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诚刚要去南丰包抄红军,就不见了他们的踪影。他很懊恼,怀疑情报有误,又想或许是自己的行踪被红军的探子发觉了。不久新的情报来了,在黎川一带发现红军。于是陈诚命第1纵队配合主力寻歼红军于黎川,命第2师、第59师取道永丰、乐安分两路向黄陂并进。

陈诚想,这次若还不能剿灭共匪,或许就没机会了。

一队红军正向黎川方向潜行,老八就在其中。他万万没想到,红军撤围南丰。那么自己千方百计发出去的密电就算白搭了,这算怎么回事啊。老八所在的电报小组一共四个人,老八年纪最小却当了报务员。他正是趁值班之机,用红军的电台给派克笔发去了红军围攻南丰的密电。老八能混进电报小组、能当上报务员,首先是靠了自己的技术,还得会装,更要感谢一个人——电报小组的组长秦山。

秦山是个很能讲笑话的汉子。当初他在一个班教算术的时候,发现了化名赵小四的老八。他觉得老八特别机灵,对数字极其敏感,而且听力非常棒,能分辨出远处飞行中的炮弹种类和方向。他以为老八是个天才,其实是富于经验的老八装出来的。就这样,老八在秦山的推荐下进了电报小组,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卧底。

而老八此刻想弄明白的,是为何红军要撤围南丰,莫非自己的举动引起了怀疑。当时没别人在场,而且自己用的密码印在脑子里的绝不会泄露。难道附近有别的电台在监听么?红军在行军途中,绝不会这么严谨吧,也没有这么先进的意识。于是他放心了,舒舒服服地躺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秦山忽然进来,让老八发一个密电。老八一边拍发,一边把电文上的数码记在了脑子里,还用余光观察着秦山的神态举止。老八只是报务员,不负责翻译密电。但他早就破译了红军的密码,因而可以偷偷把电文翻译出来。秦山走后,老八就把电文解了密,内容是:命你部在黄陂一带伺机歼敌第2师、第59师。老八吓了一跳,难道国军的行动就在红军的眼皮子底下。

陈诚第一纵队的右翼暴露在红军的面前。其实陈诚也知道右翼有危险,但他判断红军不会这么快,更何况自己在黎川的钳形攻势很快就要奏效了。

可就在第二天,国军第52师行进至黄陂、蛟湖一带时遭遇到了红军的伏击,被截成数段。激战了两天后,全军覆没。紧接着,国军第59师也和红军接触上了,也大部被歼。

何应钦对战败的陈诚说:“虽然你的部队有些损失,但我们元气还在。本来我们还要继续围剿,可华北出事了,日本人的胃口太大啦。”

陈诚本是看不上何应钦的,觉得他避战唯恐不及,这样的人怎么能主持南昌行营呢。便不服气道:“我只是小有损失,只会愈战愈勇。”

何应钦看出陈诚的心思,说:“我以前也和你一样,争强好胜,梦想着一夜之间消灭共匪。可事实是红军越剿越多,共匪越杀越勇。我想啊,咱们的策略肯定有问题。”

邓文仪听了,忙说:“就是太着急了。人们心中的碉堡还没建起来呢,连土木的堡垒都差得远哩。”

柴活笑道:“奋斗社的演员都还没招齐吧。”

邓文仪惭愧地说:“是啊,是啊!”

何应钦道:“我看还是先按兵不动,向校长汇报吧。”

陈诚道:“我准备改变部署,将六个师编为前后两个纵队,寻求红军主力与之决战!”

何应钦道:“操之过急啊。”

陈诚说:“如果现在不打的话,恐怕就没机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入赘苏区的派克笔心满意足,真是名色兼得。这名吗,就是在苏区有了名分,有了个保护伞。这色吗,自然就是小燕子了。小燕子可真勤快啊,整日里忙这忙那,就像一只上满了弦的小兔子。只是自己工作起来不太方便,毕竟多了一双眼睛。于是派克笔瞟了眼司马小燕,道:“咱家的货不多了,该进货了,尤其是洋皂。”

司马小燕满不在乎道:“进就进呗,快去快回。”

派克笔见小燕子不接棒,便道:“唉,我呀,这是为的啥呢!”

“怎么了?”司马小燕停下手里的活。

“以前吧,就我一个人,连看铺子带进货,里里外外的,真是累啊。”

“好好好,我去进货。去哪里呢?”

“瑞金。”

“那么远啊?”

“那可是红都啊,虽然远但是很安全啊。”

“我去了,那你怎么办?”

