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永泰被老蒋任命为南昌行营秘书长,全权处理政治事务。他来到南昌,对恭候多时的邓文仪说:“委员长已在庐山举办军官训练团,从军事到政治施行一体化训练。”
邓文仪道:“说还人手一册发了委员长亲制的《剿匪手本》。”
“看了?”
“我只是听说。”
“赶紧看看吧,体会下委员长的精神实质。碉堡修得怎样?”
“这几个月进展神速。就像下围棋,子力布得差不多了。”
“乡绅对我们肯定很支持。可农民呢?我们也要组织农会,把农民发动起来,保卫乡村。”
“跟共匪学?”
“不是学,是创新。共匪的理论,我很了解,就是那一套。而国父的著作,土洋结合。要组织通讯社,专发新闻稿。要组织剧社,作剿匪前线的文化标兵。这方面你做得不错!我们的政策是:软化、分化、感化,要与共匪打一场政治战、经济战、立体战。”
邓文仪亦步亦趋道:“秘书长的高见,必能在土共头顶打出一片惊雷。”
“你说的那个人来了么?”
“他应该上午到的,可能路上跟共匪纠缠上了。”
“那就再等等。人才难得啊!我们的剿匪大业最需要这样的人。他……”
“秘书长,要不然去花园走走?”
“就这里吧。我想你能……”
“报告!”派克笔出现在门口,满头是汗。
邓文仪笑逐颜开,急忙介绍说:“这个小伙子就是派小组的组长,派克笔。”
派克笔冲杨永泰敬了礼,道:“杨秘书长好。”
杨永泰热情地跟派克笔握手,道:“你的匪区报告我看了,写得条理清晰,入木三分。”
派克笔道:“秘书长过誉了,我还是第一次写呢。”
杨永泰道:“哎,太谦虚不好,做得好也要敢作敢当。你的报告是第一手的新鲜材料,把匪区的人文地理政治军事总结得很好,而且突出了一个‘德’字。共匪在匪区,还是很有‘德’的。德,所以得——得到的得。你看你写的,共军减租减息,宣传动员,与群众共生产,组织农会、儿童团、互助支援会。”
派克笔笑道:“我们在苏区的政治保卫局里有内线,所以能知道很多情况。我么,当了苏区的女婿,身份上也方便。”
“哦,”杨永泰饶有兴趣地问,“你的婆娘怎么样,看你看得紧吗?”
派克笔笑道:“女人要哄的。”
邓文仪笑说:“小派是高手。”
杨永泰一腔深沉地说:“老百姓也要好好地哄啊。咱们把老百姓哄高兴了,共匪也就土崩瓦解了。这方面咱们一定要超过共匪才行。我的意思呢,小派、派组长,你这次回到苏区以后,要做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对匪区民众宣传三民主义,让他们知道政府的政策是既往不咎、宽容大度。用铁桶的军事战略和肉包子的政治策略,来瓦解匪区。”
派克笔豁然开朗,道:“这世界为什么不和平,就是大智慧太少。”
邓文仪脸色不悦,却说:“委员长的智慧才是高深莫测啊。”
电报室里,悬挂着秦山的黑框照片。每个人看到它,都会把一腔悲痛化作五彩电波。作为新任组长的老八也一样想起了当初秦山对自己的好,不免有点伤感,凝视着黑白色的秦山,挤出了几滴眼泪。
老八想给派克笔发报,可又怕引起怀疑。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比以前胆小了。他只得用手指点击桌面,过过手瘾。机要电报很多,部队又要转移了。老八这才光明正大地拿起了密码本。
老八呆坐片刻,检讨着自己的言行有没有漏洞。他想到了王征、蒋树清那次来找他,对秦山钓老鹰的故事颇多怀疑。他便诌出个顺理成章的细节:秦山当初在家乡厦门时特别喜欢到鼓浪屿上玩海钩。
电波又一次飘出屋子,密电的内容是:西风烈。老八舒一口气,手指却颤。
曾五走在瑞金的集市里,四下观望,脑子里全是各种各样的日历。他来到一个杂货摊前,翻着黄历。黄历上都是些逢凶化吉的符号,花花绿绿的。
曾五便问摊主:“你这黄历准吗?”
