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北平,刚才还乾坤朗朗,转眼间就乌云满天电闪雷鸣了。雨过天晴也极快,彩虹像是被显影液洗出来的。鸟儿抖擞羽毛,开始欢叫。知了恢复得没那么快,却有很多幼虫破土而出准备羽化了。心情抑郁的艾欣坐在树下,呼吸着清新空气,嘴却撅得老高。夏一钧靠过来,捋着艾欣的长发。

艾欣嘟囔着说:“我不想再去见沈秋雨了。”

夏一钧轻声问:“怎么?”

“矛盾啊。”

“现在又有新任务了。沈秋雨不能杀,要养着。”

“怎么养?”

“他很可能和活跃在江西苏区内部的一个特务小组有密切联系,你的任务就是……”

“哦,我明白,”艾欣转忧为喜道,“我的任务就是把他的心给掏出来。”

“嗯,”夏一钧又问,“今天我们去哪里吃饭呢?”

艾欣推了夏一钧一把,道:“你还是回家跟老婆吃吧,我可不想破坏革命家庭。”

夏一钧颇为失落,无奈地说:“现在跟你见个面都要预约了。”

艾欣攥着小拳头说:“一切为了革命嘛。”

“要不到我家,一起吃吧。”

艾欣喜道:“嘻,这个主意不赖。哎我告诉你啊,那沈秋雨有个水蜜桃造型的瓷器球,可宝贝啦。这里面啊,一定藏着啥秘密。”

“他这人就是一大水蜜桃。”

“你那么了解他啊。”

“现在不如你了。”

艾欣“嘁”了一声,甩开夏一钧,走到了前面。

董洁正在家里做饭,却见夏一钧带着个陌生女孩归来,心中不免酸甜苦辣咸搅在了一起。艾欣倒是嘴甜,冲董洁叫道:“嫂子!”

夏一钧赶忙介绍说:“这是吴方的一个远房表妹,和我们一起工作的,算是个助手吧。”

董洁“哦哦”着,引着艾欣坐下来,而后倒了茶水,又去厨房看火了。

夏一钧冲艾欣使眼色。艾欣就跑到厨房,对董洁道:“嫂子,我来帮你做吧。”

董洁“哎呀”两声,满心欢喜,刚才的五味瓶也扶了正。艾欣会切菜,三下五除二,土豆变成了丝。董洁正要炒菜,却被艾欣夺过铲子。艾欣挥着铲子,炒起醋溜土豆丝来。

董洁笑着说:“你这丫头哪里来的这般手艺?”

艾欣挥了挥油烟,道:“我一看就会。”

夏一钧端详着这两个女人,心情舒畅,真是养眼又养胃啊。

没过多会儿,艾欣就叫:“开饭喽!”

沈秋雨捉了只刚刚蜕皮的青绿小蝉,摆在桌上。他翻弄着小蝉,像在把玩美玉。玉跟蝉一样,也分死与活。死玉只有成色,没有生气。活玉则灵动生香,仿佛一生翅膀便能飞去。即便没生肢体,也是一只玉蛹。

沈秋雨得知张鑫重伤不治而亡,一点也不觉得惋惜。张鑫擅自发展线人,不向组织和自己汇报,正是叛徒心理作祟。他与警察局合作行动,抛开马云,自己也落得清净。他与钱直帅都被特组打死,正好能让老A隐藏得更深、更安全。而北平的地下党、特组,正如索三儿所挖掘的那些古墓一般,再神秘也有一定的结构,而绝不会是无形之水。

水蜜桃终于成熟了! 若是夏一钧接触到了水蜜桃,会是怎样的反应?啃上一口,还是整个吞掉,能消化得了吗?

于是沈秋雨找来马云,对他说:“张鑫死了,现在就看你的了。”

马云笑道:“老A的状态越来越好了!”

“小B呢?”

“快回来了。”

“谁让他回来的?”

“张家口那边,冯玉祥和共党闹矛盾了。”

“哦?有趣。”

“是这么回事……”

“走,我请你吃饭,咱们边吃边说。”

“老板什么时候变这么大方了。”

“我在你的印象里很抠门儿吗?”

“我只是觉得你今天特别大方。”

“不是大方,是潇洒。”沈秋雨说着,把小蝉抛到窗外。

小蝉“吱”了一声,展翅飞向葱茏。

吴方满头大汗,闯进了夏家,让夏一钧感到很不妙。夏一钧打了个嗝,问:“这是?”

吴方一抹汗,却见艾欣也在,便说:“哟,丫头,你怎么也在?”

艾欣站起来说:“吴叔,一起吃吧。你是不是专门来赶饭局的?”

没等吴方答话,董洁却对艾欣说:“哎,你不是他表妹吗,怎么叫吴叔呢?”

艾欣忙道:“嘿嘿,叫惯啦。谁叫他长得老的。”

吴方说:“我实在吃不下,我是来找董军商量件急事。”

“那就饭桌上说吧,都不是外人,不会泄密的。”夏一钧拉了把椅子给吴方让座。

吴方“唉”了一声,坐下,瞧了瞧菜,把筷子摆正。却道:“吉鸿昌率部收复了宝昌、沽源,又夺回多伦。这形势,多好啊。可……”

“又来了,又来了。”艾欣用筷子敲着碗,念道,“阿弥陀佛!吴叔,你吃饭前也那么多仪式啊。”

董洁笑说:“老吴,这些时事报纸上都有,还是边吃边回顾吧。”

吴方这才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董洁便给吴方夹了菜。

艾欣却道:“吴叔,我太佩服你了!”

