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庐里,吴方对夏一钧说:“我来介绍下。这位是北平市委书记,王玉明同志。”他半转身,又道,“这是河北省委宣传部的钱直帅同志。二位同志会参与到特委的工作当中。有了你们地方同志的支持,如虎添翼啊!”
夏一钧跟王玉明、钱直帅握了手,感觉辣辣的。
王玉明说:“你就是董军同志吧?”
“是啊,王书记。”夏一钧随和地笑着。
王玉明说:“早就知道你的大名,今天终于见着了。”
夏一钧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我的名气还是越小越好。像那叶平文,从来都不照相的。”
王玉明自知语失,又道:“我想说啊,特组的同志都是无名英雄,英雄本无名啊!”
钱直帅说:“以前只见佛光,今天算是见着真佛了。”
夏一钧受了吹捧,也有点飘飘然。便道:“我不是佛,也不是菩萨,我们特组是为你们这些地方同志服务的。”
王玉明、钱直帅连连点头。夏一钧打量着眼前这两位地方同志。王玉明谈吐流畅,顾盼生辉,确也符合夏一钧对新任北平市委书记的想象。而钱直帅相貌猥琐,但也一样是革命同志啊。夏一钧并非以貌取人,只是习惯性的一闪念。
王玉明道:“董军啊,我们的北平地下党屡遭破坏,正需要特组的同志保驾护航啊。”
吴方便说:“现在要保驾护航的,还有冯将军的抗日。目前,日寇已占领山海关,正向热河进犯。冯玉祥电告两广军政人士,表示不管老蒋怎么压制,他都决心抗战到底。”
夏一钧道:“冯将军这次占了天时地利人和,但策略上是不是可以变变。目前中国的领袖还是蒋介石,联蒋抗日似乎更合适。”
吴方急道:“反蒋抗日是党的方针,不能变啊!”
钱直帅道:“就是,就是。蒋介石一定要反,抗日跟反蒋就是一块银元的两面啊。”
吴方又道:“甚至反蒋的任务要比抗日还重一些,当然这话不能跟冯玉祥讲……”
王玉明打断吴方的话,道:“我不这样认为!”
吴方愣住了,心想自己哪里错了呢。
王玉明接着说:“反蒋还是不能高过抗日。抗日目前是任务优先……”
吴方“哎”了一声,一报还一报,打断了王玉明,说,“反蒋优先。抗日就是为了反蒋。”
王玉明叫:“抗日,抗日先行。”
钱直帅也插一杠,道:“大家讲点策略好不好。”
夏一钧不再吭声。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提了个新想法,倒引起了他们的不和。他靠在椅背上,心中落下朵朵蒲公英。
马云告诉沈秋雨,发现了特组干部夏一钧的行踪。沈秋雨很兴奋,又有些担忧。他对夏一钧的情感愈发复杂起来,好似捕捉一只蝴蝶,又不想破坏它的美。 所以当张鑫来请战时,沈秋雨却说:“还是放长线、钓大鱼吧。”
张鑫道:“那要是鱼归大海了呢?”
沈秋雨笑答:“这就要看你的线长不长了。若是长,到大海里又何妨呢。”
张鑫疑惑地问:“能有那么长吗?”
沈秋雨说:“你只要把线头拽紧,就行了。”
张鑫答应一声,便离开了。
沈秋雨望着张鑫的背影,不免担忧起来。若是人人都像张鑫这样心急吃豆腐,那自己精心布下的格局不就乱套了。他便想起那位盗墓专家索三儿,便让马云把三爷请到侦缉处来。
索三儿带着一脸的困惑来了,一来就给沈秋雨跪下,道:“沈处长,我就是挖过几个坟,那些也都是别人盗过的。说白了,我就是到里面捡个漏儿,真的没啥好东西。我……”
沈秋雨觉着好笑,赶忙把索三儿搀扶起来,让他落了座。道:“索三爷啊,你的道行高,我知道。这次请你来,是想让你给我们侦缉处的人讲一讲……”
索三儿继续着他的思路道:“我真的没干啥,就是放了俩唐三彩到尿池里,还镶过几个老底儿。”
沈秋雨说:“你可还记得,上次我曾找过你?”
索三儿说:“记得,记得,你不是还跟我要了俩宣德炉么。”
沈秋雨哭笑不得,又道:“我能白跟你要吗?”
索三儿说:“不啊,你给了我好几块翡翠原石。”
沈秋雨道:“你可能记错了,我是……”
索三儿说:“侦缉队的。”
沈秋雨道:“是啊,侦缉队的。你想起来了?”
索三儿说:“我来的不是侦缉处吗,所以你是侦缉队的。”
沈秋雨道:“那你刚才怎么回事?”
索三儿说:“跟您开个玩笑,可千万别介意啊。”
沈秋雨道:“不介意,不介意。我这次请你来,是想让你给我们谈谈探宝的事儿。”
索三儿说:“探宝?”
沈秋雨道:“就是找宝贝的方法。”
索三儿说:“我不找,我只做,改行了。”
马云有些不耐烦,道:“那你就说说以前的事。”
“以前的?”索三儿瞧了眼沈秋雨。
沈秋雨道:“只要你讲的精彩,我们既往不咎啊。”
会议室里,侦缉队的特务们听说是一个关于侦缉共党的培训,都特兴奋。很久没有这样的专业课程了,他们特别怀念当初叶老师的教诲。等看到一脸卑微的索三儿站在台上,他们都失望地发出嘘声,议论着,这家伙以前在哪见过,你是不是抓过他呀。
沈秋雨道:“大家安静,安静。”指指索三儿,又说,“索三爷是古玩行家,盗墓高手。此次演讲,是为了借鉴他的方法,以利侦破地下党。”
特务们听了处长的介绍,无不惊愕,众说纷纭着:“这能一样吗,一个地上、一个地下,不,是一个地下一个地上,哎,有点意思啊。”
索三儿吞吞吐吐地说:“我也是沈处长好不容易请来的,哦不,是我好不容易让沈处长请我来的,来跟大家讲讲盗墓的故事。从哪说起呢?”
