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从天津接来崔萍,夏一钧才知后者已是北平特组的新任负责人。崔萍一来便召集会议,研讨时局,商议对策。夏一钧就提醒他,要注意安全。周正与崔萍有了默契,对夏一钧的提醒不以为然。
崔萍深吸一口气,说道:“同志们,中央苏区的第五次反围剿不太顺利,咱们这里也死气沉沉。情况不妙啊!吴方同志在的时候,对特组是有贡献的。但是,他犯了冒进的错误,致使张北抗日失利、冯将军再度下野。还有,我们和前委的关系,也要赶快修复。”
夏一钧很失望,怎么这人的发言风格直逼吴方呢。他想着,却道:“那个前委已经取消了。”
“哦!”崔萍顶了顶鼻子上的眼镜架,眼白明显多了,“那么就是我们跟河北省委、北平市委的关系也要调整,应该更加默契、紧密。”
“不能再紧了。”夏一钧急道,“陈远同志当初给特组定下的一个原则就是,不与地方同志发生直接关系。这方面的教训惨重啊!”
崔萍调整坐姿,能让阳光更多地照在自己脸上。他缓和了一下,尽量用小溪般的语调说:“陈远同志的说法很有道理,教训也值得记取。但是,同志,如今形势逼人啊!”
夏一钧每当听到崔萍说“但是”的时候,浑身就会起一层鸡皮疙瘩。而他愈发觉得,崔萍就是吴方二世。
周正接着崔萍的话头道:“我们对东北军的兵运成果,现在还无用武之地。张学良在国外迟迟不归,那么其他人呢?在北平军分会政训处当副处长的黎平是不是可以继续联系,那个潘西汉怎么样了?”
崔萍似是而非地点头晃脑,把茶杯弄得很响。
夏一钧便说:“正如周正所说,我们的特组已经做出了很大成绩,东北军的兵运,支持察哈尔抗日,北平学运。目前,特组急需调整。我们以前动作太大了,树大招风。现在则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不能再这么招摇了。”
崔萍任命的总务科长打着圆场,道:“董军同志,姚主任刚来北平,情况不熟,即便想招摇也没条件啊。”
崔萍瞟一眼总务科长,心下怪他多嘴。便道:“董军同志,革命不是招摇,特务工作更不是招摇。招摇这个词跟我们一点也不搭界儿。希望你能斟酌用词,更希望你能反省自己的革命胆识!”
夏一钧对这位《文学月报》前主编早就不耐烦了,正好趁此机会站起来说:“这会不能再开下去了,这不是等着敌人来抄家吗!”说罢,便走了。
崔萍瞪着夏一钧的背影,半晌无语。周正却说:“他走了好,咱们接着开!”
艾欣不知该不该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她抚摸着肚皮,母爱顷刻间涌上心头,头发也竖起几根。假戏真做,做假却成了真。真的假不了,假的真的了么。她不敢展望未来,只能坐定现在。香水儿喷在衣服上,会侵染全身,变幻成茸茸芳草茵茵绿树,还有喜鹊布谷鸟。那个课堂还能回去么。不能了,回不去了。即便是床,也是战场。拉开窗帘,鹅毛大雪在天地间狂舞。
沈秋雨拎着一个纸包进来,对艾欣高叫:“宝贝儿,看我给你买的啥?”
艾欣应声而来,肚子撞在桌角。她弯了腰,揉着。
沈秋雨抱住艾欣,用自己的肚子贴着她的肚子,说:“我听到了。”
“什么?”
“孩子的动静。”
“瞎说。”
“真的!”
“才一个多月。”
“那也不小了。”
“你有没有常识啊。”
“没有。”沈秋雨把纸包打开,道,“来,尝尝稻香村的山楂糕。”
“啊,我从小就爱吃这个。一吃它,就想起我爸我妈。小时候他们老给我买……”艾欣神情有点落寞。
沈秋雨忙说:“以后啊,你要吃什么我立马给你买,绝对不超过三个小时。”
“呵呵,这么说我从现在起就开始享受孕妇待遇啦。”艾欣抱住沈秋雨的脖子,又道,“以后啊,每天你回来,我都要检查你的脖子上有没有红印子。”
沈秋雨引颈道:“那你现在就查查吧!”
艾欣吻了沈秋雨的脖子,说:“只许印我的。”
“好。”
“可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沈太太呢?”艾欣撒着娇。
沈秋雨没敢回答,却道:“你喜欢稻香村么?”
