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入6月,风声愈紧。担任寿县驻防的国民军桂系一三八师五旅,早就布防在县城东面的平头山、二十里店、癞山集一线,准备迎敌。

6月2日,县政府已经开始向南乡迁移了。县城里不少老百姓也闻风而动,跟随着县政府向南逃难。玉秀遵从公爹的吩咐,一直在家静候县政府来人,可是直到晚上也没人上门。

6月3日清晨,日寇对寿县城发起猛攻。除了地面的山炮猛烈轰击外,日寇的飞机也从空中配合,向桂军阵地狂轰滥炸。由于中国军队没有空中力量,日寇的飞机飞得很低,甚至用机枪向下扫射。桂军虽然装备远不及日寇,但坚守阵地,顽强抵抗,承受着惨重的伤亡。

听见城东响起炸弹声和枪炮声后,大批百姓蜂拥似的出城,向南乡逃亡。见此情景,玉秀再也不能迟疑了。征得婆母同意,一家四口连忙出门。他们随着人流,挤出东门到了渡口。大家都要坐船,沿护城河去南门外,再向南逃。只见渡口处等船的人黑压压一片,人多船少,只能见机会就抢着上船。正在此时,三弟妹却说她忘带了要紧的东西,执意要回家去取。玉秀和婆婆拦也拦不住,她已经跑回去了。又有船靠岸时,玉秀拼尽全力将婆母和四弟送上了船。又忙告诉他们,在南门外的对岸码头等候她和三弟妹。看着婆母坐的船划走了,玉秀回到城门口等候三弟妹。

正在此时,两架日本飞机从东面而来,飞临头顶。这些禽兽竟然向着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大肆杀戮,玉秀目睹了一场终生难忘的血腥屠杀。带着太阳旗标志的飞机飞得很低,向下扔炸弹,专炸人群。只见那一颗颗炸弹活像一只只黑茄子,直向下落。炸弹一落地就炸,尘土、浓烟裹挟着血肉模糊的人体断肢飞到半空,包袱布和衣物漫天飞舞。地上被炸出了许多深坑,哭号声、惨叫声、呼儿喊娘声笼罩在护城河两岸。落在护城河里的炸弹,在河面上掀起了几丈高的水柱,被炸中的船顿时成为碎片。没被炸中的船,被水浪推得原地打转。有的船已破损,倾斜着浮在水面。落水的人在河里挣扎、呼救……河面上漂浮着死尸、残肢、衣物等,河水变得一片鲜红。

幸而日寇的飞机只转了一个圈,造完了孽,向东飞去了。玉秀含着泪,焦急地向河里张望,寻找婆母和四弟的踪影。好不容易看见有船只靠岸,在下船的人群中,她看见了婆母和四弟的身影,热泪顿时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号哭着迎了上去。婆母和四弟都惊得浑身发抖,手脚不听使唤,连话都讲不出来。婆母不停抖动着嘴唇,用颤抖着的手指着家的方向说:“回!……回!……”

玉秀搀着婆母、拉着四弟,又回到家中。一进门三弟妹和老何就讲,县政府派来的人已在厅屋里等候多时了。玉秀忙去见,却是两个带枪的兵,他们自称是县政府派来护送他们逃难的。时已中午,妯娌俩和老何一起做了简单的午饭,大家一起吃了。

这时,县城东面抗击日寇的前沿阵地上,战斗更加激烈。匆匆地吃完午饭,那两个兵紧催着玉秀他们出发,说桂军奉命坚守到今天晚上,就是给逃难的百姓抢回一点时间。如果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可是此时,婆母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家了。大家怎么劝也没用,两个儿媳妇急了,一左一右,连哄带拽,硬是架起婆婆出了家门。

这一次他们直接走出南门,过了护城河上的桥。往前一瞧,老百姓纷纷沿着寿六公路(寿县到六安的公路)向南行。这是一条近两年才由古道改建成的土公路,不宽的路面上挤满了难民。骑驴的、挑担的、推小车的、扶老携幼的……到处都是呼儿唤女声、孩子的哭叫声、老年人的叹息声……

婆婆有一双标准的三寸金莲,虽然有两个儿媳搀着,仍然走不快。幸好两个兵早有准备,他们把绳索捆扎在两根竹竿上,做成担架。先放包袱,再让老太太坐在包袱上,抬着她走。此后行进速度加快了,不断超越前面的人。

玉秀向两个兵打问县政府的驻地,他们说在戈家店的陈荫南圩。玉秀一听就明白了,因为戈家店就挨着安丰塘的北面塘堤,离她娘家的老姑奶奶家不远。记得小时候,她曾跟着奶奶去老姑奶奶家做客。在她童年的记忆中,安丰塘的景色很美:岸柳成行、碧波**漾,远处水天一色,一眼都望不到边。至今她还记得当年学会的那首民谣:

嫁星星,嫁月亮,

不如嫁到安丰塘。

安丰塘,鱼米乡,

大米干饭鲜鱼汤。

如今回想起当年,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现在日本鬼子来了,哪还有兴致去看什么风景?但是县政府驻地离自己的老姑奶奶家不远,她抽空还能去瞧瞧自己的娘呢!

黄昏时分,他们进了某个郢子,打算找个住处过夜。一打听,这里离县城已经有四十里了。县城离戈家店大约六十里路,一个下午他们竟然走了一大半的路了!

