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平文回到南京,就觉得不对劲,见着谁都跟见着鬼似的。一旦走过,就能听到他们在背后嘁嘁喳喳地说着什么。这特工总部还是头一次进,够邪行。

叶平文走进徐恩曾的办公室,就仿佛进入到一个往生时空。他总是不能摆脱那个汉口情结的缠绕,从蔡孟坚到徐恩曾。这个缠绕了他一年多的梦魇,该怎样革除呢?他知道,叛徒总是低人一等。是啊,自己不也是这样去对待别的叛徒么。可忽然,他们和自己成了一种人,五十步笑百步。他不甘心就这样,当一个国民党特务组织的顾问。

“你好啊,平文!”徐恩曾手里捏了张照片,满含笑意。

叶平文简单点下头,坐了下来。

“这个女共党,你认识吗?”徐恩曾把照片递给叶平文。

叶平文拿过来端详,顺口道:“这么年轻的女孩,不可能吧?”

“你应该认识,她也是上海地下党的。”

“哦,那可能是我离开以后吧。”

“不,是你离开以前。”徐恩曾嘴里像是含了很多钉子,嚼着。

叶平文头皮发麻,实在搞不懂了。

“哈哈!”徐恩曾笑起来,道,“这是我给你介绍的女朋友。怎么样,长得一脸正气吧?”

“呵呵,我还以为……”

“漂亮不?”

“好年轻啊。”

“也不小啦,十九了。你拿回去慢慢端详吧,是费丽帮着介绍的。”

“哦,谢谢她了。”

“你不也是我的媒人吗。”

叶平文一愣,一笑,问:“这么快啊?”

“唉,有难度啊,毕竟她背景复杂。好了,不说这烦心事了。你得找个时间去相亲了,我来安排下。哦,对了,你在北平时没看上谁吧?免得我乱点鸳鸯谱啊。”

“那倒没有,就是看上了几件古董。”

“你很博学,玩得很深。我还想问你呢,你觉得共党特工里,谁最难对付?”

“一个是李景峰;一个是夏一钧,也叫董军。”

“李景峰回到了江西,那个夏一钧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

“唉,自从沈秋雨去了北平,我们在南昌行营的人马如今都归了邓文仪。那可是主要前线啊,现在戴笠又掺和进去。我们在上海的同志好几个都被暗杀了,肯定是红队干的。真是首尾难顾啊。”

“那我去趟上海吧。”

“先相亲吧。哦,对了,这姑娘叫张淑芹,中学快毕业了。”

叶平文从特工总部出来,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有些舒服,像是从一个低矮的屋檐下走出来,身子骨总算能好好活动活动了。秋暖虽靠不住,但能有和煦如春的感觉也不错啦。叶平文感到有什么包裹着自己,既束缚,又暖和。她会是怎样一个姑娘呢?

玛雅咖啡馆,坐落在一个梧叶漫天的小街上,是个法国人开的。这位法国老板谢顶,秃脑门儿上留有一幅法国地图的胎记。叶平文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脑门儿就印象深刻,便时常光顾于此。

秃头老板冲叶平文点头,用不流利的汉语说:“叶先生,喝点什么,还是老习惯么?”

叶平文轻松言道:“先来杯红茶吧。”

“哦,等人啊。”老板笑眯眯地走了。

叶平文穿着考究,扮相青春,还喷了一种新型香水,有着迷幻般的山林味道。

一对母女出现在咖啡馆,张望着。

叶平文赶紧起身,招手。而后,对那位年长的妇人说:“伯母,你好,我是叶平文。这位是张小姐吧。”

张淑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叶平文本想细细打量一番张淑芹,又碍于初见,只得用余光慢瞟。又问母女俩喝些啥。

张母道:“你点,你点,跟你一样吧。”

叶平文道:“那怎么好呢。要我说——”叶平文瞧着侍者,道,“来三杯宁氏咖啡吧。”

张淑芹摇着头。

张母觑了眼女儿,道:“她喝不惯咖啡,还是两杯吧,给我女儿来杯柠檬茶好了。”

“好啊。”叶平文点头示意侍者。

张母又道:“费丽跟我介绍过你的情况,年轻有为啊。”

叶平文也不知费丽都讲了哪些,是前后串起来了呢,还是只讲了后半段。便说:“我以前的职业是魔术师,在上海开了家魔术商店。”

张母道:“哦,这个费丽倒是没说。”

叶平文说:“我现在在中央党部供职,做高级顾问,工作还算稳定。”

张母道:“这我知道,不错的。”

张淑芹啜着柠檬茶,心下觉得对面的叶平文人倒蛮英俊,就是个子有点矮,但说话时还挺神气的。

张母转对女儿说:“芹芹,你也说两句呀。”

张淑芹便说:“你现在还耍魔术吗?”

