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沂在湖边已经站了一个多小时,不时地眺望东方,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周李氏站在身后说:“秀沂,太阳已经落山了,回去吧!”张秀沂低声道:“妈,他们都出去两个多月了,应该回来了。我大大原来外出,一般最多也就两个月,我怕他们有什么不顺的事。”周李氏劝道:“你不要担心,他们去了好几个人,个个都是在行的,再说,政府那边派人保护,星汉又是个稳重的人。”张秀沂还在朝东望着,周李氏说:“还是回去吧,你这样天天发痴,对身体不好,别人也会笑话的。”张秀沂不情愿地掉头朝湖岸上走去,又回头搀着周李氏一起往回走。
上海王笑春的别墅里,六个人在讨论着一批重要物品如何运出去。周思武说:“十六号码头,通过李茂龄的关系应该可以出得去。”王碧亭则说:“十六号码头,肯定要走的,但如何出吴淞口,我们还没有这个路子。”叶茂说:“有办法,扬州的徐宝山是吴淞轮船公司董事,用他的船运货应该可以出去。”严夫平常很少说话,却说:“即使你们说的条件都具备了,但宪兵队、稽查队、汪伪的76号也不会闲着。初次出行,如果出了岔子,今后就会更加困难。”
讨论出现了冷场,周世武忽然说:“哎,能不能交由黑帮帮我们运出去?他们是这里的人,遇到情况比我们好处置。”田英一直未发言,似乎不说话工作会失责似的,建言:“大主意周老板拿,按讲我是来负责安全保卫的,不应多话。”周星汉接话说:“既然在一起,就是个大家庭,大家共同出点子。”田英又说:“我同黑帮也打过交道,对他们可以利用,但不能全依赖,万一出了问题,他们逃之夭夭,局面就难以收拾了。”
周星汉用拳头抵着脑门,自言自语道:“谁能既帮我们运出去,又有安全保障?”忽然问大家,“用外国人怎么样?”大家面面相觑,用上海的黑帮尚有担心,用外国人似乎更不靠谱。在座的只有王碧亭在上海待过几个月,他有初步印象和感触。王碧亭也意识到大家对他有期许,就说:“从这次我跟周老板与外国人打交道来看,外国人一心想赚钱,用他们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运输工具呢?”他像是在问自己,其他人也答不上来。周星汉说:“今天的讨论先到这里,我去法国银行亨利副行长及安德烈警长那里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周星汉今天换了一副行头,白色礼帽,白色成套西服,搭配红色领结,王碧亭随行。亨利见到了,竖起拇指说:“周先生真帅,上海的小姐们眼睛要发直了!”在副行长阔大而又富丽的办公室里,周星汉同亨利海阔天空了一番,然后说:“行长先生,我想把货物运出去,你有什么办法?”亨利两手一摊,说:“周先生,这是你的事,与我无关,我只管供货。”周星汉敛起笑容,说:“行长先生,现在的形势你又不是不知道,日本人盘查得紧哪!要是出了状况,我的货物没了,你也会受到损失的。”亨利摇着头说:“你们中国人真黏糊,会像膏药一样贴得紧。”周星汉说:“No,No,亨利先生,我们中国人讲礼仪,讲来日方长。只要这笔生意做好了,我向你夸下海口,江南、江北什么生意我都可以帮你做,你只管数钞票就行了。”亨利高兴起来,望着翻滚的黄浦江水,停下脚步说:“你要加钱,我就会有办法。”周星汉也站起来说:“加钱可以,但要合理。”亨利又说:“当然,这是友谊钱,不多的。”周星汉等着他的办法。亨利放下雪茄烟头,说:“今天是星期日,下周三,有个游轮去武汉东方汇理银行分行,你和我一起去。”周星汉脱下礼帽,鞠了一躬说:“太好了,就这么办。”亨利说:“你的交货地点在什么地方?”周星汉答道:“在扬州的瓜洲。”亨利兴奋起来,说:“好!我正好上岸去扬州城里逛一圈,但费用算你的。”周星汉应道:“都是朋友,应该的。”亨利眉飞色舞。在返回的路上,王碧亭说:“从黄浦江起航到瓜洲应该没问题了,从瓜洲到邵伯镇这一行程还有风险。”周星汉点点头说:“你考虑得对,我想派周思武护送你回家。”王碧亭说:“我想陪你在上海多闯一闯,也好将来行事。”周星汉回道:“这个机会就多了。”两人说着,上了电轨车。
