了。”
“他们一定会绕到日本人的后面去。”
“啊?”
“他们一定会去北方,因为这样就可以躲在日本人的背后。而我们呢,也会投鼠忌器。”
“真狡猾。”
“哎,老三被抓到哪里去了?”
“据老五说是关在政保局里。”
“噢,那老五和老八,你跟他们多久没联系了?”
“自从离开宁都,就没再联系。”
“你在南昌时,没跟他们联系上么?”
“没有。”
“那你赶紧联系他们吧。哦,我这里有个新密码,叫‘水蜜桃’,到时候发给你。你仔细带上,回南昌后也发给他们,会有大用的。尤其是老八,他一定会跟着红军跑的。记住,叫他保护好自己!我也要赶回北平准备行动了。”
“祝您一切顺利。”
“你也保重。哎你老婆应该还在宁都吧?”
“不知道啊。要是国军占了宁都,就不知道她和她爹会去哪里,她怀孕了。”
“哦,那你是硕果累累啊。你们感情好吗?”
“开始怀疑我,后来对我还挺好的。”
“你也心疼她吧。”沈秋雨笑道。
派克笔迟疑着,不知该怎么说。
“不错,不错!你有后了,恭喜啊。”沈秋雨跟派克笔拥抱了下,又道,“去吧!”
派克笔望了眼沈秋雨,走掉了。
党组织对于革命者来说,本该比家庭更重要。但夏一钧对特组,已有了别样感受。天上的信鸽看似快活,却只能绕着巢房盘旋。他不想作鸽子,而想成为一只独来独往享受孤独的鹰。
夏一钧走进八大胡同,却见一个女人在前面游**。那女人穿了旗袍,长发纷乱,眉眼无神。夏一钧正想躲闪,那女人却迎了上来,朱唇皓齿间流出一丝轻蔑。就见她冲夏一钧说道:“你还记得我么?”
“你?”夏一钧莫名地问。
“我就是两年前被你推出门外的那个人。”
经此提醒,夏一钧立刻就记起来了,当时自己还歉疚了很久。人家向自己求救,自己却把人家交给了老鸨。可为了的庐和特组的安全,也只得如此了。没想到今天又碰上,出来混迟早要还啊。可自己已经不怕了,警察来就来吧,还怕不来呢。警察都不怕了,还会怕她么。马明远和胡尚都不是吃素了,谁来就干掉谁。可眼前这个女人,她到底想干吗呢,做交易么。
夏一钧支吾着:“你……”
“我是来谢你的。”那女人似乎很真诚。
“谢——我?”
“你把我推了出去,我又回到了妈妈那里。我一回去,发现日子并没那么难过。只要躺在那儿,什么也别想,哦,就想一件事,就可以了。想的时候,就能梦到雪花漫天飞舞,埋了我的身子。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反觉得热。好热啊,亚赛三伏天儿了,知了没命地叫,吱——,吱、吱——。”女人学着昆虫飞的样子扇动双臂,露出剔了毛的腋窝。
夏一钧心里不是滋味儿,也不好安慰她,怕一说这个反而引起新的麻烦。就连说了几声“好”,便要走。
那女人扯住夏一钧的衣领,道:“你先别走,你得去我那儿坐坐,喝口茶吧。”
夏一钧仿佛明白了女人的意思,便说:“我得先回趟家。”
“然后呢?”
“然后去。”
“好吧。”那女人松开了夏一钧。
夏一钧抽身而去,可那女人还跟着。
夏一钧停下来,那女人也停下来。夏一钧笑道:“你跟着我干啥?”
那女人也笑了,却不说话。夏一钧觉着她没啥恶意,就随它去吧,便进了的庐。那女人也跟了进来。
的庐还是那个的庐,既不新、也不旧。楼板吱扭,家具蒙尘,脚印杂乱。那女人在夏一钧身后道:“哦,好脏啊!你很久没来了吧?”
夏一钧小心翼翼地走着,观察着。随口道:“你说呢。”
“这是你家吗?你好像个贼啊。”女人嘲笑着,还拿起镜子照着,抿了抿嘴唇。
“别动!”夏一钧叫着,走过来。
女人放下镜子,像撇开一枚定时炸弹:“一惊一乍的,又不是照妖镜。”
夏一钧不理女人,自顾自地踅摸。女人无聊地打了哈欠,坐到一张藤椅里。藤椅左右摇晃。女人故意摆着腰,想让藤椅早点垮掉。
夏一钧能记住的庐原来的样子,包括每一个地方。瞧,那里不是个奇怪的脚印么,在茶几下面,会是谁的呢。窗帘也被拉过,想必是为了遮挡什么,可又觉得不妥,只拉动了一小段。书显然被翻过,啊,那本《曲线人生》。一定是沈秋雨,只有他才会对这本书感兴趣!
