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峰来到红12军驻地,找到副军长杨诚。杨诚正在为肃反的事挠头,“这干部要是都给关起来审查,那还打什么仗呢。幸亏去年底中央纠正了一些冤假错案,可还是,唉……”

李景峰对杨诚的牢骚很理解,便说:“我在江西保卫分局的时候,也处理了很多案子,我也是痛心疾首啊。这次来,我是特为蒋树清的事。”

杨诚就说:“蒋树清?那可是一个老实人啊!抓了放,放了抓,这还有完么?”

“你别激动,别激动。那次永丰战斗的失败很蹊跷。我们去白区打土豪,大多数的情况下都会满载而归,或者也小有收获。这说明,我们的行动是得人心的。为了弄清事情,我们不妨这样。”

“哪样?”

“再派那个问题连去一次。”

杨诚没明白,李景峰就详细地说了自己的想法。

第二天上午,红12军的那支连队就离开富田,往固陂圩方向去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固陂圩以西十里的小岗镇。李小龙是一排排长,他负责开路。钱东升是二排排长,他在中间。毛春旺的三排殿后。

两眼放光的李小龙走在最前面,不时嘱咐战友注意前方敌情,脑子里闪烁着土豪劣绅四个金灿灿的大字。要是没有土豪劣绅,红区怎会壮大得如此之快。打土豪,既肥了红军,也富了乡亲,还宣传了政策。一石三鸟,不亦乐乎。此刻,他还想到了另一件事,别中埋伏。等过了固陂圩,李小龙命令道:“散开,扇形前进。”

这时,二排、三排也跟上来,窜向一排的两翼。于是,这个雁字阵就飞向了小岗镇。

在连队后面,还有一个小分队。小分队走走停停,搜索前进。领队是李景峰,但他现在的身份是新任连长“刘克”。“刘克”也没闲着,到处观察,看地形,不时望望飞鸟与浮云。

小岗镇上很和谐,有几个民团的团丁在执勤。他们见了红军,立马跑没影了。李小龙便带人包围了一家姓白的土绅。

白土绅见到李小龙,就说:“红军兄弟,你们辛苦啦。进屋喝杯茶吧。”

李小龙说:“你倒挺识相。我们是来跟你借粮的!”

“哎,借粮也不在乎喝杯茶的工夫。边喝边谈嘛。”

李小龙便说:“喝了茶,那借的可就更多了。”

“别客气,千万别客气。”白土绅话语坦然。

李小龙见此情景,一鼓作气进了屋。

白土绅见李小龙喝了茶,便问:“小兄弟,你们这次来可有目标?”

李小龙对白土绅白了一眼,道:“嗬嗬,刚谈正事,就跟我讨价还价了。”

“不是我讨价还价,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要涸泽而渔。一次捞净了,这以后还能有油水吗?”

“那你说,给多少吧!”

“我这里啊,粮食有的是。”

“你当我们傻啊,粮食能拿多少。就是全都分给这里的穷苦人,等我们走了还不是被你们秋后算账收回去吗。我们要的是金条!有吧?”

“实话实说,没有。”

李小龙装出一副不怒自威的样子。

白土绅便道:“不过,不过——,我这里有布,有布——。这个值钱!金条有什么用,有钱难买身上衣啊。”

“那也行,多少?”

“随便,随便。不过,我这里也不是很多。旁边的李家,还有。”

李小龙一推茶杯,站起来说:“谢谢你的招待,那我们就去办正事吧!”

李景峰从小岗镇刚回来,就碰到了来探问情况的杨诚。杨诚上前问候李景峰道:“还顺利吧?”

李景峰说:“太顺利了,敌人没有准备。”

“这说明我们的队伍里都是好同志啊。”

“但我还是觉着这次有些蹊跷。”

“为什么呢?”

“这次实在太顺利了,好像土豪就在家里等我们去似的。”

“你呀,打土豪打得少。这是头一回吧?”

“怎么?”

“这土豪劣绅啊,也是各有各的道儿,各有各的货色,不一样哟。有的呢,被打惯了,有城府,特别会来事儿。”

“不过,确实,我也没发现什么问题。下达了命令以后,我就对这个连作了严密监视,没有发现谁去通风报信。去小岗镇的路上,我也是一路搜查,也没发现有什么暗号标记。我琢磨着,我们这次去的地方不大对。小岗镇这地方是个鸡肋,敌人不大重视。”

杨诚顺着李景峰的思维说:“或者说,敌人在那里的力量比较薄弱,不敢打我们。”

“所以啊,下次得去个不那么好打的地方,看看敌人来不来。”

“你还想再来一次啊,那怎么能行呢。随便调动军队去打野食,会影响整体战略部署的。再说,也许国民党的围剿又要开始了。”

李景峰转念道:“呵呵,干打雷不下雨,不行么?”

