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苏维埃

红都瑞金,香樟树散发着清香,清神醒脑。树上的杜鹃声声低唤,时而又高昂望天。树下,李景峰悠然自得地走着。他戴着黑边眼镜,面庞红润,脑门清亮,胡子齐整得像用卡尺量过。

李景峰来到红军保卫局,对卫兵说:“我找你们局长,我是李景峰。”

不久,钱英宁走出房门,满脸春风地对李景峰道:“来啦,快进来!”

李景峰便和钱英宁拥抱,道:“老兄,又是好久不见啦!”

钱英宁道:“又是小半年过去啦。”

李景峰说:“一会儿胡天也来,咱们三个又能聚一聚啦。”

“来来来,先坐、先坐!工作还是趁胡天没来先跟你交接下吧。”

“你老兄升迁总参二局,以后多多支持啊。”

“就跟在徐恩曾那里一样,互相支持吧。”

“交接吗,不急。还是把你在一方面军的经验说说吧,要讲带情节的故事噢。”

“哪有什么故事,都是事故。咱们这一方面军,还真是问题多多。以前打AB团,冤枉了很多好人。现在纠正了不少,有些案子就交给胡天去审了。”

二人唠了半小时左右,胡天到了。他有一张娃娃脸,笑起来还俩酒窝。李景峰亲热地抱住胡天。

胡天道:“别用胡子扎我,我过敏。”

钱英宁笑道:“景峰的胡子那是一绝啊,虽说不是美髯公,那也是美胡公。”

胡天笑说:“那个老特务,一个个死硬死硬的。你去帮我扎扎他们,他们一定经不起你这酷刑。”

李景峰道:“你看看你这模样,你长得这么年轻,能镇得住老特务吗。等老钱去了总参,给你站脚助阵,他是审讯专家。哎,老钱,你好像还比徐恩曾大一岁吧?”

“是啊,我当他的秘书,真是屈才了。不偷他几本密码,怎么能心理平衡呢?”钱英宁笑道。

李景峰道:“要说起那段时光,还真的美好啊。”

“是啊,有国民党埋单,到处旅游,怎能不爽哩。”钱英宁眉飞色舞地说,“尤其是去东北那回。”

胡天说,“我和英宁一起从上海来江西苏区,一路上可不比以前啦。”

李景峰道:“你们这是归队,还能让你们老在外面花天酒地,同志们看得不眼馋么。我不也以身作则,归队啦!”

又热唠了一阵后,钱英宁说:“景峰,你这次来红军保卫局,正赶上好时候。蒋介石或许很快就要来打我们了。部队所行之处,特务肯定不少,都对你望眼欲穿啊。”

“他们会跟你玩躲猫猫的。”胡天对李景峰眨眨眼说。

三个战友就这样,在清水为茶的笑谈中度过了一个下午。

送走了胡天和钱英宁,李景峰就发起愣来。钱英宁跟他说了些情况,但似乎在回避着什么。老蒋提出“七分政治、三分军事”,他们玩这一套怎能玩得过共产党呢。不过,这主张确实切中要害。再看党内,斗争好激烈啊。布尔什维克们从繁华的上海来到这山沟沟里,**不减。

李景峰见桌子上有一份肃反名单,便打开,见那上面列了许多名字。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名,蒋树清。此人原是红20军的一个团长,后来红20军因爆发“AB团”问题而被解散,他就调到了红12军当连长。不久他还是被当作AB团余孽给抓了起来,但他至今也不承认自己是反革命。

李景峰清楚记得,自己和蒋树清有过一面之交。那还是在一九二七年的铜湖。李景峰那时在国民党铜湖县党部任宣传委员,后来奉命打入铜湖青帮。当时,铜湖国民党右派正策划清党。李景峰得知后,急忙去告知中共铜湖特别支部和共青团执委,便碰到了执委之一蒋树清。那时的蒋树清,玉树临风、风华正茂,思维敏捷、口才滔滔。国民党右派的屠刀即将落下,他却对李景峰说:“你躲躲吧,其他人我来通知。屠刀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人的匕首。”

潜伏在宁都城里的派克笔跃跃欲试,许久没有这么兴奋了——他升任了情报课课长。虽然只是小小的课长,但也是对他这个情报小组成绩的肯定。自从沈秋雨调走,派克笔小组就划归了南昌行营调查科,科长是邓文仪。

这一年多来,派克笔在宁都也算人脉亨通,交了不少老表作朋友,还开了个杂货铺子。铺子不大,也总是要进货。于是乎,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去外面跑,回来也有了说辞。他时常背个布囊,东看看,西转转,倒也自在。