叶平文乐道:“耍啊。我现在给你们来一个,瞧着啊。”

但见叶平文把跟前的咖啡用餐巾遮住。餐巾一抖,咖啡变成了柠檬茶。

张家母女瞪大了眼睛,“啊”了一声。

叶平文却对张淑芹道:“我想跟你喝的一样。”

自从叶平文离开,沈秋雨就觉着心里空落落的。铲共专家的离去,就像抽掉了他的几条肋骨。不过,还好,肋骨是可以再生的。派克笔的工作还算挺扎实,没受什么损失,还把老八给找回来了。他应该有收获,有收获的!只是这人政治素质不高,思想也不深刻,可能不会搞到多少有价值的政治情报。

想着、想着,沈秋雨又捣鼓起水蜜桃来。这仿佛成了他思虑种种之后的消遣,也就是换一个思考对象。可什么时候才能做出这个精致的桃子来呢?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沈秋雨回想起在复旦大学上课的情形。课堂充满阳光,同学们对爱情都很懵懂,更何况政治立场和信仰呢。大家伙在一起讨论数学问题,就像在唠家长里短,轻松自由。就算是个小题目,也会热闹争吵一番。夏一钧那时候很闹的,对数学分析有着特别的敏感,后来的博弈论也学得风生水起,但更专注在复变函数和偏微分方程上。自己和夏一钧可说是双星闪耀、二龙戏珠,因此成了好朋友。好朋友的交往,可以是吟诗作赋高座酣畅如伯牙钟子期,也可以是棋逢对手不分高下如孔明司马懿。

沈秋雨特意找人作了个五彩陶瓷水蜜桃。水蜜桃静静地摆在那里,好似女人丰满的臀部。这个玲珑之物能时刻为他召唤灵感,吸纳天地精华。哎呀,一旦水蜜桃成熟,会不会被夏一钧这家伙给偷吃了呢。

沈秋雨又思念起远在南京的老婆来。老婆原本是个丁香一样的姑娘,却被他泡成了花茶。这样的变化让他吃惊,有什么可以越泡越浓的呢?一个是亲情,一个是信仰,一个就是谍战。那么,爱情呢?在这个动**年代,爱情是奢侈的、宝贵的、稍纵即逝的。分离,不一定增加想念,却可以带来想象。那么,到底是对什么的想象呢?

沈秋雨忽而又想到了细胞,该把它们拿出来泡一泡了。他便叫来马云,对后者说:“目前我们在地下党里有两个细胞。这是他们的材料。你好好研究下。以后,他们就跟你单线联系了。”

马云接过材料,翻开看了。说:“原来还有这等好事。”

“等你立功的好消息。”

“处长哪里话来,我这是捡了现成的。”

“你要把这两个细胞养活、养大、养舒服。”

“没问题!”马云立正,敬了个歪礼。

马云走后,沈秋雨化装出了门。他走在古都的街上,想象着若是对面走来了夏一钧,自己会有什么反应呢?来个拥抱,还是掏出枪,抑或形同陌路。

沈秋雨走着,走着,便来到一个茶馆。伙计吆喝一声,好似云雀跃树。他走到尽头,见一人起身说道:“鄙人沈敬,奉戴老板之命,特来向沈先生请教。”

沈秋雨瞧着这小伙子两只眼珠子大大的、嘴角微微含笑,便说:“坐下说吧。”

沈敬给沈秋雨斟上茶。

沈秋雨问:“你有什么想法么?”