摊主感到受了侮辱,道:“噫,老祖宗的东西,能不准?”
“哪个老祖宗呢?”
“最老的那个。”
“那你这个跟老祖宗的那个完全一样吗?”
“你这人废话可真多,不想买的话一边呆着去。”摊主忿忿然,把曾五面前的黄历拿走。
曾五想,对呀,黄历是阴历,不是阳历。便说:“我买一本。”
摊主赌气道:“我这个可不准啊。”
曾五笑着交了钱,拿过黄历翻到今天这页:五月十八日 癸酉年/戊午月/丁未日 宜:嫁娶、祭祀、祈福、出火、开光、求嗣、出行、拆卸、开市、交易、立券、挂匾、入宅、移徙、安床、栽种、动土;忌:安葬、行丧、伐木、作梁;冲:生肖冲牛;节气:六日芒种,二十二日夏至;……
曾五回到驻地没多久,曹丹就屁颠儿屁颠儿地跑来说:“又侦听到一个可疑电报:西风烈。没有尾缀,不知道谁发的。”
曾五把黄历递给曹丹,道:“你看下这个。”
曹丹翻着黄历,怪道:“这个,干吗呢,选个黄道吉日,有喜事了?”
曾五念念有词道:“黄历是将天干地支、十二属相、阴阳八卦、吉凶征兆、岁星、节气等等综合在一起的一个大杂烩。每天的内容都不同,年与年也不重复,也就能做到一日一密了。”
“哦!真的?”曹丹将信将疑,道,“那我回去跟小温演算下。”
“好,把其他人也叫上。”
“没问题。”曹丹说罢,出去了。
曾五望着曹丹风风火火的背影,一阵欣然袭来,忽而又想到了什么。
破译室里,李贞、胡立苗和温炳德、曹丹分成两组,紧张地计算着。算盘噼噼啪啪,时如铁马踏冰,时若拉驴上坡,时则蟋蟀相斗。忽然,胡立苗大叫:“我算出来了。”
李贞吓得一个激灵,碰倒了水杯,责怪道:“你小声点,别把土地爷给吓着,吓跑了土地爷咱这算盘就不灵啦。”
曹丹急忙过来,问胡立苗:“啊?蒙的,还是真的?”
胡立苗信心十足地说:“特务用的是藏头露尾法。”
温炳德也过来问:“怎么个藏头露尾?”
胡立苗说:“特务用的是黄历中‘宜’部的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把这两个字的莫尔斯码作为加密楔子。”
温炳德忙问:“那算出来的对吗?”
胡立苗说:“都对。”
曹丹道:“可刚才这份电报为啥没尾缀呢?”
温炳德道:“先不管它!”
这时曾五匆匆进来,对屋里的四个人说:“对吗,对么?”
李贞道:“对,对了。”
胡立苗说:“只是今天的电文不对。”
“怎么不对?”曾五有一点点的失望。
胡立苗道:“其实也对,就是没尾缀。”
“那么就是说,这份电报也是这个特务小组的人发的,只是不知道是谁吗?”曾五问道。
温炳德道:“这就是美中不足啊。我担心的就是,我们费这么大劲才想出来、算出来,要是特务忽然改变加密方法,就前功尽弃了。”
“乌鸦嘴!”曹丹白了眼温炳德。
“这样,”曾五缓缓言道:“先把此前得到的电文翻出来,都翻出来,一条条分析。”
于是,一条条密电被逐字逐句地漂洗,就像雪藏了很久的冻肉一点点化开。这些不明特务的电文内容被分列在好几张大纸上。几个人瞪大了眼睛,希冀着能从中找到特务们的行踪。
曾五看了电文内容。道:“这些电报对苏维埃的危害真的好大啊。特务已经在苏区扎根了,大家要努力啊。”他在纸上划来划去,一点点地分析着,001,005,008。随口道,“001的电报口吻显然和005、008不同,像是个组长。哎,就是我这位置。”
温炳德笑道:“我觉得也是。008的电报都是关于红军的,他可能就在红军内部。005呢,都是关于苏区政府和社会情况的,这人可能在某个大县城。”
曹丹便说:“这个县城应该是个大县城,会不会是瑞金?”