吴方瞧着艾欣,没吭声。

艾欣有恃无恐地说:“叔你是不是咀嚼的时候也在抗日啊,怎么咬牙切齿的。”

吴方没脾气,只得放慢了节奏。

夏一钧瞧了眼艾欣,和董洁一起笑着。

吴方叹道:“唉,张家口的抗日前委啊,竟然提出要在抗日同盟军内发展红军,还异想天开要在华北创建新的苏区,实行土地革命。简直是天方夜谭!”

夏一钧急道:“这跟咱们当初跟冯将军达成的合作协议满拧啊。如今第一位的是抗日,不是革命啊。冯玉祥只会接受里红外不红的西瓜,不会笑纳里外都红的胡萝卜。”

“说的是啊!可你这话应该说给前委那帮人才是。吴方愤而丢掉筷子,说,“冯玉祥不同意前委的意见。前委竟然说冯将军始终是阶级敌人,还发动罢工、罢市、示威游行,喊出打倒冯玉祥的口号。这真是亲者痛、仇者快啊!蒋介石、汪精卫正找不着借口呢。”

夏一钧也吃不下去了。说:“要不,咱们去里屋谈吧?”

“好。”吴方离座而去。

艾欣望着两个大男人的背影,对董洁说:“他们那点事,我才不稀罕知道呢。嫂子,咱们的劳动果实当然应该咱们自己来享用啦。吃!”

董洁笑道:“让他们吃剩的。”

顾建中刚从上海回到南京,徐恩曾就召见了他。还沉浸在沪上风情里的顾建中面色红润,回味着那一派海色天光,舌头就有些软了。

徐恩曾关切地问:“叶平文在上海是怎样的表现?”

顾建中早有腹稿,便说:“他很勤勉,也很有办法,相信很快就会有成果了。”

“这个我知道,我问的是他的思想是不是跟咱们一致。”

“有些一致,也有些不一致。”

“你说话别吞吞吐吐的,有话直说。”

“叶先生对上海极熟悉,就算是迷宫一样的弄堂也能穿行如常。我的人盯不住他,而他似乎也有意躲避盯梢,这当然不排除他对共党的嫌忌。叶先生对付地下党的办法很绝,盯人也要分成三个梯队。他能把地下党的那些暗哨和暗号一一指明,让我们豁然开朗,犹如看见垃圾箱里的宝库。似乎红队也觉察到了叶先生的存在,不再那么嚣张了。”

徐恩曾听得饶有兴致,啜了口茶,还咂摸了几下。

顾建中倒是不渴,继续说:“徐兆麟继任后,沿袭了史济美的细胞战术,还特别组织了一个细胞工作委员会,由原共党分子周光亚负责,还经常研讨培植培训细胞。沪西区的徐阿六、闸北区的姚长庚,都是在徐兆麟的帮助下逐步掌握了共党沪上区委的大权。共党江苏省委的情报也就源源不断了。 ”

徐恩曾拍了桌子,说:“好!哎,那叶平文跟徐兆麟的关系怎么样呢?”

“他们是师徒关系,还好吧,徐兆麟经常会请教叶平文关于共党内部结构和工作流程诸如此类的问题。叶平文要他完善上海区的组织结构,从而与地下党对等起来。于是他增设了总务股、情报股,还制定了分组负责制。情报股内划分为采访、编审、研究等小组,并参与邮电检查以获取情报。”顾建中说到此,才喝了口水,望了望徐恩曾。

徐恩曾非常满意,腮帮子都鼓着,道:“好啊!哎你刚才说叶平文有意躲避你的监视?”

“对。那次我觉得叶先生看上去心神不定,就想着可能是共党的人找过他或给了他什么警告,便想派个人暗中保护。他可能觉得后面有人跟着自己很不舒服,也不管这人是谁,七拐八绕地就脱身而去。”

“噢。”徐恩曾脸色阴沉,忽又笑道,“不管怎么说,叶平文还是很有用的!”

顾建中连忙赔笑。

徐恩曾走出特工总部,就被郁郁葱葱的景色迷住了。哦,今天立秋了,不再会那般炎热了。他进了家门,就迫不及待地问老婆王素卿:“大黄鱼买好了吗?”

王素卿是东北那旮旯的,体格丰满。她慢条斯理地回道:“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放心吗?”

徐恩曾抱住王素卿的粗腰,顿有财大气粗之感。便说:“江西又要打仗了,这回规模不是以前能比的。金价肯定会升!”

王素卿发出不屑的叫声,道:“上次围剿时,你也说会升,可结果呢?”

“结果还是升了啊。日本人在华北一动作,金价就乖乖往上爬啦。”

“是爬啦,可那是升吗,跟蜗牛似的。”

“能赚就不错了,以后再干大买卖,现在不合适。”

“什么生意?”王素卿的大屁股坐到了徐恩曾的肚子上。

徐恩曾觉着老婆仿佛一座石碑,那自己不就成赑屃了。他便把老婆搬到椅子上,说:“你的饮食该调整调整了。”

王素卿不满地弹了徐恩曾的脑门,问:“那个费丽怎么回事?”

“哪个费丽?”

“就是在《中苏半月刊》当编辑的那个费丽,装什么糊涂啊!”

“哦,她怎么了?”

“怎么了?”王素卿又弹了一下,说,“你也不回顾回顾,你是怎么得到我的。我原来的老公出远门,你就乘虚而入。你现在是不是又要故伎重演啊?”