玉秀正在街上走,忽然觉得有人拉她的衣襟。她忙回头,没想到竟是大嫂李云珍。大嫂怀里还抱着一岁多的小侄女,身旁站着四岁多的大侄女。玉秀忙向婆母打招呼,让他们等等,她先去瞧瞧自己的娘。

玉秀随大嫂走到一户人家门口,见大妈正坐在一棵香樟树下。大哥站在一旁,正在焦急地东张西望。一见玉秀,大哥突然大哭起来,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二婶挤丢了!”玉秀一听又气又急,抱怨的话脱口而出:“你们全都在,怎么偏偏把俺娘弄丢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只见大哥一个七尺男儿,已哭得满脸是泪,泣不成声了。她想,大哥也确实不容易,拖着两个小脚老太太,带着两个幼小的女儿,还要走这么远的路!大妈比自己的娘大四岁,脚又比自己娘小得多,自然要对大妈多照顾一些。再说,自己的娘有莲儿扶着,大哥自然会少操心些。又一想,现在抱怨谁都没用,还是赶快找吧!

玉秀冷静下来后说:“一路上我见路边的墙上、树上贴了不少寻人告示。俺们先住下来,晚上写寻人启事去贴。俺娘识字,见了帖子,她会找来的。”大哥连声赞同,让玉秀先回去安顿好婆家人。

玉秀忙回去找婆家的人,又找到住处让他们安歇下来。然后她给婆母讲了娘家的事。婆婆一听就急了,叫她快去帮娘家人找走失的娘,然后再去县政府驻地找他们。

大哥在街口等到玉秀后,兄妹俩忘了疲劳,不停地写寻人启事,又马不停蹄地在郢子里和来时经过的路口到处张贴启事。回来后,他们又继续写寻人启事,打算明天边走边贴。

第二天早上玉秀边贴寻人启事,边在人流中不停地搜寻着。她多么希望有奇迹发生,自己的娘会突然出现在眼前!他们走得慢,直到第三天中午才到了老姑奶奶家。

在老姑奶奶家住下后,玉秀就守在郢子北面的路口处,但直到晚上也没见到娘的身影。玉秀吃不下,也睡不着。天刚亮,她又守在了路口。近中午时分,玉秀终于看见娘扶着莲儿慢慢过来了。玉秀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娘,三个人都哭成了泪人。待回到老姑奶奶家后才知道,玉秀娘果然是看见了寻人启事,才一路找过来的。

日寇占据寿县县城一个来月后,有消息传来,鬼子于7月5日撤离了县城,人们纷纷开始返城。吴家的四口人于7月8日下午也回到了县城。她们刚走进巷口,叶家老姑和门房老何已经听到了信,守候在那里了。叶家老姑不由分说,一把就把他们拉进了叶家。晚饭后,又安排他们住下。因为他们太累了,也就没有推辞。

第二天早饭时,经不住婆媳三人再三追问,叶家老姑才讲了实情。原来那天鬼子进城后,有一个小队的鬼子,大约五十人闯进了吴家。这帮鬼子兵霸占了整个院子,还把老何赶出家门。这一个月来,老何一直被叶家老姑收留。这个消息把婆媳三人惊呆了,玉秀和三弟妹再也坐不住了,马上就往自家院里走。婆母也想回去瞧,让叶家老姑硬是拦住了。

妯娌俩进家门后,先进了厅屋。几间厅屋里搭满了床板,看来鬼子们住在这儿。厅屋的墙上空空如也,原来的字画、摆设全没了。家具、什物被扔得东一个西一个,许多东西被扔进院子,任由风吹、日晒、雨淋。玉秀进了自己屋里,见**被褥用品全没了,只剩下了空床架。柜门大开,里面的东西也没了。装满了嫁衣的四只樟木箱全没了踪影。墙上、板壁上贴着日本女人像,还有乱涂的下流画和日本字。婆母和三弟的屋里也是如此。堂屋的桌椅虽在,但摆设、字画、用品也全没了。

两人走进后院,只见厨房被糟蹋得乱七八糟。自家的锅碗瓢盆、灶具什物被扔得房前屋后到处都是。小桌、矮凳、橱柜横七竖八地堆在院中,任由风吹雨打。菜园、猪圈到茅厕一带,已经被这帮畜生糟蹋成了大粪场。屎尿遍布、臭气熏天,地上让人无处下脚,空中一群群苍蝇成团地飞舞。尽管她俩用手绢紧紧捂住了口鼻,仍然被阵阵恶臭熏得连连作呕。她俩匆匆查看一番后,忙退了出来。

后院里没找到衣箱,她俩只得出了后门,向水塘走去。远远地就看见水塘边的芦苇丛中堆着一大堆被褥、枕单、帘帐等。走近了再瞧,已经全都污烂腐朽了。柳树下的水塘里,东倒西歪地泡着十多只衣箱,还倒卧着几只小柜。玉秀一眼就认出了自己陪嫁的那四只樟木箱,都斜躺在水中的苇丛里。她忙下到塘里,就近打开了一个箱盖。只见娘给她的嫁妆衣服还是整整齐齐的,满满一箱,颜色还是那么美丽鲜亮。可是当她想拿起来细瞧时,手一碰,衣裳却立刻变成了碎片……天哪!这可是自己的娘花费了大半辈子心血,为自己苦心积攒下的嫁妆呀!是娘打算让她穿上二三十年的衣装呀!狼心狗肺、该千刀万剐的日本鬼子,竟然扔进水塘里,全都沤烂了!刹那间家国仇、民族恨,裹挟着多年来聚积在心底的忧愁、悲伤、屈辱和仇恨,如火山爆发似的喷涌而出,妯娌俩悲愤难耐,无法释怀,只能抱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午饭后,婆母吩咐老何去找伙计们的领班张克亮。让张克亮去唤来伙计、干娘和丫头们,明天开始整修宅院。

第二天起,张克亮带人干起来。粉刷房屋、整修厨房、清理后院、购置用品……整整忙了五六天,才初见眉目。这时,大家才又住回了自家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