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钧得知张学良下野的消息后颇为感慨,便对董洁说:“前几天少帅还精气神十足地誓言守卫热河呢,可这热河丢得比跑的都快。这东北军的战力,好像从来就没有用武之地啊。”

董洁却道:“银、样、镴、枪、头。”

夏一钧心头一震,想着这句经典来自《红楼梦》更典出《西厢记》,又想到自己和艾欣的关系。便说:“走,我们去逛街吧。”

董洁惊喜道:“你很久没有这么主动要跟我出去玩了。”

夏一钧呵呵言道:“逛街也能叫玩?”

“就是,就是玩。”

“好,就是玩。”夏一钧搂住董洁的腰,道,“你最近好像胖了。”

“你刚发现啊。”

“我早发现了。”夏一钧知道,自己在撒谎,可是女人就是需要不断的哄。他现在任务艰巨,要哄的不止一个。若从广义来说,连特组都需要他来哄啊。吴方、周正立功心切,可他们有没有想过这其中的危险呢。对,需要哄。想到此,夏一钧心情大好,对正在打扮的老婆道,“真好看。”

“你今天的嘴儿怎么这么多蜜啊!小心出去被蜂给蜇了。”董洁穿上另一件外套,问,“这件呢?”

“大小姐,日本人都要打来了,你讲点效率行不?”

“那就算抗日之前,最后一次臭美好了。”

董洁挽着夏一钧,走在一九三三年春天的北平城里。晴空丽日,鸽哨悠扬。虽然身处抗战前页,可依旧是一派歌舞升平。

董洁温柔道:“我们生个孩子吧?”

夏一钧用奇怪的眼神问:“这个当口生孩子?”

“抗战留个种啊。”

“准孩子还没长大,抗战就结束了。”

“咱们的孩子就叫‘夏抗战’吧,‘董抗战’也不错。抗战结束了,孩子也长大了,也不错啊。我们有了孩子,做起工作来不是也更方便吗?不然,人家还以为我们怎么回事呢。”

“嗯,要是这么说吗,倒可以考虑。这样,等形势稳定了再说吧。”

董洁忽然指着前方道:“哎你看那个。”

夏一钧放眼望去,原来是个吹糖人儿的。做好的糖人儿插了一溜儿,有孙猴儿、铁拐李、李白、哪吒、七仙女、托塔李天王、岳云、程咬金、孔明、猪八戒。

“给我吹一个这个。”董洁直指猪八戒。

“这个?”老师傅很不解。

“哦,就是类似这个,吹个孕妇吧。”董洁笑道。

老师傅的脸豁然开朗道:“噢,猪八戒背媳妇!”

董洁觑了眼夏一钧,对老师傅道:“也可以啊!”

等把举着糖人儿的老婆送回家,夏一钧就来找吴方,对他说:“我觉得还是你说的对,我们是应该跟地方同志紧密合作起来。”

吴方高兴道:“你终于想通了,好啊!我马上召集。”说着,他站了起来。

“别忙。”夏一钧示意吴方坐下。又道,“我们得好好谋划谋划。”

吴方也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似乎夏一钧是自己上司似的。于是故作深沉道:“嗯,这次行动一定要极其谨慎周密。”

夏一钧缓缓言道:“会议开得好,以后就顺利。会开得不好,以后就有大麻烦。”

吴方没领会夏一钧的意思,“哦”了一声。

“这首先呢,就是在哪里举行这次会议。要找一个新地方,还得很隐蔽,还能很快撤离,又便于从旁监视。”

“好!”吴方重重地点头,道,“你去找吧。”

台球桌旁,沈秋雨拎着球杆,寻找着击球的角度。他观望着台面,就像在分析北平城里的谍战。他已经把各色球等布置到位,就等那致命的一击了。而此刻,能有艾欣这样一位佳人陪伴,一起观赏这台斯诺克好戏,真是人生、事业、情场之大幸啊。

艾欣撅着屁股,认真地摆好杆位,一顶。白球冲向粉球,粉球冲向黑球,黑球滚到了袋里。

沈秋雨便把黑球掏出来,说:“你输了。”

艾欣惊讶道:“怎么输了,明明是我赢了嘛!黑球落袋了呀。”

“你这不叫落袋,叫掉袋,不合时宜的掉袋。黑球应该最后一个落袋,才对。”

“我提前落袋,提前结束比赛喽!”艾欣兴高采烈。

“你表哥在哪里高就啊?”沈秋雨突然问。

“他呀,以前是个记者。现在么,开了家书店。”

“哦,文化人啊。看着不像嘛,挺彪悍的。”

“剽悍就不能做文化啦。”

“能,能,就是有点怪。”

“我看,你才怪呢。”艾欣故作生气状。

沈秋雨把艾欣抱到台球案上,亲着。艾欣却想弄明白沈秋雨的来历,又觉得有些唐突。她便想用情感的力量来达到目的,于是心中涌出一股热流。她把舌头搅进这位神秘人物的嘴里,春意盎然的洪水肆意泛滥着。

胡尚带着女友婉儿跟踪了沈秋雨和艾欣一整天。胡尚回来,告诉夏一钧说:“沈秋雨有可能是个国民党特务。”

夏一钧便问:“发现了什么?”