徐恩曾的脑门泛起红晕,仿佛开了天眼。王素卿看着,觉得很好玩儿。而徐恩曾却感觉像被什么深深刺到了心房,便道:“委员长的围剿大计难道是故伎重演么?”

王素卿用手指点着徐恩曾的“天眼”,道:“我说的是你,你提委员长干吗?”

“费丽原来是个共党,我把她招到《中苏半月刊》,是因为她曾留学苏联,正可为我所用。委员长就是我的楷模,你看他和第一夫人,感情多好啊!我真是羡慕死了。至于你说的鸡鸣狗盗之事,绝对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那好,咱们接着说大黄鱼吧。”

沪上渔家餐厅的临街窗玻璃上,贴着一只纸鹈鹕。行人看着它那鼓鼓囊囊的弯月大嘴,就会联想起里面的很多鱼,它就像一个烹着鱼肉大餐的厨子。叶平文原本想坐在纸鹈鹕下,可还是选择了离窗较远的卡座。从里面再看这只鹈鹕,就不怎么像厨子了,倒像是一个提醒:小心你的背后。

沈敬进来后转了半天,才发现低调如水的叶平文。他向叶平文致敬道:“叶先生,你好,我是沈敬。我发现你的眼睛很特别,里面像是藏了一只鹰。”

“哪一只眼睛?”

“两只都有。”

“那是两只鹰哦。”叶平文淡然笑道,“我喜欢睁着眼睡觉,这样就不会养成做梦的习惯了。”

沈敬叫来服务生,点了几个小菜。又道:“戴老板对先生的才华非常欣赏,一直想聘你作特务处的顾问。我也是转了一大圈,才找到先生的。”

叶平文瞧着沈敬就是一小屁孩儿,也就没太多顾忌。道:“你们戴老板当初在上海是跑单帮的吧?”

“啊,”沈敬刚喝下去的水差点吐出来,忙用手绢擦拭,道,“英雄出于草莽,如今他可是委员长的红人。我听说叶先生也曾见过一次委员长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叶平文想着这小孩儿嘴上倒挺厉害。便道:“哦,见过两次。二七年时还见过一次,那时候我是上海工人武装纠察队的总指挥。”

“早听说叶先生的威名,如今已是党国的同志了。您是特工专家,熟悉共党就像熟悉自家后院一样。我们特务处是草创,正需要您这样的大才啊!”

“你们跟特工总部啥关系?”

“特务处是蒋委员长的核心力量,特工总部是陈立夫的CC派。您由此可以判断出哪个后台更硬了吧?”

“关系呢?”

“他们主要抓党务,我们管军事情报。其实也没那么泾渭分明,有点竞争的意思。”

“我可不懂军事。”

沈敬觉得叶平文比沈秋雨要难缠多了,沈秋雨虽然没答应可也没有不答应,可这位呢、老跟我玩躲猫猫。沈醉便说:“共产党也是党军不分,军事情报也要靠地下党来搞。他们没有了地下党,军队就是睁眼的瞎子。戴老板的关系比特工总部硬,以后党国的各个部门里都会有我们的人。先生若能加入,前途必是一片光明。”

叶平文觉着沈敬这小伙子确有水平,说起话来滴水不漏,还能起承转合。便刮目相看,道:“嗨!当顾问么,当一个也是当,当两个也是当啊。”

沈敬听了,心下大喜,便掏出个信封。说:“这是我们戴老板的一点意思,不是顾问费,只是慰问下。请笑纳!”

叶平文接过来,道:“当年国父提出过联俄联共扶助农工,那时候的革命气氛多浓啊,我至今还很怀念呢!”

沈敬忙说:“现在,蒋委员长一样希望与共党和解,这是迟早的事。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所以像您这样的大专家,一定会有用武之地的。”

沈秋雨发觉艾欣对自己愈发亲热起来,有时很无厘头。他心生怀疑,这女孩为何老是问自己的职业,为何老要打探自己的生意呢。于是,他决定一试,便把一些旧报纸丢在书房里。

果然,艾欣捡起一张报纸,瞧了瞧,便问沈秋雨:“亲爱的,你在江西呆过吧?”

“你怎么知道?”沈秋雨故作矜持。

艾欣挥着报纸,又问:“你到那里做什么啊?”

“做生意啊。”

“你的生意好广啊!跟红军也做么?”

“能做就做。”

“做什么呢?”

“军火呗。”

“哦,好棒啊。”艾欣亲了沈秋雨一下。

沈秋雨眼神迷离,像在聚焦一个永远也看不清的目标。忽然,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什么地方?”

“你不是想知道我做的什么生意吗?去了那里就知道了。”说着,沈秋雨便拉起艾欣往外走。

到了外面,沈秋雨叫来一辆轿车,便和艾欣坐上去。车子往东城而去。沈秋雨便拿出块黑布,兜在艾欣脸上,蒙上她的双眼。沈秋雨把黑布系在艾欣的脑后,却道:“这个地方你来一趟就够了。”

艾欣顺从着,却说:“一定是个大地方吧。”

沈秋雨不语,瞧着艾欣那张略显奇怪的脸,有些天真,有些诱人。他浮想着下车之后的情景,故作悠然。

车子在胡同里穿行,不时响几下喇叭。胡同串子的叫骂、小孩的嬉闹、大妈大婶的闲聊,艾欣全都听到。她的嘴角流出几丝得意,很快就能解开沈秋雨的潘多拉大礼包了。忽然,她想看看沈秋雨,便用手摸着黑布的边缘,却被沈秋雨阻止了。

艾欣笑笑,道:“我没想偷看。”

沈秋雨说:“不要耍赖啊!”