在中一拉丝模厂的小型会议室里,窗帘低垂着,灯光也暗淡。田英在门外走动,观察着楼上楼下的行人。
周星汉说:“下周三准备送货回家,我想先回去三个人。”周思武急说:“大哥,你先回去吧,都出来几月了,家里那边摊子很大,有许多要事等你处理。”周星汉则说:“二弟的心意我领了,但我想在这里安排下一步的事。法国人、英国人、上海的黑帮,他们能搞到枪支、弹药。还有收发报机,罗副师长上次同我说,二师团部都想配上,说不定江北其他师部都盼望着这种利器。”周思武说:“采购这种特种违禁品,风险太大,人手少了转不起来,不如一起回去,一起再来操办。”王碧亭、叶茂也附和。周星汉到会议室门外,招手让田英进来,用似乎不容分辩的口气说:“就不要再议了,我不走有益处,第一刚才说了,我要继续把生意做下去。第二日本人不是吃干饭的,临来时,罗副师长同我说了,一切要以考虑日本人的算计为要,我不走日本人就可能还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第三先蹚蹚运输的路子,一起走目标也大,万一出了问题,以后的任务就不好完成。”
严夫是不多发言的,他作为保卫组长,这时也表态说:“我同意周老板的意见,这是基于日本人那边考虑的。告诉大家一个情况,新四军军部在上海的地下党已传来消息,说我们购买收发报机动作太大,容易引起日本人的警觉,以后要改变采购方式,严格注意隐蔽。”大家都感惊异。周星汉同意地说:“提醒得很及时,不然我们要会吃大亏的。当时物品到手时,我就感觉哪里不对劲,是不是像老中医治病一样,用药太猛了。”严夫又说:“这也难怪,当时也是毫无办法,为了完成采购任务,大家都比较着急。不过吃一堑,长一智,这对以后行动也有帮助。”
周星汉感觉到,自己在上海重重势力的包围下执行特殊任务,共产党是在背后撑腰相助的。他说:“先派周思武、王碧亭、田英护送货物回去。法国游轮到瓜洲地段时,在夜晚停在江边,货物转至岸上。到黎家请黎管家派挑夫送货,你们三人在暗中保护,记住要昼伏夜出。”大家都没有异议,密送计划就落定了。
法国游轮在长江上航行,高挂着法国旗帜,江面上日军巡逻艇也只是望望而已。货物从瓜洲上岸后,先至扬州西部的县、乡镇穿越,到天长境内要绕过日军封锁的乡镇,跨过天扬公路封锁线,渡过水网地带,再到沂湖的南部才算安全。运输队到达张春山家时,张春山亲自撑船向湖对岸送去。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张秀沂终于看见一只木船划过来,她努力按捺着激动,不让自己失态,想回去告诉婆婆,但也不想离开半步。张秀沂看得清船上的人了,却怎么也看不到周星汉,多了两个陌生人。
船一靠岸,张秀沂喊道:“大大,星汉呢?”张春山只是笑笑,周思武答道:“嫂子,你不要着急,大哥叫我们先回来,他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张秀沂赶紧回家做饭。