胡尚笑道:“那就得从头说起了。”

夏一钧忍了忍,道:“可以。”

胡尚便把他的跟踪情况一五一十讲了。原来,胡尚和婉儿在台球馆对面的咖啡馆边浪漫、边监视。约摸到了十一点,沈秋雨和艾欣出来了,往西四去了。结果,居然进了春秋书店。

“春秋书店!”夏一钧吃惊道,“他怎么知道去春秋书店呢!”

“是啊,我也奇怪,可能是艾欣跟他说的吧。”

“回头我问问。你接着说。”

“我们只好等他们出来。没多久,他们出来了,拿了两本书,乐呵呵的。然后是到了东来顺,吃涮羊肉。我们也不能干等啊,也去吃了,不过没点啥肉、净点素菜了。”

“得得,这些流水账就别说了。”

“我还以为你挺关心这些流水呢。得,那我就拣重要的说。吃完了,他们就去了电影院。我想,这下坏了。电影院里黑灯瞎火的,怎么盯啊。没办法,我俩只得在影院外面的书场里转悠,等着散场……”

“别流水了,行吗?”

“我们没喝几口茶,电影就完了。艾欣和沈秋雨分手了。我想这下好了,可以看看这个神秘人物的底细了。我就一个人跟着他……”

“你那位呢?”

“她啊,去给我修怀表了。我的怀表总是走时不准,忽快忽慢,影响工作啊。我已经忍很久了,这回终于可以解决了。”

夏一钧笑道:“你的女友没白交啊,交出道道来了。”

胡尚“嘿”了几声道:“真就算组织批准了吧?”

“行!你接着说。”

胡尚喝了口水,道:“他到了东四小柳胡同三号,就进去了。我只好在外面小摊上守着,可他怎么也不出来。我也没有女友作掩护了,只得把背包打开,装成一个摆摊卖旧货的。我把摊子放在胡同口的街角,这样还可以监视过往行人。我等了很久,结果,看见了张鑫。”

“他?”

“是他。他先来到我的地摊前,弯下腰端详着物件。我能看清他的脸,他太阳穴下那道疤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很好认。他没跟我说话,想是瞧不上我这些破烂儿。他就到了三号院门前,敲几下,就进去了。我想我还是先走吧,再呆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新发现,至少他们接头的地方我是知道了。看来,沈秋雨也一定是个特务了。”

南京的傍晚,柔媚温和。细柳巷四十一号院的后门响起了敲门声。张淑芹感到奇怪,这人正门不敲,专敲后门,莫非是喜欢捉弄自己的丈夫回来了。她蹚起碎步去开门。原来是个陌生男人。

这人戴副眼镜,笑眯眯地问:“叶平文住在这里吗?”

张淑芹警惕地问:“你是谁?”

这人暧昧一笑,道:“我是他的老朋友了。”

张淑芹“哦”了一声,下意识地让了一步。

这人见张淑芹让着自己,便知道了她与叶平文的关系。道:“我是顺便来访的。”

“那就请进吧。”

这人往院里瞧瞧,说:“平文不在吗?”

“他还没回来,你等等他吧。”说着,张淑芹就把这人带上了二楼小屋。

这人正是陈远。他自从领导组建了北平特组后,就前往鄂豫皖苏区。在那里,他担任了红四方面军的师长,结果在转移到川北后负了伤,便辗转前往上海就医。这回他突然造访叶平文,莫非是要警告这个叛徒么。

一段时间以来,心中纠结的叶平文很少外出。他觉得自己并没受到重用,只是本反共百科全书不时被人翻上两页。纠结之余,他就和昔日的同志们聊聊天,说说过去的党内路线斗争——现在虽觉可笑却也津津乐道,还有当时那种紧张而激动的战斗生活也颇让人留恋——似乎比眼下的锦衣玉食更有意思。但一说到将来,大家就沉闷了不少。

叶平文不断地买古董,把它们编号造册,放入藏宝阁。藏宝阁就是他在这个乱世的心灵归所,是一个由他自由布置的寄寓了未来梦想的空间。当他想从那段血仇、叛变、主义的历史中挣脱出来,他就会躲进这小小的藏宝阁,一边欣赏,一边构思——还需要添点儿什么。

今天,叶平文去了趟夫子庙,淘换了一件笔洗。他观察这笔洗,就像在端详自己的孩子。孩子是对自己人生的总结,正如笔洗是为了书写新的人生。自己也会有新生吗?生在这样一个大革命的时代,本该有强烈的追求。可正因为强烈,也就容易破灭。那么,自己的追求到底是什么时候破灭的呢?说不清啊。目前能说清的,就是这笔洗的价钱。

叶平文开价道:“二百。”

卖主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屑地说:“先生你再好好瞧瞧!这天青色,正宗的汝窑啊。”

叶平文笑了,说:“地方要是真的有汝窑,早被抢走了,还轮得到我?”