“就从你啃了一嘴泥那次说起吧。”一个特务喊。
众人哄笑着。索三儿尴尬地看着沈秋雨。沈秋雨也笑了,这样的气氛才是在开会啊。
索三儿道:“哎,这倒提醒我了。我就说说我在盗墓时的奇遇吧。那次,我听说在城西有个汉墓,就去了。等我到了那儿,才知道很多同行都在。我们互相打着招呼,而后就一起商量找到了宝贝怎么分,定好了再说怎么进去。这个墓很可能有黄肠题凑,大家的精神头儿都很足。到了夜里,我们就开始打洞,打了两个,就进去了。墓里湿气很重,裤裆都湿了。手电筒能照到的地方就一丁点,阴森极了。等我们打开所谓的黄肠题凑,才发觉这墓被盗过,不然怎么里面啥陪葬品都没啦。很失望,但还得继续。于是,一具女尸出现了。女尸保存完好,大家觉得还有机会,就在女尸身上旁边翻了起来。忽然,女尸的嘴动了,把我们吓坏了。这非常不吉利,大家都慌了,往外跑。唯独我,觉得这事蹊跷,就假装也往外跑。等大家都走了,我就又回来了。”
大家听得入神,眼睛都不眨。
索三儿饮了口水,接着说:“我这再一进去啊,可有了大发现。那女尸很安静,但嘴里含了颗夜明珠。我想可能是她刚才吐出来的,想着、想着,满身是汗。我把夜明珠拿起来,她的嘴好像还不舍得。我赶紧把夜明珠放到兜里,以免被人看见。那女尸突然抓住我的手,我就尿了裤子。待我回头看去,原来她并没复活,可她的手抓着我。这就奇了!我忽然明白了,这个墓主人的守墓机关就是这个女尸。就是说,这女尸是守门的,不是真正的墓主!”
“啊!”众人表情各异,却没一个说不信的。
沈秋雨想,夏一钧会有怎样的机关呢?他便说:“当我们越来越接近地下党的核心,我们该注意什么呢?沉着,就像索三爷那样——跑了再回来,或许会有新发现。共党分子往往就隐藏在某个机关的背后,或许他们就是某个机关。”
会场上弥漫着腐尸气味,特务们各个闷骚般等着索三儿的下文。
索三儿又道:“我的经验啊,就是不要被各种机关的外表所迷惑,这机关里还有机关。”
这时,马云过来悄声对沈秋雨说:“目标消失了!”
自从在的庐里见了两个地方同志,夏一钧就觉得的庐不再安全,于是这些天就没去。他在北平城里到处游**,有时到咖啡馆里泡上一天,有时则在图书馆里翻阅资料,有时会去天桥看耍把式卖艺的。今天,他和艾欣到电影院里看《自由之花》。
电影院外,阳光如瀑。可一进到里面,就置身在黑箱里,夏一钧觉得影院这么设计是为了让观众达到忘我的境界,这跟看戏太不一样了。
艾欣看着、看着,碰了下夏一钧的胳膊,小声说:“为什么胡蝶一演交际花,就那么光彩照人呢?听说她跟张学良关系不一般啊。”
夏一钧刚才还在心里自责把董洁一个人丢在家里,这时听了艾欣的话就颇有兴致地想了想,却道:“因为她就是一交际花。胡蝶,就是蝴蝶,就是庄周梦蝶。也不知是现实当中的交际花演了交际花,还是因为演了交际花而成了交际花。”
“我像不像个交际花呢?”
夏一钧被激了一下,道:“你是个红色妖姬。”
“我就是妖姬教主。”艾欣把胳膊搭在夏一钧肩头。
夏一钧与艾欣看完电影出来,便注意到旁边一家店铺橱窗里的木偶身上光光的——这是暗号,吴方回来了。夏一钧便跟艾欣分了手,去找吴方。
吴方这次出差是专程向上海地下党汇报与冯玉祥合作事宜,并请示下一步的工作任务。可他在上海足足呆了一个月,也没得到明确答复。于是他只好回来了。
夏一钧便说:“你得不到明确指示也正常。如今时局乱,想必党在上海也很难立足了。”
吴方说:“现在我们需要知道国民党方面的一些情况,比如对冯玉祥的态度。张学良那边的态度通过潘西汉就可以掌握到了。”
“那得另觅管道。”
“对。这个管道应该是长期的,它不仅能对目前时局有帮助,而且还要能潜伏十年、二十年才好。”
“我也想到了,做了一些准备。”
这时,伙计把面端了来,把一碟碟的佐料磕到碗里。
吴方便说:“听着这碟子叮铃咣啷的,胃口大开啊。”
夏一钧道:“面不一定好,花样倒不少。”
“你怀疑那两个地方同志吗?”
“我怀疑我自己。”
“愿闻其详。”
“我常常想,我们的事业会不会哪天戛然而止,就像上海那样。”
“这炸酱够咸的。你是不是动摇了?”
“吃一碗面就动摇啊,太好对付了吧。我不是动摇,只是有感而发。当年中原大战,冯玉祥放弃了兵权,元气大伤。如今再召旧部,靠的是政治影响力。这样一个松散的军事联盟,是否真能抵抗得了日本人,还很难说啊。”
吴方挑着面条,唏溜溜地说:“至少能长长咱们中国人的志气吧。”
“要是败了,又多了一纪念日。”
“你呀,就是太多疑。”
“咱们不就处在这么个到处可疑的环境里吗。”
一个食客吃完了,大腹便便地往外走。伙计们就喊:“走好了,您哪!”
艾欣独自走在街上,听着声声叫卖,也听着内心独白。自己或许真的喜欢上了那个大自己十来岁的男人了,而且还是个有妇之夫。也许自己就是早熟与天真并存,还特别想找有刺激的事情。惊险中见平和,婉约中有豪迈,美妙不过如此了。
艾欣转进春秋书店,在二层见到了马明远和胡尚。艾欣冲二人笑笑,说:“我真没想到啊,这里变成这样了。”
马明远道:“以前啥样呢?”
艾欣说:“以前多整洁啊,到处是书,跟图书馆似的。现在,瞧瞧,呵呵,简直像个剧院后台。”
马明远道:“革命形势发生了变化,这里就成了革命的后台啦。”
艾欣说:“那前台在哪里啊?”
马明远道:“前台?”