温炳德对曹丹说:“我说的没错吧,就在你隔壁。”
“去你的!”曹丹捅了温炳德两下。
曾五道:“炳德的思路很对头。那你们再想想,怎么才能把特务抓住?”
“这还不好办啊。”温炳德大声道,“咱们模仿001给005和008发报,先把这两个蟊贼给抓了,不愁抓不到大鱼。”
半天没吭声的胡立苗说:“这样也会打草惊蛇啊。”
温炳德翻了白眼儿,没话了。
曹丹却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要不就先打001?”
胡立苗立马深沉道:“001最不好对付了。”
温炳德立刻冲胡立苗点头。
“那怎么办啊?”李贞撅了嘴。
“哎!”曾五叫着。又道,“这008关于红军的情报内容这么具体,肯定是关于红军的某支部队。一旦查实,不就可以突破了?”
温炳德说:“他很可能在某个部队的电报小组里,用我们的电台发他自己的密电。”
派克笔收到“西风烈”,便知是老八用暗语在提醒自己,该换密码了。于是派克笔给沈秋雨发报,用的是另一套密码。他问沈秋雨:能不能换一套新密码。沈秋雨回答:目前不宜。派克笔只好给自己的三个弟兄发报,用的还是暗语:东风破,指示他们使用新的密码计算公式。
老五和老八不久回电,可老三还是没有音信。派克笔无奈,赶紧把电台藏好。他刚拾掇完,司马小燕就回来了。
派克笔镇定自若地开了门,见司马小燕脸色异样,便问:“病了?”
司马小燕生气道:“你才有病呢。”她直冲冲往里走,左看看右查查,这儿翻翻那儿掀掀。
派克笔立马紧张起来,却故意不看藏了电台的地方。
司马小燕盯住屋角,鼻翼闪动,道:“气味不大对呀!”
“哪有什么气味,刚才来了一阵风。”
“风?不对,不是风。”
“瞧你这风言风语的,你到底怀疑啥?”
司马小燕加重语气道:“我怀疑你!”
派克笔心头一惊,想,这婆娘怀疑我了?便道:“你怀疑我啥?”
“我、我怀疑你搞破鞋了。”司马小燕说着,竟掉了泪。
派克笔心气舒缓,笑道:“嗨,为这个呀,至于这样不着五六的么。我对天发誓,我派克笔对老婆忠诚不二,否则遭雷劈天谴。”
司马小燕抹了眼泪,却说:“你还笑!”
“我为什么不能笑,本来就子虚乌有嘛。”
司马小燕嗓音沙哑,道:“可我还是怀疑你!”
“你又怀疑我啥?”
“你的名字为什么这么怪呢?”
“嘿嘿,那得问我爹啦。”
红军保卫局里,面色憔悴的李景峰对王征说:“第四次反围剿胜利后,我们苏区扩大到了三十多个县,政权建设和经济建设也蒸蒸日上。地域大了,问题多了,特务也少不了啊。”
王征皱着眉说:“现在敌人也变狡猾了,推行堡垒主义,是不是又要进攻了?”