“哦,这个可以。”杨诚笑道。

第二天,李景峰在连队驻地附近的大山里转悠。山林幽幽,空翠湿衣。若不是置身在硝烟岁月,李景峰倒觉得此处正是归隐之地。下午三四点时,一声枪响。李景峰寻着枪声望去,见有两个人影,便走了过去。

“这不是钱排长么。你们好啊!”李景峰打着招呼。

“哦,刘连长啊。”钱东升笑道。

其他战士也都冲李景峰致敬。

李景峰问:“你们这是打牙祭啊?”

钱东升道:“是啊,口里淡出个鸟了。”

李景峰又问:“经常来这里打野鸡?”

钱东升道:“一个礼拜打一次吧。”

“呵呵,我有口福啊。”

“连长是吉人天相。今天哪,准能打个大家伙。”

“什么大家伙?”

“虎豹豺狼。”

“哦嗬,那我就坐享其成了。”

钱东升爽快言道:“你指挥,我们干。”

“走!”李景峰也来了兴致。转眼间,他就模模糊糊看见一只野兽在林间徜徉。便用手指着,小声对钱东升说:“瞧,那里!”

钱东升手一挥,几个战士就跟着他悄悄靠近那只野兽。

砰,砰,砰!钱东升连开几枪,但没打中。

李景峰说:“你要是这样打敌人,得浪费多少子弹啊。”

钱东升道:“这畜生比敌人还狡猾哩。”

“怪我,没指挥好。还是先埋伏起来,等等看吧。”

钱东升道:“那咱们就守株待兔好了。”

于是众人都趴了下来,举目观察。

一会儿,钱东升又朝远处开了一枪。然后说:“打草惊蛇试试。”

李景峰笑道:“战术就是要灵活。”

钱东升眼神一闪,又是一枪,打中了一只狍子。

李景峰一行满载而归,虽然没有虎豹,但也打了三只狍子、六只野兔。钱东升得意地说他在这一带见过虎豹,下次一定要捕一只来。

李景峰便问:“这里是什么虎,什么豹?”

钱东升抓耳挠腮道:“虎是虎爪,豹是豹皮。”

战士们哄笑道:“原来没见过啊!”

李景峰脉脉含笑地捋着兔毛,自语道,尾巴太短的,成不了虎豹啊。

到了营地,李景峰让钱东升把野味送到伙食班,准备做全连大餐。而后,他便往三排驻地去了。

李景峰吹着口哨,想起了去年今日的上海。现在与那时真是天壤之别啊。这里是根据地,我们的天下。于是敌人就在暗处窥视我们,随时准备打出冷枪。上海有危险,中央还可以撤到这里。要是在这里失败了,还能撤到哪里呢。肃反实在太重要!可一旦扩大化,就人人自危,人人都像特务,人人都是特务。这种粗放的制裁,反而给真正的特务提供了机会。

李景峰走着、走着,便听到了鸟叫,便看见枝头挂着一只竹编的精致鸟笼。

“刘连长,你来啦!”跟李景峰打招呼的是毛春旺。

李景峰便问:“这鸟是你的?”

毛春旺顽童一般,说:“嘿嘿,刚抓的。”

“嗬,你有那么好的身手啊!怎么捉的?”

“最原始的方法,上树,守窝待鸟。”

“马上又要打仗了。你还带着它?”

“出征前就把它给放了,以后想玩了再去捉。”

“鸟笼是你编的?”

“是啊。我把鸟放了,把这笼子打开,在里面放上食儿,挂在树上。没准啊,这鸟笼以后就是个鸟窝了。”

“积德行善,好啊。”李景峰观察着毛春旺的一举一动。

肉香,草香,山野香。堆堆篝火,映红了战士们黝黑的脸膛。战士们饱餐之余,唱起了山歌《斑鸠调》:“春天马格叫(呀哈咳),春天斑鸠叫(呀哈咳),斑鸠(里格)叫(咧)起,实在(里格)叫得好(哇—呀—子哟),你在那边叫(哟哈咳),我在这边听(呀哈咳),斑鸠(里格)叫(咧)起,叽里古噜古噜叽里叫得(那个)桃花开(哟哈咳)……”

篝火旁围坐着李景峰、李小龙、钱东升、毛春旺,还有专心致志烤兔腿的连指导员马奕。

马奕是个粗犷汉子,连毛胡、厚嘴唇。他曾为蒋树清被审查鸣不平,也在假扮成刘连长的李景峰面前抱怨过。李景峰安慰他说早晚会搞清楚的。可他说也许在搞清楚蒋树清之前自己会成为蒋树清第二。李景峰觉得他很悲观,却想到以前的案子,就没多说什么。马奕便说,还是用胜利来解决问题吧。

此时,马奕站起来,大声说:“同志们,咱们今夜,秉承苍天美意,顺应大地馈赠,要吃个痛快,也要聊个痛快!”