为了保密,陈家国派武装小分队将收发报机、手摇发电机及医药、医疗器械等一起送往盱眙县黄花塘新四军二师师部。师长张云逸、副师长罗炳辉握着天长保安处长林铁的手赞叹道:“天长能干大事。”林铁却说:“二位首长,你们夸错了,是周星汉老板在上海冒着极大的风险采购的,又十分艰辛地运送回来的。”罗炳辉说:“这个周老板不简单哩,要给他记功的!”张云逸又以协商的口气说:“哎,淮北四师的师长、苏中一师的师长,他们也要这些军需物品,向我们求援,能不能帮他们搞一批?”林铁抓了抓后脑,不知如何答复,罗炳辉说:“林处长,不为难你,你回去向周书记、陈县长报告一下,看看有无可能。”林铁即答:“首长放心,我一定转达。”
在县委办公室里,周思武向周为民、陈家国报告情况,说:“周书记、陈县长,在上海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我大哥同我说了许多事情,我拣主要的向你们汇报。天长的工厂、商行及其所有经营,请你们派员管理,周家只持部分小股,这是因为我大哥及周家的主要精力要放在上海那边。下面我大哥的主要任务是采购枪械、子弹、西药、布匹等紧要物资。还有就是承诺过周书记的,在我方区域架设电话,需购置器材。”周思武说了这么多艰巨而又繁重的任务,陈家国提议道:“如果采购量大,运输安全就成了问题,可考虑把杨树青的一排全拉上去,重点保卫苏州至瓜洲运河一线,实施秘密武装押运,以防突发事件。”周为民赞同道:“请严夫同志和军部派到上海的地下党联系,给予密切关注和支持。”周思武请求说:“我三弟周云峰想去上海协助,你们看是否可行?”陈家国问道:“你的意见呢?”周思武回道:“我大哥有这个想法。对了,我大哥还说,要我去上海负责中一拉丝模厂,如能经营好,可赚一笔可观的钱,支持根据地财政。”周为民和陈家国相视而笑。
林铁急匆匆地过来报告了,把在二师师部的情况做了汇报。周为民笑道:“周星汉的名气越来越大了,起初跟我们天长合作,后来也跟二师产生业务,现在整个淮南、苏北都需要他,说不准将来江南那边也要他相助。”
周思武又想起他大哥交代的一件事,说:“杨叔杨管家是苏州人,他的女儿、女婿都参加了太湖新四军游击队,他的女婿还是个排长。我大哥的意思是建议杨叔回苏州一趟,同游击队联系,帮助我们打通运输线。”周为民兴奋道:“这是个好建议,苏州那边我们和当地党组织没有联系通道,和游击队也不方便联系。这样,派林铁和杨德水一起去苏州,完成这项使命。”大家议论得很开心。临了,周为民提醒大家一件事,说:“随着周星汉在上海的工作的开展,重要物资源源不断运到根据地,我们的保密工作要随之加强,尽量缩小上海任务的知情面,减少安全隐患。林铁在动身之前把这项工作做好。”林铁响亮地答应了。
上海返回来的人明天又要出发了,晚上周思武拥着赵爱莲说:“这次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家中的事你要多承担一些,不能把担子全压在嫂子一人身上。”赵爱莲红色的皮肤在烛光下更加艳丽,她甜甜地应道:“你放心,妇抗会和家里的事两不误。下回你要换大哥回来住几天,他们刚结婚几天就天各一方,这也不合情理。”周思武道:“要怪只能怪小鬼子,这些强盗要不闯进中国来,我们不是安居乐业?大大的仇还压在我们兄弟心底里呢!”赵爱莲说:“跟着共产党、新四军,打败了小鬼子,才有好日子过。”说着轻吹蜡烛,拉了周思武一把。
上海大资本家王笑春的别墅里,蔡冬九拿着一封电报说:“周老板,你来看看,这封电报好奇怪,未落款,也未说明内容,只‘谢谢’二字。”周星汉连忙过来一阅,说:“噢,可能发错了。蔡叔,以后有电报请先给我看一下。”蔡冬九疑惑地点点头。