“嘿,我觉得你就是个行家。”

“我是个行家,可我能等到的,只会是乾隆年间的仿品。所以,二百。”

“再加五十吧?”

叶平文摇摇头。

“这你就不对了,你得容我还个价啊。”

“二百我都嫌多。”

“好,就二百!算我遇到个方家了,交个朋友。那我给你包上吧。”

“别,我来。”叶平文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包装材料,熟练地包裹着笔洗。他暗自庆幸,自己拣着漏了。

卖主看叶平文如此小心,便有了异样的感觉。

叶平文拎着汝窑笔洗回到家,张淑芹就说来了位不速之客。叶平文脑子里闪出好些个人影,就像在翻纪念相册。他脚步缓慢,继而加快,上到二楼小屋,推开门。他看到了陈远,就像看到一件稀世大瓷。惊讶道:“没想到,党还是找到了我。”

陈远抱拳,笑道:“叶兄,我来不是代表党,只代表我自己。”

叶平文镇静下来,把笔洗放到多宝格的一个空格里。才说:“你还挺惦记我的!”

“我们是同窗好友,怎么能忘呢。”陈远爽朗地说。

叶平文表情还是不自然,道:“我也是迫不得已啊,我……”

“来到你这里,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呢?”

叶平文没明白陈远的逻辑,皱着眉道:“我不是怕你,我是怕党对我有意见。我现在只是给他们上上课而已。”叶平文觉得自己说得有点急,有点没出息。又道,“我现在最感兴趣的,是古玩。”

“你一定很感兴趣,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吧?”

叶平文点点头。

“呵呵,这你应该比我懂。我听说你有大作了,是不是写得很细啊?”

叶平文发现自己的心跳缓和了,蓦地找到了自信,便道:“要说特务工作,那我是行家。共产党对我不薄,可我实在……”他的语调骤然减弱,道,“我现在只是个顾问,很闲的,玩玩古董罢了。”

“这恐怕不是你内心所向往的生活吧?”

“哎我说陈远,你怎么每句话都带个问号呢。我还想问问你呢,你逃来逃去的有意思吗?共产党的那些主义主张真的有意思吗?我现在已经不想这些了。”

“那你现在想什么呢,杀共产党?”陈远的眼睛冒了火。

叶平文想到了那只汝窑天青笔洗,便道:“你来我这里,我肯定不会去告密的。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只想好好过日子。”

“这我相信,我也想好好过日子。但现在的形势不是这样的。”

“你觉得你跟一个弃暗投明者讲这些,有意义吗?你们给我发了通缉令,我不生气,我也不会直接去面对地下党。这就算是我们之间的交易吧。”

夜色已深,张淑芹见小屋里还嘁嘁喳喳丝毫没有结束的意思,便做了两碗夜宵端进去。

陈远赶忙起身说:“让嫂子费心了。”

张淑芹说:“瞧你们谈得这么辛苦,还是歇歇明天再谈吧。”

陈远说:“我还要连夜去上海呢。”

张淑芹不解地问:“用这么急吗?晚上出门不安全的呀。”

叶平文对张淑芹道:“你先出去吧,我们还要再说会话呢。”

张淑芹瞄了叶平文一眼,出去了。

上午时分,一觉醒来的叶平文好似做了个南柯梦,陈远真的来过么。假如是梦,那就只有他一人见过陈远了。于是,他问坐在梳妆台边的张淑芹:“昨天,我见过谁?”

张淑芹眨眨眼,以为老公在逗自己玩,笑道:“一个男的。怎么,你不认识他?”

“哦,认识,认识。你知道他是谁吗?”

“谁啊?”张淑芹在镜子里歪了下头,瞧着镜中的丈夫。

“他是那边的人。”叶平文平静地说。

“啊?”张淑芹使劲梳了几下,又“啊”了一声。

“别啊了,准备早饭吧。”叶平文伸了个懒腰。

满怀心事的叶平文推开特工总部的大门,恍若来到鬼门关前。他不知自己为何如此胆小,为啥不能一展宏图。可是,徐恩曾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叫自己去呢,莫非是昨天的事?

叶平文紧张起来,不时左顾右盼。同事们忙碌着各自的事,像上了发条一般。一见到他,多是喊上一声叶先生,也有的寒暄说好久不见,还有的眼神诡异。叶平文体会这气氛既不是很肃杀,也非那么宽松。

忽然顾建中出现了,叶平文心中骤紧。此人虽是本家,但在叶平文心中却属极阴险一类,不可不防。未等叶平文开言,顾建中却道:“主任在等你呢,你还不着急,走这么慢。”

叶平文觉得顾建中说的有理,便道:“我是养尊处优惯了,闲庭信步嘛。”

“这回你可有事了!”顾建中随口而出。

叶平文听了,心中异样,不再多语。却见顾建中一直跟着自己,又不免生疑。二人的脚步声交替回**在走廊里,像是快板书的前奏。叶平文进了主任办公室,顾建中也跟进来。叶平文瞧瞧顾建中,便坐下。顾建中也坐在一旁。

徐恩曾见二人来了,便说:“哎呀,老叶,你可是救命稻草啊!”