“喂,你没完啦!”女人翘着二郎腿,高跟鞋在脚尖上咣当着。
夏一钧对自己的观察很满意,对的庐很满意。便道:“好了,我们走吧。”
“去我那里?”女人跳下藤椅。
“对!”夏一钧搂着那女人。
等出了的庐,夏一钧却说:“哎呀,我忘带钱啦。”
女人立刻急了眼,道:“你骗我?”
“我没骗你,要不你搜。”夏一钧装出一副老实相。
女人打量着夏一钧,道:“住这么大个宅子,会没钱?”
“不是没钱,是没带。”
“那你怎么来的?”
“坐黄包车来的。可我就几个坐车钱了,不够玩的。”
女人无奈地一挥胳膊,道:“那下次吧,下次一定来啊,我就在那边的瑞丰楼。”
“听着怎么像卖金银首饰的。”
“呵呵,客人都这么说。”
“我下次一定去。”
那女人便摆着屁股走开了。夏一钧刚舒了口气,只见她又转回来。夏一钧立在那里,等着。那女人却道:“我叫兰花。”
夏一钧甩掉那女人,便来找望风的马明远,问:“胡尚呢?”
“在那边。”马明远指着远处。
“把他叫来。”夏一钧小声说。
马明远吹了声指哨,胡尚就应声而来。夏一钧笑道:“真灵啊。”等胡尚近了,夏一钧又道,“来,我跟你们商量件事。”说着,他把二人引到一个背风的墙根处。阳光直射下来,三人都备感温暖。
胡尚道:“我刚才看见个女的,大哥跟她认识?”
夏一钧难为情道:“哦,八大胡同里的,非要我照顾她生意。”
胡尚追问:“那怎么还上楼了?”
马明远对胡尚龇牙咧嘴道:“大哥不愿说,你还问个啥。”
夏一钧笑说:“就是,大哥总有自己的秘密。”
胡尚道:“哦,我也有自己的秘密。”
马明远瞪着胡尚道:“你敢。”
夏一钧笑说:“来,说正事儿吧。我一直把的庐看成一个灰色的箱子。这里不光有灰尘,还能记录下谁来过。我从的庐撤退,也正是这个目的。我刚才观察过了,那次锄奸以后,的庐里又有人来过,而且这人就是沈秋雨。”
马明远便道:“就是说,他之前没来过?”
夏一钧点点头道:“应该是。那么锄奸之前那次,应该是张鑫。”
马明远分析道:“这说明,沈秋雨和张鑫在地下党里都有内线。”
“为啥?”胡尚问。
马明宇说:“如果他们的内线是一个,为啥沈秋雨之前不来呢?”
“等等,”夏一钧插话道,“明宇的话提醒了我。张鑫先来,沈秋雨后来,说明张鑫没告诉沈秋雨。张鑫和钱直帅可是死在我们的枪下啊。那么沈秋雨是怎么知道的庐的呢?只能是另一个线人或者叛徒告诉他的。”
马明远听了夏一钧的分析,却质疑道:“可沈秋雨在锄奸之前也可以来啊。”
胡尚便道:“也许是线人不想暴露自己,所以没跟沈秋雨说。或者说了但沈秋雨没来,怕线人穿帮。”
“嗯,有道理。你有点鬼机灵啊!”夏一钧冲胡尚笑道。
胡尚得意地觑了眼马明远,后者瞪了他一眼。
王玉明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明白人,可这回他不懂了。他既是北平地下党的领导,怎么就不能参与北平特组的工作了。虽然北平特组直接受上海地下党领导,可他们在千里之外能领导个啥呢。周正对自己蛮尊敬的,倒是那个董军跟自己过不去。于是王玉明来找周正,想把董军的问题好好摆一摆。
周正正在睡午觉,知是王玉明来了,衣服没穿好就迎了出去。王玉明一脸的不高兴,直截了当地说:“董军到底想干什么,怎么还盯我的梢呢?”