艾欣挥舞着手臂,装作庆祝胜利的样子道:“我要和你去金陵!”
王征从李景峰那里匆匆回来,浑身不自在,便做起了俯卧撑。面对大地,他就能望见一个不同的空间、一个颠倒的世界。曾五进来,找不见王征,便要走。王征叫道:“这儿呢!”
曾五回头看去,见王征爬了起来,便说:“大队长,做俯卧撑呢。”
“我在接地气呢。”
“接着了?”
“接上了。土地爷说,现在小鬼很多,不打不跑。”
曾五肩膀一颤,道:“我正是来说这事的。”
“你就是钟馗啊。”
“哪里去找桃木大棒?”
“我们一起找。”
“好。没有桃木棒之前,我还不是钟馗。”
“我刚去见了李局长。现在的情形就像隔山的虎啸、隔海的龙吟,要早作打算啊。蒋介石镇压了福建事变,把入闽部队改为东路军,配合北路及南路继续对苏区发起攻势。红军以战壕对碉堡,以阵地防御结合短促突击,跟敌人硬拼。”
“拼得过吗?”
“老子不是说么,以柔克刚,善之善者也。这么打下去,龙虎皆乱啊。在这样乌云压顶的情势下,那些小鬼们就好比定时炸弹啊。”
“定时炸弹又找到两个。”
“哦,好啊!”
“一个是派克笔,应该就是001,我们差点在吉安抓住他。他从宁都到吉安,是要把宁都防御图送出去。这个图被我截获了,但派克笔跑了。我们起获了他的电台,接收到了另一个特务发来的电报,现在正在破译特务的新密码。”
“你们根据什么来破译啊?”
“温炳德通过对南风的试探,发现了几个常见字,而后摸到了新老密码之间的关联。”
“译得怎样了?”
“这次有点像识读甲骨文了。温炳德确认了特务们现在的代号,已经不叫零零几了,改叫东风、南风、西风了。南风应该就是005,东风就是001。西风到底是谁,目前还不确定,可能是008,那么他就不是秦山,而是12军电报小组里的某个人,当然也可能是另外一个新特务。”
“008没了,西风出现了。那西风有没有发报呢?”
“发了。从他们改了密码之后,他只发了一次,被我们侦听到了。但一个样本不够,起码要两个样本。所以现在只能分析出是西风发的,内容还分析不出来。”
“你是说特务的密码计算公式每个人都不一样?”
“看来就是如此。南风发的多,很快就算出来了。西风总是不发,他的密码公式我们就推演不出来。”
“这个西风,够深沉的。那么,南风到底掌握了我们什么情报?”
“目前我们知道的,主要有三个,一是红军不支援福建政府,一是我军实施的‘短促出击’战法,还一个是红一方面军的战斗序列。”
“噢,这可都是机密啊。”
“可不可以这样猜想,这个南风至少有一个内线潜藏在我们身边?”
“当然可以,而且这个内线应该在核心部门。”
“核心部门?”
“我认为,他可能就在政保局。要想捉鬼,必须设个套。”
“这可不是小鬼,是大鬼。”
“这个圈就由你来想吧,想好了告诉我,我去跟政保局协商。”
“原来这就是桃木棒啊。”
“这可是我们一起发现的啊。”
河边,老八和蒋树清垂钓着一汪涟漪。树色凋敝,依旧苍绿,隐隐可闻枪炮之声。老八望着水中的浮子,遐想着国军的包围圈,便生出无限惬意。他因蒋树清最近总与自己纠缠,就没有跟派克笔联系。想自己只要随波逐流,即可收全功之效。
鱼竿渐沉,蒋树清便把竿子插在河岸。他时而看看浮子,时而望望飞鸟,时而瞥一眼赵小四,空灵剔透的气氛充溢着双目。他不禁感慨道,在这炮声隆隆当中,咱们还有这样的心情,总不是滋味啊。
老八哎哎言道:“咱们红军如鱼得水,有水即活,无水即死。国军想钓我们的鱼,那就得把水抽干啊。”
浮子动了下,又不动了。蒋树清盯了一眼,却道:“水抽干了,那我们也成鱼干啦。”
“水抽不完的。”
“你那么肯定?”