胡尚道:“我们到哪里,哪里就是。”
艾欣拍着胡尚的肩膀,道:“说的好,小胡同志。你最近是不是在谈恋爱了,我可看见你跟一个女孩在大街上溜达了。”
马明远盯了眼胡尚,道:“有这样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胡尚道:“我、我,我用得着跟你说吗?”
马明远道:“董老板让我管着你,你也不听董老板的?”
胡尚道:“董老板的话当然要听,可我是不是也有点自己的小自由啊。”
马明远道:“组织就是你的自由。”
胡尚道:“不明白。”
马明远道:“不明白是你的自由,明白是组织的自由。你的自由在组织的自由里。”
胡尚跟艾欣说道:“你瞧,他就会一天到晚跟我说这些绕口令。真是没辙。”
艾欣笑说:“在组织里找一个呗。”
胡尚笑道:“你算组织里的么。”
马明远胡撸着胡尚,却对艾欣道:“哎说点正事吧。我这里有几张照片,也许你会在舞会上碰到。”
艾欣说:“哦,这就要给我布置任务啦。”
马明远嘿嘿一声,拿出几张照片,放到艾欣面前。边指边说:“这第一个人就是有名的赵四小姐,张学良的二房,对外称秘书。她的舞跳得非常棒……”
“我正要跟她比比呢。”艾欣扭动腰肢,转了个圈,脸上跳动着阳光。
马明远又指着另一张相片说:“这个人是宪兵司令邵文凯的儿子邵奕,是个公子哥。你可以接近他,但要注意他有个癖好,喜欢收藏漂亮女人的高跟鞋。你小心自己的鞋子被他偷了去。”
艾欣大大方方地说:“那我就备一双好了。”
胡尚笑道:“不光要备一双鞋,还要备双丝袜。”
“去你的。”艾欣迫不及待地指着另一张问,“那这个呢?”
马明远道:“他是警察局局长余晋和。那个是宪兵团团长蒋孝先。余晋和觉得蒋孝先手伸得太长,邵文凯也对自己的部下蒋孝先有意见。你在舞会上或许会遇到他们,多多留意吧。”
在一间狭小的仓库里,周正激动地对吴方、夏一钧说:“如今抗日热潮高涨,咱们也不能闲着,也该大干一场才是。”
吴方道:“说的也是,可干什么好呢。”
“越大越好啊。”周正心里痒痒的。
夏一钧摩挲着膝盖,说:“越大越好,炸军营啊?现在不能这样,咱们还是要继续潜伏,时机不到啊。”
周正急了,说:“啥时机不到,再不干两下日本人就打来了。到那时候咱们就得撤了,啥成绩也没有。”
吴方点点头道:“说的是啊,咱们这两年确实没干啥大事,光是递送个情报算不得什么。中央领导远在南方,咱们总得表现表现啊。”
夏一钧有些不解,问:“中央远在南方,咱们表现啥呢。”
吴方着急地说:“我在上海一个多月得不到指示,说明领导对咱们不满意。”
夏一钧道:“再等等,再等等吧。我是负责情报的,总得等我有了情报才好动手吧。”
吴方道:“也是啊。”
周正说:“绝不会再出现马登科第二了。”
夏一钧消失得如此之快,让沈秋雨很吃惊。沈秋雨知道夏一钧一向多疑,这回或许是嗅到了啥气味儿。那么,怎么才能让他露面呢?
沈秋雨转动着水蜜桃,一圈又一圈。水蜜桃溢彩流光,像包裹着一层秋风。也许只能通过水蜜桃的破解才能诱出夏一钧啦,那样的话就太天长地久了。不至于吧,也许他就在我的隔壁。
沈秋雨有些茫然,便去散心。快过年了,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准备年货,期待着瑞雪。爆竹声偶尔可闻,哦,二踢脚。是不是该回趟南京了,可事情没有太大的进展,不想啊。
沈秋雨来到妙应白塔寺,又一次见到法慧大师。法慧见沈秋雨心有旁骛,便说:“老弟此来,一定是有了什么答案吧。”
沈秋雨迷惑地问:“什么什么的答案?”
法慧捻着佛珠说:“你从来都是带着一身的红尘来到我这里,怎么能没有困惑呢。你的困惑就是答案。”
沈秋雨呵呵笑道:“我确是孽缘深重啊,与这朱漆的佛门格格不入。”
法慧递上清茶,道:“有时候你不寻佛门,佛门却会来找你。”
沈秋雨啜了一口,说:“佛有那么大度吗?”
法慧弹指,道:“法眼不空,不会看错的。”
沈秋雨像个摸不着头脑的丈二和尚,问:“看对了又怎样?”
“那样的话,你就能成大事。佛海无边,靠佛度众生太麻烦,靠的就是有佛缘的人啊。你,也许就是一个呢。”
“那我是不是要放弃现在的工作?”
“不用。现在正好,正合适。”
这时,钟声响起。沈秋雨听着,像是看到了佛的眼睛。
一身粉妆的艾欣来到哈德门饭店的舞场。她举止典雅,颇似印度佳人。舞场里的男人们被她吸引着,仿佛骤然形成一个新磁场。艾欣坐下来,喝着香槟酒,两腮又添彩云。
这时,一位男子出现在艾欣面前,对她说:“小姐,能请你跳支舞吗?”
艾欣把脑子里的相片过了一遍,不认识。便说:“可以。”
二人来到舞池,翩翩而起。艾欣扫描着四周,想发现一个熟悉的面孔,也没有。
那人轻搂艾欣的腰,显得很绅士。但艾欣还是觉着不舒服,才觉出那人的指头在自己的背上弹着。艾欣找个借口,与那人分开了。那人的指头悬在半空,像弹着一架无形的手风琴。
艾欣跑到洗手间,飞快地打开水龙头,洗去铅华。她擦着,擦着,却抬头,镜子里的花脸绽出笑容。
艾欣落寞地走出饭店,来到熙攘如常的红尘大街。她需要一支能抽出另一个世界滋味的香烟,但这烟不是哈德门牌。
邵公馆里,邵文凯正在喂八哥。他对八哥说道:“你是一条龙。”八哥却说:“你是一条虫。”邵文凯皱皱眉,说:“你是一条虫。”八哥却道:“你是一条龙。”邵文凯笑道:“总算说了。”这时,有人来报:“沈处长求见。”
邵文凯对沈秋雨印象颇佳,缘自他的上司张学良。沈秋雨的造访让邵文凯感到满足,原来自己还挺有人缘的。于是邵文凯一见沈秋雨就说:“沈老弟,张将军很欣赏你啊。”
沈秋雨微微一笑,道:“花拳绣腿而已。”
邵文凯扬眉道:“哦,莫非老弟还要动真格的?”