正说着,车停了。沈秋雨拉着艾欣下了车,走进胡同深处的一个大院。

艾欣脚步轻盈,任由沈秋雨引领。她虽然看不见,却可细心感觉。开始很静,渐渐地,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一会儿又没了。开的是铁门,又关上了,咣当一声。好像进了一个屋子,气味儿不是很妙,潮湿。艾欣觉着沈秋雨的手不再温暖,却是冰冷。

沈秋雨扯开艾欣脸上的黑布,道:“宝贝儿,你不是对我的生意特别感兴趣吗,现在你来的地方就是我的库房。”

艾欣四下望望,却问:“这是哪儿啊?”

“看守所。”

艾欣故作惊讶道:“你在这里也有生意?”

沈秋雨点点头,说:“对,生意很大。这里是库房。”

“什么库房?”

“关人的库房。”

“你不会是这里的人吧?”

“我是。”沈秋雨笑得不自然,便调整了下,面色顺畅了。又道,“但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

“你不是个大学生。”

“我还没毕业呢。”

“你不是北大的学生,你是那边的人。”

艾欣心头一震,脸上还是那么坦然。

沈秋雨目光犀利,道:“你暴露了自己。知道我怎么发现的吗?”

艾欣故作无辜地摇摇头。

沈秋雨走近艾欣,说:“我喜欢你的原因,也就是你喜欢我的原因。但其实,我俩是不一样的。我喜欢你的神秘,而你想知道我的秘密。”

“可你还是没说啊。”

“我一直怀疑你,从你步入哈德门舞厅那时起……”

“你很敏感吗?”

“信任必从怀疑开始。”沈秋雨把脸贴近艾欣,又说,“而你让我越来越怀疑。问过你的家世,你总是闪烁其辞。你难道没有父母,怎么跟我在一起时从来不提呢?”

“我爱你,不想给你压力。我想爱得单纯。”

沈秋雨抓住艾欣的胳膊,道:“可你对我的秘密却很在意,每次都问。”

“我也不知为什么,你越是不告诉我,我越想了解你。”

“不坦白是吧,那你就在这里继续了解吧。”

“可你还是没说啊。”

“你脖子上的这个红印,不是我的!”沈秋雨说罢,拂袖而去。

监室的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沈秋雨走出大门。门外的马云立刻跟上来,低声道:“冯玉祥下野了!”

“怎么回事?”沈秋雨把马云拉到一边。

马云便说:“老蒋劝说冯玉祥无效,就调动兵力围剿抗日同盟军。冯玉祥孤立无援,只得下野。目前还在抗日的只有方振武和吉鸿昌所率领的部队。”

“有多少人呢?”

“一万多吧。”

“哎呀!”沈秋雨脑袋有些晕,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说来这事还跟小B有关呢。”

“哦?”

“小B在那边撺掇共党干部反冯玉祥,指责冯是军阀抗日。他这套其实就是跟王明那一派学的,他觉得这样可以表现自己如何如何进步。反正那边的共党也很左,结果就跟冯玉祥闹翻了。”

沈秋雨彻底晕了,连声道:“好啊,好啊。小B回来了?”

“回来了。”

“你把小B叫来!”

风尘仆仆的小B含了块冰,走在笼屉般蒸腾的街头。久违的北平,比张家口那鬼地方可繁华多了。日本人就在几百里外的长城边,而这里还可以优哉游哉。小B回忆着张家口那段岁月,自己怎么着也算立了“大功”,不知上司会给怎样的奖赏。他觉得浑身像打了鸡血,热乎乎的,便紧走几步,叫了辆人力车。登车的时候,他迅速回望,没人,这才对车夫说:“去东四牌楼。”

沈秋雨脑子里有几只蝴蝶在飞,赶也赶不走。他只得冥想蝴蝶的模样,是否有在水伊人的模样。**是艺术的,子宫是功利的。而党国的**与子宫何在呢?越想越乱,沈秋雨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他看着镜外的他,知己一般。

小B的到来就像是一把钢刀闪进了沈秋雨的视野。沈秋雨干笑着,说:“你好啊,小B——原谅我这么叫你,习惯了。”

小B赔笑道:“没关系,我也习惯了。”

“你在张家口辛苦了,那边的事了结了吧?”

“了了。”

“你打入特组,很深入,而且打到了矿脉上。”

“我……”

“听我说完,小B。”沈秋雨摆摆手,又道,“我们虽然反共,但一样主张抗日。委员长的想法自有他的难处,但咱们的人怎么能掺和这事儿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

小B听傻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道:“我觉得应该这样啊!”

沈秋雨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支手枪。他伸手进去,抚摸着枪把儿。又道:“应该?我说过应该吗?我告诉你的,是要你隐藏到特组里去。你做到了吗?”

“做到了啊,我跟他们前委的人混得可熟啦!”

“我说的是特组,你却搞成了前委,一样吗?”

“表面上是不一样,可骨子里一样啊。特组派到张家口的干部——也就是他们所谓的行委,就是要和那里的前委——也就是河北省委在当地的组织,配合工作。赢得了前委的信任,特组的信任也就手到擒来了啊。”

“好,就像你说的。那么,你恨日本人吗?”

“恨啊。”

“你恨?但是你的作为正好相反。”

“我首先想的是党国,就是怎么能破坏共党,以利党国。委员长说过,攘外必先安内。攘外是第二步,安内是首要的。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我自觉做得很成功。既成功打入特组,又削弱了冯玉祥与共党的势力。至于日本人,早晚会找他们算账的!”

