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日本”回家后,待一切安顿妥当了,玉秀的头件事就是回娘家瞧瞧。在堂屋里,她见到爷爷和大哥。爷爷还是老样子,她放心了。玉秀问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爷爷说:“还好。鬼子没有找上门,俺们全都窝在家里不出门。”玉秀问:“俺三叔的店怎么样了?”爷爷答:“这种时候,谁还管什么店不店的?能保住命就是天大的造化了!”她又问了大哥几句话,就辞了爷爷去瞧娘。
一见面娘就先问吴家怎么样,玉秀讲了一个小队的鬼子兵住进吴家院子,是如何祸害家的。怕娘伤心,她唯独没敢讲鬼子把衣箱泡进水塘的事。娘叹了口气说:“老话讲‘破财免灾’,吴家有钱,如今人都平平安安的就好。花点钱重置家当也值!”玉秀问回城的路上可好,她娘说:“回来时走得慢,还照!”又问玉华和姐姐可有信,娘说:“还是‘跑日本’前的信,不是讲玉华还在空军的无线电训练班上学吗?”玉秀忙安慰娘:“娘别担心,我马上给大姐和玉华去信!”
从娘屋里出来,玉秀进了三叔的院子。天气炎热,三叔正躺在树荫下的竹椅上养神。三叔告诉玉秀,他虽然一个月来没出门,可近些天听到的事情真不少。三叔说:“那天鬼子进城后到处抓政府里做事的人和军队里的人。凡是青壮年的男人,全都脱帽检查。凡被鬼子认作军政人员的,一律杀掉。这里面误杀了多少人,谁能知道?城外挖了大坑,天天都有被鬼子杀了的尸首扔进坑里。街上也常躺着横七竖八的死人。”又说,“这一个月来城里死的人都快上千了!其中死得最多的,要数年轻的媳妇和闺女。每当傍晚吹了归队号后,鬼子兵就到处砸门,找‘花姑娘’。尽管年轻的媳妇和闺女们都剃了光头、穿着男人衣服,还用锅灰把脸抹黑,但仍有不少人没逃出鬼子的手掌心。被搜到的媳妇和闺女,都是先被糟蹋,再被杀掉,惨得很哪!”三叔连连地摇头、叹气,又说,“狗汉奸们还带着鬼子到处搜粮拉夫。万幸的是,鬼子没进俺家,俺们没遭更大的难!”玉秀听着三叔的讲述,早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临出门时,玉秀劝三叔:“鬼子再来时,还是躲一躲吧!”三叔却不住地摇头,许久才喃喃道:“听天由命吧!”
这一个月在戈家店,邮路不畅,亲人间的消息基本中断了。从娘家回来的当晚,玉秀给公爹、焕辉、大姐和玉华都写了报平安的信。8月上旬,她陆续收到了各处的回信。焕辉的信最长,信中写道,7月初,他已经从西北联大农学院毕业了。在几位教授的举荐下,他留校担任了助教。又说最近学校的情况变化很大。7月21日,国民政府教育部下达训令,命国立西北联大农学院与国立西北农林专科学校合并,成立国立西北农学院。西北农林专科学校在陕西省武功县境内,位于西安市西面200多里处。焕辉估计,不久学校就要搬迁到那里去了。公爹的信不长,讲了他的身体和焕涛的工作。大姐在来信中告诉她,玉华还在上军校,又说他们都好,嘱咐玉秀照顾好母亲。
这次“跑日本”给玉秀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七八个月了,每次回想起来,仍旧让她后怕。她常想,自己年轻、生活经验少,以后再遇见这样的事,自己怎么能挑起一家四口安全的重担?上次“跑日本”时,如果婆母和四弟乘坐的船被炸中了,她该如何应对?又怎么向公爹交代?思前想后,愈想愈怕,她决定给公爹写封信,谈谈自己的顾虑,请公爹拿个主意。