沈秋雨说:“是……”
院子里传来喧闹,邵文凯紧缩眉头从窗口眺望。原来是公子邵奕回来了,一副醉态。
邵文凯尴尬地对沈秋雨道:“犬子不肖,整天就知道弄些歪门邪道,最近又迷上了一个舞女。唉!”
沈秋雨说:“年轻多情,没啥。”
邵文凯叹道:“什么多情,是招灾惹祸啊。唉你刚才要说什么?”
“我想啊,不如搞一个情报汇总会议,由您来主持。这样您既可以掌握北平的大小事态,又能有效制约蒋孝先。”
邵文凯赞许地点头,说:“你这个主意就像一个春雷,炸响在我的头顶啊!”说罢,邵文凯抚掌大笑。
“宪兵团,警察局,市党部,还有我这个侦缉处,一起向您汇报。这样一来,您就可以……”
邵奕却在屋外有人嚷着:“我就要,就要!凭什么他们有,我没有!凭什么!”
邵文凯怒道:“臭小子!”说着就匆匆而去。
沈秋雨就听得一阵拳打脚踢,却见邵文凯走回来、灰头土脸的。沈秋雨暗笑,难道他居然被儿子打了?
邵文凯冲沈秋雨一笑,道:“我刚才想到了一个好名字——‘龙虎报’。”
“什么名字?”
“我主持的情报汇总会议啊!”
黄昏时分,沈秋雨从邵府出来,亦行亦思。一个人从后面跟上来,拉住沈秋雨,道:“沈大哥!”
沈秋雨见是邵奕,就道:“你老子刚才把你揍了一顿吧?”
邵奕诡秘一笑,说:“大哥笑话,家丑、家丑。”
“呵呵,你也知道啥是家丑啊。”
“哎咱说点正事。沈大哥你还在耍单吧?不妨跟我去舞会看看,或许能找个中意的。”
“你不就是让我陪你去见你的相好吗?”
“我哪能夺人之美。”
“不明白。”
“嘿,我就是想给你物色一个。”
“那你一定是有求于我。”
“别无所求,真的。今儿下午啊,我在哈德门饭店的舞会上遇到一美女。我没亲自上,而是派了个力巴儿。很多时候我都这样,大哥别笑话。我这么做是有想法的,好女人都是试出来的。”
“那你试出什么来了?”
“感兴趣了吧。至于试出了什么,到时候再说。也许她晚上还会来,她下午的时候肯定没尽兴。她会来的。”
夜色已深,哈德门饭店的晚场舞会开始了。沈秋雨和邵奕坐在一角,颇有闲情。光线昏暗,仿佛一个还没打开的八音盒,各色人等蛰伏于此,妙曼姿色酝酿于斯。而在沈秋雨眼里,这里也是情报的富矿。于是他拍着邵奕的肩膀,道:“说吧。”
“说啥?”邵奕望着沈秋雨充血的双眸,有点惊讶。
“说说你的想法啊。”
“沈大哥,其实,我是想去特工总部。你能不能帮个忙?”
“看,还是有求于我吧。你想去几天?”
“几天?几天什么?”
“你不是想去南京的特工总部参观吗。”
“嘿嘿,也对,我想去参观它几年。”
“没问题,不过先得在我这里学徒。”
邵奕高兴地点头说:“我一定给师父您执马缀镫、提包点烟、研磨递笔、牵线搭桥……”
“行了,行了。”沈秋雨摆摆手,道,“你早就背好了吧。只要你父亲放心就成。”
“我回去跟老爷子一说这个,他保准心花怒放,恨不得上房高呼。”邵奕扭头,却道,“来了。”
从门口走进来的正是艾欣。她下午从这里出去的时候,就想到了夏一钧。她爱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是她的上级,但她更喜欢把夏一钧看成一个事业的合作者。夏一钧虽然不在这里,但他的目光在,所以要好好干!
艾欣望着舞场里的衮衮诸公和翩翩仕女,相信自己才是最独特的一个——这要比漂亮更让她兴奋。
邵奕指着远处的艾欣,对沈秋雨道:“就是这个女孩。她真的很合适大哥你啊,这就算我牵线搭桥的第一桩。”
沈秋雨瞧着有些朦胧的艾欣,对邵奕点头笑道:“这个见面礼,不错。”
邵奕诡秘一笑说:“我牵了线、搭了桥,以后就看大哥你的啦。”
“你那力巴儿呢?”
“没来,你就拿我当力巴儿吧。”
“那你去吧。”
于是邵奕便来到艾欣身边,请她跳舞。艾欣发现眼前这人面熟,哦,正是照片上的邵奕。于是她装作很高兴的样子接受了邵奕的邀请。邵奕没想到艾欣对自己这么亲热,有些后悔把她介绍给沈秋雨了,但为了自己的锦绣前程也只得成人之美了。二人舞在一起,便融入到了舞曲的洪流中。
邵奕跳着跳着,却见沈秋雨在舞池里跳起了独舞。沈秋雨四肢飞舞,腰身摇摆。众人纷纷给他让路。他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雨伞,挥起来,又杵在地上。这舞蹈说不清源自哪里,也不知从何改编,确是中西合璧。众人看得眼花缭乱,纷纷止住了舞步。艾欣也被沈秋雨的舞姿吸引,向后者投去欣赏的目光。
邵奕不失时机地说:“这是我大哥。跳得好吗?”
艾欣点点头,却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邵奕道:“他是个浪子。”
艾欣笑道:“这么英俊的浪子啊。”
“来,我给你介绍下。”邵奕说着把艾欣拉到了沈秋雨身边。
沈秋雨和艾欣对坐,而邵奕找了个借口溜掉了。沈秋雨望着艾欣,像在观赏不需要阳光也能鲜嫩光亮的奇花异草。
艾欣这一刻也忘掉了自己的任务,沉浸在刚才的那一幕。问:“大哥,你的舞是哪里学的?”
沈秋雨轻松言道:“天生就会。”
“没有人天生会跳这种舞吧?”