“我好办,以前不也是一个人么。”

“那你就乖乖的,每天吃饭要准点,注意你的胃啊。”

派克笔抱住小燕子,温柔地说:“你就是我的胃。”

司马小燕备好马车出了家门,派克笔就准备拉开架势大干一场。可是,五娘来了。五娘见司马小燕不在,故意问:“大妹子呢?”

派克笔没好气地说:“回娘家了。”

五娘笑问:“小媳妇对你好不好啊,晚上是不是一粘上就松不开啦?”

派克笔故作轻松道:“你是过来人,这个还新鲜吗。”

五娘忽然正经起来,说:“哎,说正事。我对你最近的工作不是很满意啊。”

派克笔觉得很无厘头,便说:“我最近好像没怎么工作吧。”

“哎,就是这个。你不能有了媳妇,忘记了苏维埃啊。”

派克笔觉着有趣,嘴里却说:“我怎么能忘记苏维埃呢,没有苏维埃我能娶上媳妇吗。就是不知道以后共产主义了,会不会媳妇也归公了。”

五娘把手指在鼻子前一挥,道:“咦,谁那么不要脸,造共产主义的谣。我们苏维埃政府鼓励自由恋爱。哦,你这个好像不算啊,但也可以啦,就是恋爱的时间短了些嘛。现在,媳妇是你的。等到了共产主义,媳妇还是你的。”

“那时候肯定是我的,因为我那时候已经在驮石碑了。”

五娘哈哈笑道:“你对苏维埃这么没信心啊,革命工作做得太少了。”忽然,她正色道,“明天上午八点开会,不许晚了!”

派克笔点头哈腰道:“我在祠堂等你,还不成吗。”

几百里外的老八收到了派克笔热情洋溢的来电,得知派克笔结婚了,异常兴奋。他想着派小组如今已经在敌方根据地扎根到如此程度,日后还不知会怎样发展呢,将来自己也就能受到嘉奖、甚至晋升当将军了。

于是,老八偷偷给派克笔回电说:共军的眼线非常多,我的情报虽然准确,但赶不上变化。我争取使情报更及时,为党国效忠!

派克笔又来电说:你的处境很危险,废话不要再发!

老八会心一笑,想,你这算不算废话呢。

老八正沉浸在与派克笔交流的喜悦中,却发觉秦山啥时候进来了。他便佯装专心致志地侦听,没有理睬秦山。

秦山来到老八身边说:“你去休息吧,我来接替你。”

老八顺势伸了伸腰,道:“好,我去睡个好觉!”

秦山坐下来,瞧了瞧,说:“你一共发了几个电报?”

老八神情自然道:“十个。”

“收了几个呢?”

“五个啊。”

秦山不再说什么。远处隐约传来了枪声。

老八出了电报室,仰望着灿烂星空。恍惚中有一颗流星划过,可谁能肯定那不是一颗即将落地开花的炮弹呢。

晨曦渗透了窗帘,鸡已经叫好几遍了。派克笔一夜未睡,为的是把被小燕子耽误的光阴给追回来。他跟沈秋雨和邓文仪都联系了,得知了如今的局势。他还赶写了一大篇关于苏区情况的报告,想着再去瑞金城时让老五给送出去。

当派克笔来到祠堂的时候,互助支援会的其他成员都到齐了。

五娘对派克笔嗔怪道:“你瞧你,又是最晚的一个。”

司马璋觉着应该对女婿严格要求,就说:“你不是让我女儿去瑞金了吗,一个人要好自为之啊。”

派克笔佯装委屈道:“我,我算了一夜的账。”

“你一个小杂货铺那账扒拉两下算盘不就好了吗,至于算一夜么?”司马璋没好气地说。

“我算的是互助支援会的账,全在这里了。”说着,派克笔拿出一个本本。

五娘笑道:“大兄弟好勤奋啊!这三更半夜的,没准有个研墨的在哩。”

司马璋瞪了五娘一眼,却说:“就算是互助支援会的账,用得着算一夜吗?”

派克笔道:“我发现了点问题。这账好像不对,跟咱们会上说的不一样。”

司马璋赶紧把账本拿过来,边看边问:“哪里呢?”

派克笔指着一处说:“这里。”

王征喜欢在清晨洗澡,边洗边吹着口哨。曾五的突然闯入,打乱了悠扬的节奏。曾五脱口而道:“老王啊,我发现了!”

王征一激灵,问:“发现了什么?”

“那本书——。”

“哪本书?”

“就是特务们用的那本!”

“噢?”

