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圈茶社格局独特,既能聚饮、又可独酌,因此老五很喜欢这里。坐在老五对面的蒋北方有点紧张,低声说:“你那个兄弟就在胡天手上!”
老五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几面上画着。蒋北方探头来看,却见画的是个笑脸。老五画完,才问:“共党不把他那点情报榨完是不会甘心的。”
“还真是。那个胡天,见我第一面就说老三的肚子里还有、还有。”
“哎老弟,你是怎么了解到老三下落的?”
“那天我就以跟胡天约球的名义去了。我走进他的办公室,见他正在整理资料,便坐下来。一会儿有人来说要开紧急会议,他就只好把我留在办公室里。”
“这么巧?”老五不想放过每个细节。
“这在机关是常有的事,我也是摸准了才去的。于是我就在他那几堆资料里翻了翻,没啥。我这时想,是不是他去参加的会议就讨论这个呢。我想还是别干等了,不如出去瞧瞧。我在走廊里,生怕遇到胡天。还好,我只见到一个小丫头。我透过门缝,瞥见了胡天,他在里面和一群人聊着。他们声音不大,但能听清楚,我听到了‘特务003’。”
“哎,应该是他。那他们还说什么了?”
“我也想多听会儿,就装作焦急等待的样子在走廊里慢慢地来回走。没听几句呢,那个女孩又出现了。我也不好回避。她冲我说,叔叔,你的鞋带开啦!声音很大。我只好弯腰系鞋带,斜眼瞧了瞧,里面的人也在往外瞧。我就赶紧离开了。”
“有惊无险吧。”
“没什么。后来胡天出来,问我是不是有急事。我说是约球的事。他爽快地答应了,然后又进去了。我也就走了。”
老五微笑着,把钱推给蒋北方。蒋北方收下,也不言谢。老五道:“如今风声甚紧,国军战事顺利,以后你可以投靠国府了。”
派克笔从老五那里得知老三可能被共党抓了,便有些心慌。要想不动声色地潜伏下去,前提是自己的弟兄都很安全。老三为啥不自杀,他牙里不是有氰化钾么?派克笔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牙,要是这事落到自己头上会不会为党国尽忠呢。他从心底生出悲凉,自己这个家原不过是个掩护,老婆不过是个道具,而自己的身份只不过是个配角。
但派克笔还是坚持着,在杂货铺把宁都防御图绘制完成了。这是他经年累月打探各路消息、几次运货亲自实地考察后才积累而成的,不免要自赏一番。他双臂环抱,下巴微扬,步态隆重地围着图转了几圈。以往的交通都是老五来做,但这图他想亲自送。
司马小燕正在烙饼,见派克笔进门,就喊:“你是不是把我爹给气着了?”
正在关门的派克笔立马成了丈二和尚,说:“哪有的事。”
“没有?那他为啥跟我问东问西的。”
“他都问你啥了?”
司马小燕顿觉说走了嘴,却用铲子指着派克笔道:“你是不是说什么错话了?”
派克笔忽而想起互助支援会上自己的表现似乎不那么尽如人意,大概是因为看到了国军飞机过于兴奋的缘故。便说:“哦,好像是吧。”
“啥好像,就是!你赶紧去给爹赔不是去!”
“那也得吃完了再去吧,再说这烙饼好香哩!”
“还想吃饭!”司马小燕挥着铲子出了厨房,朝派克笔而去,却听有人敲门,便喊,“谁啊?”
“我!”五娘在门外说。
司马小燕正在气头上,便喊:“‘我’是谁啊?”
“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啦!”五娘半开玩笑地说。
派克笔瞪了司马小燕一眼,道:“瞧你这副样子。”说了,便去开门。
司马小燕放下铲子,却道:“我就这样!”
五娘进门,手里端着几块豆皮。叫:“来,吃吧,新鲜的。”见小两口似乎有些不对付,便对司马小燕道,“大妹子拿个兵器,这是要当巾帼英雄啊。”
司马小燕没好气地说:“我就是呆在厨房,也是巾帼英雄。”
派克笔笑对司马小燕道:“你要是这样想就对了,你的饼啊就一定会越烙越香。你就是个那个杨家将里的伙头军——杨排风!”
司马小燕接过五娘的豆皮,又道:“嫂子的手艺才是不让须眉呢。”
五娘对派克笔说:“我呢,想跟大兄弟你说个紧急的事。”
“哦,进屋说吧。”派克笔往里让着五娘。
“不啦,就这儿吧。你在会上的畏难情绪很不对头啊。现在咱们红军正需要你我这样的群众支持呢。互助支援会,不仅互助,更要支援。啥是支援?就是雪中送炭啊!”
派克笔现出惭愧之色,道:“我,决心去搞物资!”
五娘笑道:“哎,这就对了吗,我说大兄弟也不是那种缩头乌龟嘛!”
司马小燕挥着铲子,说:“他啊,不是缩头乌龟,也是个忘恩负义的王八!”
五娘道:“妹子不能这么说,我看你老公还算是个须眉男儿哩,不然怎么配你这巾帼呢。”
司马小燕质问派克笔:“你不是说苏区外面很危险吗?”
“危险是危险,但还可以见缝插针啊。”派克笔圆着自己的话。
司马小燕道:“就你那小身板,小心插死你!”
派克笔嘿嘿笑着。
五娘道:“哎这就对了,我去告司马大哥一声去。”
“把这烙饼给我爹带去吧。”司马小燕奔向厨房又出来,手里变出块大烙饼。
“我还没吃呢。”派克笔怨道。
司马小燕瞪着眼道:“有你的!”
曾五来找王征汇报工作,却撞见了蒋树清。王征便向曾五介绍说:“蒋连长是红12军军部警卫连的,这次来也是为了一起碰头说件事。”
曾五立刻明白,道:“太好了,就是那个电报小组的事吧。”
王征点点头说:“我曾经去调查过。原组长秦山坠崖失踪,后来找到了尸体。据赵小四说,秦山坠崖是因为他钓老鹰的时候大意了失足而死。当然,这也是他的推测。这个赵小四呢,我也曾跟他交流过,觉得这个同志业务能力很强,也很会说话,但就是觉着他哪里有点怪。怎么怪,也说不上来。”
蒋树清却道:“这个赵小四特别能吹牛,把自己比作后羿。”
曾五问:“调查过他的背景吗?”
王征看着蒋树清。蒋树清说:“暗中调查过。赵小四是秦山招进电报小组的,他原来是个普通的红军战士,且就是在苏区入伍的。”
曾五紧着问:“那么入伍以前呢?”