“有的人天生一副好嗓子,有的人天生一副好身材。艾小姐不觉得是这样吗?”
艾欣做着鬼脸,道:“觉得,觉得你很神秘。”
“你也很神秘。”
“我哪里神秘了?”
“你的笑很神秘。”
龙虎报会议如期召开,该到会的都来了。此前,邵文凯请示过张学良,获得了后者的支持,因而底气十足。
邵文凯用极富沧桑感的语调说:“各位,今天,是龙虎报第一次会议,主要就目前国内局势讨论下北平的特别工作。大家知道,长城那边已经打起来了,而且打得很厉害。共产党也参与其中,配合冯玉祥。而我们的特种工作呢,还是东鳞西爪、四分五裂的。”
马大帅一直以来都感到自己被冷落,被旁人当成了一个务虚者,而只有沈秋雨对他还算尊敬。其实他有很多实在的想法,今天终于逮着机会了。便说:“我对目前的北平形势也很不乐观。日本人、汉奸、共党活动猖獗,长城内外的抗战活动当中肯定有共党分子在煽动鼓噪。抗战的舆论阵地我们不占领,共党就要占领。同志们,该警醒啦!”
余晋和不以为然地说:“在马主委看来,怎样的占领才算占领呢?”
马大帅瞧了眼沈秋雨,说:“北平是华北的核心,必须施行严厉的清除政策,对那些政治立场忽左忽右的、经常发表奇谈怪论的、曾是共党如今还联系的,要一个个地清查,就像二七年那样。共产党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他们总是说唯物主义,那是什么唯物主义啊。我来给大家举个例子,也算个寓言吧。有一家人死了头驴,全家人都痛哭流涕。随后又死了个老太太,全家都兴高采烈。为啥呢?他们说,驴子是生产者,它死了,我们的生活就更艰难了。而老太太是个纯粹的消费者,她死了,我们的生活就改善了。唯物主义就是这样的。”
邵文凯道:“妙啊!”
众人附和着。
马大帅来了兴致,说:“共产党对日本人的态度也是唯物的。只要日本人的侵略有助于他们扩张自己的势力,他们就不会真的去反对,只会口头上说说。因此,我们对共党的蛊惑宣传和伪善面具要极力揭露之,批判之,反击之!”
宪兵团团长蒋孝先不耐烦道:“你之之之之个没完啦,你到底想说什么就快点说了得了!”
马大帅收敛了滔滔口水,道:“我也没别的意思,也不想长篇大论。我只想咱们能精诚团结在邵、哦、张少帅的周围,清除掉北平的共产毒瘤。具体措施吗,就要看秋雨老弟的了。”
沈秋雨很有礼貌地一笑,道:“我正在努力。”
余晋和忙说:“就是吗,沈兄的努力大家是看得见的。”
沈秋雨却道:“做特工的,还是越看不见越好。”
邵文凯道:“这话有哲理。”
蒋孝先说:“可要是谁都看不见了,不会是做到苏区去了吧。”
沈秋雨突然站起来,说:“各位,我想我有必要来说一说我的特工构思。”
邵文凯鼓了下掌,道:“欢迎,不过还是坐下说吧。”
沈秋雨道:“站着说能说得比较快些。我受特工总部指派来到北平,为的是和大家一起,推行三民主义,把共党的地下组织消灭掉。没人怀疑北平地下党的存在,也没人相信我们能把他们清除干净。地下党不是会道门,也不是门纲目科属种,而是比我们、比CC还严密的组织。要想破获这个组织,就必须注入我们的心血,用我们的色彩把这个组织给渲染出来,让它显影。”
沈秋雨离开座位,慢慢走着,忘情地挥舞手臂,道:“地下党和北平特组是分开的两个组织,以前并不相互联系。而最近,他们之间的接触密切起来。这说明,他们在准备做大事。什么呢?就是冯玉祥出山抗日。抗日,我党也主张抗日,关键是怎么抗日。”
马大帅道:“秋雨说的好啊,要在党国的领导下抗日才是真抗日……”
沈秋雨接着道:“共产党去抗日也没错,但他们在抗日的同时也在对党国搞着渗透破坏。这,才是最危险的。”
邵文凯鼓了掌,道:“精彩,精彩。沈处长就先说到这,别人,你们,都说说,说说吧。”
蒋孝先挪了挪屁股道:“共党他妈的太狡猾了!我的宪兵团整天都在这北平城里转悠,哪里找得到共党呢。难道说都给沈处长抓走了不成?”
邵文凯不屑地瞧着蒋孝先,道:“你就该多跟沈处长学学。”
蒋孝先满不在乎地说:“我抓不到共产党,抓学生总可以吧。学生里也有共党的影子,我从影子抓起。”
马大帅忙道:“这个我可以配合你。”
余晋和说:“学生,都是些不懂事的娃娃。受别有用心者蛊惑,做的都是不明真相的傻事。他们会独立思考吗?不用那么在意他们。”
蒋孝先道:“哎,未来的共党分子就出自这些人,可别小看了。”
这时,邵文凯却问沈秋雨:“你的部署现在进展得怎样了?”
沈秋雨说:“相信很快就能见到成效,还望诸位鼎力相助啊。”
邵文凯道:“好,我期待着那一天!”
艾欣成功结识了邵奕和一个神秘人物,这让夏一钧很高兴。没想到这丫头还挺灵的,刚看了胡蝶的一部片子就入道了。那个跟邵奕在一起的人,一定不是个浪子,更何况他还是邵奕的“大哥”呢。夏一钧便问艾欣:“那人真的没告你他的名字?”
艾欣调皮地说:“他说下回告我。”
夏一钧道:“下回,好。”
艾欣过来,搂着夏一钧的脖子,说:“怎么,醋瓶子倒了?”
“醋瓶子满着呢,我也就打打酱油吧。”
“说实在的,该吃醋的不是你,而应该是我。也不是,该是你家那位。”
“那位‘大哥’长什么样子呢?”