李景峰笑道:“没想到马指导员说话还挺有文采啊。我倒想补充一句,睡觉之前一定要行个方便啊!”

战士们纷纷绽开笑容,赞美着打到野味的功臣。

钱东升听了,也美滋滋地啃着。

李小龙高兴地说:“上次去小岗镇打土豪,那土豪摆出一副镇静的样子来。我一猜,就知道他家肯定藏了很多好东西。要不是时间紧,我本来想挖地三尺。他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连长,咱们明天去的地方也很富吧?”

李景峰皱眉道:“注意保密,不要随便议论。”

毛春旺对李小龙说:“去了不就知道了。但我敢保证,那里的人肯定没小岗镇那么老实。你就准备打硬仗吧。”

李景峰瞧着这位玩鸟排长,道:“你的鸟呢?”

毛春旺说:“黄昏的时候,把它们都放了。”

钱东升道:“捉了放,放了捉,你累不累啊。”

毛春旺道:“嘿嘿,这不就跟咱们抓到俘虏一样么。”

马奕说:“鸟人同志,我遗憾地告诉你,你的鸟啊,没飞走,又回笼子了。”

毛春旺道:“真的!我没去看啊,还真成鸟窝了!”

李小龙道:“你可真够鸟的。”

李景峰用目光扫视着眼前这四个人。篝火暗了,每个人的脸都有些阴阳不定。李小龙淳朴敦厚,口风不严。毛春旺是玩鸟专家,不怎么细心。钱东升好打猎,枪法却不准。马奕呢,心态不大积极,但直率。到底是谁呢?

第二天一早,杨诚就把李景峰叫去。他面露困惑之色,道:“那边的民团已经集结起来了,还有一支正规军。这说明……”

“说明连里确有特务!”李景峰面容坚毅。

“会是谁呢?”杨诚捋着帽沿,思忖着。

“谁呢?”李景峰学着杨诚的语气。

“我问你呢?”

“一个副军长问一个连长,不大对吧?”

“呵呵!知道这命令具体内容的,除了你之外,就是指导员和三个排长了。从命令下达到敌人有了准备,也就一天工夫。敌人的效率很高啊。”

“这说明敌人在附近有个电台。”李景峰在兜里摸索着。

杨诚瞧着李景峰,期待道:“接着说啊。”

李景峰却拿出个本子,看了几眼,若有所思地说:“我原以为,肯定是有个内线去送情报。于是,我观察了半天。送情报,一种方法是有人亲自去送,这不大可能,也没发现。还有一种办法,就是借助信使。”

“什么信使?”

“这个信使可以不是人,而是另外的。一只鸟,一顶风筝,或者就是一个信号。”

“下面怎么办呢?”

“我去召开连队干部会议,宣布取消此次行动,就说有了新任务。”

派克笔的杂货铺经营的都是些大路货,没什么新鲜玩意儿。但他还是要让买卖兴隆,否则会引起怀疑。于是,他想出一个妙法。每次乡亲买了啥,他都记录下来,这也就记下了乡亲们的消费习惯。以后但有新货,他主动送货上门。这样一来,他的顾客愈发多了,也赢得不少人脉,更偶得许多情报。

对派克笔来说,最最重要的是他的**——秘密电台。既是**,就得藏好了。可藏哪儿才能让人绝想不到,神不知又鬼不觉呢?他东张西望,翻来倒去,弄了一身臭汗。汗水蒸发,反而让他冷静下来,便想起沈秋雨的话:多见才能少怪,熟视就会无睹。哎,为啥不放到那儿去呢。

派克笔从邓文仪的通报中得知,这次国军采取堡垒战略,不仅步步为营、而且步步为堡。而红军方面志在必守,不会轻易放弃片瓦寸土。这样一来,岂不成了阵地战么。啊,自己的情报也许更有价值了。

派克笔收到了老三发来的电报,说红军本来要去仙霞镇的,可后来没去,让那里的国军苦等了半天。莫非有诈,还是他们另有任务,这条内线会不会出问题了?蓝天没有信鸽,大地没有电缆。机关虽然巧妙,也总有失手一刻。唯有像林黛玉初进大观园那样一步一留神,才能步步为赢稳操胜券啊。

派克笔正琢磨着呢,就听有人叫:“老板,买块胰子。”

派克笔定定神,道:“哦,是老五啊。”他便拿出一块洋皂来,递给王老五。说,“老哥!给。”

王老五道:“哟,换牌子了。原来那个上海牌呢?”

“这个更好,日本货。”

“贵吧?”

“一样价。现在日本货市面上流行,我就弄了点。”

“好。”王老五在兜里拿出钱来,交给派克笔,却叹了口气。

“哎,老哥,你好像有心事啊。”

“我这心里,急啊!”

