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笑春略思,又问:“这些物品苏州、南京,甚至扬州、无锡、江阴都有,为何舍近求远?”周星汉答道:“您说得没错。我们来上海,一是有像您王老板这样重情重义的大老板保护与支持;二是我们需求量很大;三是上海有许多新奇物品,这也是我们生意人的盈利之道。”王笑春注视了一会儿周星汉,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说道:“后生可畏,长江后浪推前浪。好!此后我们上海的朋友会支持你的。”

王笑春又关心道:“采购物品问题不大。现在处于战乱,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从上海到淮南一路上很不太平。就水路而言,由黄浦江经长江再转大运河,行程很远。如果从太湖出发,经运河达长江再转运河,环节很多。沿途要经大中城市盘查,水上关卡林立,还有各种势力虎视眈眈,我说着都感到艰辛与胆寒,不知贤侄心中可有数?”周星汉答道:“王老板说的是,也是关心和提醒晚辈。去年下半年,我在苏北及江南做了些准备,主要是搭建运输安全通道。我相信黄浦江码头到吴淞口出口有前辈罩着,应无大碍。”

王笑春觉得不能小看这位小老板了,赞成道:“星汉贤侄不愧是此道中人,年少老成,我还小看你了。你放心,上海这边我们会照应着。”老妈子来添了茶,王笑春从茶几上又抽了根雪茄,点燃,诚恳说道,“不过,你们初来上海,我还是要多说几句话。上海有三张图要熟悉,一是租界势力图,二是帮会势力图,三是地形图。看懂这三张图需要花费时日。就帮会而言,青帮是上海的大帮,黄老板已隐退其后,杜老板在香港遥控指挥,张老板现在很活跃,和日本人打得火热。我要说的是杜老板的‘三碗面’,就是人面、情面、场面。‘三碗面’熟了,三张图懂了,在上海就能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周星汉如饥似渴地听着,其他几人似乎也屏住呼吸。王笑春面目慈祥起来,说道:“今天我说多了,但我是把你们当自己人的,也相信你们能成大事。”王笑春的豪爽坦**、乐于助人,让周星汉初来上海的陌生感渐渐退去了。中午,王笑春在爱多亚路大世界为周星汉一行接风。大世界是娱乐的王国,也是灯红酒绿的梦园。它的建筑与陈设、它的奢华与人流令人瞠目结舌。今天中午赴宴的有手摇发电机厂陈生老板、无线电研究社程儒老板、江湾镇镇长刘浦江、大世界总经理朱顺。宾主分主次坐两桌,王笑春把周星汉安排在自己与朱顺中间,周星汉执意不从,坐在王笑春一侧。王笑春一一做了介绍,介绍他左侧的朱顺时说:“这是朱顺总经理,黄先生的大徒弟。”转向周星汉说,“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就请教朱老板。”朱顺方脸、平头,面色红中带紫,肌肉横亘,举起一只滚圆的臂膀说:“一举爱哦。”王笑春翻译说:“就是一句话的意思。”周星汉抱拳还礼。

周星汉不喝酒,周思武代陪饮。这些上海滩的上层人物喝酒倒也文雅,不动声色,相互尊重,配合默契。这时,一跑堂的过来,向朱顺耳语了一句,朱顺立瞪眼道:“哪国的?”跑堂答道:“好像是德国的。”朱顺说道:“去修理一下。”跑堂欲转身,朱顺交代了一句,“留条命。”跑堂从速而去。朱顺说道:“调戏大世界女服务生,胆子也太大了。”王笑春提醒道:“朱总经理,不会有国际纠纷吧?”朱顺回说:“时下只要不惹恼日本人,其他不管什么国,不必理睬。”又说,“喝酒,不要扫我们的兴。”

周星汉疑惑,一个开娱乐场的,竟然不把外国人,且是德国人放在眼里,这青帮究竟有多大能耐?

又一大堂经理模样的人来报,小声说:“十六号码头李茂龄经理来电话,有一批福寿膏被日本人扣下来了。”朱顺放下酒杯,说:“打电话给三菱商学会社三井煤栈副社长,让他疏通一下。”王笑春问道:“三井煤栈一个生意人,能和军界疏通得来?”朱顺说:“王老板,这你应该是知道的,三井煤栈是老头子的座上客,他又同日本人的稽查队队长酒井是好朋友。”王笑春说:“既然是这样的关系,那为何又要扣押你们的物品?”朱顺瞪着眼道:“大概是手下的人不知情。”陈生好奇道:“朱老板,日本人的事,你手下一个大堂经理能撬得动?”朱顺笑着说道:“三井煤栈经理经常来这里光顾,他的事我都委托给大堂经理了,我哪有这些闲工夫陪他享乐?”