“好了,好了。”沈秋雨越听越气,但还是忍住了。道,“你接下来的任务是,继续潜伏在特组内部,到时候配合我们把特组一锅端。”

“还要潜伏到什么时候?”小B有点着急,其实他是想听到沈秋雨的夸奖。

“该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不要再谈什么抗日,也不要谈什么反对抗日。你就在那儿好好潜着,有你冒泡的时候。”

“可……”

“可什么?”

“可我有把握现在就把他们一网打尽,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

沈秋雨把手从抽屉里缩回来。道:“你认识戴笠吗?”

“啥?”

“戴笠,复兴社特务处的老板。”

“听说过,没见过。”

“不会吧?”

“我不明白。处长你怎么了?”

“沈敬,你总认识吧?”

“沉醉?这名字好奇怪啊。”

“奇怪的不是名字,是听到这个名字的人。”

“我真的不懂你啥意思!”

“那我就让你明白一下。”沈秋雨把手枪拍到桌上,把灯罩也震歪了。他喊道,“说,到底怎么回事!”

小B吓得肩膀左右摆着,嘟囔道:“我、我、我、我脑子都是空白。”

“那我提醒、提醒你。”沈秋雨把枪瞄着小B,道,“你在张家口的所作所为是不是戴笠、沈敬他们指使的?你是不是暗通复兴社?”

“什么复兴社,共党的?”

沈秋雨熟练地耍着枪,不说话,却用冷眼扫着小B。

小B尿了裤子,哭着说:“我真的没有,没有!”

沈秋雨把枪放在桌上,而后起身,来到小B面前。

小B跪下来,地上一片湿。他眼泪滴滴答答,泣不成声。

“别那么没出息,好么!你在张家口的时候,多风光啊,拿三份薪水。”

小B抬头望望沈秋雨,哽咽道:“我,真的没有——!”

沈秋雨怒气冲天,一脚踢在小B脸上。小B捂着脸倒在地上,惨叫着。沈秋雨迅速拿起枪,对准小B。“砰”!小B在地上抽搐一阵,就无声无息了。

马云冲进来,叫道:“怎么了!”

沈秋雨平静下来,对马云说:“把小B抬出去,好好葬了。”他用绸布擦了枪,又道,“有时候,历史就是这样改变的。”

“可小B,他还有用啊!”

“没关系,我们还有老A。”

艾欣的失踪让夏一钧陷入深深的自责,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功利了,即便这是革命的功利主义。夏一钧把头埋进衣服里,一片漆黑。但这漆黑只是人为的、短暂的、随时可以撤销的。而艾欣的音容笑貌却不是人为的、短暂的、随时可以撤销的,而是那么深刻。这深刻直接进入夏一钧的心,变成一个春秋大梦。从梦中惊醒的夏一钧对马明远说:“她肯定还在沈秋雨手里。”

“得去救啊!”马明远急道。

“怎么救啊?”

“跟踪沈秋雨。”

“你跟踪他啊,还是他跟踪你啊?”

“是啊,沈秋雨肯定怀疑艾欣了。”马明远又唠唠叨叨地乱说一气道,“哎呀,那艾欣危险啦。沈秋雨到底只是怀疑呢,还是发现了什么?要不……”

夏一钧指着马明远,道:“闭嘴!”

这时,吴方闯了进来,说:“小毕失踪了!”

“哪个小毕?”夏一钧没听明白。

“就是那个刚刚从张家口回来的那个小伙子!”吴方道。

“是,是啊!”夏一钧有点结巴。

马明远啰啰嗦嗦道:“最近事可真多啊,危险就在身边,得赶紧预防。”

“慌什么!”夏一钧站了起来,遮住半扇窗。

吴方愁眉不展道:“前委说小毕在张家口做了很多不合适的事,指责是我们指使的。他这一失踪,咱们可就说不清楚了。”吴方眼巴巴地望着夏一钧。

夏一钧觉得吴方好可怜啊,便问:“小毕都做了什么?”

吴方道:“他做没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前委那边欲加之罪,就是说小毕指责冯是军阀,主张在张家口建立红色割据。还不止这些,前委那些人还说你呢。”

“哦,说我,怎么我也有事?”夏一钧忽然来了精神。

吴方语速加快,道:“他们说你生活腐化,以工作为借口搞婚外恋。”

“他们怎么知道的?”夏一钧瞅了瞅一脸无辜的马明远。

吴方干笑道:“呵呵,你这么一说,好像他们说的是事实喽。”

“不是,当然不是。”夏一钧摇摇头。

“对,我也是这么认为。”吴方绽出笑容。

马明远未卜先知地说:“我看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嗯,是得小心了。”吴方附和着,又道,“现在特组处在最严重的局面,要加倍小心。组织上要我去上海,估计也是问察哈尔抗日的事。我、我到底去不去啊?”

“等等吧。”夏一钧拍着吴方的肩膀,道,“等学运结束了再去吧!”

“那艾欣呢?”马明远问。

“是啊,这丫头到底怎么回事?”吴方瞧着夏一钧。

夏一钧笑道:“找不到她,莫非我也说不清楚啦!”

何应钦书房里的唱片越积越多,柴活只得分类整理。他发现一张唱片上有梅兰芳的签名,就会意一笑,心想,何总可比张学良疯狂多了,他一定会在北平呆下去的。

这时,何应钦来到书房,气呼呼地对柴活说:“这些个不明真相的学生,幼稚,幼稚。他们把自己当成炮灰,还说爱国。这背后一定有共党在煽动,不然怎么能这么有策略、有计划、有步骤,跟打仗似的。”

柴活应道:“只要是学运,一定有地下党,他们是学运高手。”

柴活把一张唱片放到唱机上,刚要放,却被何应钦按住。何应钦道:“还是听听共党唱的怎么样吧。手无寸铁的学生口号满天飞,说自己是血肉长城,听着倒蛮悲壮啊。银样镴枪头!沈处长什么时候到?”