叶平文没明白徐恩曾是在说谁,尴尬一笑。他见顾建中没吱声,才道:“我么。”

“是啊!老叶,你可知最近特工总部有难啊!史济美在上海被杀后,继任的钱义璋也被杀了。”徐恩曾有点激动地说。

叶平文明白了,徐恩曾这是想让自己出场啊,毕竟和昨天的事情无关,也可以放宽心了。便说:“邝惠安越来越狠了。”

徐恩曾絮叨着说:“史济美那天是去赶个约会。就在他下汽车上台阶时,被预伏在那里的暴徒包围,身中七弹。钱义璋是去了个旅馆,上电梯时被暗杀了。他们的死如出一辙,都是在到了目的地时遭遇了埋伏。”

叶平文道:“一般人到了目的地以后会放松下来,这时候暗杀也就容易的手。还有选择在这些地方暗杀,也很容易逃走,一般至少有两套逃跑计划。而且,他们会安排人放风掩护,一旦实施起来把握十足。”

徐恩曾津津有味地听着。顾建中嘴角挂笑。叶平文意识到自己也进入了某种角色,不免放慢节奏。道:“我也就是猜测,也许他们更高明。”

徐恩曾笑眯眯地说:“我想让你和建中一起去上海,指导上海区的工作,尽快破获红队和地下党。”

叶平文心里咯噔一下,想陈远或许也在上海,难道真的要兵戎相见了。

徐恩曾又道:“我委任你为上海区总顾问。”

叶平文暗骂,奶奶的,又是顾问。可念及徐恩曾的保媒之恩,便捋捋头发,问:“上海那边谁负责?”

徐恩曾的牙缝里迸出三个字:“徐兆麟。”

昌黎馆是座二层建筑,坐落在城北德胜门外。昌黎馆的主人喜欢韩愈,而韩愈的郡望是河北昌黎,故而有了此楼名号。夏一钧与昌黎馆的主人交好,也就在此以设宴为名开会。

地方上的同志都来了。王玉明一脸严肃,在为新的学运酝酿感情。钱直帅神色自若,和众人说说笑笑。

还有来自河北省委的几个同志,其中一个叫祁连山的,是河北省委行委的负责人,特别活跃。他脑袋很大,脸型奇特,皱纹很多、说话时皱纹会颤。这样的体貌特征,实在太引人注目了。像他这样能呆在行委位置上、还干得那么出色,着实不易啊。

周正跃跃欲试,似乎大行动指日可待。他最近几天有些技痒,皮肤也痒痒的难受。

吴方一副壮志未酬的样子,不停拨弄着手指。他对夏一钧挑选的地方很满意,但对夏一钧包办一切的做法相当不满,自己才是特组的一把手啊。于是他站起来,举着茶杯,一副以茶代酒的样子,说:“蒋介石害怕冯玉祥抗日,数次催他离开张家口去南京。但我们的基督将军表示,宁为抗战而死,绝不离开。张学良引咎辞职后,何应钦代行北平军分会委员长之职。他秉承蒋意,破坏抗战大业,使察北、张北、张家口陷于混乱……”

夏一钧觉得吴方说起话来总一本正经,就道:“老吴,你观察北平是不是也混乱了呢?”

吴方不明所以,道:“北平很安静啊,安静得让人发毛。而冯将军认为,拯民族于危亡的时机已经成熟。目前冯的旧部吉鸿昌、孙良诚、高树勋、张凌云、方振武等各路人马已集结在张家口地区,共计十多万人,组成了抗日同盟军。”

王玉明激动道:“北平的学生有多少万,就会有多少万的青年后备军。我们打算立刻行动,组织罢课罢市,需要调动北平市委的所有力量,并且还要让河北省委来帮助我们,使其它各省有所响应。”

夏一钧瞧了眼王玉明,觉得他的情态变得太快了。

祁连山立刻响应了王玉明,说:“省委已经在考虑北平市委的计划了。”

吴方被他们所激励,道:“我们现在就来拟定计划吧。”

一直沉默的钱直帅忽然说:“我们三方的力量早就该合在一起了。”

周正忙说:“有什么要我们配合的……”

夏一钧对周正道:“别急,有你干的。”

吴方腾地站起来,道:“我提议的计划是这样……”

这时,在外面放风的人突然进来说:“有可疑的人!”

夏一钧立刻说:“我们还是先停止会议,改日再开。”

吴方着急地说:“还是先把计划说了再撤吧。”

夏一钧道:“我建议,三天后在‘老地方’继续开会。赶紧撤吧。”

吴方沮丧道:“只好这样了。”

众人相互握手,而后从不同通道迅速转移。独独夏一钧不怎么着急,还跟那儿坐着。

吴方怪道:“董军,你怎么不走?”