散筵后,王笑春又领着大家逛了大世界,有戏院、电影院、评书院,还有各种娱乐场所。临走时朱顺又来送大家,并对周星汉说:“周老板,今天不好意思,席间三番五次有人打扰,这上海滩就是不平静。”周星汉趁势说:“朱总经理,正因如此,以后生意上的事,还请你多多关照。”王笑春会意,接着说:“朱顺老板是什么人?上海滩顶顶的,业界没有不是他门生的。”朱顺笑笑,说:“你看,前辈取笑了吧。”

王笑春把周星汉一行安排到静安寺旁的一幢花园别墅去住。开始,周星汉推辞,王笑春说等他们找到合适的居住地再迁移不迟。王笑春也坦然说了,日本人占领上海后,不把公共租界放在眼里,经常惹是生非。因公共租界属英美势力范围,不和日本国在一条船上,王笑春就在法租界买下了门面和别墅。

静安寺旁有条小河,小河两岸大多是洋房,外国人居多,也有不少工厂设在这里。王笑春的别墅只有一个老头看守着,老头叫蔡冬九,是王笑春雇的守门人。

蔡冬九看了王笑春的便条,便热情迎接周星汉一行。王笑春此地的别墅不亚于法租界的,占地阔大,又较安静。

也不知什么缘故,刚住了一两日,蔡冬九就和周星汉一行人特能处得来,他脸上的寂寞和忧虑已然减退。蔡冬九告诉他们,老爷在静安寺旁有个工厂,叫“中一拉丝模厂”,是和英国人合开的。近年来日本人老是找英国人的麻烦,工厂问事的多是老爷。

第三天早上,王笑春来到他的旧别墅,周星汉和叶茂正准备出行,王笑春笑道:“怎么样?住得惯?”周星汉感谢道:“这么好的条件,堂堂旅馆都会相形见绌。”王笑春关心道:“着急出门谈生意?”周星汉答道:“想出去走走,看看市面行情。”王笑春张开双臂揽着两人,说:“磨刀不误砍柴工,走,屋里谈。”蔡冬九把雪茄放在茶几上,又斟了几杯茶,退了出去。

王笑春有点神秘地说:“你们不是来闯世界做生意的吗?眼下就有一桩生意。”周星汉浅笑道:“请前辈明示。”王笑春吸了口雪茄,道:“英国人办的拉丝模厂,先前是同我合伙的,现在受不了日本人的打压,委托我来经营。我呢,正缺少可靠的人手,想聘一名总经理。我想来想去,想到要是你父亲在世,最适合不过,但你也一样,我信得过你。”周星汉没有思想准备,到上海来是负有特殊使命的,而不是来办工厂挣钱的,更不是在此地立足的。叶茂说道:“敢问王老板,这英国人都不敢办厂,我们中国人就能顺利办厂吗?”王笑春回说:“这没关系,日本人是和英国人、美国人斗气。再说,日本人想在中国地盘上长期占领,也指望经济资助他们。”叶茂见周星汉还未考虑好,又说:“冒昧问一句,不知这拉丝模的利润怎样?”王笑春又回道:“这你们就不用担心了,拉丝模产品的技术全世界领先,整个中国独此一家。该产品用途极广,畅销国内外,利润极其丰厚。”

周星汉这才表态说:“前辈,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我愿意受聘,就怕不能胜任。”王笑春高兴道:“没关系,经过一段时日,你就会熟悉的。”周星汉又说:“前辈,我想由我二弟具体负责,但责任算我的。我二弟在天长及淮南那边管理好几个行、铺和工厂,应该没问题的。”王笑春一拍大腿,说:“行,打仗莫过亲兄弟。走,和英国人交接去。”

晚上回来,周思武和王碧亭有些不解,便来到周星汉房间询问。周星汉解释说:“你们的意思我领会了。我是这样想的,打日本鬼子可能要很长时间,而我们一方面要做生意,一方面要搞物资。上海这个地方鱼龙混杂,但物资品类众多,如果能摸清各个环节,利用各种关系,就能成事。而这些,都需要从现在开始站稳脚跟、立足有劲。”王碧亭反应也快,说:“周老板,我懂了。”周思武心中的郁结也解开了。