沈敬便道:“我们戴处长对沈先生很欣赏。他记得沈先生曾经说过,没有情报的情报战是最好的。”

沈秋雨呵呵笑道:“我说的是最好的情报是没有情报,你倒改编得挺快啊。”

沈敬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喝了茶,说:“我觉得我的理解也对嘛。”

“对,也对。你接着说。”沈秋雨躬着身。

“我的理解呢,就是……哦,还是先生说说吧。”

“不,你先说。”

“我想呢,没有情报,就是说,情报不会产生,就是说情报不用产生。一个没有情报的战争,一个没有情报的世界,太清凉了!”沈敬忽而觉得自己可能想得太远,已经是太阳系外了。又说,“这样的情报战其实更难。”

“怎么呢?”

“作战需要情报,情报的获得有时也很偶然。那么就是说,这样的作战还没有十足的把握。那什么是没有情报呢?其实也不是真的没有,而是情报的价值已经不高,已经不再需要。像国军在苏区的围剿,碉堡战术,步步进逼。那真是特工人员的天堂啊。”

“你的理解倒算是一种,条条大路通罗马。可路跟路还是不一样。为啥说你是改编呢?其实,我的本意是说,敌人已经达到了这样的状况,在他们那里已经没有情报了。”

“没有情报了?”

“是。”

“哦,那还不是情报的价值变小了么?”

“是没有。”

“没有?”

沈秋雨点头。

“啊,我想明白了,是没有。敌人配合我们?”

“算是吧。”

“先生高论,在下佩服啊。哦,戴先生的意思,是想请沈处长作特务处的顾问。”

沈秋雨长呷一口,回味着茶话。道:“感谢戴先生的厚爱啦。我的身份很敏感,我们都是在蒋委员长的领导下工作。本来我们特工总部对你们就有支援,我也可以顾顾问问。只是,这顾问是公问还是私问呢?”

沈敬轻声道:“随您!”

夏一钧在的庐里煮了一壶茶,立刻香气袅绕,生出几分闲情逸致。看窗外花飞花落,分外妖娆。当然,看的是雪花。

艾欣与夏一钧对坐,讲着北大的故事,说起国耻日那天的游行来。队伍浩浩****,师大的、清华的,还有四中的,都来了。地上有好多被踩掉的鞋子。好多市民也加入了。还有好些做小买卖的也跟着,卖小吃的,卖糖葫芦的。警察来了,大家呼叫着,吹着口哨。可警察没有干预……

在初冬的阳光里,艾欣的长发一丝丝排下来,弦乐一般。艾欣讲到兴奋处,打了嗝。

夏一钧乐道:“喝口水吧。”

“别打岔。我们的队伍走到东单的时候啊,发生了一件怪事。警察过来,把那个男生给带走了。没多久,又给放了回来。”

“哦?”

“那男生叫钱铿,回来以后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你跟他很熟吗?”

“熟啊。”

“男朋友?”

“没那么夸张吧。”

“这里面有文章啊。”

“不是说我吧。”

夏一钧笑道:“我是说警察。”

董洁不来的庐,而是在春秋书店照看营生。作为书商,夏一钧也要去进货,于是就来到的庐。这里是南城的秘密接头地,夏一钧连董洁也不告诉。所以,他就可以和艾欣畅快地聊下去了。

艾欣在屋子里来回踅摸,像头梅花鹿嗅着梅花香。

夏一钧问:“找啥呢?”

艾欣也不答话,目光游离在书架、百宝阁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物品之间,忽又放眼花草。却道:“我喜欢和你们这些人在一起,我觉得我的同学他们都很幼稚。”

夏一钧不知说什么好,心想,你,你们?呵呵,这丫头倒是块好材料!

这时,吴方顶了一头花白进来,劈头就问:“怎么样?”转眼看见艾欣,说,“哟,艾艾也在呀。”

艾欣道:“吴叔叔,你是不是摔了一跤啊?”