“鼻梁高高,眼睛大大,身材棒棒,魅力多多。哎,要不下次你跟我一起去吧。”
“好啊。”
“你是不是就等我这句呢?”艾欣挑眉道。
夏一钧再看艾欣,见她小鼻子晶莹透亮,两耳如绢,四肢如梦,便矜持不住,一把将她抱上床,解开她的上衣。艾欣并没拒绝,任凭自己的**跳了出来。艾欣也解着夏一钧的裤子,不太熟练,很用力。不久,他们就**着身子躺在一起,唇齿相依,肌肤相融。
革命的洪流从他们身旁穿过,他们在洪流之岸上歇息。艾欣捋着夏一钧胳膊上的汗毛,突然一拔。夏一钧叫唤起来,艾欣咯咯乐着。夏一钧抚着艾欣的背脊,觉得那光滑清亮的风格跟董洁很像。
艾欣突然问:“你爱我有没有目的?”
夏一钧怔住了,把手从女人背上缩回来,却放在她胸前,道:“当然有啊。”
“什么?”艾欣严肃起来。
夏一钧也颇为严肃地说:“把你培养成一名特工。”
艾欣笑了,轻轻地说:“下一次,你想怎么去见他?”
“跟在你后面。”
“有枪吗?”
“不用。”
日军虎视眈眈地盯上了中原咽喉——热河省。若热河失守,则关内大门尽敞。而热河省主席汤玉麟暗中投靠日本人,并不积极备战。于是,深感形势紧张的张学良感叹道:“九一八会不会重演啊!”
黎平说:“能不能把汤玉麟解决掉?”
张学良无奈道:“他是父亲的老部下,还救过父亲,二人是生死兄弟。如果我动用武力,他一定会马上把热河归入满洲国。那样一来,岂不比东三省丢得还快。”
黎平气愤道:“东北失守,汤家老少连同姨太太都由关东军护送去了天津,可见日本人对他用心良苦。据说还任命他为热河省主席兼省军区司令,他这封疆大吏到底算是民国的还是满洲国的呢?”
“这些都是家丑啊,还是别张扬了。现在日军进攻热河的军事准备已经完成,连进攻时间都确定了。”
“将军应该马上去热河召开军事会议,一可稳住汤玉麟探其虚实,二可布置热河防务,三呢,还可以作最坏打算。”
张学良点点头,道:“汪精卫去年为了收复东三省之事跟我闹翻,逼我和他一起辞职。结果他辞去了行政院院长,而我依旧稳坐北平。这回若热河失守,我肯定要下野了。”他拍拍黎平的肩,说,“但愿我们不是马谡之辈吧。”说罢,就走了出去。
黎平呆呆立住,觉得少帅好反常啊,这里可是他的办公室啊。
沈秋雨从黎平那里听说张学良去了热河,就把马云找来,问:“B号细胞怎样了?”
马云说:“他昨天来电,说各地去见冯玉祥的民众代表和军队代表很多,都希望冯将军能领导大家收复失地。冯玉祥踌躇满志,欲起抗日大旗。共党与冯玉祥合作甚紧,冯玉祥有被赤化的可能。”
沈秋雨听了,即说:“日军就要进攻热河,张家口那边放一放,冯将军也是为了抗日大业。嘱咐小B继续潜伏,等待特组大鱼。老A呢?”
“A号细胞活得很滋润。要不要他开始行动?”
沈秋雨笑道:“该出土了。告诉他,现在是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解决非常问题。”
“莫非是非常谍战?”
“正是啊。目前党国危机四伏,谍战本不寻常,如今更是非常。共党在内,日本在外,我们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徐主任那边最近来电,说他那里压力也很大,复兴社的特务处到处伸手。他希望我们能建功立业,与上海那边并驾齐驱。”
“我倒听说最近上海地下党的红队很猖狂,我们死了不少同志。叶平文没去上海么?”
“他的学生史济美在上海主持,应该能应付吧。”沈秋雨抚摸着水蜜桃。
一直以来,张鑫都觉得压抑。这倒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政治上没前途,而是出于对马云的嫉妒——自从马云到来,沈秋雨对自己就不像以前那么热情了。张鑫有些懊恼,同时也庆幸自己雪藏了一个线人。
这个线人是张鑫在沈秋雨来北平之前发展的。原来,这个线人本是个地下党,被大瓢给发现了。他当时在大街小巷张贴标语,竟然贴到了八大胡同。大概是同情妓女,抑或想让她们也接受共产主义。大瓢夜间偶遇,就跟踪着来到他住的地方,而后速报张鑫。张鑫亲自上门请他喝茶,晓以利害,用三民主义给他洗脑。经过一番心理核爆,他便答应为张鑫效力。张鑫对他一番鼓励,夸口说能让他在地下党组织中升迁。他计算得失,觉得也挺合适。
这时大瓢来找张鑫,说内线有情况报告。于是张鑫来到一家旅店,在二楼一个房间的门上敲了五下,就推门进去了。里面的人正是钱直帅,他就是张鑫的私密内线。
钱直帅对张鑫说:“我有紧急情况。”
张鑫故作从容道:“什么?”
“我可能被他们怀疑了。”
“被谁啊?”
“特组的人。自从上次见了那个董军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和他们联系上。他们像是从八大胡同失踪了。”
“哦?”张鑫琢磨着钱直帅的音容笑貌,觉得他不像在编瞎话。便问,“还有什么情况?”
钱直帅咽了口唾沫道:“新任的北平市委书记王玉明可能在单独与特组接触,反正我是找不到他们了。”
“你觉得王玉明这人怎么样?”
“很有魄力的一个人。他说要全力配合特组支援冯玉祥抗日呢。”
“好,他越有魄力对我们越有利。那你能找到他吗?”
“试试看吧。”
张鑫直勾勾地盯着钱直帅,说:“我们都是叛徒。叛徒并不可耻,可耻的是第二次叛变。”
钱直帅默然听着,却道:“我懂。”
张鑫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给钱直帅,道:“这钱算是你的临时奖金。”
钱直帅接过钱,却道:“我不是为了钱,我也是有信仰的人。”
“对,我们现在信仰三民主义,因为它现实。”张鑫拍拍钱直帅的肩,粲然一笑。
神色紧张的吴方找到王玉明,对他说:“我得到可靠情报,张学良已经无法控制热河了,热河即将失守。在此民族危亡之时,我们应当有所作为。”
王玉明对吴方的突然出现感到惊奇,问:“你最近怎么失踪了?”