二师保卫处的严夫和天长保安处的田英暂不外出。周思武和王碧亭在中一拉丝模厂上班。

周星汉和叶茂乘坐电轨来到宁波路无线电研究社。程儒对周星汉也很热情,引进接待室。周星汉打量着这位父辈,他头发花白,戴副近视眼镜,说话轻言慢语。周星汉寻找话题说:“前辈,您是知识分子、前沿科学家,晚辈仰慕,特来拜访。”程儒挥挥手,叫他俩坐下,自己也慢慢坐下说:“什么科学家,混碗饭吃。早年在日本留学,指望回国大有作为,唉!你看现在这局势,哪有心思立业?”周星汉试探道:“前辈,您研究生产无线电收发报机,业务应该可以吧?”程儒摇摇手说:“谈起来恼心。日本人只叫你研究,也不投入经费,研究生产出来的产品又自主不得,大部分卖给他们,之后由他们经销。”周星汉不平道:“这叫什么买卖?太欺负人。现在市场上收发报机价格昂贵,利润丰厚,日本人是要赚黑心钱。”程儒又无奈地摇摇头,说:“也不完全是。我有个同学在日本宪兵司令部特高课工作,叫小野,他说宪兵司令部对收发报机控制得相当严格,不准用于除日军以外的军事部门,因为这是千里眼、顺风耳。”周星汉献策说:“那用于商业用途应该可以吧?”程儒苦笑道:“一样地控制,你要到市商会申请,经上海特别市政府批准,最后经宪兵司令部备案并派人来监督提货。”

周星汉听着,要想从程老前辈这里买到收发报机,要经过多少很难过的程序,简直就是闯鬼门关。他不放弃,问道:“程老前辈,如果我想买货,能通过哪些渠道获准?”程儒仰起头,想着说:“刚才我已说了,这些必经程序你一个外地人要办理,难度太大了。”周星汉仍不灰心,问道:“前辈,能否给我指条途径?”程儒一想,说道:“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市商会需王笑春老板出面。特别市政府那边有个吴麦汀,是傅筱庵的秘书,吴秘书住江湾镇那边。你父亲先前和江湾镇镇长刘浦江很熟识。最后就是宪兵司令部了,这个关口很难。”

二人陷入沉默,也意味着暂时寻不到路子。叶茂听客厅里无声音了,转过来看看,周星汉示意他退出去。

程儒打破了沉寂,说道:“这宪兵司令部,就是中国人说的阎王殿,稍有不慎,进去就出不来了,当慎之又慎。”周星汉也不思考了,就问道:“程老前辈,如果宪兵司令部证明开过来,是不是可以提货了?”程儒眼睛一亮,回道:“那肯定没问题,皆大欢喜。”

周星汉向程儒老前辈告辞,程儒要把礼品退还给他,周星汉诚恳地说道:“老前辈,您同我父亲是朋友,就算晚辈孝敬您的。”程儒膝下无子女,顿感一阵慰藉,欣喜地放下礼品。

周星汉和叶茂赶到江湾镇,找到了刘浦江。刘浦江黑白两道通吃,是伪镇长,又是青帮大亨的大徒弟。周星汉说明来意,刘浦江很是爽快,也说“一举爱哦”。这刘浦江和傅筱庵市长的秘书吴麦汀都是黄大亨的大徒弟,且辈分相同,交情又好,办事自然也就便当。

涉及宪兵司令部的事,刘浦江虽然只手遮天,也感乏力。现在上海滩,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是常有的事。刘浦江忽然说道:“周老板,有一个人只要你请得动,事情就妥了。”周星汉觉得有一线希望,道:“刘镇长,您说。”刘浦江说道:“大世界的总经理朱顺,和我是同门弟兄,且同辈,但最近他和我不对付,那小子属狗的,说翻脸就翻脸。如果你能请动他,就有办法了。”周星汉静待下文。刘浦江又说:“现在的上海滩,青帮三大巨头,唯有张和日本人走得近。他手下有个大徒弟叫朱升开,是市政府第三警察局副局长,和朱顺是同姓不同宗,但两人是铁哥们,经常遥相呼应,势力不一般。再说这朱升开和宪兵司令部特高课副课长川野又是朋友。”