“怎么回事?”

“我婆娘参加了支援队。这前线啊,要打仗,要支援。我婆娘就让我到处募捐,还有任务呢。”

“我能帮上忙吗?”

“你要是能帮帮我,那真是——,唉!”

“老哥别光叹气,说说啊。来,进屋说!”

“喔,也好。”

王老五进了小铺,坐下来。

派克笔端上杯水,道:“慢慢说。”

王老五瞧瞧殷勤的派克笔,心下痛快了一些。便说:“你瞧,我老在你这儿买东西……”

“老哥照顾我。”

“我还没问过你打哪里来呢。”

“我呀,从吉安那边过来的。那边兵荒马乱,还是躲到苏维埃身边来,生意才好做啊。”

“哦,是这样。支援前线,支援苏维埃,也是咱们的责任。你是不是也能做点贡献,现在部队那边很需要,你这里……”

“哦,好办!我这小铺虽说就是个松鼠,可腮帮子里也还有些存货。红军需要什么,就看我这小店里有没有吧。”

“你态度很积极啊!我跟你说,红军现在需要啊——”王老五如数家珍般地掰着手指头和脚趾头说,“食盐、棉布、纱布、碘酒,噢,还有胰子。”他抖了抖小脚趾,问,“你这里有没?”

派克笔皱着眉道:“有——倒是有,可我这小麻雀比不上死骆驼啊。我想,既然是支援,还是雪中送炭的好。我想问句,政府最缺什么?”

“这个我也说不好。但听我婆娘说,比较缺消炎药。你看能不能弄到些?”

“哎,我这正好有。”

“你怎么会有的?”

“我不是经常去外面进货吗,也跟行军似的,难免头疼脑热发个烧啥的。”

“那太好了!”

派克笔马上就从柜子里拿出几盒药来,说:“以后有啥需要的,别客气。”

“那我给你打个条吧。”

“不用了。支援前线,人人有责。我出不了力,就出这个吧。”

晚上,派克笔取出电台,给南昌发报:共军目前缺乏消炎药,望注意。不久,南昌回电:电悉,很好,望在政治情报上有所收获。

派克笔收好电台,立刻有了困惑。军事情报来自红军,比较具体。政治情报呢,更加宏观,影响面也更大。不识庐山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可跳出三界外,才能不在五行中。呵呵,这小铺也许就是世外桃源,可哪里才能把酒话桑麻呢。于是,他想到了五娘。

赣江水默默而流,那上面载的不是绿光,而是光阴。江水渐远,又似回流。革命形势如河道般崎岖,而江流不过是塑造了河道的时代潮。香樟树摇曳多姿,像是要把多彩的光线推介给大地。草色茫茫,带出一色清凉。再多的硝烟,也会化作草下的沃土。

杨诚邀李景峰在江边漫步,是想好好沟通一下。杨诚觉着自己的做事风格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什么事都要事先想好再下手,不打无准备之仗。他觉得李景峰跟自己不怎么合拍,在蒋树清这个案子上总是留一手。留一手就留一手吧,还不跟自己说清楚。这也许就是特工的一贯风格吧,遇事留几分,话都到嘴边了还要再嚼一嚼。想到此,杨诚便说:“我估计马上部队就要有大行动了,抓内奸的事得抓紧了。”

李景峰却道:“你看那郑板桥画的竹子,就似从宣纸里自己长出来的。”

“你是不是说自己胸有成竹啊?”

“离胸有成竹还差一些,胸有点墨吧。”

“噢,那么就是说,有眉目啦?”

“等大行动到来之时,内奸自会出现。”

“真的么?有把握吗?要不还是在行动前解决掉吧。”

“狼来了,狼来了,狼不能老来。”李景峰知道杨诚很着急,便示以微笑。

杨诚觉出了李景峰的信心,就一激灵,恍若见到了一位古人。

李景峰与杨诚分手,回连队。他没有忽悠杨诚,只是心中还揣了几个疑点。他想那些所谓的特务、反革命,很多都是在粗枝大叶的审讯中被误判的。有的审讯还用肉刑,那不跟国民党一个德行么。破案绝不能急躁,更不能先入为主。这就像一只灰箱,只能一点点试。

连队在操练。战士们忽而卧倒,忽而冲锋,忽而挥舞刺刀。喊声阵阵,杀气腾腾。李小龙在教习刺刀,念念有词地说着口诀:“先刺后劈再挥……”战士们频频点头,比划着。

李景峰观看了一会儿,就喊:“李小龙,你每次就这么教啊?”