周星汉拿着电报上楼来,递给严夫看,严夫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周星汉说:“第一关总算闯过去了,下面还有不知多少道险关等着我们。”严夫说:“上一回采购我们有冒险行为,上海地下战线的同志已经提醒我们,下面的采购行动要改变方式。我建议:第一,不能再用批准的程序,那样容易不打自招;第二,我们要处在外围,动用资本家、黑帮及其他关系帮助我们执行计划。”周星汉诚恳地说:“上回的行动,我现在想起来还冒冷汗,最近我在考虑着如何降低风险,完成采购任务。”严夫说:“有一件事,按照我们的职业是要做善后处置。上回我们在程儒老板家购买的两部收发报机,为了应对日本特务机关的检查,需预备两部报废或不用的收发报机。”周星汉赞同说:“你这个提醒很及时,也是化解风险在之前,我来安排。”
回天长的人返回上海了,还增加一个周云峰,周星汉感觉人员好调配了。周思武主要任务经营中一拉丝模厂,提供掩护和经费保障。王碧亭、周云峰、田英一组负责采购枪支、弹药、医疗器械。周星汉、叶茂一组负责采购收发报机、医药和电话器材。严夫负责总体安全、守家,并相关工作。分工后,严夫就开展工作的原则和方法做了说明,并要求能够遵守。
周云峰来到周星汉房间,喜滋滋道:“还是大哥讲诚信,兑现当初的诺言。”周星汉却说:“别高兴太早了,来这里可不是玩的,既要完成任务,又要冒着很大风险,尤其是有潜在的危机与我们同行。”哪知,周云峰这样回道:“大哥,别把我当孩子,如像你说的这样,那就太刺激了。在老家干得四平八稳的,觉得不够刺激,到大上海来才能发挥我的特长。”周星汉半真半假地说:“别太自信,也别太乐观,出了岔子我会撵你回家的。”
周思武又过来,说:“大哥,有两件事我替你做主了:一是枪械所到二师盱眙县黄花塘那边去帮忙了,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二是高邮的孙崇德老板带一个人到天长来找你,他的一个表侄叫贾抗,要谋一个差事,我就安排他到铜城镇盐行当助理。”周星汉说:“你同县政府那边通气了吗?”周思武答道:“这是当然的。”周星汉有点不放心地说:“这个人我们不熟悉,他是来谋生的,还是……”周云峰插话说:“那就看他以后表现吧。”周星汉又对周思武说:“秘密采购工作没有安排你,主要考虑把中一拉丝模厂办好,这项任务也很重要。一是你诚实、敬业、有耐力,也有办厂理财的经验。二是该厂是我们的落脚点、隐蔽所。三是对王笑春老板有一个好的交代。四是周家还欠县政府十根金条,县政府虽不要,但我们还要在财力上支持抗日。”周思武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沉重起来。
到了深冬季节,北风劲吹,黄浦江水开始结冰。上海的生意好像逐渐萧条,这个有东方巴黎之称的大都市,在面临着一种新境况。不久,太平洋战争爆发,租界又逐渐不安全起来,“孤岛”也保不住它的独立了。日本人到租界也肆无忌惮,法国由中立变为妥协,不得不向日本国屈膝。
王碧亭、周云峰、田英在江湾镇同刘浦江打得火热,刘浦江为他们在魏德迈路租了一套房子。一天,刘浦江神秘地对周云峰说:“你不是要做大生意吗?机会来了,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不过她不姓林,姓芦,叫芦洁梅。”周云峰笑道:“刘镇长,我只管做生意,又不认她做妹子。”刘浦江嬉笑道:“你呀,别正经了,见了面保证你发痴。我要是年轻二十岁,这种好事还轮不到你。”王碧亭也笑道:“我们周老板长得像王子,就怕那芦小姐把持不住。”刘浦江认真起来,说:“玩归玩,笑归笑,她可是做大买卖的。这么跟你们说,上海没有她做不了的生意,尤其是军需物资。”王碧亭问道:“刘镇长,那她的来头不小?”刘浦江一拍大腿,说:“你猜对了,她是松沪江防副司令汤守仁的干女儿。青洪帮、七十六号特务机关,包括日军宪兵都给她几分面子。”王碧亭心里暗喜,也许密购的机会来了。