刘浦江不愧是上海通,这么一说,周星汉就理顺了关系。拜别了刘浦江,他又和叶茂马不停蹄地赶到大世界。

直接找朱顺是找不到的,周星汉找保卫部经理崔槐,好在那天酒宴上已初识,崔槐说去楼上打电话问下。一会儿,崔槐下楼来,很客气地把周星汉和叶茂带到五楼上。总经理办公室门旁有两个彪形大汉,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进得里面,有两个穿旗袍的艳丽女子侍立两旁。阔大的办公室,如同乡间一块打麦场。椭圆形办公桌上,外围放着各种装饰,有寓意一帆风顺的航船,有展翅的飞鹰,有奔腾的烈马。办公桌后面是一堵巨大的屏墙,中间是青帮会旗,两旁刻有帮训。

周星汉顾不得细看,在办公桌不远处客气道:“朱老板您好,又来打扰了!”朱顺欠了欠身子,两个女服务员端了两张太师椅。等周星汉、叶茂坐下,朱顺粗声说道:“周老板,想必是有要事来商,请说吧。”周星汉开门见山,说:“刚才从程儒老板那里来,想购买两部收发报机,程老板说要有几方证明。其他证明问题不大,就是宪兵司令部的难度较大,所以特来请朱老板施以援手,不知可否?”朱顺抽着雪茄,架着二郎腿,吐出一串烟圈,说:“我又不是宪兵队,周老板何故要找我?”周星汉微笑着说:“我来上海几天,大概晓得一些环节。在上海滩没有朱老板办不成的事,比如同门兄弟、道上朋友……”朱顺打断周星汉的话,说:“我同你开玩笑的。既然这样,我写个便条,你去第三警察局找朱升开副局长。”周星汉抱拳道:“朱老板不愧是道上人,英雄豪侠,他日一定重谢!”朱顺回道:“都是朋友,不用说客套话的。”

下午又去第三警察局,朱升开阅了便条,盘问道:“你这收发报机是在市内用还是市外?”周星汉答道:“当然在市区。”之所以这样答,是因为之前就了解过了,这类绝对禁运的军需用品是运不出去的。朱升开又试探:“收发报机是要登记备案的,并且要经常接受检查。”周星汉又答道:“完全可以,检查也是应该的。”朱升开问了两个关键问题,然后说:“你在局里等我,我去宪兵司令部那里。”说着拿着申请报告出去了。

一个小时之后,朱升开回到警察局,扬了扬手中的申请报告,说:“你可要妥善保管此用品,不可遗失,否则会有大麻烦的。”周星汉连声说:“那是,那是。”并说,“明日是星期六,我约几个老板在大世界陪局长大人小聚,可要赏光哟。”朱升开说:“朱顺那里我是乐意去的。”

晚上周星汉去无线电研究社提货时遇到麻烦了。日方代表小岛戴着近视眼镜,翻着眼仁,用狐疑的目光紧盯着周星汉。他几乎是审问式的问话,问道:“你的,收发报机用于军事?”周星汉没想到最后环节还遇麻烦,而且问话带有敌意。他努力镇定自己,一定不能慌乱,露出破绽,故意慢慢答道:“小岛先生,我们是商人,收发报机只用于商业,其他的事我是不会参与的。”小岛又问:“你的什么商业?地址在什么地方?”周星汉直接答道:“我的中一拉丝模行业,地点在静安寺旁。”小岛突然脸上乌云密布,怒道:“你的胡说,中一拉丝模厂是英国人开的,与你无关。你的从实招来,收发报机究竟用在什么地方?”周星汉这下有底了,从容回道:“小岛先生息怒,你听我说。不错,中一拉丝模厂是英国人开的,可英国人很早就想撤资了。直到昨天,把所有事务委任给中方王笑春老板,王老板又委托于我,所以我必须要收购发报机开展业务沟通与联系。”小岛立刻打电话给王笑春,那头电话里的解释自然与周星汉的回答是完全一致的。小岛立刻转怒为笑。此时程儒来了,说:“小岛先生,周老板是按程序办理的,就不要耽误时间了。”小岛解释说:“特高课那里也有程序,我只是履行职责而已。”说完,就办理了提货手续。