李小龙道:“报告连长,是的。我每次都要编好口诀,这样就能让战士、尤其是新战士很快领会。”

李景峰笑道:“你的风格很游击啊。”

李小龙胡撸着后脑勺,道:“十六字诀嘛。”

李景峰笑笑,走向三排。却见三排战士都坐在那里,听毛春旺一个人白话儿。

拎着鸟笼的毛春旺对战士们说:“打仗就是打鸟笼,这鸟笼就是咱们的战法,咱们就是要把敌人装进鸟笼……”

李景峰打断了毛春旺的话,道:“又捉鸟了。”

“连长好!”毛春旺转身向李景峰敬了礼,说,“我在给战士们讲战场捉鸟法。”

“哎,你这是什么鸟啊?”李景峰指着鸟笼问。

“这是布谷鸟。上次我放飞的就是这个,可是它并没飞走,又回来啦。”

“哦,它还叫子规。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革命唤不回。”

“不信革命唤不回,连长你的诗?”

“我哪能做这么好的诗呢,古人的。”

“我算开眼了,古人也革命啊。”

战士们乐着。

“商汤伐夏,就是第一次革命。”李景峰甩了甩手,道,“你继续讲鸟道吧,我走了。”

李景峰走了几步,却听毛春旺又白话儿道:“鸟笼还有一个用处,就是吸引敌人的援军。怎么回事呢?这笼子里不是有了一只吗……”

派克笔叩响王老五家的门环。环声清脆,如同天籁。派克笔被这音籁感动了,手竟抖了两下,便暗示自己小心为妙。他见一只狸猫在房顶盯着自己,就有点忐忑,再看时才知原来是那猫发现了自己手上拎的礼物。

王老五开了门,见是派克笔,笑道:“哦,派老板!”

派克笔连忙说:“我来找你,是想……”

“来来来,进来说嘛。”王老五把派克笔让进了屋,却道,“怎么还带了礼物啊,也太……”

“我呀,初次来你家,叨扰,叨扰了。”派克笔便把礼物交给王老五。

王老五赶紧接过礼物说:“这可怎么好。哦,派老板来我这小小屋檐下,想必有事吧?是不是来要那个条子?”

派克笔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又故作难言状,说,“其实,也没啥。就是想,找五娘,求她点事。”

王老五心想,瞧这个弯子绕的。便说:“派老板向来快人快语,今天说话怎么这么曲折呢。”

“我是不好意思啊。”

“哦,我婆娘不在家。不过,等会儿就回来。”

“那好。”

“你稍坐。”王老五这才想起沏茶,便到外屋忙活起来。

派克笔环顾着。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没啥装饰,一看就是平常人家。可墙上的一张奖状吸引了他。他见上面写着:奖给互助支援会副会长、苏维埃革命积极分子赵五娘同志。

王老五进来,见派克笔一副研究奖状的模样,便道:“有啥好看的,就是张不值钱的破纸嘛。”

派克笔忙道:“哎,了不得啊,你婆娘了不起。”

王老五满不在乎道:“再瞅,它也就是一张纸。来,喝茶吧。”

外面有响动。王老五道:“婆娘回来了。”

派克笔忙站起来,见来者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面若桃花,唇红似樱,眉毛弯弯,就是头发不怎么飘逸,耷拉着,衣服也不怎么干净,影响到了整体的风采。以前在街面上也见过几次五娘,可今日相见,派克笔觉着自己好像哪儿有些不对劲了。

王老五见派克笔如此不自然,就说:“坐、坐,别这么见外嘛。”

五娘进来就说:“哟,这不是派老板么。你捐的消炎药啊,实在太及时了。哦,等我跟政府说了,让他们开……”

派克笔忙说:“我不是为了条子……”

王老五着急了,说:“派老板是个实诚人。有啥能帮上忙的,我们两口子难道还信不过么?!”

“我来啊,是想加入互助支援会。”派克笔说话的时候,喉结一拱一拱的。

五娘一听,笑道:“好办,这个好办!”

派克笔点着头,暗自用拇指指甲刺着中指,心想,好事,来啦!

派克笔连夜发报,却不想跟邓文仪联系,而是与沈秋雨联络。他对沈秋雨念念不忘,也想跟特工总部挂上钩,脚踩两只船更稳当啊。他还想听听沈秋雨的教诲,尤其是现在。一旦打入互助支援会,是不是有危险,有没有大回报。

于是,派克笔翻开另一个密码本,写下了电码。

整个下午,李景峰心中的疑点又少了几个。他痛快地吃完晚饭,便拿着从杨诚那里要来的材料研究起来。

勤务兵报告说,指导员来了。

李景峰便把材料藏起来,起身相迎。

马奕乐呵呵地拎着瓶酒,进来就对李景峰说:“伙计,我是来找你喝两杯的。”

按说,李景峰不喝酒,这是长期做特工养成的习惯。可如今,他也正想找马奕好好聊聊。于是就说:“那咱们一醉方休。”

马奕听了李景峰的豪爽之语,自是高兴,就从兜里掏出一包咸肉,摊在桌上。李景峰见了,鼻子里的馋虫也蠢蠢欲动。

马奕抿了口酒,说:“我觉得你整天游游****,这可不是做连长的样子啊。”

李景峰暗笑,却问:“那连长该是啥样子呢?”