“你的判断很对。从方方面面得到的消息看,蒋介石已直接掌控南昌行营,马上就要发动新攻势了。”
“现在来了个军事顾问李德,目指气使,很烦人。博古同志还拿他当孔明再世,啥都听他的,还提出了御敌于国门之外的策略。这和以往的反围剿方针满拧。他们想以阵地战对阵地战,放弃运动战,寸土必争,愚蠢啊!”
“唉,上面的事情我们少议论吧。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把潜伏在苏区的特务给揪出来,确保以后不会有麻烦。”
“曾五他们正在侦破,已经破译了敌人的密电码,也许很快就可引蛇出洞了。”
“很好,要快!”李景峰的表情瞬间定型,一个大大的叹号。
等王征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却见曾五已经在等自己了,便道:“哟嗬,我这里已经被你给占领啦。”
“你看看这个。”曾五迫不及待地把破译的特务008的电文内容交给王征。
王征看过,急道:“这样的军事情报简直是,太危险了!这,不会就是红12军吧。”
“真的?”
“我对他们的情况很熟,以前李局长不是去破过他们的特务案么。”
“哦,你说过的。那么,008就一定是红12军电报小组里的人。谁呢?”
“难道是秦山?”
“秦山是谁?”
“他是电报小组组长,掌握着密码,只有他可能作案。可他前两天跌落悬崖,摔死了。”
“啊,太蹊跷了。假如他是特务,又为何要自杀?”
“也可能是失足。”
“除了他,还谁有可能呢?”曾五眼巴巴地望着王征,心想,难道线索又断了。
破密小组继续开会,死气沉沉的,只有窗台上的花儿在怒放。收到的新密电,一个也破译不了。大家陷入到了怪圈与死结当中,谁也不看谁,好像有仇似的。忽然胡立苗说:“会不会是因为昨天收到的那两条没有尾缀的电文‘西风烈’和‘东风破’呢?”
别人都没明白胡立苗啥意思,只有曾五把手一挥,道:“嗯,有道理,说下去。”
胡立苗道:“特务们用隐语告诉同伴,该更换密码了。于是今天的电文,我们一个也看不懂了,连尾缀也看不懂。”
曾五道:“我去问过王队长,他说那个008很可能就是红12军刚刚牺牲、哦意外身亡的那个电报小组组长秦山。”
曹丹大叫:“啊!”
“死了!”温炳德惋惜道。
曾五说:“但也可能是小组里的其他人,破译了我们的密码。”
温炳德道:“我建议采取天地协同的方式,把那个小组的人都监视起来。地面监视很明白,空中监视就是侦听,但要和地面监视配合起来。”
曾五频频点头。
胡立苗却道:“莫非他们不用尾缀了?”
温炳德说:“一定会用的,不然怎么知道是谁的电报呢。”
派克笔躺在**,想搂一搂司马小燕。可司马小燕还在跟他怄气,就是不从,还用屁股拱他。派克笔便说:“能温柔点么?”
司马小燕道:“对敌人温柔,就是对同志的残忍。”
“那我是敌人吗?”
“你介于敌人与同志之间,我还没下最后的判断。”
派克笔心中暗笑,却说:“那你什么时候才能下判断呢?我静候佳音。”
司马小燕眯着眼睛说:“你那些小伎俩怎能躲得过苏区优秀儿女的眼神。”
派克笔乐不可支。司马小燕瞧着派克笔开心的样子,气鼓鼓地扭头睡去。派克笔忽然觉得无趣,只好与司马小燕背靠背,也闭上了眼睛。
派克笔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想到了老三,很久没他消息了,他在哪儿呢?加密方法已经变了,可一直没收到他的讯息,也就没法通知他。他是电台丢了,还是坏啦?怎么办呢?要不明天侦听的时间再长些,再试试吧。
派克笔越想越急,竟失眠了。他不敢起来,不时辗转反侧。已进入梦乡的司马小燕被派克笔的波浪式运动给弄醒了,怒道:“你干啥呢,大半夜的还烙饼!”
派克笔只得说:“我有点睡不着。”
“想哪个小妖精了吧?”