吴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最近啊,老毛病又犯了,腿脚酸痛。”
“哦。”王玉明不好深究,便正儿八经地说,“蒋介石总是说攘外必先安内,安内就是要打我们共产党啊。现在江西那边不是在围剿我们么。鄂豫皖的张国焘已经转移到了川北。现在我们正可以来一场宣传攻势,让世人都知道蒋介石的真面目。他丢掉祖国山河,也不声援察哈尔的冯玉祥,只知道杀我们的人。”
吴方兴奋起来,道:“我们特委就是要在北平声援冯将军!”
“我计划搞一场学生运动,希望特委、特组能够配合。”
“太好了!学生是最好发动的,此外还要罢工、罢市。”
“让张学良这个不抵抗将军滚出华北。”王玉明激动起来。
“可他走了,谁会来呢?”吴方若有所思。
“这个,我也不知道。不管谁来,都不能举手投降。”
“冯玉祥呗。”
“啊,我仿佛看到当年冯将军把满清遗老从紫禁城赶走的情景了。”
在东四一个咖啡馆里,夏一钧和艾欣坐在一处。夏一钧发现今天的艾欣打扮得格外漂亮,忽而心生嫉妒。当艾欣说要去邵公馆参加舞会时,夏一钧愣了一下,道:“发展这么快啊。”
艾欣突然变出一支玫瑰来,道:“送给你。”
“给我?”
“是啊,你仔细看看。”
夏一钧上下端详着花儿,除了漂亮没觉得有啥异常。
艾欣便把玫瑰花瓣剥开,露出贴在里面的红色纸片。笑道:“以后这就是我们传递情报的工具啦。”
“可是,玫瑰花都是男士送给女士的啊。你要我向你传递情报?”
“不可以吗?”
“有这种情况吗?”
“会有的。好了,我该走了,记得送我玫瑰花啊!”艾欣匆匆地去了,不一会儿又转回来,说,“你去不?”
夏一钧道:“到时你就知道了。”
吴方与王玉明分手后,朝着东四走去。街上,人们一如既往地讨着生活,似乎并不关心几百里外的事情。而那些招摇于市的幌子与招牌,在吴方眼中全变成一条条标语: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汉奸卖国贼!打倒反动派!
吴方忘不了自己在上海受到的冷遇,忘不了上海地下党那些人对自己的轻视。他一定要证明自己,要让党内同志都知道北平有一个特组,有一个自己领导的特组。吴方想到此,就加快了脚步,差点绊了一跤。
吴方踉跄几步,一抬头,却见一个人鬼鬼祟祟。他怀疑这是个特务,猜想接头地点可能被监视了。他扭头便走,却碰了一个人的胳膊。咣当!一只茶壶碎在地上。
掉了茶壶的那个家伙嚷道:“你瞎眼啦,大白天的。瞧,我的元代歪嘴大茶壶啊。怎么办吧!”
吴方顿感晦气,急道:“我、你,不就是一普通茶壶吗!”
那家伙不依不饶道:“普通茶壶?你看清了。”那人从碎片中捡出壶底,说,“这可是至正年的!”
吴方一看壶底,果然写了“至正”二字,想,莫非遇到碰瓷儿的了吧。便说:“假的,假的!”
那家伙把瓷片敲了敲,说:“听这声音,是元的,元的。你说怎么赔吧!”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地纵论起来。
吴方觉得蹊跷,又怀疑这家伙可能是个特务,用这种方法把自己骗到警局或哪个小黑屋去。他冒了汗,运了运气,低头瞧着那些破瓷片儿。道:“好像元代那时候的茶壶不是这样子的吧?大家说说,是不是啊!”
众人议论起来。有的说:“这好像不是元代的啊。”吴方听了,颜色稍缓。有的却说:“这好像是宋代的。”吴方脸就绿了。他明白,这里面有托儿。
夏一钧刚把艾欣送走,正闭目养神,却听外面在吵吵。他张望着,隐约见是吴方,便走了出来。走近了,就很气愤,心想你吴方到底有没有正事啊,怎么在大街上跟一帮胡同串子耍嘴皮子啊。
吴方正焦急之时,却见救兵到了,忙对夏一钧挤眉弄眼道:“这位大哥,你来评评理,这壶能是元青花吗?”
夏一钧过来,没好气地说:“我看,是!”
吴方傻眼了。
那家伙一听夏一钧如此说,不依不饶道:“那就赔吧!要不找个说理的地方去。”说着,他就拉着吴方的衣领子。
夏一钧却道:“还是去局子里说道说道吧!”
吴方还要辩驳,却被那人抓了往局子走。夏一钧跟在后面,不时前后张望。
等拐过一条街,夏一钧却对那家伙道:“哎哟,你这破壶才几个钱啊,要不要我送你俩。”
那家伙惊道:“我曾祖爷爷那会儿就对着这壶亲嘴儿了,一直亲到我这辈儿。”
“行了,行了,给你一百块钱,你还是对着钞票亲嘴儿吧。”夏一钧甩出票子,递给那家伙。又道,“我们可是侦缉队的,你是不是光长嘴没长眼睛啊。”
那家伙纳着闷,嘀咕嘀咕着:“你……”
夏一钧踹了那家伙一脚。骂道:“滚不滚!”
那家伙这才接了钱,跑掉了。
吴方望了望那家伙,对夏一钧小声道:“你要帮我,刚才为啥不帮?”
夏一钧笑道:“刚才有狗子啊。看来咱们的行踪被盯上了,肯定出了啥问题。”
于是,夏一钧拉着吴方,找了个灌肠摊。二人各拿了碟炸灌肠,蹲在角落里吃起来。吴方吃了两口,便迫不及待道:“不会吧。如果真的被盯上了,他们怎么不跟着我们呢?也许他们只是偶然在那里扫街吧。你也别太神经了。”
“我神经?呵呵!”夏一钧摆着筷子。
吴方吃得大快朵颐,却道:“我刚才又跟王玉明谈了谈。他要在北平来个大动作!”
“你不能这么频繁地跟地方同志接触啊,而且事先也不跟我说。”
吴方把一块灌肠吐回碟子里。道:“怎么?我可是你的上级,还用跟你请示汇报啦?”
夏一钧打了个嗝,道:“我不是那意思。这万一要是地方上有个叛徒,那咱们特组可就……”
“同志,不要老是万一万一,多想想一万好不好!”