夏一钧说:“老吴,你先掸掸雪吧。”

吴方略作整顿,又催夏一钧说去汾阳的情况。

夏一钧便道:“冯将军很热情,也很有**。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坦诚相告,共产党支持他站出来反蒋抗日。他也很痛快,确定了与我们长期合作的意向。他还是派赵彦卿常住北平,作为联络人。冯将军马上就要去张家口,在那里开展抗战准备活动。他希望我们也能派人前去,协助他共同组织。”

“好,太好了。”吴方跺跺脚,拍了拍裤子。说,“看来,我们得和河北省委的同志联系了,这样才能获得党的有力支持。这事我去办。跟赵彦卿的联系呢,还是你负责。你尽快拟出一个跟冯将军具体配合的计划来吧。”

“可以。”夏一钧用余光扫着艾欣。

艾欣盯着吴方,道:“老吴,我也参加,行么?”

这日,天气晴好。董洁吵着要跟夏一钧出去玩,夏一钧也蠢蠢欲动了。去哪里好呢,而古都北平哪里不是玩处。

路上,董洁就像换了一个人,不再是夏一钧的太太,而是他的女同学。董洁聊起大学时光,错把北平当成了上海。这两座截然不同的城市,在她嘴里却悄然一致了。上海有的,北平也可以找到。这个并不难。后海,对着外滩,倒也浪漫。王府井,对着南京路,还算繁华。大栅栏,对着淮海路,更多老字号。大钟寺,对着城隍庙,一见钟情。

董洁走得累了,就挎着夏一钧进了家小吃店。夏一钧要吃卤煮,董洁立马作出呕吐的样子。

夏一钧便说:“那你点吧。”

董洁要了奶油炸糕,外加一份灌肠。

夏一钧说:“一堆猫食。”

董洁眼睛一瞪,道:“吃不吃啊!”

“你不吃卤煮,我要吃。”

“不成。你吃不就等于我吃吗!”

夏一钧无奈,只得与董洁一起吃起来,任凭鼻腔里回**着骚香。

香山红叶硕果仅存,点缀在苍灰之间。雪迹阑珊,照出暖意,还能听到雪水融化的叮咚声响。

董洁搂着夏一钧,胸部紧贴,道:“要是我们真是来北平过日子的,那多好啊。她的怅惘像天边的飞鸟若隐若现。”她又说,“要真能那样的话,咱们就可以在北平安家生孩子了。”

夏一钧心中纠结,想到了日本。道:“日本人离北平不远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啊。”

提起国仇,董洁也来了精神,咒骂道:“小日本儿!”又叹道,“好闷啊,这北平,还不如在上海呢。没有朋友啊!”她噘起小嘴,等着夏一钧的吻。

夏一钧便和董洁亲吻起来,像两只水蛭彼此吸附。此刻,远山变得苍茫起来,枯枝烂叶飘飞不已。

过了会儿,夏一钧缓缓放开董洁,说:“还记得沈秋雨不?”

“怎么不记得啊。咱们不是借了他的房子么,钥匙还没还他呢。”

“他现在会在哪儿呢?”

“人生何处不相逢,没准儿哪天他的大名就会出现在报纸上了。”

“是啊,依他的才能早晚会出名的。”

“那么,你呢?”董洁带了质问的口气说。

“我也只能当个无名英雄啦。”

“我不甘心啊!”

叶平文和张淑芹来往了两三个月,张家就提出要结婚,叶平文有些措手不及。自从失去了妻子和亲人,他就一直像个套中人,遇事必思前想后,原本已足够世故老练的脸上更多了几分深沉与宁静。但他还是答应了张家,并把婚礼安排在安乐酒家。徐恩曾毛遂自荐担任司仪。叶平文觉得徐老板太过热情,又不好拒绝,就感觉怪怪的。

婚礼规模不大,费用由特工总部特批。陈立夫也带着礼物前来,还带来蒋介石的礼金。叶平文实在受宠若惊,接了过来,鞠了个躬。特工总部的同事、原来的共产党同事、从家乡赶来的亲朋相聚一堂,言谈甚欢。这给了叶平文一个幻觉,以为国共第二次握手了。

婚后,叶平文夫妇搬进细柳巷四十一号的新房。这是一幢四开间的二层楼房,对外称“王公馆”。楼上四间,叶平文和张淑芹住一间,叶平文的母亲住一间,叶平文的女儿及保姆住半间,另半间供叶平文看书写字之用,还有一间是客厅兼大书房。楼下也有四间,一间是饭厅,一间住了秘书王思成,一间住了原共产党同事胡洪涛、陈文昭夫妇,还有一间住了保镖林金生。

这天,张淑芹见叶平文赖在家里不去上班,便问起缘由。

叶平文温柔地说:“我想好好陪陪你呀!”