蒋树清说:“他说他是从苏北逃难过来的。”
“这些都很难查实。要想查清他的身份,势必要动用地下党的资源,这不现实啊。”王征无奈地抿了抿嘴唇。
曾五皱着眉头说:“现在,赵小四非常可疑。我建议对他秘密监视,千万不要打草惊蛇。还有就是希望能通过对他的监视破译新的密码。另外,电报小组的其他人也要监视起来。”
“我一直在监视。”蒋树清的声调由轻缓而凝重,道,“可我没发现他有什么异常啊,除了吹牛。难道他太会伪装了?至于其他人,谁都没他的嫌疑大。”
曾五道:“你要能记录下他每一个电报的内容就好了。”
蒋树清道:“可这个不归我管啊。我要是一干预,肯定打草惊蛇,那样的话就更不好摸了。”
门口进来一个战士,递给王征一份文件,道:“这是李局长让我交给你的。”
战士离开,王征浏览一番。他表情舒展开来,把文件交给曾五,道:“你看看。”
曾五看了半天,才说:“真是及时雨啊。这说明,我们目前的工作方向是对的。上面说了,这个特务小组里的负责人是个非常精明的年轻人,化名派克笔,长期潜伏在宁都。”
“可是,在宁都哪里呢?”蒋树清问。
“不管怎么说,目标已经相当明确了。”王征道。
“瑞金也有特务啊。”曾五说。
王征道:“就在我们身边,很危险!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两个特务、一个重点怀疑对象。不过这个重点对象,文件里没提啊。北平的特务头子手里,还有个新密码叫‘水蜜桃’,你们要当心了。”
曾五道:“那他们现在用的会不会就是这个‘水蜜桃’呢?我梦寐以求的就是这个啊。”
王征说:“呵呵,这对我也很有**。”
蒋树清爽快言道:“管它什么桃子,我去树下侦察一下就清楚啦!”
曾五和王征笑起来。
“笑啥?”蒋树清道。
曾五说:“蒋连长啊,你先得侦察下那是不是桃树。”
王征道:“但愿不会桃之夭夭。”
曾五想起了老三,急道:“不是抓到003了吗,让他去指认啊!”
派克笔想了一夜,清晨才把地图藏好。他潜回**,想着此次去送图再回时恐已物是人非,便生出伤感,不由得抱着小燕子死命地吻。司马小燕睡得正香,被这冷胳膊烫舌头的一搅和,睡眼惺忪道:“我正跟吕洞宾说话呢。”
派克笔热脸贴了冷屁股,扫兴之余听得老婆这话,咂摸咂摸滋味,颇为凄怆。便说:“你以为自己是何仙姑啊,云彩可不是那么好踩的。”
司马小燕把脚蹬在派克笔肚子上,用劲一踹。派克笔便掉到了床下,站起来,却也不生气。司马小燕圆眼大张,问:“不疼吧?”
派克笔捂着腰,不说话。司马小燕用脚踩着派克笔的腰,派克笔躲闪着。司马小燕道:“我帮你揉揉,别躲啊。”
派克笔试探道:“今天我可就走了。”
“走就走吧,又不是不回来啦。”
“那可说不准,子弹不长眼喔。”
“你不会走没有子弹的路么?”
“这样的路还没找着呢。”
“反正你得给我回来。”
派克笔“嗯”了一声,不忍说下去。
司马小燕与派克笔吃过早饭,五娘和王老五就来了,同来的还有派克笔雇的伙计。派克笔把大车备好,便对王老五说:“这次就辛苦老哥了。”
五娘立马说:“既然司马会长发了话,老五也不能不帮忙。”
见王老五手里拎了包裹,派克笔又道:“就去几天,瞧嫂子把你惯的。”
王老五便说:“我爱吃栗子,就带了些。”
“赶紧走吧,早去早回啊。”司马小燕语调平和。
“就是,就是。”五娘心情跟司马小燕一样。
派克笔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国军、国府、国家的召唤,腿脚都充了血。
王老五却对派克笔说:“老弟,这外面还在围剿呢,会不会很危险啊?”
派克笔道:“跟着我,没问题。”
司马小燕也想到气势汹汹的国军,温柔地问:“会不会真出事啊?”
派克笔摇头道:“我那是吓唬你的。”
小伙计收拾停当,便对派克笔道:“老板,可以啦!”
派克笔赶车出来,回望着自己的家,有些朦胧,泪水不知真假地涌出来。他想了想,还是先不抹吧。
王老五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老弟这样子啊。”
原来,派克笔的反复让司马璋更加怀疑,莫非自己这位女婿真的是个特务,应该没那么糟吧,顶多是立场不够坚定。尤其是在目前这种严峻形势面前,一般人谁也保不准儿有想法。不管怎么说,派克笔此去对互助支援会的影响非常大。于是,司马璋决定派王老五跟着派克笔一起去。一来可以帮把手,二来可以暗中监视。自然,司马璋没跟老实的王老五明说,也是怕露馅儿。
王老五这还是第一次跟着派克笔去跑货,心里很不踏实。但他见派克笔一副成竹在胸般的伤感,心里也就落雪无痕了。他帮着伙计整顿马具,却对派克笔说:“老弟,你耍什么幺蛾子,这日子口还出门进货啊。”
派克笔挥了下鞭子,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老哥,这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咱们就趁它迷糊的工夫,把事办了就完了。”
王老五见他说得如此轻巧,心下存疑,便望望一旁的伙计。伙计是刚刚雇的,一脸茫然。这让王老五心里没了底,便问:“那咱们到底去哪呢?”
派克笔顺口说道:“吉安。”
王老五急道:“那可不是苏区了!”
派克笔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
王老五无话了,呆呆望着连绵不绝的山脉和草木,捂着栗子袋,想念着五娘。
杨永泰总是喜欢独自在地图前深思,他的脑子里老是充满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比如现在,脑海里就出现了一只凤凰。这凤凰飞得歪斜,却睥睨四海、傲视日月。这是何等的气概,即使赤龙经过也会自沉千里。当金色撒满了匪区,他杨永泰就伸开双臂……
顾祝同的到来让杨永泰从黄粱美梦中惊醒,回到了沧海桑田的现实世界。杨永泰递给顾祝同一张纸道:“这是刚才邓文仪送来的一份情报,共军12军军部估计已到宜黄。”
顾祝同道:“离宜黄不远,就是我们刚刚攻占的黎川。共匪莫非是在组织兵力,准备夺回黎川?根据飞机侦察,他们确有这样的动向。共匪一向喜欢围城打援,这回我们也给他来一个。”
杨永泰眼前一片金黄,便说:“共军分为东方军和中央军两部,似为钳形攻势,此乃正规战的形式,恰也证明他们放弃了以往运动战的模式。”
“秘书长高见!”顾祝同得意地说,“我军所构筑的那些坚固堡垒发挥了巨大作用。匪军似乎还没找到什么破解方法,只会以硬对硬。”
“苏区的特工小组绘制了一份宁都防御图,我们很快就能得到了。”
“太好了,宁都可是共匪的一个老巢啊。要不要我派人接应呢?”
“需要再说吧,也许是近水楼台呢。”杨永泰转而得意道,“如今毛泽东受到排挤,博古等人当权。这要感谢我们在上海的特工组织,没有他们对共党的驱赶,怎么可能造成这样有利的局面呢?”
“全国本是一盘棋,高手才懂怎么计算劫材啊。”
“哟,顾司令是围棋高手啊!”
“不敢,我只是给委座支支招吧。”
杨永泰觉得顾祝同在暗讽自己,便说:“不然。现在顾司令将在外……”
“委座可是真正的南昌行营主任啊。”
“只要你带兵,就是将在外。所以,该决断时还得自己拿主意。就说眼下吧……”
“我同意,我同意。眼下,就是打好黎川之战,让共匪彻底失去主动权!”