周正很吃惊,因为他规定盯梢这样的活儿必须由他同意。便道:“真的么?太不像话了。具体情况是什么?”
“昨天我吧,刚从西什库教堂出来,就觉着背后痒痒的,一扭头,瞥见个人影。我以为特务呢,就左躲右闪,可就是甩不掉。特务会那么厉害么,以前我可是一甩一个准儿啊。于是我就藏了起来,就发现跟踪我的人,就是你们特组的。”
“啊?”周正好似看见前门楼子塌了,一下子精神起来,“怎么会呢?”
“我开始也不信,但仔细观察发现,那人的风格跟董军很像。为了验证,这回改我跟他了。我跟啊,跟啊,就跟到了这里。”
“我这儿?”
“是啊,他进了你家。”
“是他呀。”
“谁?”
“胡尚,董军的人。”
“哦!”王玉明意味深长地晃悠着脑壳儿,让周正很不自在。王玉明又问,“他到你这里来干吗?”
“我是他领导啊。”周正吸了口气,似要把阴阳八卦都吐纳一番。又道,“现在跟以前不一样啦,现在制度很严格。”
这时,一脸疲惫的夏一钧突然来了。他本是来开碰头会的,因为陪董洁去妇产医院作检查耽搁了。他急急地奔了来,却见王玉明也在,便恶狠狠地盯了一眼,道:“呵呵,你也在啊!”
王玉明惧怕夏一钧的眼神,便回避着望向周正,没吭声。而周正把刚才吸纳的那口气缓舒而出,道:“董军啊,你怎么才来。”
夏一钧便说:“还是王书记早啊!”
王玉明觉得自己应该体现下书记的气质,就说:“呵呵,难道我就得比你晚么?”
夏一钧假装知道自己说错话,道:“哎哎,我不是这意思。玉明同志,你现在不应该经常抛头露面,如果我们不对你加以保护的话,很危险的。崔萍不就是前车之鉴么。”
“他是个叛徒!”王玉明提高了嗓门,瞳孔也放大了。
夏一钧捕捉到了王玉明的反应,又试探道:“现在的北平,街上特务多,叛徒也多,遇到个熟脸的都不敢相认了。”
王玉明镇定地绽出笑意,对夏一钧说:“假如我跟你在街上遇着,该不该打招呼呢?”
夏一钧笑答:“只要觉着特务或者叛徒不在场,就可以啊。”
周正见两位老是聊特务叛徒啥的,忒不吉利,就说:“我刚泡好的茶,你们赶紧喝几口吧。你们啊,一谈工作就忘了同志情。来来来,喝茶,喝茶!”
夏一钧从周正那里回来,便问胡尚:“昨天你把王玉明跟丢之后,去了周正那里。你跟周正都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啊。”胡尚故作轻松。
夏一钧想这周正总是和王玉明窃窃私语,不正常啊,虽然自己没有亲见,却能嗅到那么一种暧昧气息。他便问胡尚:“周正到底跟你说啥了?”
胡尚吞吞吐吐,在夏一钧的目光逼迫下才道:“他说要我向他汇报,还说……”
“什么!”
胡尚眼神游移着,道:“还说以后要注意你的行动,向他报告。”
夏一钧抑制住怒火,压低了声音,道:“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我,当然是听你的了。”胡尚的腔调很重。
“那好!我现在给你个任务,你回家去呆着,十天之内不能出来。”
“十天啊?”
“对!”夏一钧吼道。
张学良在武汉的官邸里,捧着《匪情辞通》边看边点头,转而对黎平说:“西汉实在有才啊,这本册子写得真漂亮!”
黎平笑道:“写得再漂亮,也不如仗打得漂亮。”
张学良听了,脸色沉了下来。
黎平见状,说:“少帅的仗不是不漂亮,而是打错了对象。”
“难道你也是说客?”张学良郑重其事地问。”
黎平缓缓言道:“红军在长岭岗的战斗中冲咱们的将士喊话说,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掉转枪口打回东北老家。后来他们的游击司令戴季英写信给王以哲,说明抗日的决心。红军太会宣传了,我们不能不佩服啊。而我军的士气呢,在扶山寨战斗中我军伤亡不过数百,被俘的却有两千……”
“谁叫……!”张学良一怒而起,又自觉无可发泄,“唉”了一声,便把《匪情辞通》丢在一边。
“大丈夫能屈能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以后有的是机会,关键在于现在怎样把握。”
“有何妙棋?”张学良觉着黎平话里有话。
黎平便在张学良手里写了个字。
“门?”张学良脱口而出。
“对,这是抗日之门。门里跟门外不同,隔着一层。”
“隔着一层什么?别跟我打哑谜。”张学良身体前倾。
黎平故作神秘道:“人心。”
“这谁不懂啊。”张学良靠着椅背。
“我说的不是天下的人心,而是肚皮里的人心。”
“怎么讲?”