“啥样子?”马奕显显摆着自己的抬头纹,道,“每天检查部队训练,布置岗哨,考察伙食……”

“这些,我正在熟悉。这些天,我是在山里转了转……”

“能转出啥名堂?”

“还别说,这地方风景不错。”

“你是在看地形吧?”

“对啊。”

“我们很快就要开拔啦,看地形有蛋用。”

“去哪里?”

“往东。”

“等到了地方,我要好好向你请教。”

“要打大仗啦!可我们就这样,丢下蒋树清不管了?”

李景峰心里一惊,有种云开雾散的感觉。冷静下来,才说:“这不是你我能管得了的。蒋树清的问题,中央有政策。再说,他还可能是敌特呢。”

“哎,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很多敌特都是被冤枉的。”

“这个我知道,但是……”

“但是还有党的原则,是吧?嗨,反正咱们跟这儿啊,也就是说说。就像你说的,也管不了。可要是咱们真能把敌特给捉住,那老蒋的问题不就清楚啦。”

李景峰的心翅在无意识之湖上一亮。问:“那你怀疑谁?”

“毛春旺。”

“为什么?”

“他是个鸟人,很可疑。”

“可他把养鸟当成培养战术素养,也挺别出心裁啊。”

“那是掩护,是借口,是窗户纸。反正我怀疑他,应该重点监视他。”

“我看哪,可以先把他关禁闭。”李景峰顺水推舟说。

“你也怀疑他吗?”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更何况,我们马上就要有大行动了。”

“你也听说了?”

“不是你说的吗。”

“哦,我有点多了。”

“嘿,我真的很痛快。咱们继续!”

“继续,来!”

沈秋雨在给派克笔的电报里说,得悉你自江西发来消息,不胜欣喜。你目前位置很重要,能打入共党外围殊为难得。政治情报关键,在于摸清其反围剿的信心与政策,在于其群众组织模式,在于依据群众组织动向判其主力所为。

派克笔看着电文,如获至宝。心想还是沈秋雨高明,而邓文仪只会下命令、没有任何具体指导。他吻了下电文,烧掉。却见一只黑蝶飞舞,钻进了空气当中的暗栅。却仿佛自己正在那暗处,偷觑着人间。

派克笔躺在棕榈**,望着天花板。不多时,就昏昏睡去。等在醒来,已是早晨。他便起身,去互助支援会了。

互助支援会设在大祠堂。这里本是家族会议之所,如今添了苏维埃的大红色,更显威严。人还没来几个呢,五娘倒在。派克笔进来时表情严肃,等见了五娘,却如释重负般笑着。

五娘跟派克笔招呼道:“小派啊,你就坐这里吧。”

“这里太显眼了,我还是坐那儿吧。”派克笔不等说完,便走过去,一屁股坐下。

“也好。”五娘就像是在自己家,给派克笔倒了水。还说,“别见外啊,这里大多是娘们儿。”

派克笔略微欠身道:“那我是不是太不务正业了,其实我很追求进步的。”

“是啊,是啊。哦,这是蒋大娘,这是魏大嫂,这是马大婶。五娘一个个介绍着,又说,“这是司马大哥,咱们的会长。”

派克笔都觉着眼熟,唯独这位司马大哥没见过。于是他朝司马璋点头致意,道:“小弟新来,想给政府做点贡献,也不知道做些啥好。”

司马璋穿了件灰白的褂子,胳膊上戴着支字红箍。他说起话来不绕弯子,边说边解扣,一会儿又系上,紧忙活儿。他说如今这局势紧张,前线准备打仗,大家要动员起来。如此演讲一番,基本都是废话。忽然,他又说:“宁都有很多特务,大家要特别注意……”

大妈大婶们脸上现出皱纹,显示出卓越的阶级成分。她们私语阵阵,有点同仇敌忾。而后就像一曲终结舞伴分手那样,各自搞起了小动作:有的抹脸,有的抠鼻孔,有的扳起脚丫。

派克笔心想,莫非是司马会长有所觉察,还是这人特别警觉。于是,他意味深长地喝了口水,感受着水在食道里的流动。

司马璋提高了调门道:“咱们要做的,就是让红军没有后顾之忧。我们的红军忧的是什么呢?一是物资,二是敌特。一个是物质的忧,一个是精神的忧。”

司马璋见派克笔用胳膊支着下巴,就觉得自己的话有深奥之嫌。便改口道:“这个啊,就是两手都要硬,一手支援前线,一手抓治安,配合苏维埃政府红军反围剿。”

“会长!”马大婶忽然举手,大声说,“我一直不明白,苏维埃到底啥意思,是一位同志么?”