杨永泰满意地笑道:“这样一来,他们的眼位就不够啦。有机会我们来下一盘吧?”
“好啊!”
“下次?”
“下次!”
为了查访派克笔,曾五带着曹丹和温炳德来到宁都。他们走访了很多机关单位,累了便坐在道旁歇息。曹丹觉得浑身散了架,就靠在温炳德身上。温炳德顾及曾五在场,扭捏着。曹丹见此情景,靠得更紧了。温炳德便说:“别这样,我也累着呢。”
曹丹不理他,懒懒地说:“这狗特务,到底藏哪去了?”
温炳德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说的轻巧,可要是找就费牛劲了。”曹丹环顾四周,眼神茫然。
曾五也累了,坐在一块石头上啃着草叶,根本没在乎曹丹跟温炳德亲热。
宁都的石板街并不热闹,木板房鳞次栉比,铺面挺冷清。倒是几个小吃摊上人头攒动,热气腾腾。曹丹见了,便有了兴趣,对两个男同志道:“走,吃东西去。组长,走啊!”
曾五抬起头来,说:“我还真的饿了。”
曹丹道:“组长请客啊。”
他们走到五娘的小吃摊前,发现了豆皮。原来五娘的主业就是做豆皮,是远近闻名的豆皮西施。她的豆皮与众不同之处在于馅,别具风格,吃来酥麻香脆,颇富赣南风情。啥叫赣南风情啊?只要边吃边抬眼看看五娘的模样,滋滋作响的油锅之上那飘逸的发丝,就能体会了。
曹丹吃得津津有味,哈喇子、鼻涕水儿直流。温炳德看不过去,便拿了张牛粪纸替她擦拭。曹丹一把挡开,道:“正带劲呢,擦啥!”
五娘笑道:“就是,这豆皮就得这么吃啊。”
曾五道:“小温,你只管吃自己的好了,人家曹小姐可比你更懂哩。”
五娘收拾着摊子,随口问道:“几位打哪里来啊?”
“瑞金。”温炳德答。
五娘热情地说:“宁都这小城,跟瑞金可没法比啊。”
曹丹舔舔手指,对曾五说:“宁都就这么大个地方,怎么找个人那么难呢?”
曾五不置可否。
五娘快人快语道:“你们要找谁?”
“派克笔,你认识么?”曹丹问。
“那是我邻居啊。你们找他?”五娘道。
曾五手一抖,豆皮差点掉了。忙对五娘说:“能带我们去见见吗?”
五娘瞧着这三位的样子,似乎还挺着急的。就问:“你们找他什么事?”
曾五镇静道:“急事,得当面说。”
“可是,他出公差了。”五娘惋惜着。
“公差,什么公差?”温炳德放下豆皮。
五娘大方地说:“他是互助支援会的人,我也是。他昨天上午刚出了公差。”
曹丹惊讶地说:“互助支援会?哦,你们还有这么个组织啊。唉,老不在地方上,真是不了解啊……”
温炳德赶紧拍了下曹丹。
五娘听了曹丹说的,觉着话里有话。便道:“那我带你们去见我们会长吧。”
五娘把曾五等人带到互助支援会所在的祠堂,没见到司马璋。五娘便让三人坐定,而后出去找。不久回来道:“我让人去找会长了,你们等等吧。我老公跟着派克笔一起去了,我闲着没事就卖豆皮。”
“哎呀,我现在嘴里还觉着香呢,太好吃了!”曹丹夸道。
五娘忙活一阵,给三位客人倒了茶。她觉着这三个人可能是来搞调查研究的,就一心想把他们的注意力往互助支援会业绩上引。便道:“我们这互助支援会啊,可是苏维埃和红军的大帮手,尤其是在反围剿的时候。我们会长叫司马璋。我呢叫五娘,是副会长。”
“失敬。”曾五抬了抬屁股。
五娘一欠身,说:“哎,我还没问几位打哪里来啊?”
温炳德便道:“瑞金,不是说了吗……”
曾五明白五娘的意思,便说:“我们是红军保卫局的干部,有要事来找派克笔。当然,找你们会长也可以。”说着,他拿出介绍信给五娘。
五娘看过,道:“那真是贵客啊!你们等等,我再去找……”话未说完便出了屋子。
曾五瞧着五娘的腰肢,却道:“倒是个热心肠。”
曹丹说:“一边做豆皮,一边支援前线,这位大嫂真了不起!”
温炳德观察着屋里的陈设,却道:“咱们去过商会、农会,却忘了还有这样的协会。”
曹丹吐着舌头道:“幸亏我嘴馋。”
不多时,满面春风的五娘引着一脸严肃的司马璋进来。一路上司马璋想了很多,这保卫局的人可不是普通人,来了必有大事,莫非……他不敢往下想,便快步而行。五娘在司马璋后面紧跟,觉着周围的人都在看自己,脚步更乱了。
等进了祠堂,司马璋对曾五等人主动说道:“三位同志,我刚才去了趟集市,你们等急了吧,喝茶,喝茶。”他却径直走到自己的桌椅旁,拿起茶来便喝。
曾五开门见山道:“我们怀疑派克笔是特务,所以来此调查。”
五娘“啊”了一声,觉得失态,便打了个喷嚏。
“什么?派克笔?那是我女……”司马璋“婿”字未出口,却道,“我早就怀疑他了。”
曾五问:“他多大年纪?”
司马璋说:“二十九。”
曾五又问:“他去哪里了?”
司马璋答:“去吉安了。”
“那里不是国民党的地盘吗?”温炳德问。
司马璋沮丧地说:“他去进货,就是购买军用物资和急需的医药。”
“他的职业呢?”曾五紧着问。
司马璋一板一眼地说:“原来经营一个杂货铺,后来加入了互助支援会,帮着政府组织货源。”
“可他是个特务啊。”曹丹道。
“也只是可能吧,毕竟还可能同名同姓啊。”司马璋脑子清醒了。
曾五严肃道:“但可能性极大。他的年龄、名字、潜伏地点,还有身份,都很符合。”
“他很可能要跑。”温炳德说。
“我派人跟他一起去了。”司马璋言之凿凿,似乎在表现自己的先见之明。
五娘想到自己老公可能有生命危险,急道:“这下我老公危险了!派谁不好,派我家老五去,他一个老实人。”
“难道说,这个特务去吉安是有任务?”曹丹从豆皮的香梦里醒了过来。
温炳德说:“而且是跟反围剿有关的重要任务!”
曾五道:“先带我们去派克笔住的地方吧,我们要搜查!”
司马璋忙道:“好,好,这我熟。”但他心里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她在不在家呢。
“你刚才说派克笔是你什么人?”曾五忽然问。
司马璋难为情地说:“女婿。”
每次派克笔出远门,司马小燕总要在家里发上好一阵子的呆。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她要慢慢细思那些缱绻之夜是怎么度过的。闲花漫落,秋意良多。司马小燕缓缓站起,望着春华秋实,似无所待,又似有所待。
这时,司马璋走进来,对女儿说:“孩子啊,你先跟爹回家一趟吧。”
司马小燕见父亲后面跟着好几个人,便道:“怎么,出啥事了?”