苏区又叫红区,国统区则叫白区。还有一些区域,介于二者之间,叫灰区。在灰区,红军不会打土豪,只是借道,和当地有了默契的“潜规则”。派克笔发现,灰区的民众,从地主老财到贫富农,对反共都很消极。他们只管种地、收租,倒也和谐。

派克笔接到邓文仪的密电,让他在搜集军事情报的同时,也搜集政治情报。于是,他便召集小组开会讨论。老三、老五来了,老八也到了。原来这老八去年四五月围剿时失踪,是因为碰上了一队红军,被招去当了运粮伕。他不得不去,又想趁此机会探一探红军虚实。不承想,等运完粮再返回时就找不到路了。

派克笔对三个弟兄说道:“我来考考你们,政治情报指的是什么?”

老八头一个说:“哦,我来说说,上次我给红军运粮的体会。我发现,他们挺能发动老乡的,老乡又当赤卫队,又当车伕,又是……”

老三道:“别那么多废话,说说你发现了什么就可以了。”

老八道:“就是了,就是了。我是说啊,共产党厉害,藏兵在民啊。”

老五道:“你这也叫观察?更算不上情报。”

老八道:“不是政治情报吗?”

老五道:“有情没报啊。我倒是在瑞金看到一景象,一些人聚在一起,嘁嘁喳喳的。红军要打仗,势必要征粮,他们在议论。连年征战,这里的人民也烦啊。还号召参军,哪有那么多壮丁呢。再说,都去打仗了,谁来种地打粮食啊。”

老三道:“他们处理了那么多AB团、托派、改组派、社会民主党的案件,一定有被冤枉的。利用我们现有的眼线,还愁找不到新目标?”

派克笔说:“大家都说到了政治情报。根据我们以往侦查敌军的经验,这次我们要在红军内部作些文章,这样效率高。在红军里,有一个排长是我的老乡。我就借着这层关系跟他搭上了关系,了解到一些情况。你们也要这样一点点渗透进去,渗透得多了,还怕他们肃反么?”

“课长道行高啊。”老三说。

老五说:“我也有渗透,只是那人胆子小。”

老八耸了耸鼻翼,说:“不知上面会不会也在搞政治攻势?”

派克笔说:“那是自然,我们要配合好啊。”

众人诺然。

何应钦虽然两次剿匪都没成功,可他还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司马懿与诸葛亮是互相需要的。一旦想到这点,他就格外轻松。不仅他需要孔明,没准儿委员长也需要哩。

这时邓文仪带着一脸的主义来了。他自告奋勇,要冲上剿匪前线。校长对他很欣赏,就派他到南昌来。他一到南昌,立刻把当地的谍报机构统一起来,合力并向。他自认为与何应钦是一拍即合,一文一武啊。

邓文仪对何应钦说:“委员长的七分政治就是要我们在我们新占领的地区施行保甲制、连坐制,要以政治对政治,得人心才能打胜仗啊。比如抓到俘虏,绝不能杀,要好好用三民主义教育他们,然后放掉。对农民,减租减息,使他们乐于耕种,不愿再支持共党。”

何应钦道:“老弟的法子很高明,再配合我们的碉堡战略,可收奇效。”

邓文仪哈哈笑道:“苏联的列宁说过,堡垒总是从内部被攻破。我给它改改,堡垒还可以用堡垒来攻破。”

何应钦叫来柴活,道:“带邓科长去作战室参观下。”

柴活道:“邓科长请吧,带你看看国军的高级玩具。”

邓文仪道:“呵呵,正想瞻仰呢。”

作战室里到处都是器材,花花绿绿的,也分不清哪个是模型,哪个是休闲玩具。香气扑鼻而来,音乐缭绕其间,还有很多画报像是被随便丢放。一点儿也不像正儿八经的战役研讨室,倒像是个游戏间。

邓文仪暗忖,这样能打胜仗吗?

柴活看出邓文仪的疑惑,就说:“这里有我们从德国引进的作战沙盘体系。在这上面,可以模拟出大兵团作战的实况,还可以把碉堡战略的思想一一演示。说着,柴活在沙盘上摆出一个小石堡,而后又在它旁边放上一个塑料人。又道,“所谓碉堡战略,就是稳步推进、层层包围。以前,我军老是想一口气吃掉共军,于是就**,或者孤军深入暴露两翼,结果就被共军分割包围吃掉了。现在呢,我们采取以守为攻的思想,先巩固阵地,再稳扎稳打,每次只推进三五里,而后就筑起碉堡。”

邓文仪看柴活边说边摆,甚是带劲,就拿起小石堡。问:“碉堡之间大约隔多远呢?”