次日上午,一辆乳白色轿车缓缓停在江湾镇魁星楼门前,司机迅速出来,把后门打开,里面出来一位艳丽女子。她眉似弯月,蛋形脸上溢着春意,款款走进魁星楼。司机在后面保持十几米距离,女子拾级而上,皮鞋发出轻匀的响声。周云峰、刘浦江在楼上观看黄浦江的冬景。女子叫道:“刘大镇长,人家来了也不迎接一下。”刘浦江掉头说:“哎呀,只顾赏景,却忘了远迎芦大小姐,来,来,隆重介绍一下。”
刘浦江介绍道:“这是王老板,这是周老板,这是他的保镖。”芦女士眼睛一亮,只对周云峰凝视,周云峰有点尴尬,刘浦江“咳”了一声,芦女士才回过身来,说:“你好,我叫芦洁梅。”周云峰即应道:“芦小姐好,我叫周云峰。”芦洁梅即说:“名字好听,人也像云彩中的仙人。”周云峰着一套浅黄色西服,头戴礼帽,身材高挑,长方形脸庞,皮肤白皙。芦洁梅一见如故,说道:“周老板,我们边走边聊吧。”周云峰跟随其后。芦洁梅大度问道:“周老板,今年贵庚?”周云峰答道:“虚岁二十五。”周云峰问她:“请问芦小姐芳龄?”芦洁梅“吃吃”地笑道:“是你姐姐,长你一岁。”又问,“你在上海哪里发财?”周云峰回道:“中一拉丝模厂主管财务。”芦洁梅不解地问道:“那不是英国人开的?”周云峰答道:“那是老皇历了,英国人被日本人气跑了。”芦洁梅扑哧一笑,说:“周老板说话挺逗的。”
刘浦江在后面指着,小声说:“我说的不错吧,天上掉下个芦妹妹。”王碧亭和田英似在附和,刘浦江又窃喜道,“你们的生意有戏了。”
芦洁梅和周云峰两人似乎忘记了今天同来的还有几人,他们一直往前走着。芦洁梅说:“你有正当职业,为何还要做冒险的生意?”周云峰回道:“芦小姐,上海是中国乃至世界的大都市,商机无限,就看谁捷足先登了,你一个雅静女士,不也跃跃欲试?”芦洁梅同感道:“是啊,有钱谁不想赚呢?”又突然问,“周老板,你们要枪械、弹药,这很危险,如果要运出上海风险太大了。”周云峰一笑道:“我不一定要出海,哪里赚钱就抛向哪里。”芦洁梅夸道:“经营理念还是蛮活的,我要拜你为师。”周云峰摇摇手,说:“哪敢,芦小姐能高看一眼,我就知足了。”芦洁梅仰望着周云峰,说:“和你说话真愉快,现在的上海滩,钱味、势味很重,又多声色犬马,就是缺少人情味。”周云峰望着黄浦江说:“管他呢,只要愉快地生活着就行。”
王碧亭想跟上去,便对刘浦江说:“我们一起去谈生意吧。”刘浦江嘿嘿一笑,说:“他们能谈得投机,最好不过的了。”
周云峰也不谈生意上的事,似乎乐于和芦洁梅聊天,芦洁梅也把今天来的目的放在一边。周云峰问:“芦小姐家乡何处?”芦洁梅答道:“扬州人,你呢?”周云峰一拍掌说:“怪不得呢,出美女的地方。我和你是邻乡,但比不得扬州,我是天长人。哎,你怎么来上海的?”芦洁梅一听更是开心,原来也算半个老乡了,倚在栏杆上说:“家父原先在上海从军,淞沪会战失败后,部队投靠了日本人。家父的上司是汤守仁,就是现在的松沪江防副司令。”周云峰的蚕眉瞥了她一下,芦洁梅心泛涟漪,忽地说:“噢,我想起来了,曾听家父说过,天长有个大商人姓周,因家父是军需官,同商界打交道自然就多了。”周云峰笑道:“得了,父辈有缘,我们也是。今日中午我做东,恳请芦小姐赏光,我们也好好叙叙。”芦洁梅也有此意,便邀道:“我尽地主之谊吧,以后的机会多着呢。”周云峰不同意说:“那怎么行,还有让女士请客的道理?”芦洁梅的眉毛扬起,说:“怎么不行?我长你一岁,是你的姐姐哩!”两人相视而笑。