曾五问司马小燕:“你是派克笔的爱人?”
司马小燕见曾五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喊:“爹,出啥事了!”
司马璋想找五娘帮忙,便喊:“五娘,五娘!”
而五娘早就溜了,她不想在这样尴尬的场合出现,便回家想老公去了。司马璋扭头不见五娘,心中懊恼,对女儿道:“燕子,听爹的,跟我回家。”
“这里就是我的家啊。”司马小燕眼睛直勾勾的。
“回爹那里。这些同志在这里,有事要看一看。”司马璋过来拽女儿。
“看啥?”司马小燕挣扎着。
“看看小派有没有落什么东西。”司马璋应付着。
司马小燕挣脱开父亲,道:“爹,到底怎么回事?”
司马璋只好说:“这些同志怀疑派克笔是特务。”
“什么!”司马小燕揪住父亲的袖子,使劲扯,喊道,“特务,爹,什么特务,谁?”
司马璋忙道:“小派。”
司马小燕带着哭腔说:“那你怎么知道的?”她把父亲拽得更紧了。
“这不是上级派人来了么。”司马璋紧握着小燕子的手。
“爹,我有了!”司马小燕说的每个字都是爆破式的。
司马璋脑袋晃着,问:“有?谁的?”
“他的啊!”司马小燕再也忍不住了,泪花尽放。
“啊!”司马璋拼命抱着女儿,要把她抱出院子。
曾五对司马璋道:“要不这样吧,让你女儿去里屋,你看着她。”
“哦,也好。”司马璋扶着小燕子往屋里去,边走边说,“这个臭小子,这么快!”
曾五对曹丹和温炳德道:“咱们抓紧吧!”
于是三个人便在屋里屋外搜索了好几遍,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里屋的司马小燕不断地呼喊,呼天抢地的样子简直就要把房顶给掀了。
曹丹不胜其烦道:“一个特务,有什么好哭的。”
“小声点!”温炳德质问自己的女朋友,“你搜到什么了,凭啥说人家是特务?”
曾五道:“小温说的对,咱们得先有证据,才好说话。”
曹丹自觉理亏,不再言语,复习一般查找着犄角旮旯。
司马璋安抚了女儿一阵,就出来问曾五:“搜到了吗?”
曾五直起腰来问:“他还有别的地方吗?”
司马璋急切地说:“有个杂货铺。”
“嗯,这个可能性更大。那你把女儿安顿一下,带我们去那里吧。”曾五拍拍手。
曹丹和温炳德听到拍手声,也都直起腰。
司马璋见了杂货铺里的临时伙计,就给他放了假。伙计不明所以,心下却喜,就离开了。司马璋上好门板,又对曾五说:“成不成,是不是,在此一举了。”
曾五道:“我理解你,难为你了。”
司马璋哽咽着说:“为了革命,小家有时也难顾啊。”
曹丹听了觉得肉麻,便四下扫视,自语着:“或许有个电台。”
温炳德瞟了眼曹丹,道:“你是在讲童话,还是在讲神话?”
曹丹美滋滋地说:“我讲的是梦话。”
司马璋见曹丹喜形于色,很不高兴,道:“几位是不是查看了以后再下结论啊。”
“小曹,你和小温去后屋看看。”曾五道。
杂货铺虽然小,也分前后两间。前屋是门脸房,摆着一排货柜。货柜上都是些大路货。曾五看了,觉得没啥。他见一串腊肠挂在那儿有点怪,便摘下来仔细端瞧。他嗅嗅,掰开了什么也没有,再也挂不回去了。他瞧瞧司马璋,见司马璋也瞧着他,便尴尬一笑。司马璋道:“放那儿吧。”
在这三人搜查的时候,其实司马璋也在找。他也怀疑派克笔啊,而且这种怀疑里还夹杂了情感成分。自己要当姥爷了,女儿会不会上吊,派克笔真是特务吗。他的脑子乱得就像眼前这间杂货铺,而且越来越乱。
后屋是仓库兼账房。曹丹和温炳德一起干,自然不累。他们心里都有窥视欲,一个特务的私房里会有怎样的秘密呢。曹丹发现一个账本,便联想到密码。她饶有兴致地翻着,发现那上面都是些枯燥的数字,还有一些记号。曹丹指着账本的一页跟温炳德说:“你看这个!”温炳德一凑过来,她又说,“你看这些个记号,怎么那么像……”
“天书。”温炳德笑道。
“密码。”曹丹认真地说。
温炳德道:“就算是密码,你也来不及破译了。”
又干了一阵,曹丹忿忿然道:“我真想把这个铺子给拆了!”
温炳德调侃道:“你再盖个新的?”
“别逗了!”曹丹很严肃的样子。
“停,停!”温炳德制止了曹丹,说,“你说电台可能藏哪里吧?”
曹丹闭上眼,如数家珍道:“房梁,墙壁里,地板下面,货物里,墙根,地窖,嗯……”
“顶棚,柱子。”曾五觉得温炳德的问题很有趣,就加入了进来。
温炳德现出得意之色道:“我再说一个,屋檐。”
曹丹乐呵呵地说:“那咱们就把这些地方找找吧!”
五娘回到家,前思后想怎么都觉着不踏实。派克笔入会,是自己牵的线。派克笔和小燕子结婚,是自己搭的桥。要是派克笔真的有问题,那自己……不堪设想啊!她喝了口水还呛着了,便实在坐不住了,急急地出了门。
五娘见杂货铺门上挂了盘点的牌子,知道瑞金来的同志一定在里面认真盘点呢,便涌起强烈的好奇心。她敲着门,道:“司马大哥,是我,五娘。”
司马璋打开门,不耐烦地说:“你怎么又来了?”
五娘不好意思道:“我就是回家拿个物件。”
“你拿了物件又要去哪里呢?”司马璋明知故问。
五娘忍气吞声地说:“我就是想进这里啊,看看到底咋回事。”
司马璋生气道:“这里跟你没关系!”
五娘见司马璋拒绝自己,就提高了嗓门道:“当然有关系啦,我老公可是你派去的!”
司马璋有点理亏,就让五娘进去了。
五娘进了铺子,见从瑞金来的三位同志正干得热火朝天,便明白了许多,也受了感染。道:“不好找吧,会不会藏在神鬼出没的地方了。”
曹丹说:“还惊天地泣鬼神哩。”
几个人又是一阵搜,上天千丈,掘地三尺,还是没有。曹丹很失望,累得瘫在地上。倒是温炳德越干越有劲,敲着墙体侧耳倾听。
曹丹对温炳德说:“你都听到什么了?”