商会的证明是下午王笑春帮助搞到的,所以当小岛询问周星汉与中一拉丝模厂的关系时,王笑春对答如流。不过,刚才小岛的审问和态度仍使周星汉心有余悸。特高课的川野是个厉害、阴险的角色,他表面上应付朱升开,暗地里又突然安排审问,说不准在运货上他还有一手,需要十分小心。周星汉在思考着这件事。

星期六中午,周星汉为了答谢各方的帮忙,在大世界摆了一桌。客人有王笑春、程儒、朱升开、朱顺、陈生。本来是要请刘浦江的,但考虑到刘浦江与朱顺有隔阂,只好作罢。至于市政府吴麦汀秘书,一则因为没有请刘浦江,二则因为动静太大。

宴请之后,周星汉和客人们又逛了大世界娱乐场,直到诸位尽兴,才各自打道回府。

三四点钟光景,周星汉和叶茂来到闸北长兴路,陈生手摇发电机厂。经过两次接触,周星汉感到陈生老板不多言语,不出风头,低调行事。他叫叶茂在陈府上休息,自己单独会见陈生老板。陈生对周星汉的拜访既感意外,又觉在情理之中。意外的是,周星汉能和他有什么生意洽谈?情理之中的事是周星汉的父亲和他是朋交。

周星汉坦诚说:“陈老前辈,此来上海,想做几笔生意,其中一笔就是您老的手摇发电机,不知您老肯赏光否?”陈生果然觉得来者不凡,要知道这种物品是日方禁止外用的,出了事就麻烦大了,而且会连累到自己。周星汉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说道:“陈老前辈,我知道此种物品是军方控制的,但你不要担心,我一则不出市区使用,二则用于商业联络。”陈生看出这位小老板有些精明,也不强人所难,就说:“这东西和收发报机是连体的,你单独要他没有什么用处。”周星汉回道:“家父先前有两部电台在市区,后八一三淞沪会战被日本飞机炸毁了。”陈生注目着周星汉,周星汉补充说:“噢,我现在是王笑春老板中一拉丝模厂的总经理,有时也和英国人沟通技术和业务。”陈生问道:“那你两部收发报机从何而来?”周星汉答道:“陈老前辈,不瞒您说,这两天我已购置到手,只等您的手摇发电机,至于价格就按市面上的来。”

陈生从沙发上站起来,望着灰色的闸北棚户区,这里是日占区,一切都比以前萧条和死寂。他又掉头望望眼前的这位稳重又儒雅的小老板,也想起他父亲在上海的一些生活细节。周星汉静静地候着。陈生慢慢地说:“这样,晚上我让司机把货送达中一拉丝模厂,白天你带着会让日本人发现,这里不比公共租界,更比不得法租界。”周星汉不胜感激,又请求道:“我想购四台,不知您老可愿意?”陈生点点头说:“两部是卖,四部也是卖,就遂了你的愿。”周星汉又感谢道:“还是陈老前辈瞧得起晚辈。”陈生不置可否地笑笑。

晚上,在中一拉丝模厂办公室里,周星汉等六人在秘密开会。王碧亭似有体会地说:“周老板答应经营拉丝模厂,现在看来是上策,我们既有立足的地方,又能做掩护,同时也能解决生活和活动经费。”周思武却说:“我总不能贪图这个总经理位置,而忘掉主业,要是在老家,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还真乐意。”周星汉笑了笑说:“二弟也着急了。今晚我们就是讨论采购一批西药和医疗器械的事。”叶茂发言说:“西药、医疗器械没有手续同样也买不到。”王碧亭直性子,说:“不如直接同黑道联系,无非就是价格要高一些。”周思武说:“单靠一条线数量不能达到,也不一定能指望得上。”叶茂说:“那就黑白两条线一起走。”因是业务上的事,严夫和田英不便发言,只在一旁听着。

周星汉习惯用拳头顶顶头部,然后说:“我基本同意大家的意见。从明日起我们进入购药阶段,分两组行动,二弟周思武和严夫一组去江湾镇找刘浦江,顺便请刘浦江动用吴麦汀的关系,这样就可以黑白齐用。我和王碧亭一组,去和老外联系,再通过朱顺与日商三井煤栈联系。”叶茂反对说:“这样不妥,和老外打交道不安全,和日商联系是虎口拔牙,容易暴露。”周星汉叫叶茂先坐下,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上海滩这种地方,藏龙卧虎,势力犬牙交错,但只要善于利用,借力发力,借力打力,成功不是没有可能的。”他望望大家又继续说,“风险肯定有,同黑社会打交道也有风险,但我们一定要把握分寸,守住底线,时刻注意安全。”叶茂和大家不发声了,周星汉安排说:“自明日起,叶茂代周思武履总经理之职,请保安处田英协助。”大家都默默点头。