司马璋顿了顿,说:“大婶啊,苏维埃不是一个同志,而是一个政权,也就是政府。”

马大婶又问:“那为啥要姓苏呢?”

司马璋说:“这是个洋名字,从苏联过来的,所以姓苏。其它的,知道不知道,都没大关系,只要我们两手硬就可以了。”

马大婶把胳膊往桌上一搭,不说话了。

派克笔觉得有趣,就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小字。

随后,司马璋说了说下一步的工作和注意事项。很快,就散会了。

五娘过来对派克笔说:“小派,你好认真啊,还知道记笔记呢。”

派克笔把本子合上,道:“司马大哥说得精彩,我耳目一新、长学问啊。”

团部的行动命令来了,要李景峰这个连掩护主力向闵西宁化一带转移。李景峰向干部们做了传达,并说:“今天休整准备,明日黄昏行动。”

会毕,李景峰便带着一个班的战士潜入了大山。走进了山林,李景峰才对战士们说:“我们今天要执行一个特殊任务。你们听我指挥,无论捉谁,你们都不能手软,哪怕是认识的人。”

战士们面面相觑,又被一种神秘感激励着。

李景峰看了看表,又说:“我们现在到山的北侧埋伏,等目标出现。如果目标没有出现,你们回去以后要注意保密。出发!”

大山真是静啊,只听见一只蝈蝈凄凄厉厉地叫。天气还算暖和,即便是北坡也还好受。战士们趴在山石之间,好像婴儿伏在母亲身上。这一番温馨的场景,李景峰看了也很感动。可接下来要发生的,又会感动谁呢。

一只鹧鸪飞过,没啥动静。而后,又飞起一只。

“乒、乓”,两声枪响。

李景峰命令战士奔向鹧鸪飞起的地方,包围起来。

“砰、砰、砰”,又是三枪。

李景峰掐指一算,觉得很准、很精确。便翻过山坡,弯腰前行,看见几个人影,里面便有钱东升。他便直起身体,走过去,喊:“钱排长,又来打猎啊!”

钱东升见是刘连长,脸色骤变,却说:“我,来给兄弟们弄点肉打打牙祭,这不是要开拔了吗?”

李景峰盯住钱东升,道:“今天你这枪法有失水准啊。”

钱东升摸摸枪管,迟疑着。道:“我就是当打靶练习而已。”

“跟我回去。”李景峰命令道。

“马上就完。”

“完了就晚了,有急事,走吧。”

“那好吧。”钱东升把枪攥得更紧。

李景峰对身边的战士说:“把钱排长带走。”又指指跟钱东升来打猎的几个战士,说,“你们,跟着我。”

这时,那几个去包围放鸟人的战士带了个人过来,报告说:“连长,抓到一个。”

李景峰道:“好,跟上!”

山色阑珊,倦鸟归林。营地里很热闹,其实已经戒严,任何人不得外出。战士们听说钱排长被抓,嘁嘁喳喳咬着耳朵,好似一群抢食的麻雀。

此刻,李景峰坐在窗下,迎着夕照。用审问的语气对钱东升说:“把你的故事说来听听吧。”

钱东升有些舌短,道:“刘连长,我……”

“告诉你,我不姓刘,我姓李,我是李景峰,保卫局的局长。”

“啊,你是李景峰!啊,原来是李局长。首长啊,我没干什么呀。”钱东升装着,嬉皮笑脸起来。

李景峰抓住钱东升话里的字眼,道:“没干什么,嘿嘿,我问的就是那件你还没来得及干的事。”

“我什么都没干。”钱东升腔调生硬。

李景峰举起钱东升的步枪,先瞄了钱东升,而后对准窗外树枝上的小鸟。一枪,小鸟应声而落。

李景峰放下枪,笑道:“你这枪没毛病啊。”

钱东升道:“是我没有准头儿了。”

“呵呵,你不是没有准头儿了,是跟你接头的人被我们逮住了。你不是也看到啦!他已经招了,就差你了。”

“我——,不是——!”

“你说不说,已经不重要了。带下去!”李景峰向钱东升身旁的战士挥手。

马奕见钱东升被押了出来,立刻进来,表情严肃。李景峰看着他好笑,便道:“你是要审我呢,还是要我审你啊。”

马奕急切地问:“钱东升怎么了,难道他是特务?”

“他不是特务,他是被策反了。”

“证据呢?”