“这几天生意太好了,兴奋的。”
“以前生意好的时候,你睡得呼呼的。说!”
派克笔无奈道:“给我点自由成吗?”
次日,派克笔把电台带回杂货铺,将盘点的牌子挂好,而后把门紧闭。他把电台摆正,把天线接好,开始仔细搜寻老三的下落。
滴滴答答,滴答滴,滴滴,答答,答答滴。无线电的世界犹如大海,信号纷乱。派克笔精心倾听,犹如一个老舵手紧握方向盘。他喜欢这样的状态,一如在苏区里潜伏,充实而刺激。在他的听觉世界里,每个信号都是一张脸。而他的电磁相册里,至少收藏了上千张脸,可那张脸呢。
哎,这不是老三吗!派克笔兴奋地拍着大腿,啊,他在说什么。派克笔记录下老三的电文,才想到老三用的还是旧的加密法。得赶紧通知他!
可是,门口骤然响起敲门声,声音越来越大。派克笔紧张极了,赶紧把电台藏好,用慵懒的腔调问着:“谁啊!”
“姑奶奶!”
派克笔一听是司马小燕,立刻回过神来,知道还是昨夜星辰昨夜风,就不慌了。他迟了一会儿,才打开门。
司马小燕豁地冲进来,质问道:“大白天的,盘点干吗?”
“大白天不盘点,难道还要盘到**去么。”
司马小燕四处检查着,桌面、账本、抽屉、地上。
派克笔有恃无恐道:“我真的在算账呢。”
“咦!这是什么?”司马小燕发现了一根金属丝。
这金属丝就是电台的天线。派克笔有点傻眼了,自己怎么忘了收线呢。便道:“这是避雷针。”
“辟邪啊?”
“不是辟邪,是防雷击的。”
“啊哈,昨天刚发了誓,说自己不忠就被天谴遭雷劈,今天你就装好了这个啥、避雷的。你,你做贼心虚!”
“才不是呢。这里有这么多的货,有了它啊,打雷的时候就不会着火了。”
“那你为啥不在家里也安一个?”
“咱家又没货。”
“咱家是没货,可有人啊。人难道不比货重要?”司马小燕当仁不让,较真儿到底了。
派克笔见老婆纠缠这避雷针,也就不惧了。说:“咱家那房子不高,没必要。”
“那这杂货铺的房子比咱家的还矮呢。”
“可这地势突出啊,容易遭雷击。”
司马小燕戳着派克笔的脑门道:“雷击也击的是你。”
派克笔明白,司马小燕已经黔驴技穷。便说:“我死了,你咋办?”
司马小燕狠狠地说:“我跟那个狐狸精同归于尽!”
苏区这几日晴空万里,却出现一只大鸟,轰隆隆的,身上还有一个圆圆的蓝色胎记。
“看哪!大鸟!”人们惊讶地望着。那确实像鸟,就是翅膀不动。苏区的人大多不认识飞机,但他们认识国民党的圆形徽标。于是,这只国民党大鸟掠过了他们头顶。
曹丹也望见了这只蓝徽大鸟,觉得是个吉兆。这几天来,她一直在不懈地监听那只无形的大鸟何时能飞临自己的头顶。
听到了,听到了!曹丹有种预感,这个迟来的电波与众不同。她赶紧破译,果然是用老黄历加密的,而且尾缀是003!她明白,这个电报太重要了。
曹丹吻了下温炳德,把后者吓了一跳。按照纪律,电报室是不能干私事的。
“瞧你,跟遇了鬼似的。”曹丹对温炳德的反应很不满。
温炳德却问:“你老是唠叨003干吗?难道003出现了?”
“是的!”曹丹字正腔圆道,“003是我发现的,你可不许抢功喔!”