“这肚皮里的人心不像天下的人心那么好琢磨啊,所以就有了门里门外之分。有的人想抗日却不想带头,有的人等着别人去抗日了然后才去,有的人不想抗日却叫得最响,有的人一声不响却一直在抗日。”
张学良听了,会心一笑。
中山陵巍峨耸立,沈秋雨搀着艾欣拾阶而上。蓝蓝的琉璃顶,在和天宇交流着什么。国父之灵魂,此刻正在沈秋雨头顶盘桓。
艾欣来到南京也有个把月了,不是在饭店里呆着,就是出来旅游,倒也自在,就是这肚里的孩子一直是个心结。天上有流云和流星,地上有车流和人流。流啊流,自己的爱会流到哪呢?
沈秋雨登上平台,回望寓意了三民主义与五权宪法的石阶,并没看出一片坦途来。他忽而想起徐老板的丑事,便津津有味地跟艾欣说起来。
艾欣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却问:“后来呢?”
“后来,徐老板送给他老婆好多金条和大把美钞。”
“好一个贪官!”艾欣脱口而出。
沈秋雨见自己的情人儿骂自己的老板,好不惬意。便说:“徐老板可不止是个贪官,他还是个能官。能官不贪,成不了事啊。”
“是啊,不贪点儿连个情人也养不起啊。”
沈秋雨冲艾欣眨眨眼,道:“我可是两袖清风啊!”
艾欣用手指点着沈秋雨的额头,说:“你是两袖香风。”
沈秋雨觉着此刻的艾欣含苞待放,艳润无比,便吻了她。艾欣假作真来真亦假,似也娇羞,道:“我们以后会不会也这样啊?”
“哪样?”
“跟你老板一样。”
沈秋雨被问住了,沉默着。忽又说:“我们该回北平啦。”
回到北平的艾欣百无聊赖,抚摸着肚皮,鼓得有模样了,仿佛一只传说中的云龙蛋。对于作母亲,艾欣不敢期待。而把孩子流掉,似乎也……她不愿多想,还是去找他吧。
艾欣走在街上,感觉自己像个球,滚到哪里都随遇而安。那根线恍若断了,需要赶紧接上。她不想没有这根线,不想变成一只氢气球。迎面走过几个女生,穿着布袍,朴实无华,着实让艾欣羡慕,又唏嘘着自己的嬗变,下意识地掩了掩裙裾。
艾欣来到她和夏一钧经常会面的北海公园,却没见着夏一钧。她坐在五龙亭上,望着一池玉液琼浆,便想到了羊水,以后自己肚子里就是这样子。她笑了,笑自己的想象力,笑那人的一往情深,笑这羊水中波光粼粼,**漾着几条小船,平静之下莫非有一个怪物正在孕育。她收了收肚子,太液池里有了波澜。
艾欣感觉到夏一钧就在自己身后,随后便用余光看到了两只熟悉的手出现在自己的肩头。她便指着白塔说:“你看我的肚子像不像它?”
夏一钧低头亲吻着艾欣的秀发,道:“神似。”
艾欣开门见山道:“我想把它流了。”
夏一钧却道:“一江顺水向东流。”
艾欣笑说:“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啊。”
夏一钧坐下来,搂着艾欣,笑道:“金陵春梦美,还是这北海的秋光美?”
“都不美。沈秋雨可能要行动了。”
夏一钧轻轻点了头。
“要不要把他干掉?”
夏一钧轻轻摇着头。
“你个拨浪鼓,说句话呀?”
夏一钧像被上帝的那根线提了一下,扬头道:“你要把他的孩子生下来,这样你就可以扎根了……”
艾欣听了,便伸出双臂,扑向夏一钧。
夏一钧抱住艾欣,把手伸进她的衣服。艾欣的肚子绵绵软软,像片草原。草原边上,是两个小蒙古包,这一对宝贝儿充满了柔情蜜意,是夏一钧的最爱。蒙古包之上,是一棵纯白的榕树,树皮细腻,纹路依依。树上飘下的泪打湿了夏一钧的手。他舔舔,低声说:“要爱上他!”