周星汉和王碧亭来到霞飞路永益电料行,向王笑春报告中一拉丝模厂经营情况,王笑春甚为满意,并言今后一般事务不必报告,自行做主就可。周星汉叫王碧亭在外厅候着,单独向王笑春汇报经营上的事,王笑春估计周星汉又有重大而又棘手的生意。

周星汉小声说:“老前辈,我想做一笔利润丰厚的生意,请你老人家给指点迷津。”王笑春估计的是对的,他判断这后生非一般人物,背景也较广深。但不管如何,这小老板不是不义之人,更不是奸诈之人,而是大有作为之人,值得信赖之人。王笑春点头默认,周星汉说道:“我想购买一批西药和医疗器械。”王笑春的判断越来越成真了,便回道:“西药市面上是购不到的,日方严加管控,就是费九牛二虎之力购到了,也运不出去。”周星汉说:“前辈,您不要担心。如能购到,先在市内经营,等路子广了,再到市外。这大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中国人、外国人,地下的、地上的,政府的、社会的,军界的、商界的,都在做生意,谁能捷足先登,谁就会有商机。”王笑春笑道:“想不到贤侄来上海几日,竟能看穿这大染缸。”略停,又说,“不过,做此等生意风险是很大的,如刀尖上舔血,火海上探路,你尚年轻,最好避之。”周星汉回道:“老前辈的提醒不无道理,但我此番来上海,一不为游逛,二不为享受,主要是想有所作为,把我周家的基业做大。”

王笑春看这年轻人有胆有识,是块好钢,那就让他在炉火中淬炼吧。周星汉自知刚才的话有些偏激了,便解释道:“老前辈,我有些激动,没有把持住自己,还请您海涵。”王笑春笑道:“不,你能成事,成大事,老夫就助你一臂之力。”周星汉提了精神,等待老前辈给他指引。王笑春开始把他的人脉关系介绍给周星汉,说道:“我有个法国朋友在法租界任警长,叫安德烈。安德烈有个同乡叫亨利,是东方汇理银行副行长,在外滩29号,那边大多是外国银行,国际金融中心。别说经营西药,就是军火生意照样有的做。”周星汉感到新奇、兴奋。王笑春又说:“这上海滩你判断对了,就是冒险家的乐园,只要你有胆量,有智谋,就像跑马场想怎么跑就怎么跑。”周星汉得到了王笑春前辈的指点,神情一时亢奋,就想付诸行动。王笑春戏说道:“像你这身行头是不行的,人靠衣装马靠鞍。现在时髦的商人打扮是:礼帽、黑色对襟、丝绸褂裤、杭州布鞋,手持文明棍,指夹雪茄,说着洋话。没有气势,洋人是瞧不起的,黑道也是如此。”周星汉浅笑着。王笑春认真地说:“别看这些场面上的事,很重要的。没有精气神儿,上海人会说小赤佬;没有串场的能耐,日本人会怀疑你是不轨之人。”说得周星汉频频点头。

王笑春带着周星汉约安德烈、亨利来到仙乐斯舞厅,该舞厅在愚园路静安寺旁,享有东方第一舞厅声誉。舞厅老板见法租界安德烈警长来了,自然笑脸相迎。老板见有陌生人,便自我介绍道:“先生,您好!我叫威克多·沙孙,英国犹太人,请多关照。”

沙孙安排最佳处观看舞女唱歌、跳舞,也亲自陪着。王笑春手一招,沙孙侧过身来,反应很快地说:“是要一桌酒席吗?”王笑春应道:“是的。”沙孙立刻去安排了。楼下人声嘈杂,歌声飞扬。王笑春介绍说:“这位是周老板,他虽年少,但是我的朋友。他计划做西药和药械的生意,你们可有兴趣?”亨利笑道:“只要有利可图,用中国的话说,何乐不为?”安德烈也有兴趣,凑上来说:“我有路子,但要运出去是个大麻烦。日本人占领上海前,租界和上海是我们的天下,现在租界成了孤岛。”王笑春说:“目前日本人还不敢和法、美、英等国撕破脸皮,再说运出去,上海有的是办法。”亨利竖起拇指说:“王先生分析得很正确,比如长江上我们的船日本人还不敢无礼。”王笑春有信心地说:“我想说明的是,只要有货,不愁大家不发财。”四人笑得很开心。