“赶紧去报告吧,我没你跑得快。”温炳德很高兴。
“嘿嘿!”曹丹得意地抄起刚才那张纸,跳着出去了。
温炳德正欲埋头练习基本功,却见曹丹又蹦跳着回来,后面跟着曾五。曾五一进来就说:“哎呀,003,还有个003啊!太好了,太好了。”他摸摸脑门儿,又道,“感觉跟发现了新元素似的。”
曹丹挥舞着铅笔道:“这个003肯定应该是001的手下。”
温炳德道:“我想这个003一定很久没跟001联络了。你看他的电文:我目前在黄陂,安全,请指示。”
“对,对!赶紧用001的口吻给他回电,就说让他汇报详细情况。”曾五语速飞快。
“是!”温炳德应道。
蒋树清来找老八,说要一起去钓老鹰。老八暗笑,但还是很正经地答应了。他们便准备了钓具,来到崖边。蒋树清坐下,手里拿着钓竿。长长的钓线随风飘**,钓钩则已经云深不知处了。
老八见蒋树清如此认真,便说:“怎么样,咬钩了吗?”
蒋树清感觉了下,说:“好像——什么也没有。”
“钓老鹰需要特别的耐心。当年秦大哥钓的时候,那可是凝神屏气,专注力达到了极致。钓线哪怕是细微的动颤,都能传到秦大哥的大脑神经里去。”
“他钓到了吗?”
“没有。”
“没有?”
“正因为没有,所以他才那么执着。他太执着了,有时候也耽误工作。但只要有我在,我就会支持他。你知道么,干报务的,要的就是执着心。电磁波之海浩淼无垠,也是在钓啊。”
蒋树清被感染了,忽而又想起什么。问:“怎么,难道他不安心工作?”
“不是。”老八声情并茂地接着说,“他是想把业务水平提高到新的层次吧。秦大哥的水平其实已经很高了,但他并不满足。钓老鹰就是一种业务修炼的方法。”
蒋树清点点头道:“我好像懂了。”
在苏区政治保卫局执行部的办公室里,胡天对曾五说:“谢谢你们提供的线索,003已经抓获。就是……”
“就是什么?”曾五急切地问。
“就是他还没坦白。他要是坦白了,那么这个特务小组的情况也就清楚啦。不管怎么说,你们的情报很及时、很及时。”
“我仔细研究了这个特务小组以前的电报……”
“以前的?”
“是,以前的。现在的电报加密方式变了,还没破译出来。”
“哦,是这样。那些电报我也看过,咱们一起探讨吧。”
“对啊,对啊。我认为这个特务小组背后有一个高人在指挥。这小组的小特务之间基本上不怎么联系,都和组长001联系。”
“哦,这很常见。”
“不常见的是,他们非常专业。这次003落网,纯属意外。要不是他鬼使神差发了个旧黄历的密电,那我们还得在漫漫长夜里继续摸索不知道多久呢。”
“这么说,还得感谢他啦。”
“是啊!我能去见见003吗?”
“正要带你去呢。”
审讯室里的老三有点害怕,有点寂寞,更有点无聊。自他被抓,只审过一次,但什么也没说。他觉得自己很坚强,只是对何以落到如此地步非常困惑,共匪是怎么知道自己行踪的呢?
曾五和胡天进到审讯室,坐在桌前,都摆出一副审问者的架势。曾五瞧了瞧胡天,示意后者先说。
于是胡天问道:“003,你叫什么名字?”
“你上次不是问了吗?我叫老三。”老三不耐烦地说。
胡天又问:“姓什么?”
老三道:“老子的老,排行老三。”
曾五对胡天笑道:“他说的也不错,我还叫曾五呢。”
老三瞥了眼曾五,觉得此人很怪异。
曾五道:“老三啊,我呢,也不是来审你的,我就是来跟你唠唠家常。”
老三道:“好啊,我最烦谈啥主义了。说到家常,看看你们的苏维埃吧,被封锁成这样,生活一定紧巴巴的。你们还好意思号召人民革命呢,做梦吧!”