“我前两天在山上见到钱东升时,发现他打猎老是打不准,就觉得可疑。一个排长,不应该是这样的枪法。看他的材料,得过团射击竞赛第三名,这就更可疑了。我联想到电报的莫尔斯码,觉得他那几枪很可能是在给特务传递暗号,就是把我们的行军计划通过特殊的枪声暗号告诉山那边的国民党特务。于是,我就设下了埋伏。下午,果然,把那个特务捉到了。现在还在审问,很快就有结果了。”

“哦,这么回事啊。”马奕还心存狐疑,又问,“那你为何又把毛春旺给关起来了呢?”

“为了麻痹钱东升啊。”李景峰一抬头,却见门口出现一人,便道,“老杨,你来啦!”

杨诚行色匆匆,进门就问:“景峰啊,查清了吗?”

“景峰?”马奕嘀咕着。

杨诚说:“嗨,他就是李景峰,保卫局局长啊。”

马奕惊喜道:“哎呀,你就是李景峰啊!”

李景峰作个手势,道:“小声点,别让战士们听到。”

“不是案子都破了么,还保密啥?”马奕脱口而出。

“你不是还不放心吗?”李景峰反问。

“你是李景峰啊,还能弄错了。”马奕笑道。

“哦,这么说,破案了?”杨诚也眉开眼笑。道,“我刚才还着急呢,明天就要出发啦。”

“我这就回保卫局,得抓紧时间。这些特务背后,还有更深的线索。”李景峰说着,就收拾东西。

杨诚说:“要不,你就跟我们去闽西转转吧,也许会有新发现。”

“你们真的去闽西?”李景峰停下手问。

“是啊,但我们去的不是宁化。”杨诚故作神秘道。

“这还差不多。我就不跟你们去了,我还是去摸电台吧。”李景峰又对马奕说,“哦,对了,把毛春旺放了吧。他捉的布谷鸟当不成信使,布谷鸟只在春夏季才会往北飞。毛春旺虽然爱玩鸟,可他不是鸟人,而是个爱动脑子的好小伙。至于李小龙,那可是个实诚人,对战士们很好的。”

“那我呢?”马奕半开玩笑地问。

李景峰笑道:“你从一开始就不像有啥问题,因为你提到了蒋树清。”

马奕也笑道:“然后,我就拎着酒主动去跟你坦白了。”

杨诚看他们聊得这么欢,就说:“景峰啊,你还是明天一早再走吧。”

李景峰说:“我还是赶紧回去吧。这虽不是军情,可也是特情啊。”

派克笔再次给沈秋雨发报,是因为他在互助支援会上听司马璋说了这么一句,要安排人手联防敌特。而五娘当时就把这件事应承下来。于是,派克笔在给沈秋雨的电报上说:共党布置反特,定非反我。我已获信任,必能坐大。

这回,沈秋雨很快回电说:知悉。扩大联络,策反动摇者。李景峰在江西,务必注意。

派克笔又想还是应该给邓文仪也发个报,不然不合适。发完了,他又想到老三,便给老三发报。

老三回电称:接头者到期未归,红12军动向不明。

派克笔复电老三:注意隐蔽,适时转移。

清晨,李景峰押着钱东升和奸细回到保卫局,叫来王征,让后者带着无线电监测设备到富田镇去搜索敌台。

王征接受任务后,就和胡立苗一起上路了。自从上次破译了敌军的密电码,他就将破密工作委托给了曾五,而集中精力在侦测上。

他们到了富田镇,就找来两辆马车,藏身进去。在车厢里,他们支起侦测设备。这设备是因陋就简攒出来的,不是很好用。革命形势发展太快,科技手段也得跟上,在游泳中学习游泳。那么,怎么侦测呢?基本原理就是根据已经掌握的敌台习惯,在短波的可能波段作搜索。锁定后,还得根据信号强度算出它的发射台是本地、还是远端。若能判断出是本地,那么两辆马车就分开一定距离,而后一起朝信号更强的方向摸索。

王征和胡立苗忙活了半天,也没有发现本地的无线电信号。他们怀疑敌台已经转移,或者还没工作,也只得耐着性子等下去了。

李景峰提审蒋树清之前,先问了警卫员王征回来没。当得知王征没回来,他就步入审讯室。

蒋树清坐在那里,神情淡漠,气色黯然,仿佛镀了层轻烟薄雾。

李景峰进来第一句话就说:“你,不像个特务!”

蒋树清听罢,脸上掠起几丝惊奇,又很快消失。喃喃道:“噢!哦?不像,但还是……”

“真的!”

“我不像,怎么不像呢?”

“我一直做反特,以前也当过共产党的特务,深知真正的特务什么样。你从第一眼看,就不像。”

“为何现在跟我说这个?”

“我最近几天做了调查,但还没得到口供,所以现在还不能放你。不过,他们应该熬不过明天了。”

蒋树清露出两排黄牙,吐出淡淡口臭。道:“太感谢了!要是没你,我就完了。其实我完了也没什么,可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啊。”

“我理解,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