沈秋雨在回北平的路上,就想好了行动计划。这次要来个嘎嘣脆,不能让天津区或者复兴社、特务处的人给搅和了。他便叫来马云,问道:“最近那边风声如何?”
马云便说:“特组那边闹起来了,周正和夏一钧互相猜忌。”
“老A干得不赖,这样就对了。如果他们团结,就算抓起来也没有太大价值。不团结了,什么事都会做出来。”
“他们动用潘西汉,获取了东北军的情报。具体什么情报,老A也不知道。我本想采取行动,可想起你的话,就没有动。”
“没动是对的。”沈秋雨急切地问,“还有啥情况?”
“兰花说,夏一钧又去的庐了。”
“他去的庐了,去干吗呢?”
马云忙道:“我猜,他是想把那里恢复起来。”
沈秋雨斩钉截铁地说:“现在可以动了!我得找老A谈一次,你去通知他吧。”
被关了禁闭的胡尚已经在屋子里呆了八天。他目光凝滞、头发蓬乱、胡子倒是没几根,仰面吹着羽毛。羽毛飘啊飘,像浮云,像蛾眉,像不可捉摸的将来。婉儿陪在胡尚身边,发丝纷乱地瞅着胡尚,突然说:“我走了!”
胡尚没搭理婉儿。婉儿喝道:“呔!你个臭小子!都八天了,非得等十天啊。”
胡尚转脸冲着婉儿嬉皮笑脸着,说:“不差这一两天。”
“瞧你都给关傻了!”
“我傻么,呵呵,挺好的,有吃有喝。”
婉儿生气道:“吃吧,喝吧,真没用!”
胡尚哭丧个脸说:“我现在夹在周老板和董老板之间,不好做人哪!还不如睡大觉哩,正合适。才十天啊,我还希望是二十天、三十天、一辈子呢。”
“我可憋不住了,我出去了。”
胡尚“唉”了一声,没说别的。婉儿见胡尚不理,更气了,开了门便走。
婉儿以为院子里没人,便大摇大摆地走着。可突然,马明远从小屋里出来,挡在她面前。她吓了一跳,继而镇静了些,脸上现出浑不吝的劲儿。马明远问她:“你去哪儿?”
婉儿用柔柔的声音说:“去女人该去的地方。”
马明远不解,脸却有点红,道:“过两天再去,不行吗?”
“不行。”婉儿执意要走。
胡尚从窗户探出头来喊:“回来!”
“我不!”婉儿向大门走去。
马明远也不好拉扯婉儿,瞪了眼胡尚,便进了他的屋子,骂道:“连个女人都管不住!”
胡尚无奈中夹杂着赖皮,道:“随它去吧。”
马明远急道:“随什么去啊,董大哥让你和她一起在这里呆上十天,谁让她走的!”
“她又不是特组的人。”
“她不是,可你是啊。”
“我是,可她不是啊。”
“你再跟我贫!”马明远挥着拳。
“打吧!”胡尚一副刑场就义的样子。
马明远立马朝胡尚左肩打了一拳,不重。胡尚似乎是觉着不过瘾,瞪着马明远道:“你再打我!”
马明远给了胡尚右肩一记重拳。胡尚趔趄几步,站下,眼里都是看破的红尘和五百年的光影,却道:“完了。”
“什么完了?妈的。”马明远烦躁起来。
“完了就是完了。”胡尚嘴很硬。
马明远径自把胡尚拎了起来,说:“瞧你这副德行!”
“我这副德行不是我想要的,是组织给我的。”
“组织?特组怎么你了,打你了,还是骂你了?”
“比打我骂我还厉害。”胡尚眼泪滴滴答答着,小雨一般。
马明远把胡尚放下,道:“你说清楚。”
“我被关禁闭,还不是因为咱们的特组闹分裂啦。周老板和董老板闹别扭,我可怎么办啊!”
“听董老板的啊!”