胡天道:“我们今天不谈主义,只谈问题。你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吗?”
老三昂头道:“我、不、知、道!”
曾五咳嗽一下,说:“你想想你的家吧,老父老母的,还有个妹妹没出嫁。可你呢,在我们这里。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你寻思过么?”
老三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家情况?”
曾五道:“我分析过你的材料,所以知道。”
胡天说:“老三,既来之则安之,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啊?”
老三道:“这地方可不是我想来的,我是被你们给抓来的。对此我很遗憾,我暂时不能继续三民主义的事业了。”
“记住,今天不谈主义。”胡天强调道。
老三道:“自从上次脱险后,我就离开富田,转移到了黄陂。在黄陂,我看到什么了?没有三民主义的普照,到处是凋敝的民生。”
曾五忙说:“哎你说到民生,就对了。像你这样东躲西藏,能看到啥真实景象。你的脑子已经被洗了,不是被孙中山洗的,是被蒋介石洗的。你不坦白,我们也不强求。你先回去吧。”
老三默然无语。
胡天奇怪,心想这曾五的葫芦里到底装着啥呢。他叫人把老三带走,便对曾五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个老三家里情况的?”
“蒙的。”曾五笑道。
“再蒙也得有根据吧?”
“他的样子就是个当哥的样子,谁家又没有父母呢。”
“这么简单啊。”
“其实也不是啦。我是研究过他们的电文,他们经常会在电文里说些闲话。”
“那他为什么好久也不跟001联系呢?”
“我原来猜想,可能是他的电台坏了。可他后来又发了,说明不是电台坏了,而是电池没电了。于是他就费了很长时间自制电池,继续发报,就被我们截获了。”
“这么说来,他为了制造电池,跑了很多地方。没了电台,他就和小组失去了联系。苏区物资匮乏,也难为他了。呵呵,想象得出,他是多么着急,三民主义也救不了他。”
曾五眼睛放光,道:“哎,突破口就在这里。人一倒霉,就会不自信。老三可以说非常倒霉。咱们就要再进一步,让他觉得自己就是天下最大的倒霉蛋,那就行了。”
“喔,好主意。”胡天颔首而笑。
自从上次派克笔假装盘点时司马小燕来捣乱,他就再也没能和老三联络上。难道老三有情况了?唉,看起来夫妻关系对地下工作的影响还蛮大的啊。想着,想着,到家了。派克笔进来,见司马小燕正在做饭,便上前抱住婆娘的前胸,道:“好香啊!”
司马小燕被派克笔的亲热弄毛了,很久没这样了。便道:“小心我把油泼你脸上,小心我一刀削了你的命根!”
派克笔抱住不放,抚摸着老婆的胸脯,道:“你查我都查了半个月了,查到啥了?”
司马小燕心下痒痒,却说:“你是不是和五娘关系挺好的?”
“是啊,不然咱俩怎么会在一起呢。哦,我知道你啥意思,我没有。”
“你对天发誓!”
派克笔心想,一旦女人让你发誓,就说明她已经对你将疑将信、不久就要雨过天晴了。
司马小燕忽而又说:“哦,别发了,一发就装避雷针。你说你装个避雷针,老天爷就不能把你怎样了。”
派克笔笑道:“那我就不对天发誓了……”
司马小燕皱着眉,道:“那怎么解决呢?”
“我就对着灶王爷发誓算啦。”派克笔跪下来,冲着灶火道,“若我对小燕子有贰心,就让灶王爷别升天了……”
“啊?”
“我升天!”
“想的美!”
“还没说完呢。我升天恐怕是升不上去的,我就从这灶台直接下地狱算了。在地狱第十八层,被烤串,被油炸,被逼上冰山……”
司马小燕踢了派克笔一脚,道:“好了,别恶心我了,该吃饭啦!”