“应该快了吧,他一向都很准时。”

“沈秋雨这个人你怎么看?”

“是个人才!”

“嗯。我看哪,是个鬼才。”

不多时,沈秋雨就来了。何应钦笑道:“沈处长最近憔悴了,北平这地方不养人啊!”

沈秋雨忙道:“多事之秋,也是大显身手的好机会。”

“你讲的太对了。”何应钦兴高采烈道,“冯玉祥又归隐了。下面可以集中对付日本人了。北平、华北的共党分子也到了该大力铲除的时候了。”

柴活便道:“乱世唱大戏。”

何应钦瞧了眼柴活,心想,怎么我的彩头被你给抢去了。便说:“在江西唱戏转不开身,这北平的戏台可就大了去了。”

沈秋雨顺着何应钦的话说道:“那我们现在该唱哪出呢?”

“《群英会》啊!”何应钦四肢并用,秀了个“大”字。又道,“那些学生其实就是跑龙套的,是给咱们这群英会呐喊助威的。”

沈秋雨道:“这次示威游行,似乎跟以前不大一样。”

“怎么?”何应钦耳朵动了下。

沈秋雨道:“还是到龙虎报上说吧。”

“哦,好。”何应钦道,“这回我就不主持了,让柴副官代我去吧。”

“这样……不太好吧?”沈秋雨迟疑地问。

何应钦瞧着柴活说:“柴副官在这方面很有心得。”

柴活冲着沈秋雨露出孕妇般的笑意,道:“何总非常支持你!”

何应钦道:“我这次叫你来,就是说这事。蒋委员长刚刚来电,指示我们对日以怀柔为主。我要跟黄郛商议,用老庄之道,善处下而利万物。哦,学生闹事,你们务必要处理好了!”

邵文凯来到儿子的房间,打开柜子,翻出一堆高跟鞋。他挑挑拣拣,拎出一只来瞧着,鞋上写了“艾欣”。这名字好熟啊,噢,是沈秋雨的那个小情人儿啊。邵文凯想着,气就不打一处来。

正巧邵奕进来,见父亲在翻弄自己的宝贝,急了,喊:“爹,你不能这样,随便动人家的收藏!”

“以前我还不信,这回算亲眼看到了。这叫收藏啊,龌龊!”邵文凯把鞋子乱丢在地上。

“我龌龊啥?这不就是个爱好吗!”

“你爱好点别的不行?这臭皮鞋,有啥价值。”

“那以后我改三寸金莲啦,那个不臭,布的,也算古董哩。”

“没出息的家伙,跟人家沈处长在一起,别的没好好学,倒学会勾引人家情人了。”

“咦,你有出息,还不是个空头司令!”邵奕毫不示弱。

邵文凯抡起一只高跟鞋,冲邵奕打来。邵奕辗转腾挪,跑出了房间。邵文凯将鞋扔向邵奕,打中邵奕的脑瓜。邵奕捂着脑袋,跑出了家门。

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马云嚼着口香糖,跟一脸正经的钱铿说:“这次学运,到底是谁在里面搅和呢?”

钱铿早就准备好了,便道:“有个教授,教国文的,以前给我们讲《离骚》的时候我就觉着他不对劲,老是往政治上扯。现在,他终于跳出来了,煽动同学上街了,还摘录了《离骚》里的几句话作为标语口号。”

马云把口香糖啐出来,道:“这么有趣啊。”

钱铿笑道:“好笑的事情可多啦。他们……”

“说点具体的。他们还有什么行动计划?”

“他们过两天可能要去北平看守所。”

“干吗?”

“那里不是关押了一些学生么。”

“好。你呀,去跟他们说,就说艾欣也关在那里。”

“她?也在那儿?”

“对,她也在。你让你的同学把她也营救出来。”

“她怎么进去了?没见她参加游行啊?”

“这个你别问,也不要打听。”

“可是,我同学要是问起来,怎么回答呢?”

马云目光如炬,道:“你就说,你也是听人说的。懂了吧?”

“懂了。”钱铿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龙虎报会议又一次召开,柴活坐在首席。他是最早到的,便看着与会者一个个进来、都吃惊地望着他、在尴尬中落座。他冲与会者笑笑,低头记着什么。为家事烦恼的邵文凯坐在柴活旁边,清了清嗓子,说道:“各位,今天主持会议的是何长官的副官柴活。柴副官虽年轻,但见识不凡……”

“我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这帮学生要是都抓了,监狱不够用啊!”快人快语的余晋和这些天忙于应付游行示威,嘴皮子脱了好几层,嘴里好几个泡,说起话来不利落。但他还是打断了邵文凯,又道,“这些小孩哪儿来那么大能量,一拨接一拨,一群接一群,警察都成夹心饼干。人海战术,人海战术啊!”