“顺水行舟,就可以了。钓鱼也是这样。”
“哦?说说。”
“钓鱼分强钓与顺钓两种。强钓就是用最好的饵料,最棒的钓具,钓的时候眼睛一眨也不眨,精神高度集中。可大鱼不会上钩的,因为它觉得不自然。”
蒋树清总听着老八这话里还有话,又抓不到啥把柄,自己不就是在钓他的鱼么,而且还是强钓。便说:“那么顺钓呢?”
“顺钓就是用常见饵料、粗糙的竿子随意钓去。大鱼不会觉着怪,也就咬钩了。”
蒋树清悟道:“你是在说眼下的国民党用强钓对付我们,我们就该用顺钓对付他们吧?”
“正是。”
“老弟现在是顺钓,还是强钓?”
“你说呢?”
“我肯定是强钓。”蒋树清自嘲着。
“你的鱼竿虽好,还有更好的。你的饵料虽精,还有更精的。你的技术虽棒,但还有更棒的。你也不算强钓,就在二者之间吧。”
“那你也是喽?”
“你说呢。”老八很不经意地说。
南京郊外的徐公馆里,孕满如珠的费丽在沙发上睡着了,那样子就像被几个小天使给劫持了。徐恩曾回来,拾起掉落地上的《饥饿的光芒》,放到茶几上。费丽的两腮一起一伏,教徐恩曾心里直痒,便吻了下。费丽醒来,习以为常地说:“你回来啦。”
“你怎么又看这本书呢?”徐恩曾抚摸着费丽的肩。
“看了一遍又想翻。”
“想不想见这书的作者啊?”
“姚大才子?他在南京?”
徐恩曾幽默地一点头。
“快带我去见啊!”费丽手舞足蹈地照了镜子,道,“哎呀,我还没洗脸呢。”
“你就那么想见啊?”徐恩曾的醋海泛起涟漪纹。
费丽觑见镜中的情人神色有变,便觉好笑,站起来说:“走吧。”
“吃过午饭再去吧。”
“那也好。”费丽依偎着徐恩曾坐下,又道,“那他现在住哪里?”
“就住在特工总部的特别客房里。徐恩曾不想再玩猜猜猜了。”
“怎么回事啊?”
“他和你原本是同行。”
“他是共产党,你们把他抓了?”
“聪明!”徐恩曾刮了费丽的鼻子,“天津的同志干的。”
“他可是大才,要手下留情喔。”
“那要看他的才华能不能打动我了。”
“什么能打动你啊,打动我就可以了。”
沈秋雨回到阔别两年多的南京,见到了怨气十足的老婆,又望了望龟蛇二山,心里就装满了艾欣。他来到特工总部,见到了徐恩曾,报以谦恭一笑,道:“老板,我一去两年,特工总部的规模扩大不少啊。”
徐恩曾哈哈大笑说:“反共大局决定的嘛!”
“可我那北平小庙,就那么几个人,最近还减员了。我的工作让你见笑啦!”
“你的这个名字是雨,就是及时雨啊。既是及时的雨,没必要提前下嘛。”
“谢谢主任的厚爱!”
“厚爱你的不仅是我,还有女人吧。”
沈秋雨瞧了眼徐恩曾,无语。
徐恩曾觉得沈秋雨已然默认,便说:“这女人啊,既有良缘,也有祸水。有的女人玩玩也就算啦,有的女人要是对上眼了可就跟丢魂似的。你我都是有家室的,可这大千世界女人并非一种啊,而是五彩斑斓、千娇百媚。所以啊,怎么避免祸水,怎么喜结良缘,学问大啦!”
沈秋雨感同身受道:“这里面也有政治。”
“这话说的,太深刻了。我现在啊,就是这样。我是学电子出身,可发现这政治它也有自然规律,也能产生光热电。”
“像主任这样的人才,既有技术,又有实践,还有政治智慧。在主任领导下,特工总部定能成为党国鹰犬。”
徐恩曾听沈秋雨提到党国,脸色便先晴后阴:“戴笠那边蠢蠢而动,跟我们竞争,打着复兴社的招牌,那可是委员长的组织啊。咱们是CC派的,隔着一层呢。你在北平接触过他们么?”
“接触了,刘健群,军分会政训处的处长。”
“哦,要注意,复兴社的和特务处的还不是一拨。戴笠喜欢搞这些,把简单的搞复杂,他是复杂化高手。”
“那老板你就是简单化高手。”
“哈哈!老叶在上海干得不错,帮我们抓了不少人。现在他也回来了,你要不去见见吧。跟他说,特工总部就是他的家,叫他安心干下去,党国会为他养老送终的。”
“主任想得长远!”