胡尚断断续续道:“可董老板也得听周老板的啊。”
马明远立刻怒道:“你要是再这么想,我对你真的不客气了。”说着,便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胡尚哭声更大了。
夏一钧对着镜子化起装来,镜中的自己仿佛年轻了三岁,而镜外的老婆肚子微微隆起、正给自己熨烫衬衫。好一个贤妻,将来必是慈母,也不知那时的自己身在何处。危机四伏,到处都是叵测的眼睛。只有家还存留着片刻的温馨,出了门就是刀山剑海。
夏一钧别好枪,怀着一肚子悲怆跟老婆吻别。董洁把肚子贴住丈夫,说:“早点回来。”
夏一钧没再说什么,扭脸望见一只壁虎。他走出家门,摸了摸别在腰间的枪,便有了快意。这一天他等了很久,也许他的每一步都是为了今天。
夏一钧发现了目标,提醒自己要格外小心。他想起几年前去见杨登瀛时的情景,再怎么化装也掩饰不了步态。于是他放慢脚步,试着装瘸。
前面的王玉明碎步而行,样子有点急,像是要去解手。他拐弯抹角,还走了回头路,就是为了避开可能的尾巴。他觉得自己既然是双重身份,就该有双重的待遇,也包括被监视。于是他走进一条偏僻小巷。小巷里没有人,尾巴也就不敢跟上来了。
夏一钧见王玉明进了小巷,就停下脚步。他知道,这个巷子通着好几条胡同,里面的格局就是迷宫。对王玉明这样的北平土著来说,自己是拼不过的。假如他发现了自己,那他就再不会从这个巷子口出来了。假如他没发觉自己,那自己守株待兔也就可以了。
于是夏一钧坐在茶摊前,喝了几口凉茶。他现在还不能确认王玉明就是个叛徒,但很可疑。这次来,确实值了。他啐了一口茶叶末子,道:“这什么茶啊,全是煤渣子!”小老板赶忙道歉。夏一钧对这样的小事有些按捺不住性子,明知本无一物却非要惹惹尘埃,便怒目而视。小老板就害怕了,觉得这人是来找茬儿砸摊儿的,就一再央求。
不多时,王玉明又冒了出来。他的身影像一道闪电,划开了夏一钧的氤氲怒气。夏一钧不再与小老板理论,付了茶钱,跟踪而去。夏一钧望着王玉明的形迹,像在研究动物习性那般仔细。不久,夏一钧见王玉明进了一家菜馆,便舒了口气。
等了一会儿,夏一钧见王玉明没出来,便进了菜馆。这菜馆有点洋,设的是卡座。夏一钧用余光瞟着王玉明,却看见了沈秋雨!夏一钧赶紧压低了帽沿儿,走过沈秋雨,坐到了他的背后。
馆子里闹哄哄的,食客们大快朵颐,伙计们来往穿梭。夏一钧要静下心来仔细听,才能听清王玉明与沈秋雨的谈话。于是,他的猜测被证实了,王玉明这个叛徒正在把特组的最新情况向沈秋雨汇报呢。
夏一钧把枪摸出来,放到帽子里。用帽子作掩护,他把枪对准了靠背。椅背那边就是沈秋雨的脑袋。夏一钧想起了大学,想起自己和沈秋雨面对面讨论三角函数的时候,复旦花园里的梧桐树上有四只喜鹊在叫。如今背靠背,只是一颗子弹的距离,却仿佛阴阳两界。他本不想杀了沈秋雨,本想把沈秋雨养大,本想着给艾欣找一个着落。可是,沈秋雨知道的太多了,而且他就在自己的枪口下。此时不动手,也许会懊悔一生。
“砰”!枪响了。夏一钧也被吓着了,虽然这枪是他开的。他赶忙站起来,拿枪转身对准卡座里的人,却见沈秋雨也拿枪对着自己。慌乱中,假胡子被他的胳膊蹭了下来。
王玉明在刚才,因为沈秋雨无意中一歪头,被打死了。沈秋雨没时间懊恼。定睛去看这个杀手,脱口而出:“夏一钧!”
夏一钧只好说:“老同学,你手段够高明,釜底抽薪啊!”
沈秋雨似笑非笑地说:“这薪不是刚被你给撅了。”
夏一钧狠狠言道:“我本不想伤害你,可你总也不放过我们。”
“我们在大学不就是对手么。”
“呵呵,以后也是!”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撤吧。再过会儿,警察就来了。”
“好!就像在复旦的时候,我擦黑板。”
“你擦吧!”沈秋雨说着,把桌上的一个红色信封揣在兜里,便离开了菜馆。
随后夏一钧也走了出去,只留给惊恐的食客们一个从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