张淑芹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贤惠一些,就说:“不用啦,还是去上班吧。”

“真想让我走啊,那我走了可就失踪了。”叶平文半真半假道。

“你敢!”张淑芹半羞半笑。

“嘿嘿,我要是失踪了一定是迫不得已啊。”

张淑芹还没琢磨过来呢,叶平文已经拿着皮包、带上林金生离开了家。

叶平文对林金生说:“咱们去侦缉处吧。”

“侦缉处?”林金生莫名所以。

叶平文这才醒悟,自己早就不在北平了。

沈秋雨回到侦缉处,就见马云一脸喜色,便问:“有啥好消息吧?”

马云便说:“B号细胞已经进了特组,被特组成立的特委派往张家口参与冯玉祥抗日了。”

沈秋雨关了门,道:“北平果然有个特组啊,还有特委。那A号细胞呢?”

“他目前还没有什么行动计划。”

“我们以前之所以不让他动,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地下党也倡导抗日,我们就不帮倒忙了。但北平特组不一样,他们行事机密,对党国危害非常大。此次他们去帮助冯玉祥,也算是抗日。但他们还会干别的,要密切关注。”

“那现在呢?”

“该长大了。”

“您是说……”

“把北平地下党的头头干掉!嘱咐张鑫,尽量选择一个僻静的地方。”

马云走后不久,沈秋雨就收到了派克笔的来电。派克笔在电报里提到了老三,说他已成功转移。

原来,潜伏在富田镇的老三在得到派克笔的提醒后就化装出了门。他发现有一辆马车总在镇子上绕来绕去,很奇怪,继而又发现了另一辆。他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便潜回家不再发报。他曾跟线人约定:一旦被抓可以坦白,但要两天以后。看来线人信守了承诺,于是老三就转移了。

派克笔在电报里还说:从互助支援会的活动来看,红军还是诱敌深入老一套。他们广泛动员,坚壁清野。到处是标语,却没有主语。人分五等,积极性迥异。

放下电文,沈秋雨想,小派成熟了。

叶平文来到特工总部,恍若到了哪个大人物的故居,似曾相识。当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就听有人对他说:“老叶,徐主任找你。”

叶平文见徐恩曾不再有婚礼上司仪的活泼,而是一脸愁容。便问,主任:“没休息好啊?”

“不是!”徐恩曾怅然言道,“上海形势严峻,我们的同志接连被暗杀。”

“如今红队应该邝惠安负责,他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史济美本是个很得力的干部,接受过你三个月的培训。他到任不久,成绩显著。我断想共党对他必定恨之入骨,就想调他回京。可他不同意,坚守岗位。我只得嘱咐他注意安全。”

叶平文玩着“蝗虫白菜”,不吭一声。

徐恩曾接着说:“其他干部也接连被杀。这一连串的伤亡,让我们的同志很不安。那些从共党那边转变过来的人,还有那些曾经参与破获共党行动的人,更是感到自危啊。他们整天不敢出门,都怕成为红队的下一个目标。唉!”

叶平文抬头问:“上海区总部设在哪里?”

“南市沿马路东侧一座石库门。”徐恩曾一字一句道。

“赶紧搬家!”

傍晚,张淑芹听到有人敲门,小跑着去开门,却见是个陌生人。那人对张淑芹说:“叶先生遭遇意外,被人劫了。”

“啊!”张淑芹心急火燎地叫:“伯——妈、妈——!”

楼上,叶平文的母亲听到叫喊,却想,这儿媳妇还真挺乖,叫得这么响啊。待叶母瞧见这陌生人,却对张淑芹笑道:“没事,没事,把心放宽,没事的。”

张淑芹不解,嘟囔着:“怎么能没事呢。”又见叶母双手搭在小腹,若无其事的样子,更是跺了脚。

这时,那人摘下眼镜,从嘴里吐出牙套。他的脸型恢复到张淑芹熟悉的模样,原来是叶平文!