温炳德做了个闭嘴的手势,道:“我在听土地奶奶唠叨呢。”
“那里!”五娘忽然一声喊,屋里的人全惊着了。
只见五娘眼睛盯着门板,手指门槛。原来那里趴着一只耗子,像是刚睡醒,朦朦胧胧地张望着。
曾五悟道:“快,把门板卸了。”
温炳德眼疾手快,可就是卸不下来。司马璋过来,才卸下。门板卸了,才见门框侧面有一道槽,槽里有个钮。温炳德一按,那钮便一弹,一块墙砖凸了出来。若是没这机关,绝看不出这砖是活的。温炳德把砖拿出来,见里面有团绳子。温炳德把绳子拽出来,解开里面的扣,就觉着有分量。他把绳子徐徐而放,不一会儿,从房梁暗处坠下一个黑色包裹。
司马璋眼望黑色包裹,恨恨地说:“臭小子,抓到他一定用这绳子给吊起来!”
温炳德从包裹里取出一个黑色装置。“是电台,找到了!”他狠命地叫着。
五娘叹道:“乖乖,话匣子吧。”
司马璋自语着:“唉,我可怎么跟我女儿交代啊!”
五娘立马也愁道:“我那个老实巴交的老公啊,算是给特务拐骗走啦!”
曾五说:“事不宜迟,我跟司马会长赶紧去追!这里就交给你们俩了。”他信任地冲曹丹和温炳德点点头,又说,“你们把这电台好好研究研究。”
曹丹笑着说:“总有意外收获等着我们。”
司马璋醒悟过来说:“好,也只能这样了。”又对五娘道,“你去照看下燕子。”
五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司马璋叹口气,就跟着曾五走了。
王征和蒋树清押着老三,往红12军驻地去了。王征期待此行能一举破获,便回想着上次见到赵小四时的情景,可他到底哪里最可疑呢。
老三自从坦白了一些事情后,就格外不爱说话。如今他不知自己被带去哪里,便有些恐惧。不得已,问道:“王同志,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王征并不在乎老三对自己的称谓,就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你日思夜想的人。”
老三心下慌张,以为这个日思夜想的人就是阎王爷呢,抑或是哪位阴神。便说:“王同志……”
蒋树清对老三急道:“你别老同志同志的,谁跟你是同志啊,你是敌人。你该叫他王队长,知道不?”
老三赶忙改口道:“哦,王队长,我该说的都说了,我……”
“你还有没说的!”王征字字千钧。
老三冒了汗,说:“我坦白,坦白。”
王征问:“你想坦白啥?”
老三便道:“只要是我该知道的,我就坦白。但我总不能把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事都说一遍吧。所以,等到了地方,见了人,我也就知道该怎么坦白了。”
王征笑道:“虽然你说了等于没说,但你只把把这份坦白的态度保持住就很好。等到了地方,见了你该见的人,你就好自为之吧。”
等到了红12军军部,王征便让蒋树清把赵小四引出来,而后便带着老三进了树林子。等蒋树清把赵小四引到一片空场说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隐蔽在林中的老三便看见外面这位穿着红军军服的人竟然就是老八!
老三心中五味杂陈,想起当年和老八在特务培训班里同吃同住同劳动的情景。那时的老八意气风发,斗志昂扬,黑黑的头发总是散发着道义感十足的清香。等到后来,他们一起被分到派小组,虽然很少互发电报,只要碰头也是手足般的亲热。于是老三不想再为敌人提供任何情况,便要咬牙自尽。可他又想,要是现在咬了牙,不正说明了老八的身份么。所以还不能自杀,必须忍着。
王征遥指老八,问老三:“他,看得清吗?就是他。”
“啊?他怎么了?”老三故作迟疑。
王征再次遥指着老八,说:“这个人是不是你日思夜想的人呢?”
“他?怎么会呢。”
王征不甘心地问:“这个人,你到底认不认识?”
老八轻轻摇头说:“不认识。”
“你再仔细看看,能看清吧?”
“能啊。可就是不认识,真的。”
王征诈道:“你的态度很不好啊。”
老三舔舔嘴里的那颗牙,感觉它格外硕大。便不甘示弱道:“我已经坦白了!”
“那你再去认认别的人吧。”王征无奈地说。
五娘刚到派克笔家门口,就听里面司马小燕的哭声,一会儿嘤嘤的宛若二胡,一会儿号啕起来赛铜锣。五娘鼻子一酸,也哭了。不管怎么说,同病相怜啊。她进了屋,见司马小燕钻到被子里,晓得这丫头应该没啥大事儿,便故作轻松道:“小燕子,飞到哪里去了?”
司马小燕在被子里喃喃地说:“摔——死——啦——!”
五娘不掀被子,只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道:“我那可怜的老五啊!”
司马小燕突然冒出头来,道:“他真的是特务吗?”
五娘信誓旦旦地说:“在铺子里搜出了一个话匣子,神秘兮兮地藏在房梁上的。”
“啊,真有啊!”
“有。”
“都怪你!”
五娘绷着脸问:“怪我啥呀?”
“怪你,怪你,就怪你!”司马小燕叫着。
“好,怪我。”五娘抱住小燕子。
“我爹呢?”
“去追那个臭东西了。”
“等抓到了,我生吃了他!”
“我凉拌!”
司马璋和曾五一起,骑着马奔向吉安。骏马遗屎一路,司马璋也后悔了一路。一幕幕不堪回首的往事,派克笔音容宛在笑意犹存,举手投足活灵活现。司马璋精神恍惚,险些跌落马下。于是他就冲曾五喊:“歇歇吧,马也累啊!”
曾五勒住缰绳,望着趴在马脖上的司马璋,道:“你真的复姓司马吗?”
司马璋听出曾五的意思,但没力气回应了,直接滚了下来,坐了一个大屁蹲儿。他身心俱疲,好一阵才缓过来,便掏出憋了一路的问题说:“一个特务,怎么能这么优秀呢!”
“别说你了,就算是在红军里,也难免啊。”曾五联想到赵小四。
“红军里也有?”司马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嗯,我觉得有。”
“你这么一开导,我就舒服多了,不那么堵心了。”
“可我堵啊。”
“不怪我吧?”
“不怪你,怪我自己。”
“哦?说说!”
曾五拔了根野草,嚼在嘴里,才道:“说来话长啊,我也是生性愚钝。”
“哎可不能这么说。你这么说了,我往哪儿放啊。”
“我只是说我自己。我一直没能破译出特务的新密码,一直吧……”
“等等,你刚才说‘新密码’。这么说,老密码破译出来了,那也不易啊。”
“可特务很快就换了新的。谜团太多了。这个派克笔极有可能就是这个特务小组的核心。这次要是追不上他,那我真的就……”
“沿途可以问问咱们红军的哨卡啊。”
“这倒是可行。”
“可要是进了吉安,那就是大海捞针啦。”
“必得赶在他们进吉安之前,追上他们!”
司马璋拍拍屁股,站起来道:“我们骑马,应该比他们快。不过凭你刚才那一问,我还真得改名字了。”
“改成啥?”
“司(驷)马难追!”