“不长远不行啊,咱们是玩深层政治的。”
“怎么个深层政治?”
“哎,你慢慢地就体会了。哎,崔萍在我们手里了。”
“啊,抓到了?”
“嗯,在天津逮住的。”
“我还准备再养养他呢。”
“他是去天津办事时落网的。他供认自己在上海参加了左联,但没说别的,北平特组的事都没说。”
“那我还真得问问他。”
被关在中央反省院里的崔萍倒没闲着,要来了纸墨笔砚,就甩开膀子埋头写起来。徐恩曾听了费丽的话,预备对崔萍软硬兼施,便想到沈秋雨,就把他约到了反省院。
沈秋雨从艾欣住的饭店出来,心绪起伏,想着自己一定要建立功业才能再娶,又焦虑起来。党国兴亡固然重于泰山,可家庭与爱情更加真切,前者如天上行云,后者才是眼前梧桐,在行云与梧桐之间又何以自处呢。
审讯室里,徐恩曾对沈秋雨说:“秋雨啊,对付崔萍这样的书呆子,就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以前一直是白脸,那就做到底吧。你就唱红脸,记住,咱们一定要把这戏给唱圆乎了。这样啊,我就算完成任务啦。”
“任务?”沈秋雨疑惑了。
“哦,是工作。”徐恩曾改了口,冲部下说,“去,把崔萍带进来。”
崔萍从门外进来,就找到了自己的位子。他眼神儿不大好,只愣愣地望着徐恩曾。
徐恩曾没好气地说:“崔萍,你整天爬格子,写什么呢?”
崔萍淡淡言道:“《剪影集》。”
徐恩曾又问:“什么《剪影集》?”
崔萍不耐烦道:“小说集。”
徐恩曾冷笑一声,说:“你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写小说呢。”
崔萍立刻来了精神,道:“在这里怎么了,不用为稻粱谋,正好安心写东西。”
徐恩曾见崔萍跟自己顶牛,就一拍桌子骂道:“你别以为这里是反省院,不能把你怎么样,告诉你,一样扒皮抽筋。等完事了,看你还怎么小说!”
崔萍有些尿急,便道:“我申请方便。”
徐恩曾抓住崔萍这句话,道:“你还方便,到时候那就是屁滚尿流啦。”
沈秋雨觉着徐老板的话实在不堪入耳,这白脸也太白啦。便赶紧找补,对崔萍客气道:“你的《剪影集》不是已经出版了吗?”
崔萍见眼前这个陌生人竟然知道自己的书,就说:“你读过?”
“是啊,读了,写得好啊,人物历历在目。”沈秋雨满口流香地说着。
崔萍心喜,便说:“我现在写的是续集。”
“姚先生,我久闻你的大名啊!”沈秋雨准备把红脸唱得更红,又道,“在监狱里写作,这样的人也不少啊。”
崔萍道:“我要在狱中写出传世之作。”
沈秋雨接着说:“像姚先生这样的人,应该不是在监狱里,而是在上海滩成为大家。葡萄美酒夜光杯,再与佳人舞几回。先生与鲁迅有交往,我是知道的。那鲁迅何等聪明,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却落得个战士的头衔。而您呢,在监狱里有几个人认识啊。”
徐恩曾听了暗笑,便道:“崔萍,你听听你这位忠实读者的肺腑之言吧,说得多好啊。监狱里是提供纸墨,但那是用来写自供状的,不是用来成名成家的。你好好思量思量,别做了共党的牺牲品还自以为得计呢。”
崔萍嗫嚅了半天,也不应声了。
叶平文一回到南京的家,就把自己关在二楼小屋里。张淑芹以为他在摆弄古玩,必是从上海淘了宝贝,便端了茶去敲门。可叶平文就是不开,只把茶从小窗口接了进去,饭也一样。直到一位叫蒋云的先生来访,叶平文才开门迎客。他们寒暄一番,又仿佛在相互试探。其实蒋云是叶平文的老同学,此人属于无党派,但很有头脑,文化水准也比叶平文高许多。
叶平文拍遍多宝格,跟蒋云显摆了半天自己的收藏,才慨叹道:“我啊,刚从上海回来,就躲在这小屋里想啊,想啊。我对政治,是心灰意冷啦。共产党呢,想法不现实。这国民党,也很虚伪。我虽然帮助国民党在上海搞共产党,可也是于心不忍啊。毕竟,共产党是我曾经的东家,我这内心也矛盾啊。”说罢他低下头,泪水便打湿了地板。
蒋云叹道:“平文啊,你的心情我也感同身受。动乱年代嘛!”