夏一钧这才缓缓起身。

何应钦脱离了江西那个是非之地,想像着自己是一位古代的武将。将、将、将、将,将、哩、格、将,登上城楼,好一派北国风光。沈秋雨的出现,让何应钦从城头跌落到了城门口。他找来沈秋雨,是想再续前缘,也想了解下自己的前任。

沈秋雨心情不错,正要来拜见北平的最高军政领导,以便获得支持。于是,他用细密的嗓音说道:“何主任!”

何应钦在心中的武将行头收起来,笑道:“沈、秋雨——,我们是老朋友了!在江西的时候,我们合作得很好啊。虽然短暂,但是一段美好时光。如今到北平了,有缘啊。”

沈秋雨微笑道:“主任现在成委员长了,对手也变了。”

“哎我正想听听你对日本人的看法呢。”

“日本人欲亡我中国,意图相当明显。他们侵占热河,觊觎北平和华北。冯将军在张家口倡导抗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可要是共党跟着他闹将起来,那可是趁火打劫啊。”

“前些时候,由邵司令组织宪兵团、警察局、市党部、侦缉处一起,设立了情报汇总会议——龙虎报,十分有效。综合各方面消息,目前在北平的地下党正在酝酿一个大计划,企图借冯将军抗日之机组织学运。而此时也正是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好机会。”

“哦!有什么要我帮助的吗?”何应钦觉得自己似乎很有运气。

“我想不如把龙虎报直接归到您这里,这样您就能尽快掌控北平及华北了。”

何应钦连声说“好”,其实他想的是将、将、将、将。而后他又说这样子好,但他耳畔听到的是将哩格将。又道:“妙啊,妙啊!就由你来实际主持好了。”

沈秋雨假装迟疑,而后点了点头。

什刹海,垂柳依依,野鸭在嬉戏。钱直帅快步走着。他颇为迷茫地走在阴阳两界的交集里,四下里都是诡异的声响与表情,到底哪里才是一个洞口、一个枪口、一个路口、一个门口。他立在银锭桥上,投下两颗石子。水面**起涟漪,远处便划来一条船。

钱直帅上了船,对划桨的大瓢说:“三天后在‘老地方’继续开会,到时候可以动手。”

大瓢道:“今天呢?”

“突然中断了。”

“怎么回事?”

“特组那些人太敏感,有个风吹草动就开溜。”

“那你可得盯紧了。”

“知道。”

“张大哥对你,可是眼巴巴地瞧着啊。”

“那我的事儿……”

“你的事儿没跑,张大哥一直记着呢。”

钱直帅满意地一笑,便上了岸。

马明远一直跟着钱直帅,觉得他行踪诡秘。银锭桥上的顾影自怜,一叶扁舟上的窃窃私语,这个钱直帅一点不直率。

马明远回来后,就把情况告诉了夏一钧。

夏一钧笑道:“钱同志优哉游哉,好有雅兴啊。”

马明远却说:“我看不是啥雅兴,是鬼鬼祟祟。”

“跟他接头的人呢?

“他把钱直帅送上岸后,自己也上了岸。我就跟着他,来到安定门内的一个小铺。在那里,我发现了张鑫。

“又是他!”夏一钧叹道。

“见过?”

“前几天胡尚见过他。现在线索比较清晰了。”

“嗨,以前没把他除掉,如今留下这祸害。”

“叛徒又多了一个!”

原来,这次昌黎馆会议是夏一钧设的局,为的是能尽快找到内奸。而关于王玉明的情况,胡尚也来向夏一钧汇报说:“这位北平书记散会后,就直奔张记小馆,吃了一大碗卤煮火烧。我不爱吃这些下水,就要了碗汤和俩火烧。王书记接着去了……”

夏一钧拍拍桌子,道:“好了,好了。一说到吃,你就津津有味。瞧你那哈喇子,跟眼泪似的。你就说你看到了什么可疑的,就行啦。”

胡尚乖乖地把唾沫当成眼泪咽了下去。又说:“我觉得他似乎发现我了,总是走着走着就回下头,还转身往回走。”

“那你呢?”

“我就也往回走呗。”

“不,你该迎上去。”

“我怕跟丢了。”

“要是我们多俩人就好了,可以接力。”

“艾欣呢,是不是也去盯人了?”

夏一钧点点头。问:“王玉明有没有跟谁接头?”

“没发现。”

“有没有这样的迹象?”

胡尚用脚趾头的神经末梢想了想,说:“关于他,我统计了一下,方便两次,买吃的三次,买烟一次,与人交谈四次,进店两次,坐黄包车两次。”

艾欣跟踪祁连山时,觉得自己特有性别优势。祁连山开完会,就去了北海公园。这可是个有名的幽会场所,艾欣也特好奇。祁连山还真的跟个女孩见面了。这可把艾欣给挤兑坏了,到处都是一对对的,就她一个人落单。

艾欣坐在一条长凳上,望着垂柳的丝绦,寂寞袭来。她把棒棒糖含在嘴里,咕隆咕隆的。她甩着小腿,装作在等人的样子,瞄见祁连山和那个女的卿卿我我,却想着要把棒棒糖杵到沈秋雨嘴里,看着他慢慢死去。

夏一钧听艾欣描述了跟踪祁连山的过程,却问:“你会给沈秋雨吃棒棒糖吗?”