这条崎岖不平的山路通往吉安,而吉安正是派克笔在苏区的第一个落脚点。如今吉安已被国军占领,但它依然是主要的物资集散地,来自全国各地的物资或明或暗、应有尽有。只要有钱、有金条、有法币,就会有货。只要有现实的需求,就会有供给的江湖。更何况,派克笔本就是个老江湖。
马车颠簸不已,他昏昏欲睡,可还是下意识地捂了捂口袋。又出现了一个哨卡。派克笔自信路条不会失效,更何况此行还是为了支援红军呢。哨兵检看了路条,热情地说:“再往北就没我们的哨卡了,要注意安全啊。”
派克笔把路条叠好,揣好。道:“这条路常走,熟得很。同志,你也辛苦啦,这凄风苦雨的,不容易啊。”
小战士凛然言道:“为了苏维埃!”
“对,为了那个姓苏的洋人。”派克笔附和着,随手掏出一块槟榔,递给小战士。
小战士接了过去。
派克笔回望哨卡,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大功告成在即!再往前走就是国府天地,可以凭鱼跃任鸟飞了。但身边这两个人还得好好对付,毕竟苏区还要回的。他便对王老五和小伙计道:“吉安是我的福地,到时候你们只要听我的,保准马到功成、自在快活。”
小伙计便问:“怎么个快活法?”
派克笔故作神秘道:“去了那儿,你就知道了。现在说了,就没劲了。”
王老五便道:“当家的,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呗。”
杂货铺里,曹丹端详着小巧的电台,煞是惹人喜爱。她拿起一块抹布,里里外外擦拭着。却道:“这狗特务真不讲卫生,用完了也不擦擦。”
温炳德笑道:“人家哪有你这样从容,整天提防小心同床异梦的。”
“同床异梦,你看见啦?”
“梦怎么能看见呢?”
“就是啊。”曹丹粲然一笑。
温炳德心知中招,便说:“我会解梦的。”
“哦,怎么解?”
温炳德指着电台说:“靠它啊。”他把电台打开,指针就像起死回生似的挺起、来回摆动。他又说,“如果把电台比作大脑,那么电波就是它的梦。”
“你说的梦就是密电码吧?”
“你只说对了一半。密码我现在还破不了,但我可以摸到这个梦的规律。它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消失,什么时候做得正香。”说罢,温炳德戴上耳机,仔细听着。忽而,他又摘掉耳机,道,“哎呀,恐怕派克笔已经跟同伙都说过了,估计他们最近不会联系了。”
“可派克笔原本还要回来啊,回来不就得联系了。”
“对,过几天那些特务就沉不住气了。”
“现在的任务是破密。”
“你好像我领导啊。”
“不是么?”
“是,是。”
“那就再搜搜,看看有没有跟密码有关的线索吧。”
“得令。”温炳德关掉了电台。
派克笔一进吉安城,便觉神清气爽。一队国军士兵擦肩而过,直嗅得腋窝生香。他吹着口哨,故作游刃有余之态给那两人看。王老五则哼着小曲儿,打开包裹。他剥了栗子,递给派克笔和小伙计,而后自己也吃起来。三个人其乐融融,招摇过市。
“栗子好香啊,五娘炒的吧。”派克笔望了眼赵吉家的宅子,又道,“快到我老朋友的家了。他叫赵吉,是个财主。他会款待我们的,还能办事,你们放心好了。”
王老五还是不住地吃着栗子,两腮鼓鼓囊囊的。派克笔便对王老五说:“别吃了,到地方了。”
王老五拍拍手道:“吃一个栗子,想一次老婆。那就再吃一个!”
派克笔笑道:“下次把五娘带来吧,现炒现吃。”
小伙计噗哧一笑,又挥了一鞭,一勒缰绳,喊:“吁——。”
正在颐养天年的赵吉听到敲门声,就从小翠身上下来,穿上拖鞋溜溜地出来。他开门一看,竟是派克笔,后面还跟了俩人。便道:“老弟,你这队伍扩大啦。”
派克笔赶紧冲赵吉使眼色。赵吉会意错了,拉着派克笔道:“来、来,进来、进来,这一路风尘的。到家就安全了。”
派克笔见赵吉不识相,就说:“我这次来可是有重要任务啊。”
赵吉道:“老兄哪次不是使命在身呢。”
王老五听得糊涂,怎么一会儿老弟一会儿老兄的。就说:“赵大财主,叨扰了。”
小伙计腼腆地冲赵吉点了下头。
派克笔道:“赶紧安排吧。”
赵吉忙说:“说的是,请、请。”
趁王老五和小伙计休息之际,派克笔出了屋,窜进赵吉的房间,来了个熊抱。赵吉一被抱,就知是派克笔。他倒是很享受,被男人抱跟被小妾抱感觉总归不一样,脖子还蹭了两下。他这才挣脱了,对派克笔道:“哎哎哎,兄弟,你这是唱的哪出啊?那俩人是你手下?”
派克笔把门关好,说:“不是啊。”他拍了下赵吉的脑袋,又道,“我跟你眨眼睛了,你还没完没了的说,差点露了。”
“那他们是?”
“苏区的人。我是借口来这里进资,才混出来的。”
“还回去吗?”
“要回去啊,家里还有一口人呢。”
“你倒是两不耽误。”
“那就是一醋坛子。不过疼起人来,倒是蛮够意思的。”
“你以前就老做春梦,如今艳福不浅,梦想成真啊。”
“哪能跟老兄比啊,妻妾成群的。”
“苏区是不能跟国统区比啊。”
“是啊。这次你得给那两个人好好安排一下,让他们也尝尝国统区的好滋味。”
“我懂。”赵吉狡黠一笑。
派克笔从口袋夹层里掏出一张图,交给赵吉,道:“这是一幅重要的军事地图,你明天就送出去。”
“送哪里?”
“国军那边。”
赵吉说了声“好”,便把图叠好,揣在内衣兜里。
“不着急,明天再送不迟。光顾了赶路,口干舌燥的,肚子也慌,整口热乎饭吧。”
“那我让小翠去准备。”
“唉,我就喜欢她的手艺。”
曾五和司马璋这一路上没见着派克笔,眼瞅着就到吉安了。曾五神情沮丧,想着进了城就联系地下党。司马璋十分理解曾五的心情,便说着安慰的话。神经敏感的曾五发现司马璋嘴角的浅笑,生气道:“还有脸笑,王八入黄河了!”
司马璋并没在意曾五的用词,却拉住他的手,道:“你跟我来!”而后,便在地上踅摸起来。
“找啥呢?”曾五不免低了头,茫然一片。
“栗子,”司马璋喘了口气道,“壳。”
曾五望过去,地上果然有很多栗子壳。便问:“这是谁丢的,这么多?”
“我让人丢的。”
“捣什么鬼?”
司马璋颇为自得,道:“这栗子是我的人吃的。”
曾五一路看下去,却道:“瞧这人嘿,扔得还挺有水平的。”
二人便循着栗子壳绵延不绝的线路,走向小街深处,来到了赵吉家的大门前。司马璋一指门口,说:“呶,肯定就是这里了。”
“有你的!”曾五终于释怀了。
“下一步呢?”
“翻进去!”
赵吉家的厅堂里,赵吉和派克笔,还有王老五、小伙计,正大快朵颐。赵吉频频劝菜,王老五赞语不绝。派克笔瞅着王老五道:“比五娘的手艺怎样?”