叶平文抬起头来,立刻换了一张脸:“于是我就想,中国社会一片黑暗,哦,我说的是对于我来说中国社会一片黑暗。你看,我曾是中共干部,本来前途一片光明的。可一被捕,就成现在这样了,成了个虚头八脑的顾问。这心里啊,甭提多难受啦。”
蒋云想了想,说:“你说的是自己的政治前途吧。我倒觉得,宁作鸡头,不作凤尾。你这么有革命斗争经验,不妨自己成立个组织吧。”
叶平文就等他这句话呢,便道:“那不就是组建政党吗?”
“哎我就是这个意思。”
“好啊。你呢,帮我、我们拟一个章程,要有建党纲领和发展计划。怎么样?”
“这我能行!”
“什么时候得?”
“我刚才已经有腹稿了。”
“说、说来听听,跟《共产党宣言》像不像?”
“哎对了,还有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就是这个新党的名字叫什么?”
“你提醒的对,这个太关键了。名不正则言不顺,名字不好听自己心里不顺。可叫什么好呢?”
“要不要跟共产党、国民党沾边啊?”
“不,不要。哦,要,也行。”
“那你想沾哪个边啊?”
“沾……共产党的边。”
“新共产党,怎么样?”
“啊,好!”叶平文拍着蒋云的大腿。
蒋云抓住叶平文的小臂,挪到后者大腿边,说:“拍自己的。”
叶平文笑着拍了自己的大腿,说:“自己的,还是自己的好啊!感觉真实。那你什么时候能够写好?”
“一个月吧。”
“两个礼拜,行吗?”
“也好。”
叶平文送走蒋云,独自跳着华尔兹。他怀抱的不是心仪的佳人儿,而是自己的新党。或者说,新党就是佳人儿。
沈秋雨的到来让叶平文从新党的迷梦中惊起。他起身四望,桌椅板凳顿作高山丘陵,苍茫一片。墙板无声,地面玄黄,一缕强光射来,龙凤**。叶平文闭上眼睛,双手搓脸。他照了镜子,红润了不少,这才出屋迎客。
沈秋雨审完崔萍后,就后悔自己没在北平下手捉他。鬼知道天津区是搂草打兔子呢,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若他们乘胜追击、如法炮制,那自己设好的局岂不是要被搅了么。而这些心思又不好跟徐恩曾说,看来得抓紧啦!他想着,下意识地抓住了叶家的楼梯扶手。
叶平文抱住沈秋雨,道:“沈兄,别来无恙。哎呀,你气色这么好,我说别来无恙,是不是用词不当啊。”
沈秋雨笑道:“你去了趟上海,说起话来也霸气十足了。”
“有吗?”
“客气里透着霸气。”
“你是霸气里透着客气。”
沈秋雨心想,这老叶如今也喜欢咬文嚼字了,以前可是直来直去的。便说:“叶兄在上海有何见闻?”
张淑芹端茶进来,对沈秋雨说:“沈先生啊,我家先生经常念叨他在北平的时候和你在一起,对你印象好得不得了。”
沈秋雨道:“叶兄对我帮助很大,我是他的学生。”
张淑芹乐道:“他的学生倒多哩,但像你这样亲切的却不多。那个叫顾建中的,也是学生,可凶巴巴的。”
叶平文不想让老婆说的太多,便道:“淑芹,你不是还要上街做衣服么,裁缝在等你哩。”
张淑芹怪道:“裁缝又不只等我一个。”说完笑笑,知趣而退。
叶平文急忙扭转话题,道:“我最近一直在揣摩件事。我先给你念段寓言吧。”
“你说。”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
“这出自《庄子》啊。”
“我在想啊,现在特工总部是不是井底之蛙和夏天的虫子呢?以三民主义去反共产主义,是不是以一井之水去想象大海的渊博呢?”
“三民主义还不够渊博?”