饭局之后,芦洁梅又和周云峰海阔天空了一番。刘浦江是中介人,说道:“今日气氛很浓,生意合作肯定成功,但不知你们敲定了没有?”芦洁梅今天破例饮了酒,兴奋道:“刘大镇长,你放心,哪有我谈不成的生意?今天来,我和周老板他们是叙旧,要谈生意,周老板去吴淞口那边,他要多少我给多少。”临走时,芦洁梅招呼道:“周老板,去的时候先来个电话,我会派车去接你。”周云峰向行驶的车辆挥挥手。
周星汉这边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由于太平洋战争的开始,美、英、法等国租界既不安全,生意也不景气。东方汇理银行副行长亨利摊着双手,耸耸肩,说:“No,No,周先生,你很讲诚信,够朋友,可眼前的货物进不来,也出不去。”安德烈在一旁说:“我这法租界的警长也要当到头了。”周星汉摘下礼帽,不慌不忙地说:“行长先生,眼下上海滩确实动乱,日军进攻租界,又不断占领。但他们忙于战争,不能把租界的事包揽过去。再说,你们法国同日本国关系还未决裂,处于暧昧状态,这就为我们的生意留下了空间。”亨利习惯性地用手抚弄一下胡须,说:“你说的也有道理,可风险还是存在的。”周星汉不以为然道:“上海本来就是冒险家的乐园,他乱他的,我们才好在乱中取胜。上海滩是藏龙卧虎之地,哪一天不是风云变幻,又哪一天不是风云际会,亨利行长你说是不?”亨利仍然摇摇头,说:“周先生,你好敏锐的思维,我算服你了。好吧,我试试看。”又补充道:“不过,这回不同往日,运输的问题你周先生自己负责。”周星汉浅浅一笑道:“亨利行长,这你就不用操心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安德烈竖起拇指说:“周先生,同你合作愉快!”
英国人沙孙在公共租界开的仙乐斯舞厅,情形更差一些。沙孙见到周星汉无奈地说:“周先生,你知道的,法租界比我们的境遇好多了,英美租界,日本人不断找麻烦,我们没有尊严了。”周星汉安慰道:“沙孙先生,你不要这样担忧,日本人只不过逞凶一时。从长远来看,他能打得过英美中等国?我看未必。”沙孙道:“谢谢周先生,和你相处觉得不孤单。”周星汉又说:“沙孙先生,你是上海的富豪,朋友多的是,不会孤单的。”沙孙自我解嘲地说:“钱,我是花不完的,可是这精神呢?日本人不讲人道。”周星汉又劝:“我们一起努力,共同渡过难关,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沙孙虔诚道:“愿上帝保佑我们!”周星汉又邀了几个朋友,陪沙孙解闷。
过了一段时间,周云峰先搞到了一批子弹和枪支。周星汉夸道:“三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周云峰抽着洋烟说:“大哥,只要你放我出来,我就能腾云驾雾,我是属小白龙的。”周星汉道:“给你颜料,你还真开起染坊来了。大哥提醒你,那个芦洁梅,你要把握好分寸。”周云峰吐了一口烟雾,说:“大哥,你又来了,处处都管着。她是上海有名的交际花,又有汤司令做靠山,哪能瞧得上我?”周星汉说:“我是说你要把持住自己。”周云峰自信道:“上海这个地方,就是我的天下。”周星汉拍拍他三弟的肩膀。
民国三十一年(1942)春天来了,黄浦江上的冰开始融化。日军占领租界以后,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但物资的封锁却更加严重了,以往租界的势力和自由不复存在了,十六号码头的检查也异常严密。码头上的总管李茂龄是浙江人,先是投靠杜大亨,后因同黄大亨是老乡,又得到其护佑,当上码头总管。日本人占领上海,张大亨倒向日本人,杜大亨移居香港,黄大亨隐退上海,李茂龄又和张大亨拉上关系。但好景不长,张大亨被国民党军统锄奸所杀,李茂龄又像断了线的风筝无依靠了。好在时事更迭,他的总管位置还算保住了。