老五还像往常一样,清早起来就去三圈茶社吃早茶。这个习惯自他来到瑞金就一直保持着,已经一年多了。每次吃完,他都要拿出一张苏维埃银行发行的大票,而后接过来几张小票子。
瑞金城里似乎还在庆祝第四次反围剿的胜利,这也高兴得太久了吧。一旦国军打来,老五的任务就告结束,可以立功受奖回家亲老婆抱孩子了。老五对自己的工作还比较满意,昨天却接到派克笔的指令——要他深入政保局内部了解老三的下落。
蒋北方戴着顶瓜皮帽,径自走到老五这里坐了下来。老五一见蒋北方就乐了,问:“你这帽子哪买的?”
蒋北方道:“自己做的。”
老五挑起大拇疙瘩说:“挺配!”
“老戴一种帽子很烦的。”
老五听了,自然一笑,道:“老弟的政治头脑我可比不上啊,更何况你还特别会保护自己的头脑。”
蒋北方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说吧,找我何事?”
老五嘿嘿一笑,说:“我有个兄弟,最近被抓了,说他是特务。”
“真是特务?”蒋北方追问。
老五默默点头。
“那就难啦!我不管抓人审人啊。”
“票子好说,只要能让他出来。”
蒋北方抬了抬眼,像是头一回看清老五的长相似的。却道:“我不是为了钱,我是想帮你。钱么,也是为了打点。可红军不比国军,票子作用不大。”
“这个我晓得,聊胜于无吧。”
“也是啊,苏维埃也苦哈哈的。红军银行发行的票子怎么能硬得过法币呢?”
“等国军打来了,你也就有本钱了。”
“哎,对了,你的兄弟叫啥?”
“叫老三,代号003。”
蝉鸣犀利,鸟声惨淡。好多天没下雨了,闷热异常。温炳德困了,就趴在桌子上,不久嘴角流出了哈喇子。曹丹见了,觉得不雅,拿了手绢擦着。曾五进来,正看到这精彩一幕,笑道:“春梦好香啊。”
曹丹不好意思地说:“都夏天了,还做啥春梦啊,是仲夏夜之梦。”
温炳德醒来,不明所以地说:“刚才我梦见一条小溪,水流那叫一个细啊!”
胡立苗、李贞咯咯地笑着。
曾五道:“我来是告诉你们个好消息,003已经交待了!”
李贞“啊”了一声,道:“他都说啥了,看看跟我想的一样不?”
曾五又道:“他说啊,他所在的特务小组一共四个人,其中001是组长,另外两个人也在苏区。”
温炳德道:“组长,这和我们的判断一样啊。有什么别的情况吗?”
曾五不紧不慢地说:“003还说,005在瑞金,008在哪里他不知道,001在宁都。”
温炳德说:“哎,组长,003怎么就坦白了,你不是说他很顽固吗?”
曾五笑道:“再顽固的特务也有软肋啊,003的软肋就是自信心。胡天后来带着他去了很多模范村,一下子把他给看傻了。胡天还让他跟几个原来的特务谈天,瓦解了他的戒备心。一个倒霉蛋又没有戒备,自然就交待了。他坦白说富田12军特务案就是他干的,李景峰局长知道了非常高兴。”
众人听了,脸上泛起笑意,手舞足蹈起来。
曹丹问:“那003还说啥了?”
曾五道:“这个003啊,知道的并不多。但有条情报很重要,他们这个特务小组是国民党特工总部下面的。原来管他们的那个南昌特派员去北平了,具体叫什么他也不知道。”
胡立苗道:“没准儿他们现在还有联系呢,只是密电我们破译不了。”
曹丹说:“我们可以请求北平地下党帮一把啊。”
曾五微笑着。
胡立苗说:“我建议让003继续跟001联系,也许可以把新密码骗到手呢。”
温炳德拍着胡立苗的肩膀,赞道:“聪明!”
胡立苗说:“就怕001比我还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