信寄出后,玉秀一直盼着公爹的回信。但一个多月过去了,并无回音,却收到了焕辉的来信。焕辉在信中说,指导他的几位恩师接受了国立西北技艺专科学校的聘请,将要前往任教。恩师们想带焕辉一起去,他已经同意。又说这所学校位于甘肃省兰州市,是刚刚由国民政府行政院组建的一所农业学校。学校虽然偏远,但也应该更安定一些。现在他即将跟随教授们去兰州。
又过了十来天,玉秀才收到了公爹的信。公爹做出了三项重要决定:第一项,让焕涛辞去西安的工作,到兰州去谋职,以便与焕辉相聚,互相有所照应;第二项,他将启程返回家乡,他觉得自己远离故土、抛家舍业,终归不是长远之计;第三项,待他回家乡后,立即着手送玉秀妯娌俩去兰州,让他们夫妻团聚。
看完信玉秀大感意外,自己原本是指望公爹能回来,撑起这个家,没想到公爹竟然做出了这么大的调整!如此一来,既让小夫妻们团圆了,公爹、婆母和小叔子也团聚了,实在是万全之策!玉秀想,这样大的调整,绝不是自己的一封信促成的。公爹是位明智又深谋远虑的人,这件事不知在他心中已盘算多久了!自己的信只不过促进了公爹的决断和实施。
公爹将要送妯娌俩去兰州的消息,让玉秀着实高兴了好一阵。尽管不断有人告诉她,兰州地处偏远、落后的大西北,那里的生活很艰苦,但玉秀丝毫不为所动。她已经下定决心,焕辉在哪,哪里就是她的家!地方再偏远,生活再艰苦,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走向焕辉生活的地方!可是当玉秀想到要远离亲娘和故乡时,眼泪仍止不住地往下淌。在她二十四岁的人生中,还从来没有离开过亲人和故乡。如今将要远离故土和亲人,怎能不悲伤呢?毕竟骨肉亲情难舍,故乡热土难离呀!玉秀抓紧在家乡的这段宝贵时间,频频地回娘家、探亲戚、访朋友。她想把亲情和友情更加深刻地铭刻在心间。
1939年5月中旬,公爹回家了,还带回一个好消息。焕涛到兰州后,在焕辉的帮助下,已在甘肃省愽物馆就职。焕辉兄弟俩在兰州安居下来后,公爹开始认真考虑儿媳们的旅程。
许多人都知道,从家乡去兰州是件很艰难的事。不仅因为战乱,还因为大西北的交通极为不便。目前火车只通到宝鸡,从宝鸡到兰州还有一千多里路。这一千多里路,全部是黄土高原沟壑间的土路。若能搭乘上汽车,花上五六天就能到达,那自然是很幸运的事了!若搭不上汽车而坐骡马车,那就不知要走多久了!何况在这战乱的年月里,两个年轻的妇女怎能独自长途旅行?沿途会遇到怎样的危险和困难,谁又能预料呢?所以为儿媳们寻找去兰州的可靠旅伴,成为伯安先生的头等大事。他费尽周折,终于找到了几名去西北执行军务的军人,可以携儿媳们同行。其中的吴连长还是吴家楼巷的族亲,按辈分,玉秀她俩得叫他族叔。直到此时,伯安先生的心才算踏实下来了。
临行前,公婆让玉秀妯娌都回各自的娘家住了两天。玉秀与娘同床而眠,彻夜长谈,母女俩总有讲不完的知心话、诉不完的骨肉情……玉秀又嘱咐莲儿照顾好自己的娘,交代完这样,又想起了那样。白天,她与爷爷、三叔及大哥大嫂一一倾心深谈,珍重道别,又与闻讯前来辞行的众亲友们逐一致谢,就此告别。
1939年6月中旬的一个清晨,玉秀和三弟妹孙志华要启程远行了!妯娌俩都饱含热泪,向着送行的亲人频频挥手。玉秀用泪眼凝视着寿春古城的一石一瓦、一草一木,心中恋恋不舍地呼喊着:“再见了,亲爱的故乡!再见了,我的亲人!”
自此,金玉秀离开了生于斯、长于斯、至亲至爱的寿春古城,踏上了人生的新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