叶母忙道:“他以前经常玩这种游戏的,蒙不了我!”

夏一钧从吴方那里听说了北平市委书记被暗杀的事,心想怎么刚刚跟地方上的同志建立了联系就出了这么档事呢。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想到了北大那位艾欣的同学钱铿。

夏一钧等到北大中文系下了课,便堵在教室门口。艾欣朝夏一钧一笑,而后暗指一个正要出门的学生。这学生戴了顶学生帽,穿着整洁,文质彬彬,还有一副挺时髦的眼镜。

夏一钧来到这学生面前,问:“你就是钱铿吧?”

钱铿疑惑而犹豫地说:“是我,你是?”

“我是谁你先别问,我们换个地方谈吧。”

“你是谁我都不知道,有什么好谈的。”

“正因为你不知道我是谁,才需要坐下来谈嘛。而且——”夏一钧显得很庄重,给人一种负有秘密使命的感觉。说,“你呀,最好跟我走!”

钱铿身体晃了晃,道:“去哪儿?”

这是夏一钧特意找的一家茶馆。正堂挂了副对联,上写:喝也罢砍也罢乐也罢靠的是一张嘴巴,味也有量也有色也有变成了实话没有。横批:一吐为快。硕大的芭蕉叶上趴了几只玉蝈蝈,玲珑剔透的香炉里冒着缕缕青雾,还有一只波斯猫瓷般伫立。

坐定之后,钱铿就问:“现在可以把你的身份告诉我了吧?”

夏一钧十分深沉地说:“我若说了身份,恐怕对你也不好。”

钱铿无奈,呷了口茶。

“你是北大国文系的学生吧?”

“是啊。”

“你还有别的身份吧?”

“你的身份我还不知道呢,你倒问起我第二个身份来了。”

“这么说,你有第二个身份?”

钱铿顿了顿,说:“先生,我能知道你是百家姓里第多少位吗,你有证件吗?”

夏一钧故作不情愿地掏出一个皮夹子,打开,亮给钱铿。他知道亮早了不行,尤其不能主动亮。而他准备的假身份是:北平警备司令部侦缉大队。

夏一钧只让钱铿看了两眼,就把皮夹收起来。道:“现在说说你的第二身份吧。”

钱铿一愣:“说,你能提示一下么?”

“就是那次国耻日游行。”

“哦,你说那个啊。”钱铿忽而有点兴奋,“是警察把我抓走的,他们问了我游行的事。”

“什么事呢?”

“也就是哪些人是领头的,认不认识之类。”

“不止这些吧?”

“对不起,我想去方便一下。”钱铿现出憋屈的表情。

夏一钧没办法,只得让钱铿去。

钱铿飞快地抽身而去。夏一钧感到一阵风掠过鼻尖。

钱铿久久不归。夏一钧却见一个人影游移在窗外,心中生出些许不安,觉得有一个圈套正在逼近。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回到的庐,回到那个能嗅到放心气味的地方。而北平市委书记被杀的情景不时浮现出来,那会是一个怎样的阴谋呢?

的庐里,吴方表情严峻,跟夏一钧絮叨着近期工作。他说道:“为了支持冯玉祥筹备反蒋抗日,我们的同志已经前往冯玉祥设在汾阳的军校,我们还派人去了张家口帮助冯将军。为了宣传张家口的抗战活动,我们还创办了《抗日阵线》报。”

其实,吴方想说的是北平市委书记被杀的事,但他总是喜欢从头说起。夏一钧知道他的意思,便说:“为什么我们一行动,地方组织就会遭受重大损失呢?”

“就是啊,”吴方附和着,抹了抹脑门儿,道,“是不是该让周正采取行动啊?”

“还是先侦查侦查吧,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也不知道北平市委那边谁会继任,对我们的联冯行动会有什么影响。”

夏一钧也陷入沉思,在这个异常关键的时刻,一切都来得那么敏感。便道:“最近我们最好不要和地方上再作联系,冷一段再说。”

吴方踱着步,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就像在练什么童子功。他望着夏一钧,眼里全是碎玻璃碴子,却道:“上次没能干掉张鑫,这次会不会是他呢?”

“很可能是他干的。但重要的是,这件事的背后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