“我、我等你洗完吧。”

“哦,边洗边说吧。”

曾五努力地清了清嗓子,大呼几口气,似乎要把一夜思考所产生的浊气排出去似的。却道:“我把密电样本和以前的做了对比,发现特务用的书并不存在。”

“不存在?那你还说自己发现了那本书?”

“我的意思是,并没有那么一本现成的书。”

“哦?”

曾五把昨夜演算的草稿拿给王征看。道:“若真有那么一本书的话,就会有重复,方程式就能建立起来。所以,肯定是每次都不同,也就超出了f(X)的范畴。啊,每次就是每天。”

“难道还一页页撕吗?”

“对啊,就是一页一页撕的!”

王征想了想曾五的说法,就背过身去,穿上了裤子。转过身来,却道:“天书吧?”

“不,是日历!”曾五很兴奋。

王征擦拭着头发,说:“会是怎样的日历呢?”

曾五迟疑着,说:“哦,我只是觉得像日历,或者是日历一类的本子。什么样的么……”

“王大队长!”屋外一个女声在喊。

王征迅速地穿好衣服,叫:“进来!”

进来的是曹丹和温炳德。曹丹快人快语道:“我又侦听到一个信号,而且最近两天很频繁。密电和以前截获的很像,可能真的是有一个特务小组。”

温炳德忙说:“我判断这个小组就在苏区。”

王征点点头说:“有什么根据呢?”

曹丹道:“他们在每天黄昏的时候发报,使用的频点也很集中。”

温炳德说:“此外他们还有一个习惯,就是每次发完报都要加一个数字尾缀。”

曾五笑道:“瞧这一唱一和的。”

王征道:“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极其有经验的特务小组。他们潜伏在苏区,渗透在苏区,肆意使用电台,不觉得有什么风险。其实也有风险,比如那次在富田,就差点被我们抓住。但这样的情况还不多,是咱们把他们给惯坏了。”

温炳德又说:“这个尾缀很有可能就是他们每个人的代号。”

曾五道:“或许突破口就在这里。”

曹丹和温炳德一回驻地,就摆出三张卡片,上面分别写了特务电文上出现的尾缀001、005、008。他俩高兴地摆弄了两下,就苦恼起来,到底谁是谁呢。曹丹指着001说:“他出现的次数最多,像是个老大。”

“没错,傻丫头。”温炳德拨拉着曹丹的辫子。

曹丹一甩头,道:“别碰,人家思考问题呢。好像你都知道似的,那你说,他们现在在哪?”

“近在跟前啊。”

“啊?难道在咱保卫局?”

“而且是001。”

“真的?”

温炳德微笑不语。

“哎那你说,这001、005、008之外的002、003、004、006、007,他们在哪?”

“也许在天边。”

“哎呀,我发现啊,咱们真是被特务给包围啦。到底先抓哪个好呢,001?”

“他最不好抓了。”

“难道你就是?”

“我是007。”

老八见红军战士各个都扬眉吐气,就晓得战事对国军不利,便琢磨着寻找新的情报。可秦山给他的密电全是些根本用不着加密的内容。老八百无聊赖地拍完电报,郁闷地放下耳机,走出了电报室。

电报室设在山间的一座破庙里。一个红军战士正在庙院里扫地,举止颇似一个小和尚。笤帚扫在地上,发出唰唰唰的声音。老八听到了,就很烦,便抓起一把瓜子,找了个背阴的地方磕着。他总想找个机会,把红军的密码传给派克笔。但这样的机会是零,因为密码对照表的电文实在太长了,一旦拍发起来必会引起怀疑。

老八走出破庙,忽见秦山在悬崖边上坐着,还拿着根钓鱼竿。老八好奇地走过去,见秦山的钓竿直伸到悬崖之外的云雾里。秦山沉思默想,神仙味十足。而老八此刻生出一个念头来,那里也许就是秦山不错的归宿。

于是老八说:“老秦,我等着吃你的老鹰肉啦。”

秦山笑问:“你可知我的诱饵是什么吗?”

“我没看见啊。”

“你猜呢?”

“钓老鹰的诱饵?老鼠,还是猪肉?”

“这些我都不趁。”

“那是什么?”