看来借助洋人的势力,不失为一条捷径。但之后传来了不好的消息。苏中新四军派员在上海采购军需物品,被特高课设下陷阱截获,牺牲了几名地下工作者,兵站也暴露了,物资又被运上了十六号码头。这是从朱顺那里得到的消息。

这几天,蔡冬九情绪有些低落,周星汉同他谈笑,他也无兴趣。

周星汉再次去找朱顺,想接触三菱商学会社副社长三井煤栈。朱顺告诉他,日本人已照会租界大使和各工部局、警察署,不得外运军需物品,否则后果自负。各租界大使虽提出强烈抗议,但也无效,毕竟租界已被日方包围,受制于人。

毫无疑问,周思武和严夫那一组也是同样的境遇。

晚上,周星汉睡不着觉,独自一人来到小河边,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三三两两的男女散着步,偶有亲密的低笑声。这河边的柳树密密的,在春天的催发下,枝条似翡翠披挂,微风阵阵,摇曳添姿。这好像家乡柳河的风景,但生机却要逊色多了。周星汉想到了杨依依,想到了她牺牲的壮举;想到了父亲及父亲终前的交代。河岸两旁几乎是一样的洋房,楼上楼下传来的声音生硬而不和谐;河水虽静,也不似沂湖那样的壮阔,更乏春天的柔美。他仿佛看到了张秀沂在湖边伫立着,向着南方遥望。那天出发时,秀沂一动不动地站在岸边,老远了,还用手遮望着,又能望多远呢!

眼下,西药和医疗器械的采购中止了,也不知何时情形能有所好转,新四军二师和天长的抗日武装还等着呢!周星汉在全神贯注地想着,背后来了一个人,说:“周老板也睡不着觉?”周星汉回头看是蔡冬九,回道:“在外地有些不习惯。”蔡冬九同感地说:“是啊,还是家乡好!”周星汉掉头问道:“蔡叔是哪里人?”蔡冬九答道:“老家浙江绍兴,早年是蔡元培先生把我带出来的。”周星汉想起一件事来,问道:“十六号码头,那个经理叫李茂龄,你可认识?”蔡冬九笑笑说:“岂止是认识,我俩是老乡。青帮大亨黄老板也是浙江人,所以让他当了十六号码头总管,现在黄老板隐居,他听命于杜老板。”而后问道:“周老板对上海的事情也感兴趣?”周星汉若无其事地回道:“随便问问。”问道:“蔡叔这几天好像心情不太舒畅?”蔡冬九回说:“人都有不顺的时候,就像你来到这小河边,怕是有不顺心的事。”又镇定地说,“不过,人生总有逆境和顺境,须知,逆境才是道路上的老师。”周星汉想着,不愧是大学问家身边的人,说话似有深意。他对老蔡有几分敬重,也带几分神秘。

过了一周以后,安德烈警长打电话过来,说各国公使向日方严正交涉,要求放宽正当经营活动,言下之意目前的生意又可做了。果然,法国的亨利搞到一批医疗器械,英国的沙孙购到一批西药,内有磺胺类药品。他们为了获利,主动联系周星汉。

江湾镇那边周思武也传来了好消息,刘浦江镇长通过黑帮也搞到了一批药品。

近几日,周星汉打扮得像换了个人似的,头戴黑色礼帽,身着黑色对襟马褂,脚蹬杭州丝面布鞋,手持文明棍,还佩戴了一副墨镜。因他长相俊伟,再配这一身行头,俨然上海滩一大佬。他出入各种场面和酒会,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向他招呼或问候。外国人称他先生,中国人叫他老爷,上海人称他老板,黑帮叫他老大。

在上海日本宪兵司令部特高课办公室里,川野打电话给沪西七十六号特务机关,他说:“喂,李群科长吗?”对方传来喂喂的声音,川野命令说:“近来,上海出现一个叫周星汉的新人物,住静安寺旁,王笑春的宅院。”李群应道:“川野课长,我们马上密查。”川野严厉起来说:“不但密查,还要严密监视,看他有什么异常举动。”那边又传来应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