“碉堡层次的前后间距应与推进距离差不多,也是三五里。碉堡之间拉上电话线,从而可以相互联系,构成体系。”

“哦!”邓文仪新奇地端详着沙盘,有些山脉,有些绿草,有些树,没羊。几个石堡,几个兵,几门炮。可怎么也没看出是德国技术啊。

柴活猜着邓文仪的心思,说:“红军训练有素,作战勇敢,善于谋略。但他们没有重武器,顶多也就是小口径的迫击炮和野战炮,还没多少。他们要想攻打碉堡,难于上青天。因此,我军可依托碉堡,跟对方打阵地战。”

柴活一揿按钮,沙盘上立刻出现了几个红色箭头,闪闪的。道:“这是我军的主攻方向。”他又揿了一下,石堡上的小孔闪出火光。又说,碉堡体系,也是火力体系。既可阻止敌军进攻,又可吸引敌军前来包围,使我军得以围而歼之。”

“啊,从这火光还能看出火力覆盖范围呢,真是妙啊。”

“有了这碉堡,邓科长的政治剿匪也就有了依托。”

“好啊,我准备亲自去碉堡里看看,向苏区的穷棒子们喊话!”

柴活再按。沙盘裂开,把士兵、石堡等全都收入底盘,复原出静悄悄的战场。

李景峰让人把蒋树清带到审讯室来,不久便听到脚步声,有气无力的。等他一见蒋树清,便觉得有点面熟。蒋树清头发蓬乱,面带菜色,体味浓郁。李景峰便问:“你是蒋树清?”

蒋树清道:“我是讲不清。”

“蒋步清?”

“我是蒋树清,但我讲不清了。我已经讲了无数遍,我不是AB,更不是ABC,但他们非说我是。”蒋树清的唾沫星子飞到李景峰脸上。

李景峰没有抹,只眨眨眼,道:“你还记得我么?”

“你?”蒋树清张大布满眼屎的双眸。

“铜湖,二七年?你那时说过一句话,敌人的屠刀不可怕……”

“可怕的是自己人的匕首。哦,是你啊。蒋树清把眼屎揉掉,定睛看着,笑。李、景、峰!”

“正是。”李景峰抱拳。

蒋树清忽又收敛笑容,道:“你看我现在的样子啊!”

李景峰用沉郁的语调说:“我相信你是清白的,但我还是想核实一些事情。”

“好!”蒋树清整理了头发。道,“那你问吧。”

李景峰翻开本本,低头看了一眼。说:“你是怎么来到红20军的?”

“我那时被当作AB团抓了起来,但后来被红12军副军长杨诚救了,于是就留在了12军。”

“那怎么又被关起来了?”

“这,我也不知道啊。大概还是AB团那些事吧,可我什么也没做,真是冤枉的。”

“你现在是12军连长?”

“曾经是。”

“那就讲讲你在这个连的事吧。”

“哦,我能谈下对AB团的看法吗?”

“当然。”李景峰微笑着。

蒋树清以一个幸存者的姿态诉说道:“对红军指战员的猜疑,是自毁长城……”

李景峰托着下巴,耐心地听着蒋树清的抱怨与分析,心中的郁闷随着蒋树清的语调起起伏伏。苏区自残,敌人快意。布尔什维克者一向认为,堡垒总是从内部被攻破,就是说内鬼比敌人更危险。

蒋树清叹口气,揉揉眼睛,道:“好了,那我再来说说我在红12军的情况吧。12军驻守的地方靠近灰区和白区,经常要去白区打土豪。白区的民团筑起碉楼,越来越不好打。有时我们把民团击溃、能打上几个土豪,有时也就交个平手。可有一次我们去永丰西南的白区打土豪,被那里的民团给包围了,后来发现包围我们的还有杂牌军。敌人越来越多,枪也很多。最后援军赶到,我们才突围出来,但损失很大。回来以后,他们就怀疑部队被围是因为我通敌。再加上我原来是20军的,就认为我是AB团的漏网之鱼。于是,我又被捕了。”

李景峰用指尖捋着胡子,无意中发现,蒋树清的鞋子上有两个破洞,便想起这位连长已经被关押两个月了。算来一个月破一个,那么再过几个月会不会变成凉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