“没有万一,哪来一万?”
“我说你啊!”吴方有些无奈,拨弄着碟子里的灌肠,用竹签扎着。又道,“就说眼下吧,这革命形势多好啊!哦,我可不是李立三,也不是王明,我就是我。我重申一下,革命形势非常好,你不要总这么疑神疑鬼的。哦,刚才的事情其实就是个碰瓷儿,没什么。现在,你的情报呢?”
夏一钧学着吴方的语气道:“我说老吴啊!”他又学着吴方的样子把灌肠挑起来,道,“这玩意儿值几个钱,至于你这么掰扯来掰扯去的吗。革命形势确实好。我不是李立三,也不是王明,我是有头脑的人。我知道,什么时候出手才不会吃亏。不要等到被人抓到小黑屋里,才想起外面的同志要营救自己。情报是什么,是拿生命换的。我们特组的主要任务是搜集情报,不是搞地下斗争。”
“你好像对支持冯玉祥抗日的行动有很多成见啊。”吴方生气地一扭脸儿,端着碟子走到灌肠摊那儿,又要了一碟。
夏一钧看着吴方的吃相,觉得好笑。这时一个妙龄女子走过。夏一钧下意识地望了眼那女子的秀腿,忽而想起了艾欣。
邵奕自从拜沈秋雨为师后,就特别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短短半月,已然彬彬有礼。邵文凯对儿子刮目相看,觉得是神仙附体,便特别支持儿子举办沙龙舞会。于是邵奕就把舞会设在了自己小花园。
艾欣挽着沈秋雨的胳膊,穿过游廊,来到花园,心里却想着夏一钧会不会来。她不知道,又想知道,等着瞧吧!
沈秋雨非常喜欢艾欣,觉着她身上的那种神秘感跟水蜜桃特别般配。他触摸到艾欣的肌肤时,就仿佛看到水蜜桃在成长着、丰满着。
邵奕瞧见了沈秋雨和艾欣,便堆了笑迎上来,道:“艾小姐,这么漂亮啊,我准备的舞曲恐怕都配不上你了。”
沈秋雨笑道:“那你可以让乐队即兴演奏啊。”
艾欣道:“那样的话,我的鞋跟就要断了。”
沈秋雨道:“那就赤脚跳嘛。”
艾欣瞪了沈秋雨一眼,道:“我可没你那功夫,赤脚大仙!”又对邵奕说,邵公子,你这里有麦克风吗?”
“干嘛?”邵奕笑问。
艾欣赌气道:“我想唱支歌,不跳了。”
“哎哟!”邵奕宽慰着艾欣道,“这舞要跳,歌吗,也要唱的。”
沈秋雨笑眯眯地瞧着艾欣,说:“那我就可以先歇会儿了。”
舞曲响起。艾欣跳到台上,随着伴奏唱起小曲。宾朋们跳得更起劲了。忽然,艾欣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看去,这不是夏一钧吗,他怎么成这样了,他是怎么进来的啊。化了装的夏一钧成了个猛张飞,脸鼓得像核桃,胡子拉碴。
沈秋雨向艾欣招手。艾欣看见,就跑向了沈秋雨。夏一钧本来盯着艾欣,转眼却发现了沈秋雨。夏一钧呆住了,不明白沈秋雨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就是那个神秘人物?
艾欣把夏一钧拉过来,向沈秋雨介绍道:“这是我表哥。”
沈秋雨道:“鄙人沈秋雨。”他冲艾欣道,“你表哥好彪悍啊!怎么才来呢?”
夏一钧冲沈秋雨微笑致意,道:“我刚才耽误了一会儿,我在路上遇到了一群兵匪。”
“哦?”沈秋雨问,“哪里的军队?”
夏一钧平静地说:“像是西北军。”
沈秋雨摇摇头说:“西北军都在长城那儿堵日本人呢,不会在北平城里。”
夏一钧心里咯噔一下,想:“这个沈秋雨现在不是一般人啊。”
突然,有人喊:“少帅到!”
就见张学良神气活现地步入花园,赵一荻则很婉约地跟着进来。张学良充满**地对众人说:“各位!我刚刚去了承德,视察了热河守备。并且,我已通电全国,誓死守卫热河,呼吁全国支援,进行长城保卫战,以雪九一八之耻!”
众人争先恐后地鼓掌,仿佛不鼓掌手就要融化。
沈秋雨上前与张学良相见。
艾欣抽空问夏一钧:“你是怎么进来的?”
夏一钧干脆地说:“翻墙。”
这时,花园里又是一阵掌声。舞曲响起,张学良和赵一荻翩翩起舞。
艾欣与沈秋雨共舞,却盯着赵四小姐,悄声说:“赵小姐会跟少帅跳一辈子么?”
沈秋雨也悄声道:“这要问给他们伴奏的人了。”
夏一钧一会儿看看艾欣,一会儿看看赵四,一会儿看看张学良,一会儿看看沈秋雨,恍若回到了大学时代。于是他起身,邀请了一位大学生般清秀的女士。
没过几天,日军就对热河发起进攻。信誓旦旦抗日到底的汤玉麟逃出了承德。日军第8师团一百多人轻松占领承德。张学良这厢还没开打,那厢已经投降了。张学良大失所望,却**长痛不如短痛吧。此后,日军**,占领热河大部,进逼长城脚下。张学良便致电中央说,热河之变,未逾旬日,失地千里,固有种种原因,酿成恶果,要皆学良一人诚信未孚,指挥不当,以致上负政府督责之殷,下无以对国民付托之重……
张学良回到书房,对身旁的赵四说:“我要下野了。”
赵四道:“正好,可以安心把毒瘾戒掉,或去欧洲治疗吧。”
张学良道:“宋子文也曾劝我,还说东亚病夫的病症之一便是吸毒。他说得好!这次出国之前,就在国内先把毒瘾治了吧。”
“大姐说想让米勒医生给你治。”
张学良叹了口气,道:“我的毒瘾还好治,可中国的病怎么治呢?”
“你打算出国去哪里呢?”
“意大利和苏联吧。”
“汉卿,你到哪里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我可不是去观光啊。”
“你戒了毒瘾,就能脱胎换骨,看世界的眼光也会不一样的。”赵四说罢,亲了下张学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