众人哈哈笑着。柴活微笑不语。刘健群这是第三次参加龙虎报,但他还是怕言多语失,尤其是那些跟戴老板有关的事。可不说也不合适,不如早发言,说完拉倒。便道:“我想学校、学生是一种资源,我们不开发,就会被共党汉奸利用。怎么用好学生、怎么组织我们自己的学运,或许比抓几个学生头头来得长远。”

马大帅最近觉得憋屈,复兴社的扩张让他窒息,刘健群的活动让他愈发边缘化了。因而他急切盼望龙虎报,却又不知该说些啥。在他看来,寡言的刘健群时刻在提防自己。于是他就想与沈秋雨合作,从沈大处长那里获得情报,从中咂摸出新的动向。于是他说:“我对学生运动还算有研究,其实只要有学运就说明共党很活跃。反政府的学运可以根据其组织程度、口号水平、规模人数、持续时间来分析其背后的地下党的情况。比如说这次,学生们提出‘还我河山’的口号,这是抗金英雄岳飞说的。比照如今的现实,日本人还没当年金国地盘大呢,可学生们已经把政府当成南宋小朝廷了……”

“嘿嘿嘿,扯远了,再扯就公元前了。”蒋孝先是个直肠子,不能容忍马大帅的长篇大论,对复兴社插手自己的宪兵团更是不满,又无可奈何。邵司令的命令固然可以打折,可比他阴损的复兴社特务处就难对付多了。于是他松了松领子,又道,“咱们还是说点眼眉儿前的事吧。这个关押学生,我有看法。大学是党国的基石,学生是党国的未来,跟学生对立下去没好处。这次完了,还有下次,就像海浪。马主委的话也有道理,但道理要这么讲,就是要把学生和背后教唆他们的地下党分开。学生总是无辜的,热血总是被浪费的。”

马大帅争辩道:“这不就是我要说的意思吗?你要是不打断我,我还能说得更深如呢。”

柴活记了几笔,抬起头来说:“各位的意思我都清楚了。沈处长呢?”

沈秋雨道:“高谈阔论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是交换情报的时代。大家各司其职、相互配合,比打嘴仗更有价值,也对各位的升迁更有意义。我就先来说个事儿。我以前说过显影术,要想让地下党显影,就必须大家人手一只探照灯。警察在街面上布控,造成压力,这样就可以了。根本不用去抓人,抓人反而打草惊蛇。底下的活儿由我们来做。”

余晋和一拍脑门儿,说:“那我就解脱了!”

柴活道:“何总非常希望我们能演一出《借东风》。”

马大帅抚掌笑道:“这东风就靠沈兄了,他那里有扇子。”

沈秋雨又说:“也不能只靠我,我也不是孔明。哎不过何总倒是提醒了我们,东风何来?”

北平各高校的学生游行队伍再次走上街头,他们今天去北平看守所示威,要求当局释放被关在看守所里的同学。队伍蜿蜒在大街小巷,如秋风般席卷着市民的目光。市民们围拢上来,大呼小叫,感叹不已:小日本儿快来了,咱们是走是留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要前门楼子在咱就不走。这话有理啊,老祖宗的东西咱得看着。你那鸟儿到时候会被吓死的,八哥没准还能学两句日本话呢。

一个女生在演讲,慷慨激昂,秀发飘飞,布色旗袍裹着纤秀胴体,眼神古朴而愤怒。她的双肩正要担当什么,却又被雨打风吹去。她带头呼着口号:“还我河山,还我同学!抗日无罪,严惩卖国贼!打回老家去,我的国家我的家!支持冯玉祥,打倒蒋介石!国民党是卖国贼!”

马明远和胡尚混在队伍里,仔细观察周围的异动。胡尚见了那演讲的女生,有点眉飞色舞,便对马明远说:“嘿,马哥,你听过‘擂鼓战金山’吗? ”

“什么?”马明远一脸严肃,以为胡尚在暗示。

“评书啊。你看那个站在高台上的女学生,像不像梁红玉?”

马明远放眼望去,见那位女生正低头跟同学讲话。便道:“我看倒很像艾欣啊。”

“这回能把她救出来么?”

“大概差不多吧。哎今天好奇怪啊,警察这么斯文,他们拿的不是警棍,倒是文明棍儿。”

北平看守所外,警察严阵以待。在押的学生来不及转移,余晋和只得增强警力保护看守所了。他腆个大肚子站在歪脖树下,手里还牵了一条猎犬。心想,不动用军队,就靠自己这帮子兄弟能守得住看守所么。沈秋雨啊沈秋雨,你可把老子给害苦了。他这样想着,就有了冲动,对部下说:“把狗看好,我上房。”

聚集在看守所门前的学生见余晋和上了房,立马高呼:“放人,放人!不放人就拆房,拆房!”

余晋和站在房顶,手把腰带,大声道:“同学们,同学们!我在这里,是为了能和你们更好地对话。你们要求释放同学,我也很同情。可是我也为难啊,我做不了主啊!”

学生们呼喊:“作不了主,别上!作不了主,下台!”

余晋和见学生对自己不理不睬,便把枪拔出来,举在头顶,嚷道:“你们这帮小孩,要是再不听话,我们就动家伙啦!”他把枪抖了抖,却不小心走火了。就听“砰”的一声,倒把他吓了一跳。他一蹲,帽子掉了。

学生们目睹余晋和的丑态,笑得前仰后合。余晋和拾帽子的时候,他那条狗叫了起来。学生怒了,大喊:“狗!狗腿子!狗仗人势!狗在叫,人在笑!”

余晋和暗骂沈秋雨,却只能继续勇挑重担,就喊道:“同学们,同学们,市长马上就到,你们不要着急,市长正在路上!”