艾欣说:“香水可以有毒,棒棒糖也可以啊。”

“这个方式太幼稚了,还是换一个吧。”

“但我觉着这个方式够浪漫。”

夏一钧心里哭笑不得,却问:“上次你怎么把沈秋雨带到春秋书店去了?”

艾欣轻巧一笑说:“路过。”

“路过?”夏一钧盯着艾欣。

艾欣用指甲划着夏一钧的前胸说:“怎么,你怕了?”

“他是个特务!”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直觉。”

“知道你还带他去?”

“我就是想知道他是个怎样的特务。你放心,他这次去了,以后就不会再去了。”

“我这个大学同学,人可鬼呢。”

“我觉得也是。”

“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夏一钧吻了下艾欣。

“呵呵,”艾欣勾住夏一钧的脖子,在他耳边说,“要不这样,我找个机会,你把他杀掉?”

夏一钧迟疑着。

艾欣笑道:“看看,不敢了吧。”

夏一钧学着艾欣的样子,也在她耳边说:“那要是你亲自去杀,舍得吗?”

“舍得!”

沈秋雨得知特组和地下党的联席会议要在“老地方”召开,就和马云商量说:“老A现在的处境很微妙,也许这次是个机会。”

马云道:“老A一直很低调,很能伪装。他对我们很忠诚。”

“忠诚不忠诚,关键在控制。”

“最近戴笠那边动作频繁,在跟徐老板对着干哪。”

沈秋雨笑道:“都是为党国工作嘛。复兴社那边正在搞特训班,我给你介绍下,想不想去?可以拿双份工资了。”

“你不是在试我吧?”

“我真的给你介绍。复兴社的人要在北平开办事处了。”

“还是算了吧,那份薪水我可不要。”

沈秋雨拿起水蜜桃,觉得有一颗心在里面勃勃跳动。道:“我们这样……”

这时张鑫面色桃红地进来,道:“沈处长!我得到线报,地下党后天要开大会。”

沈秋雨心里一惊,问:“你的线人?”

张鑫道:“不好意思,头儿,我自己培养了个细胞。现在它已经长大了,可以发挥作用了。”说着,他瞧瞧马云。

马云立刻说:“张兄,你好有手段啊。我那边还有点事,我忙去了。”

沈秋雨等马云走了,又问:“张鑫啊,你也有细胞了?”

张鑫堆了笑,道:“抱歉,老大,没早告诉你。我的细胞已经嵌入地下党河北省委很久了。他说地下党和特组后天要在一个叫‘老地方’的地方开会。我以为这是一个抓捕共党分子将其一网打尽的好机会。”张鑫做了个探囊取物的动作,眉眼缩放不已。

沈秋雨心下觉着张鑫好滑稽,但知他说的不假。便道:“很好,让马云配合你一起吧。”

张鑫有些迟疑。

沈秋雨看出张鑫的心思,“你担任此次行动组的组长。”

张鑫痛快道:“我会和副组长好好配合!”

何应钦看了梅兰芳主演的《抗金兵》,便有些不自在。若把日本比作金兵,那么自己又好比谁呢。这个梅兰芳!于是他又看了程砚秋的《春闺梦》,笑了。程砚秋扮张氏,如泣如诉啊。何应钦看完戏回到住所,正遇上前来拜访的刘健群。

刘健群曾是何应钦的机要秘书,为蒋介石所赏识,曾向蒋介石提出《改组国民党的刍议》。复兴社建立后他成了核心干部,此次来北平除了担任政训处处长外,还是华北抗日宣传总队的队长。

刘健群望着曾经的领导如今的上司,心中浮起不可言说的滋味。道:“何委员长,我……”

何应钦连忙说:“不要叫委员长,叫何总好了。你本是军委会政训处处长,到我这里,屈才啦。你是政工人才,对付共产党肯定比邓文仪更有一套。我在南昌时,邓文仪是我手下。他整天就知道跟一帮戏子混,到处唱唱贴贴,拿个喇叭空喊。这些没有意义。所以,我想问问,你有啥秘密武器?”

刘健群稳健言道:“我在南京时组织过一个上千人的政训班,那时候的训练纲领是一个党、一个主义、一个领袖、一个敌人,简称“四个一”。我以为,在华北,这样的纲领依然适用。”

“嗯,好!”何应钦脑子里**漾起《春闺梦》里的西皮流水,又想到自己的身份与使命。道,“我适才看了程老板的《春闺梦》,好啊。反战!这个题材好,现在用得上。我们不是怕战,不是厌战,而是反战。所以,我们要国联协调解决中日纠纷。同时,我们要作好战斗准备。”

“我听说梅老板有一部新戏《抗金兵》,也很不错。我还想请梅老板给抗日宣传总队演专场呢。”

何应钦不屑地说:“这个梅兰芳,抗啥金啊,好没历史观。金人,那也是中华民族的一部分。抗金,顶多也就是个内战,没啥值得歌颂的。”

“何总,我倒是觉得金人,哦,也就是女真人,他们当时占据的地方和现在的日本人占的地方很相似。”

“女真根本就不是一个民族,而是一个多民族聚在一起的联盟混合体,里面也包括了北方的汉人。”

“何总渊博,渊博!”