“我说的是那些只懂三民主义的人,不可以语于道啊。国民党也有很多理论家,但他们都是曲士。他们只批判共产主义,却不愿意去兼容并包。共产党是抓不完的,他们有自己的主义。摧毁主义,才能复归大海啊。”
“叶兄想的命题好大,好大。”
“大么?鸿毛有其大,泰山有其小啊。不大吧。”
“北平一别,你越发地深沉了。”
“呵呵,”叶平文端起茶杯啜饮着,忽道,“茶杯虽小,也有风波。”
沈秋雨顺着叶平文的思维说:“都是风波,何不来个大的呢!”
“正是啊。沈兄,你是个人才。人才也是可大可小,有的屈了才,有的展了才。乱世是个舞台,可也分大舞台、小舞台。上海有百乐门,北平有天桥。场子不同,观众不同,掌声也不同啊。”
“你是说戴笠?”
“戴笠和徐恩曾,本是合作的同志,都是在给老蒋干。他们之间……那是免不了的。”
沈秋雨心想,叶平文真的变了,话只说七分,留下三分让别人去想。自己确实该去想想了,便起身告辞。
叶平文没有挽留,却真诚地说下次去沈家拜访,并把沈秋雨送到门口。
沈秋雨回望叶家,觉得门庭焕然一新。他原本想去找徐老板,可想想还是算了。叶平文一反常态,正是一个变节者应有之举。而最大的反常,就是他没有卖弄自己的古董。可沈秋雨对叶平文一点也不反感,和对张鑫完全不同。
崔萍意外失踪,让周正烦躁不已,他觉得自己的计划被打乱了,而一起被打乱的还有生物钟。他躺在**,突发奇想,不禁心跳加快、浑身发热,一掀被子下了床。
周正把自己的想法跟夏一钧和盘托出,就是要策动张学良反蒋。他汗毛直立,吁吁带喘,仿佛刚完成百米冲刺。说完想法,他又道:“这可是比冯将军抗日更伟大的功业啊。张将军刚刚回国,已就任鄂豫皖剿匪副总司令,大权在握啊。”
夏一钧确实觉得这个想法石破天惊,可就是不切实际。便说:“张学良不会反蒋的,他们是换过帖子的把兄弟。”
“不会吗?我看不一定吧。想当年,冯玉祥也和蒋介石换过帖子,不是也反目啦。”
“这不一样。张学良是帮着蒋介石打的冯玉祥,和蒋更近,目前还没有反目的迹象。”
“我们在张身边不是有卧底吗?”
“他们只能使少帅亲共,不会让他反蒋啊。蒋介石现在是中国的领袖,不能反的,只能利用。”
“我不是说我们反,是让张暗中去反。”
“我们都不反,还让张反,这不合逻辑吧。”
“我是说我们作为共产党肯定要反蒋,只要他不抗日。但我们不会让张公开反蒋,暗地里反就可以了。”周正的舌头绕不过来了。
夏一钧不再争辩,知道再这样下去周正又要搬出那副临时负责人的臭架子了。他便静静坐着,又道:“张将军的毒瘾该是戒了吧。”
周正却道:“戒掉了就该长志气啊!”
夏一钧回到家,直接躺倒。他的心很沉,似乎就要压到后脊梁了。艾欣走了,还怀了孕。她成了战士,不再是情人,抑或是情人战士。无奈、尴尬、徘徊的情绪席卷着他的感官世界。他总想有所作为,却被组织所困,就如羽化的蛾子依旧作茧自缚。锄奸,仿佛是唯一的快意恩仇。
董洁趴到夏一钧的身上,两个人便贴在了一起。他们就像一张烙饼,在**来回翻滚。夏一钧觉得老婆分量见长,像是有了。董洁觉得丈夫轻了不少,怪自己厨艺不佳。男的褪去妻子袍衫,直逼桃源深处。女的把老公袜子扯掉,像给鸡拔毛。他们滚在一起,亲在一处,直奔天堂而去。
“咱们要个孩子吧?”
“你怎么改主意了?”
“你怀了孕,我就是被抓了,你也不会进去。”
“别说这么惨,行么。”
“这不是凄惨,是预谋。”
费丽挺个大肚子,在做饭。徐恩曾进来看见,便责备起女佣来。费丽立刻打断他,说是自己要做的。徐恩曾便过来,抱住费丽的滚滚圆腰,亲吻着她的脖颈。费丽一任情人爱抚,只把铲子撩到背后,让徐恩曾的妄想化作了一缕青烟。徐恩曾忽地靠在沙发上,说:“解决了!”