不久,学生们发现余晋和在和他们玩游戏,就不依不饶要冲进去。人越聚越多,口号也越喊越响。

余晋和满头是汗,低头看狗。猎犬吐着舌头,浑身直抖。余晋和一挥手,警察们便开枪示警冲天放了几枪。这下学生们更怒了,直把余晋和和部下挤成压缩饼干。余晋和大叫:“快、快把狗带进去。”

一个警察打开小门,把猎犬牵了进去。这时一个学生趁警察不备,跳过来用腿卡住门缝。后面的学生见了,一拥而上,冲开了小门。

艾欣一直在脑子里回想着《春江花月夜》的旋律,琵琶如云、如雨、如流、如冰、如雪,点点滴滴落下,打在心田,丝丝、细细,又苦、又甜。她想念着夏一钧,就像江面泛起涟漪。月儿破碎,还会再圆。花儿凋落,还会再开。她知道,夏一钧一定会来。

外面的喊声让艾欣从想念的意境中超脱出来,是不是又在游行了?她对学运并不感冒,只是奇怪为啥老这么吵,难道学生们就在这看守所外面。不久,她就听见走廊里也热闹起来。莫非学生们冲进来了?她赶忙透过铁门上的小窗望出去。

走廊里,从狱警那里抢到了钥匙的学生被其他同学簇拥着,一间一间地搜起来。狱警被学生的气势吓着了,只远远地瞧着。学生们来到艾欣这里时,有个同学冷不丁从铁门小窗往里扔了朵玫瑰花。不多时,学生们找到了他们要救的同学,又呼啦啦地离开了。马明远和胡尚只在一旁跟着,而后也随学生们出去了。

艾欣拾起那朵玫瑰花,嗅了嗅,便发现花瓣里的小字,啊,他还真的用玫瑰花来传递情报啦!艾欣便把花瓣掰开,见那上面写着:解铃还须系铃人。艾欣会心一笑,把玫瑰花瓣一片片塞进了嘴里。

离看守所不远的半间房馄饨店里,王玉明跟吴方商量道:“现在学生们已经冲进去了,等把人救出来,下一步就该去市政府了。”

“好顺利啊。”吴方唏溜唏溜喝了汤,擦了擦嘴道,“学运就好比馄饨,必须煮在汤里,必须和抗日混在一起,才好吃啊。”

“对啊,对啊,让你们的行动科也配合一下。他们可以组成一个纠察队,防止那些特务混进队伍。”

“嗯!”吴方激动地说,“自察哈尔抗日失败,这次学运又掀起了抗日新**,北平震动,华北震动啊。”

王玉明吃尽最后一个馄饨,颇为激昂地放下汤匙,道:“还有总务科也要动起来,把你们特组的力量整合在一起,让这次规模空前的学运延续到下个月。”

吴方刚一点头,便打了个嗝。

柴活站在看守所对面的楼里,瞭望着看守所的场景,叹道:“这次可真够老余受的!”

沈秋雨也看了看,说:“他不会有事的。学生们只不过要救人,人救出来了,老余也就没事了。”

“他们不是还要去市政府吗?”

“让他们去吧,老余会跟在他们后面的。”

“沈兄的妙计我打心里佩服。这次学运不是被共党利用了,而是被你利用了。”

“都是一个局。”

“这局跟局可不一样,有的只有一层局,而有的是局中局,有的是局外局。”

“老弟对局这么有体会。那何总玩的是什么局呢?”

“这个——”柴活犹豫着。

“不好说,就别说啦。”

柴活整理了一下衣领,道:“何总的局实在大。你别看他整天忙着看戏、听戏,其实他是在韬光养晦。何总位高权重,日本人多有窥伺。老蒋派黄郛来北平,用意明显,就是要与日本媾和。黄郛是党国元老,身体欠佳,长期在莫干山休养。此次来北平,也是倚老卖老啊。何总正好顺水推舟,送黄郛到前台去。”

“这个局是大,可结局不一定好啊。”

“至少比张学良强吧,那就不错啦。”

沈秋雨默默点头,又望着窗外**澎湃的学生,却道:“局里局外都是人啊!”

这时邵奕进来了,冲着沈秋雨眨眼睛。

沈秋雨便问:“怎么样?”

邵奕道:“我刚才全看见了,学生们冲进去以后,根本没带走艾欣,也没人理她。”

沈秋雨便问:“学生没认出她么?”

邵奕想了会儿,说:“好像没有。”

沈秋雨“哦”了一声,躺倒在椅子上。

一头雾水的柴活问:“谁啊?”

几天来,沈秋雨都没睡好觉。他琢磨着艾欣的心思,也思考着该怎么跟她解释。他从铁门小窗往里面偷偷瞭望,见艾欣正在梳头,便心生怜爱,自己是不是太狠心了。可他转念又想,不这样怎么能放心去爱呢。于是热血上涌,便叫人开了铁门。

艾欣见进来的是一脸愧疚的沈秋雨,知他是解铃来了,便故作生气道:“你给我出去,出去!”说着,踢了沈秋雨两脚。

沈秋雨岿然不动,猛地一把抱住艾欣。艾欣挣扎着。沈秋雨却道:“跟我回去吧!”

艾欣听了这话,也不知是为啥,竟然掉了泪。却道:“不,我不。这里挺好的,我不走!”

沈秋雨把艾欣抱得更紧,也落了泪。说:“你不走,我就陪你在这里。”

“好啊,这里有吃有喝,也不用想那些烦心事,虽像地狱,却是天堂哩。”

沈秋雨有些哽咽地说:“有你在,就有天堂。”

艾欣觉着老这么做作下去也许会露馅儿,便揩了泪,道:“好,我跟你走,但你必须答应我……”

“什么?”

“要说实话。”

“好,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