“强多了。”王老五囫囵着。
赵吉拿筷子指着王老五说:“瞧瞧,乐不思蜀啦!”
派克笔顺势说:“明天啊,让老赵去联系货源,咱们就在家里等着。老赵啊,找两个唱曲的来啊!”
赵吉夸口道:“咱这小地方别的没有,找俩小妞啊保证嗓子亮得紧!”
司马璋暗中瞧见派克笔等人在吃饭,又听到他们谈论吃喝玩乐,就气不打一处来,肚子却咕咕咕地叫起来。曾五生怕司马璋的肚子惊扰了屋内的人,忙拉着他撤到院中。曾五悄声道:“走,咱们也去吃点。”司马璋连连点头。于是他们又翻出了赵家。
第二天,赵吉安排小翠领了俩唱曲的招待三位客人,而后就带着图出了门。他要去的地方是几里外的一个国军师部,他跟这师部的参谋长关系甚好。他一路走去,心情忐忑。忽然,曾五出现在赵吉面前,问道:“老赵,这是去哪儿啊?”
赵吉惊得一跳,却问:“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你看看这个。”曾五亮出“调查科驻赣特派员”的假证件,道,“看清楚了!”
赵吉一看,轻松下来,说:“哎哟,误会,误会。原来是特派员大人啊!”
曾五赶紧收起假证,说:“你干啥去?”
赵吉心中犹豫,却道:“我去走亲戚。”
曾五便说:“别不识抬举。我们调查科的人,有临时处置权,对那些不老实的人、尤其是共党奸细,一枪一个!”
赵吉不免揣测起来,这人真的、假的?他要是假的,为啥独独挡我的道呢。他要是啥也不知道,为啥独独跟我说这些呢。便道:“我亲戚在国军那边。”
“有要事吧?”
“没啥事。哎,特派员在哪儿办公?”
“南昌。”
“南昌哪里?”
“怎么,你还想调查我!”
“我就是好奇。”
曾五顿了顿,说:“在南昌行营,跟杨秘书长一起办公。”
赵吉觉得这个特派员假不了,就把那张图掏了出来。说:“既然特派员来了,我也算见着真人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本来啊,是要去国军师部献图的。这图啊……”他把图交给曾五,又道,“很要紧,你可得赶紧给南昌那边的首脑送去啊!”
曾五打开图一看,暗喜。便道:“太重要了!赵老财,你立功了!”
赵吉连忙摆手说:“我也就是给你们调查科的人跑跑腿。”
“怎么,你也认识调查科的人?”
“啊,认识,就在我家住呢。”
“谁啊,从哪来的啊?”
“派克笔,从宁都来。”
曾五明知故问:“他现在在哪里?”
“在我家呢。”
“这样,我想见见他。你把他约到离你家不远的‘仙客来’,我要见见这个基层同志,好好表扬表扬他。”
“到我家见不也行吗?”
“不保密啊。”
“几点?”
“下午三点吧。”
“那好。”赵吉鞠了个躬,走掉了。
派克笔三人在赵吉家听着小曲,喝着香茶,俨然快乐神仙。见赵吉匆匆归来,派克笔便觉奇怪,问:“老赵,你怎么回来啦,是不是落东西了?”
赵吉既兴奋又沮丧地说:“好怪啊!我都忘记我自己是谁了。我刚出去,就碰到一个人,自称……”赵吉想到旁边两人的身份,就拉着派克笔的胳膊道,“自称是鬼。来,我跟你细说。”又招呼王老五和小伙计道,“哎,你们继续听曲。小翠,好好唱,唱得好有赏啊!”
王老五嬉皮笑脸地说:“好听,悦耳,仙乐,难得。”
小伙计也说:“谢谢赵老板啦。”
王老五一捅小伙计,严肃道:“人家不是老板,是财主。”
小翠撅个嘴,小声说:“累死姑奶奶了。”
派克笔跟着赵吉来到楼上,紧问:“碰到谁啦?”
赵吉额头一亮,道:“你的上级。可我觉着吧,还差点。”
“上级?还差点?”
“他吧,给我看了一张纸,然后要了我一张纸。”
“什么纸?”
“他给我看的是调查科特派员的证件,这说明吧,他是你的上级,但似乎你和他应该平级啊。”
“名字呢?”
“没记住,叫顾什么。”
“顾建中?”
“好像是。”
“那他跟你要了什么纸?”
“就是你那张图。”
“你给他啦?”
“怎么了?”
派克笔整理着思路,道:“首先,他是不是顾建中,还不能确定。其次,顾建中一直在总部,是徐老板的亲信,怎么会来江西呢。第三,你直接把图给了国军师部,不是更直接吗?”
“反正我也没细想,就认准调查科了。”赵吉又道,“他要见你。”
“那个姓顾的?”
“嗯。”
派克笔气道:“我还正想见他呢!”
赵吉补充道:“他还说要当面表扬你呢。”
曹丹和温炳德在杂货铺里搜寻了一天多,除了个账本,啥有价值的也没瞧见。曹丹屁股着地,累瘫掉了。温炳德翻了翻账本,再次将目光对准那台精致的电台,说:“我看啊,还得把心思放到这话匣子上去。当初王大队长不是教过咱们那个公式吗?”
曹丹坐在地上仰望着温炳德,道:“哪个啊?”
温炳德见曹丹如此情态,便自觉有点伟岸,道:“f(X)=Y啊。”
“噢。”
“假设f就是电台,X就是收到的密电。那么,Y呢?”
曹丹眨巴着眼睛说:“Y呢?”
“曾组长怎么还不回来啊。”
“等着组长回来告诉你Y是什么吗?”
温炳德用迂回感极强的语气说:“不用。这Y啊,就还是X。”
“啊?”
“对方怎么发过来,我就怎么发回去,只把尾缀给偷换了。你说,他会是什么反应?”
“别做梦了!现在特务的电报已经没尾缀了。”
“哦,这个我倒忘了。不过还是有,就是咱们不知道。”
“也许吧。”
“行了,现在只能守株待兔了。”温炳德抚摸着电台,做了个打盹的姿势。
“仙客来”颇有古拙之风,能让人联想起楚韵汉风。没有椅子,吃饭喝茶都要席地而坐。曾五和司马璋坐在楼上,商议着下一步的行动。曾五道:“等会儿啊,你看着目标来了,就示意我。我就坐在这儿,看他认不认得我。”
司马璋一仰脖,道:“他肯定不认识你啊。”
“我是说,他认不认识顾建中。”
“噢,那倒是。”
“他要是不认识我呢,那我就接着装。他要是认识我呢,哦,认识顾建中,那我就是假的呗,他就会对我有反应啊,就会问,你到底是谁。”
“哎,分析得挺对,也挺绕。”
“我呢,就盘腿坐这儿。你呢,就藏在那边,那儿不是有个屏风吗,你就藏后面一个人假装喝茶。”
“合着你是真喝,我是假喝啊。”
“你还跟我客气啥,咱们都处这么长时间了。”
“这叫客气啊。”
“嗨,谁叫你是派克笔的岳丈呢?”
“早不是了!”