“侦缉处的处长沈秋雨,也是个很能干的家伙,你倒是可以和他谈谈。关键的一点是,在政治上如何防共,防共的同时准备如何抗日。二者,不矛盾吧?”

“就像抗金与反战一样不矛盾。”

何应钦瞧了眼刘健群的脚,却道:“你的皮鞋该擦了。”

“老地方”比起昌黎馆来,更是个四通八达的地方。它在郊外,宛平城西,也就是卢沟桥的桥洞里。每到旱季,靠近岸边的桥洞下就没了水。周围的芦苇或荣或枯,因而非常隐蔽。雨夜之后,空气清新。夏一钧召集着与会者,说:“现在开会!”

吴方就像话匣子被点播,又宣讲起时事新闻:“前两天,盘踞多伦的日军进攻沽源。沽源守军后撤。日寇进占沽源,察哈尔危在旦夕。张家口各界商议,时间紧迫,必须奋起抗战。他们召开了救亡大会,组成了民众抗日同盟军,推举冯玉祥为总司令。冯玉祥通电全国,发布了誓师抗日的动员令。”

这回,夏一钧没有阻止吴方过时事瘾,而是默默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鸟声清脆,清风习习。好了。夏一钧默想,马上就好了。

但吴方还没有好。他接着说:“冯玉祥在张家口实行戒严,方振武派部队占了警察局。取得宋哲元谅解后,冯玉祥撤掉了察哈尔省代主席许墉的职务,委派佟麟阁为察哈尔省代主席,吉鸿昌为察哈尔省警备司令。——这些,都是我们刚刚获得的情报。”

“形势喜人啊!”众人不约而同地鼓着掌。

几只麻雀飞起来,像是在找空中的小虫。

周正等人在远处望风,就像麦田里的守望者。

昨天张鑫本想去找马云,可刘健群来了。刘健群告诉张鑫自己来北平为的是抗日宣传,同时也非常希望能觅到抗日英才。张鑫马上就明白,他来挖墙脚了。刘健群语气绵柔、富有弹性,举止八卦,绕着张鑫转了个圈。而后的几句话让张鑫顿开茅塞,他便决意投靠戴老板了。那么,得有个见面礼啊。刘健群告诉张鑫,只要张鑫能把人抓到警察局来,就算成功。于是张鑫没去找马云,独自报告了警察局局长余晋和。余晋和早就跟刘健群达成一致,便对张鑫一番鼓励,给他配备了更多的便衣。

张鑫没进宛平城,而是带人从城外绕了过来。他远远看到卢沟桥下有几个人影,顿时激动起来。他一挥手,便衣们立刻分散,朝“老地方”包围过来。张鑫觉得这样慢慢逼近目标,就像逼近自己的未来,也不能太快。阳光刺眼,也刺心。等靠近了,张鑫便对那几个人大叫:“哈哈,都给我把手举起来!”

那些人举起手,却用奇怪的表情看着张鑫这伙人。张鑫过来,见这几人在玩扑克,也不见有钱直帅,就骂了娘,又对两个便衣说:“你们把这几个看好了,其他人跟我来。”

原来,桥洞下的会议正如火如荼时,夏一钧却提议说老在一个地方很不安全,虽然这是个“老地方”,不如换到西边岸上继续开。吴方随声附和,大家只好同意。他们呼啦啦从桥洞里出来,噼噼啪啪地拍着屁股上的土,忽又想到上了岸一样要坐地上,也就嘻嘻哈哈地不拘小节了。

夏一钧暗自观察各人的表情变化,大家都始终保持着适度的紧张与活泼。唯独钱直帅有些不自然,像丢了啥东西,还往回走了一段,被夏一钧叫住,才返回来。于是大家坐定,继续讨论行动计划。

夏一钧问钱直帅:“桥洞里冷不?”

钱直帅道:“现在好了。周正呢?”

夏一钧道:“捞鱼去了。”

祁连山问:“等会儿有烤鱼吃啊?”

王玉明笑道:“我已经闻到香味啦。”

钱直帅沉默着,忽然道:“好像有动静。”

夏一钧佯作慌张地问:“哪里?”

钱直帅指着西边,道:“好像那里,我去看看啊。”

夏一钧一把拉住钱直帅,道:“我去,你呆着吧!但他并没走,只是站起来,向东面望去。”

吴方道:“真的有情况!”

大家紧张起来,四下张望。

夏一钧假装说:“我去了。”便往西走去。

夏一钧没走多远,钱直帅就突然向卢沟桥方向跑去。他边跑边说:“我去找周正问问。”

夏一钧见钱直帅耐不住寂寞了,就喊:“小钱,危险!”