“你猜。”

陈诚的主力部队第11师被红军包围,伤亡过半。陈诚只得将主力撤出战场,又一次对江西苏区的围剿失败了。蒋介石得知后,便召见了陈诚。陈诚来到校长身边,愧疚道:“学生无能啊。”

蒋介石却说:“此次挫败,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考虑不周,也是蠢蠢而动的日本人在给我们的剿匪大业捣乱。”

陈诚忙立正道:“愿听校长调遣。”

蒋介石缓色道:“现在还不是抗日的时候,华北那边要和平,江西这边才好剿匪。张学良已经辞职,我会派何应钦去主持北平军政。你呢,就安心在江西研究怎么对付红军吧。”

陈诚听了,眉飞色舞道:“江西苏区地域狭小,只要营造好堡垒攻势,配置集团部队进剿,亦步亦趋,可收全效。”

蒋介石点头道:“嗯。稳住华北,全力剿共,这是当前的国策。我马上就要改组南昌行营,会亲自督战,直至剿匪胜利!”

陈诚小心翼翼道:“校长,我能把我缴获的一些红军宣传品给你看看吗?”

“好啊。”蒋介石平静道。

此时,南昌行营里的何应钦正在打点行装。他显得很轻松,哼着京戏《四郎探母》里的调子,边整理边摆着架势。

一旁帮着何应钦收拾的柴活道:“主任,这些唱片带不带呢?”

何应钦说:“不带了,就留给下一任吧。到了北平,咱们直接去戏园子。唉,总算要离开这鬼地方了。”

柴活道:“听说下次围剿是委员长亲自主持。”

何应钦愣了下,道:“老蒋最喜欢枪炮声。长城外的枪炮声估计也不比这里小啊。不过在长城脚下听戏会很有味道的。”

敌军撤围,让李景峰松了口气,不用再二十四小时地实时监测敌情动态了。可当王征汇报说12军电报小组组长秦山意外坠崖失踪时,他的心又皱巴了。

李景峰让王征坐下,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王征扶着椅子把说:“据报,是他在钓老鹰的时候自己摔下了悬崖峭壁。”

“钓老鹰?”

“这是他的一个特殊爱好,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个啥究竟。”

“好奇怪啊。那么谁来接任他呢?”

“现在准备任命赵小四接任。”

“这位赵同志是什么情况?”

“他精通报务,对数字异常灵敏,人缘也好,入伍时间倒是不长。”

“什么时候入的伍?”

“一年多以前吧。”

“这么短啊!先不要任命了,你先去12军调查吧。”

蒋树清自从上次被李景峰洗冤后,就担任了12军军部的警卫连连长。蒋树清带着王征上了山道,穿过山谷,翻过一座山,经过一个破庙,就来到了秦山坠崖之处。一路上蒋树清一个劲地夸赞和感谢李景峰,这让王征觉着此行仿佛是在回顾AB团冤案史。

在悬崖边,蒋树清捡起块石头朝崖下抛去。石头发出叮咚之声。王征探身下望,崖下云雾缭绕、朦胧一片。

蒋树清说:“秦山为何要在这么危险的地方钓老鹰玩,目前还不清楚。可能是受了毛主席诗词的影响吧。”

“哪首呢?”

“白云山头云欲立,白云山下呼声急,枯木朽株齐努力。枪林逼,飞……”

“飞将军自重霄入。你是说他自杀?”

“有这个可能,也可能是失足。”

“找到尸体了?”

“刚找到的。不像是被杀,或者就是被人推下去的。”

“赵小四呢,带我去见见。”

蒋树清便带着王征来到电报室门外,叫着:“赵小四、赵小四!”

于是,从屋中走出了一脸镇静的老八。老八冲蒋树清道:“蒋连长啊,又来调查啦。”

蒋树清笑道:“我不调查,我还钓鹰吗?”随即,他向王征介绍说,“这位就是赵小四同志。”转而又对老八说,“这位是保卫局的王征同志。”

“哦!”老八与王征握了手,道,“王队长大名鼎鼎啊,红军电报业的老前辈。”

王征谦逊地说:“什么老前辈,辈靠前罢了。”

老八笑道:“欢迎领导辈靠前来红12军电报小组视察!”

王征观察着老八,见他眉清目秀、眼神聪灵、装束利落,便道:“秦山摔死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老八却道:“王大队长进屋说吧。”

“是啊,里面说着方便。”蒋树清向王征示意。

于是王征随二人进到电报室。他环顾着,见屋子里设备井然有序、制度成文在墙,颇为满意,却忘了提刚才的问题。

老八主动说道:“大队长问到秦山的事,我感到很伤心。秦大哥对我恩情似海,把我从一个小兵提拔到电报组里来。我的业务都是跟他学的啊。”老八挤出了几滴眼泪,又道,“秦大哥的死实在太意外了。钓老鹰按说只是个游戏,谁知他非常认真,认为真的能钓上来。也许是岩石松动,也许是真的有老鹰咬钩,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