“这一盘腿坐下啊,什么反应都慢。所以我只要一叫酒来、酒来,你就探头射击。然后,咱们趁乱脱身。”
“好主意。我真佩服自己!”
“佩服你自己?”
“当初我的警惕性多高啊,不然能撒栗子壳吗。”
曾五郑重地握住司马璋的手,小声道:“谢谢地方上的同志,大义灭亲。”
司马璋不好意思了,便转脸朝街上张看,却道:“来了!”
当派克笔和赵吉来到曾五身旁时,曾五站起来道:“小派啊,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没想到会在前线。”
派克笔本不认识顾建中,经曾五这么一忽悠,便进了山门先拜佛:“顾特派员,徐老板这次派你来江西,一定有重任在身吧?”
曾五便道:“我来吉安,本想视察一下这里国军的情报侦察工作,却不想碰到赵先生了。他急急忙忙的,我以为是个共党奸细呢。结果,不打不相识啊。”
赵吉尴尬地打着哈哈:“盘茶好啊,普洱的最好。”
派克笔追问:“总部为啥没告诉我呢? ”
曾五心想,就你那电台,早被我们缴获了,还惦记呢。却说:“啊,总部也是临时决定的,就不用你们配合了。”
派克笔便道:“那图……”
曾五忙说:“那图先放我这儿,我会呈交顾长官的。”
“啊,也好。”派克笔赔着笑,却觉得这位顾特派员似有闪烁其辞。就说,“徐老板的小情人你可见过?”
曾五一听派克笔这么说,便知是在试探自己。可徐老板的小情人是谁,自己怎么知道啊。便说:“没见过。”又问,“你见过吗?”
派克笔道:“我一直在江西,无缘得见啊。但知她原是个共党分子,却不知是谁把她献给徐老板的。”
曾五搪塞道:“哎呀,这些都是老板的绯闻啊,还是别说了吧。”
派克笔却追问道:“你真的不知?”
曾五想到司马璋正埋伏着,便不耐烦了,道:“我可不是包打听。”
派克笔不依不饶道:“可你是徐老板的心腹啊。”
赵吉见二人似要为一个桃色新闻争执,便打着圆场道:“好啦,好啦,小情人的事还是放一放,咱们今天不是要说那个图吗?”
曾五却已不能忍了,便说:“还是喝点酒吧。”又叫,“酒来,酒来!”
赵吉怪道:“喝啥酒,茶还没喝好呢。”
司马璋听到喊声,便探身观察派克笔的位置,准备掏枪。恰在此时,一个伙计应声而来,正好挡住了派克笔。那伙计道:“要酒是吧,我们这里的酒伴茶可有名了。”
“酒伴茶?那也有茶伴酒了?”曾五笑问着,余光望着司马璋。
伙计不解曾五的意思,便说:“先生,我们这里还有加饭酒。”
曾五摇摇头说:“不是这个意思,是酒啊,酒来!”
派克笔见曾五老喊酒来,便觉不妙,急忙环顾左右。司马璋以为派克笔要跑,举枪便射。子弹打在柱子上,溅了赵吉一脸碎末。派克笔十分机敏,趴下一骨碌就滚到楼梯口,猫着腰下了楼。
楼板咣当当乱响。客人们大呼小叫,有的逃命,有的躲藏。曾五冲司马璋挥手,二人飞奔下楼追派克笔去了。赵吉盘腿呆坐,尿了裤子。
曾五和司马璋追了一阵,却把派克笔给追丢了。无奈之下,只好去赵吉家,叫上王老五和小伙计,即返宁都。
王老五知道了派克笔是个特务,便对司马璋很有意见,会长大人竟然让自己陪伴一个特务,这不是要把自己送进虎狼窝吗。于是他一路上不吭不哈,只坐在马车上左右摇晃。一旁的曾五猜王老五就是那个吃栗子的人,便说:“老五,你的栗子呢?”
王老五见这位陌生人也知道自己有栗子,心里又怪起司马璋来,便没好气地说:“我何曾吃过栗子,我只吃栗子皮!”
这几天五娘一直和司马小燕住在一起,两个女人同是天涯沦落人,也就格外的亲近。她们相依为命,宛若姐妹。
司马璋回来时,看见五娘和司马小燕正一起绣花呢,便笑道:“哟嗬,你们俩倒是玩得欢啊。”
司马小燕见父亲全须全影儿地回来了,立刻扑上去,道:“爹,你逮住那个王八羔子了吗?”
司马璋抱住可爱的女儿,说:“我的枪法不够好。”
“啊!你要把他打死啊?”司马小燕推开司马璋。
司马璋不解地问:“我恨不得把他给扒了皮。”
司马小燕生气地说:“抓不住就打死啊,爹你怎么这样啊!”
“难道还让他打死我啊。”司马璋脸上有了愠色。
五娘急忙劝解道:“你们就别为一个特务治气了。”
司马璋这才想起五娘的老公,便道:“你家老五也回来了。”
五娘“啊”了一声,也没招呼一下,就跑走了。司马小燕看着五娘狼狈的背影,噗哧一声笑了。司马璋搂住女儿,下意识地摸了摸她的肚子。
曾五来到杂货铺,见到了曹丹和温炳德。温炳德正专心致志地翻着派克笔的账本,曹丹则监听着无线电波。曾五便道:“你们俩倒悠闲自在啊,瞧我这一身臭汗。”
“哦,组长回来啦。”温炳德抬头笑道。
曹丹冲曾五笑笑,曾五拍了拍曹丹的肩,曹丹便继续监听。曾五来到温炳德身旁,问:“研究出来什么了?”
温炳德道:“这位派老板有个毛病,就是经常涂改数字。可能是因为太忙、记账没个帮手,也可能……”
曾五便道:“也可能是他在掩饰什么。”
“也许吧。”温炳德又瞧了眼账本。
这时,曹丹突然喊:“出现了!”
温炳德赶紧说:“先不回复,等等再说。”而后,他又看起账本来。
曾五看着温炳德游刃有余的样子,乐得清闲。
不多时,曹丹道:“他一共发了十遍。”
温炳德合上账本,站起来说:“那咱们回一个吧。”
“回什么好呢?”
“要是回的没内容吧,不尊重人家。要是就回原文吧,也不尊重咱自己。干脆,回他一堆乱码。但别太多,凑足五六个字就行。”
“这个我喜欢。”曹丹认真地凑着数,哼着歌,笔下忽而出了个谱子,便划上几道。
温炳德坐下来,继续查账。
过了会儿,曹丹叫:“啊,他又来电了。”
“说的啥?”
“我怎么知道。”
“我猜啊,里面肯定有一个字是‘不’或‘再’。”
“那他为啥不觉得这是有人在诈他呢?”
温炳德指着账面说:“这位派老板对数字有种先天的错乱感。而密电码只要错上一位,就对不上。所以错码对派克笔和他的小组来说,很正常。”
“高!”曹丹亲了温炳德一下,却看看曾五,大方地笑笑。
曾五面色平静,冲这对破密情侣微笑着。过了一会儿,却道:“那这人到底是东风还是西风,005,008?真够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