费丽唰唰炒了两铲,叫道:“开饭了!”却听徐恩曾如此说法,便问,“你又把谁给解决了?”
徐恩曾特意大声说道:“还有谁,崔萍啊!”
“啊!”费丽把端在手里的菜掉到地上。
徐恩曾转脸看去,心中不悦,却道:“你到底和崔萍什么关系!”
费丽自觉失态,却又生气,就闷在一旁,道:“魔鬼!”
徐恩曾见状,忽而笑道:“他被我解决了。”
“笑,笑!你们除了杀人,还是杀人。”费丽声音哽咽了,又说,“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他的才华,却偏偏要害他。你到底想不想对我好啊!”
徐恩曾笑声爽朗,气贯屋顶。道:“宝贝儿,你别哭啦,不至于吧。”
“至于,至于,就至于。”费丽跺着脚。
“实话告诉你,我把崔萍给说服了。”
“啊?”
“你老哭什么,别动了胎气。”
“真的啊!”
“我给你那位大才子啊,上了一课。这个崔萍,对张道藩的劝降都不理不睬,那我也只好想法子了。那天,他正伏案疾书,忽然钢笔不出水了,便要墨水。我就安排了几个犯人进去。”
“打他啦?”
“不打不行,孝子都是打出来的。我就替你忍痛割爱了。”
“真打了?”
“打也是有分寸的,我会掌握火候。结果搞得姚大才子很难受,小说也不写了,直接喊起爹娘。”
“那么不禁打啊。”
“失望啦?”
“赶紧住手吧。”
“是啊。我在外面听着,觉着可以了,便让他们住手。然后我走进去,跟他说我实在不忍看到他落得殷夫、柔石、胡也频那样的下场,更何况我们还是浙江老乡呢。委员长对老乡一向照顾的。只要深刻反省,就可以重新作人,继续写作,成名成家。然后我问他有什么想法,他支支吾吾说想开个书店。我知他已经悔悟,便答应他会很快保释。保释他的,就是鲍君甫。”
“鲍君甫?”
“就是那个当初为上海地下党服务的杨登瀛啊,现在是反省院的副院长。”
蒋北方和胡天混了些日子,自然熟络,便又来找胡天玩。胡天显得很热情,却有些忙,不停地翻来翻去。蒋北方坐在旁边,留意观察,但因为坐的远,看不清胡天在翻什么。胡天瞟了眼蒋北方,问:“明天还打球吗?”
蒋北方连忙说:“打啊,雷打不动的。”
“雨打得动吗?”
“雨也打不动,改水球呗。”蒋北方开着玩笑。
“你倒是随遇而安啊。”胡天淡淡一笑。
这时一个战士进来,送给胡天一份文件,道:“这是邓局长给你的。”
胡天看了,随手放到桌边。却对蒋北方说:“哎哟,我得去开会了。这次会议很重要啊。”
蒋北方原本也盼着胡天去开会,却道:“那我走了吧。”
胡天赶紧安抚道:“不急,不急,等我回来,我还有事要跟你讲呢。”
蒋北方暗喜,便说:“那好,我等你回来。”
待胡天走后,蒋北方便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踅摸着可能的情报。他看到刚才那份文件,密封的。他想既然是邓局长给过来的,一定很重要。他端详了一阵,发现这文件袋底部开裂了,真是天助啊。他便小心打开,取出文件看了,才知真是机密。原来这文件是关于苏区保密工作部署的。蒋北方赶紧阅读,把内容记在小本上。记完,就把文件塞回文件袋,再用少许糨糊粘了底部,嘴唇吹了吹。
蒋北方坐下来,心就扑扑地跳,觉得屋里屋外格外的静。一定要等胡天回来,一定要等他拆了文件袋,一定要全身而退。他这么想着,不那么紧张了,便坐定下来。
胡天回来了,扭头瞅了眼蒋北方,便拆开文件袋,取出文件,阅览了一下。蒋北方偷觑,见胡天没有注意到文件袋的底部,也就放下心来。胡天对蒋北方笑笑,说:“现在苏区的情况不是很好啊,再打球的话邓局长会不高兴的。”
蒋北方就坡下驴道:“邓局长真的不高兴了?”
“倒还没有。”
蒋北方略显尴尬道:“那就不玩了吧。”
“呵呵,不玩了。”胡天笑问,“那你会不会觉得闷呢?”
“不闷,不闷。”蒋北方敷衍着,又道,“我回去练钢笔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