钱直帅听到,头也不回地说:“不危险,我去去就来。”

夏一钧喊:“再跑我开枪啦!”

钱直帅腿有些软,身体本能地晃动,跑着S线。夏一钧掏出枪,“砰”!钱直帅的屁股上冒了烟儿。

正在搜寻地下党的张鑫听到岸上有人喊叫,就猜那里有情况,对便衣们说:“不能让他们跑了,那边!”张鑫往西边跑了几步,就见钱直帅挥手向自己踉跄而来,就站下等着钱直帅。

钱直帅捂着屁股来到张鑫身边,喘着气说:“他们在那边,快!”

“有多少人?”张鑫问。

“没几个,但是行动科的人不在。”

“哎呀,糟了。”张鑫明白过味儿了,急忙喊:“撤,撤!”

埋伏在附近的周正便瞄准张鑫,扣动了扳机。张鑫身体一晃,子弹击中了后面的钱直帅。钱直帅应声倒下。张鑫卧倒还击,见对方人并不多,就嚣张地喊:“弟兄们,上啊,捉活的,回去领赏。”便衣们面面相觑,试探着站起来,又赶紧缩回去。张鑫觉得要身先士卒,便喊了声:“跟我冲。”他窜起来,朝周正猛射一通。

张鑫只顾了前面,忘记了背后。夏一钧早就摸了过来,瞄准张鑫就是一枪,正击中张鑫的后背。张鑫“嗷”了一声,倒下去,又挣扎着对便衣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赶快扶扶我!”

便衣们急忙来拖张鑫,却被特组的人打跑了。

张鑫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夏一钧上来,拿枪指着他说:“你知道组织的规矩,今天我对不住你了。”

张鑫闭上眼,等了会儿,又睁开,说:“你杀了我吧,但你也会有这一天的。”

夏一钧呵呵笑道:“我至少不会背叛。”

张鑫拼尽力气说:“别高兴太早!”

夏一钧扣动扳机,给了张鑫最后一枪。

艾欣坐在沈秋雨腿上,手里拿着个苹果。小刀闪亮,她暗自想着夏一钧,把他跟眼前的沈秋雨做了对比:一个是真情人,一个是假的,可假作真来真亦假;一个是上级,一个是对手,可他们曾是同窗好友;一个受共产主义召唤,一个像是贪污腐败的国民党特务。

苹果削好了。沈秋雨却把苹果皮拾起来,敷在果肉的上面。艾欣觉得这只脱了衣服又穿上的**苹果很有趣,好像一颗魔幻星球。便说:“你看,它还转呢。”

沈秋雨搂住艾欣,亲着。艾欣热情地逢迎着对方的双唇,好似在吞噬着神秘的能量,抑或有个黑洞在吸引着自己的血肉。沈秋雨的胳膊有力地扼住了艾欣的脖颈。艾欣气短,便想莫非舌头也能杀人。

在艾欣眼里,这里到处是工具。像那只玻璃花瓶,一挥起来,便有了足以致死的加速度。绳子,床单,打火机,甚至削尖的铅笔都可以。实在不行,就把小刀藏在床下,而后……可是,他实在太可爱了,还有什么不可爱的地方么。于是,她突然问道:“你老婆呢,从不见你提起?”

“她在南京享福呢。”沈秋雨又吻了艾欣的脸颊。

“那你就在北平享清福了。”艾欣拉了拉枕头,把被子拽了下。

“享福?我这买卖享不了福。”

“你老说你做的是大生意。到底啥生意啊?”

沈秋雨翻了个身,道:“买卖人口。”

“骗人!”

“没骗你。”

“你骗了,骗了。”

“你怎么知道我骗了?

艾欣无言以对,却道:“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沈秋雨狡黠一笑道:“好人坏人有那么分明么?”

“是啊,我就是不知道你到底算坏人中的好人呢,还是好人里的坏人。”

“我就不是人。”沈秋雨伸了个懒腰。

艾欣瞅准机会,把枕头撩起来,按在沈秋雨脸上。

沈秋雨挣扎着,在枕下发出呜呜的声音。

艾欣说:“我捂死你,捂死你,教你骗人!教你不说实话!”见沈秋雨双腿直蹬,她才把枕头拿开。道,“说,你是什么人!”

沈秋雨喘了两大口气,才道:“我就不说,你能奈我何。”

“这次就先饶你不死!”艾欣一踹被子,被面便起了波澜。

沈秋雨呵呵笑着。

艾欣拿起床头的水蜜桃,问:“这是个啥怪物?”

沈秋雨也没回答,只盯着艾欣。

艾欣有点紧张,说:“你个死鱼眼睛,盯着我干啥?”

沈秋雨忽然大叫:“哎呀,我想出来了!太感谢你啦!阿基米德出浴了!牛顿的大苹果啊。”

艾欣莫名其妙,道:“不是苹果,是菠萝蜜,砸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