周星汉和蔡冬九来到十六号码头,李茂龄赶忙上前恭维道:“周老板是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光顾我这寒碜的码头?”周星汉递根烟过去,说:“李总管太客气了,你这码头要是寒碜的话,那长江再长也没有价值了。”李茂龄弓着腰说:“蔡老乡,赶紧带周老板到我办公室小憩,这里又忙又乱又脏,太不雅观了,我去去就来。”蔡冬九请周星汉去江边的屋舍。
李茂龄推门进来,两个保镖立在门外。他进得屋内,放下礼帽,一人泡了一杯茶,坐下说:“周老板难得到我外滩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周星汉欠欠身子,说:“哪敢!是来请你帮忙的。”李茂龄摊摊双手,说:“就我这差事,还能帮上你周老板忙?各路神仙不找我的麻烦就烧高香了。”蔡冬九说:“李老乡,我们老板有一批货想从你码头出去,你看可方便?”李茂龄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问:“有没有‘皇军’明令违禁品?若有,动不得的,你就是给万吊钱我也不敢。”蔡冬九说:“老乡,你别太敏感了,哪有违禁品,不过是一般的生活用品。”李茂龄这才松了一口气,回道:“一般生活用品还好,但里面不能夹带其他东西。上回你介绍的苏北的那批货里面夹了东西,被‘皇军’查出来,还伤了几条人命。稽查队、宪兵队、特高课、七十六号都来盘查,问有什么人介绍没有,我哪能把你供出去。”说过望着蔡冬九。周星汉接着话说:“蔡老叔是忠厚人,他哪知道里面有其他东西。不过,你李总管也是义气人,江湖朋友。”李茂龄赞道:“周老板是好人,说话两面光,值得交朋友。实话跟你们说了吧,现在要想走私货,码头上行不通,租界里只有法国人勉强可以。另有一种办法,就是走陆路,比如火车,火车还要是军列,货物上下基本是免检的。”蔡冬九询问:“火车或军列你有没有门路?周老板是不会亏待你的。”
这时,有一保镖敲门,李茂龄出门问什么事,保镖耳语了几句。李茂龄回房间说:“刚才你们问的,就要去问汤守仁了。码头上发现有违禁品,我就少陪你们了。”说着急匆匆地出去了。
周星汉和蔡冬九回到别墅,叶茂连忙上来问:“周老板,有好消息了?”蔡冬九摇摇头,周星汉直奔周云峰寝室,周云峰不在,严夫说他到小河边去了。
周云峰在河边钓着鱼,周星汉站在后边说:“你倒悠闲……”周云峰用手制止,大概是鱼要上钩了,果然钓到了一条大鱼。周云峰把鱼放进篓内,说:“大哥,今天可有收获?”周星汉拍拍周云峰的肩膀说:“看来还得三弟出马。”周云峰笑道:“还有难倒大哥的事?”周星汉砸了他三弟肩膀一拳,说:“真被你说中了。”
周云峰来了兴趣,说:“快说给我听听,我好帮大哥分担一些。”周星汉看河边无人,低声道:“看来十六号码头是不能走了,李茂龄说得走陆路,最好是火车军列。”周云峰略一思,说:“大哥,你开玩笑吧,我又不是火车站站长。”周星汉叫他继续把鱼钩放进水里,说:“四两拨千斤,芦洁梅小姐你别说不认识她。”周云峰道:“她能有火车军列?”周星汉提示说:“当然没有,不过她干老头子却有。”周云峰这才恍然,道:“大哥,你不早说,绕了这么大弯子。好说,明天叫她派车来接我。”周星汉笑道:“提起芦小姐,你就来精神,还是那句话……”周云峰接道:“把持住。”又说,“大哥,等货物齐备了,我也不回去,就待在上海,你要我采购什么,我保证完成任务。”周星汉回道:“你和你二哥都留在上海,我要回去,你嫂子在家盼着呢!”周云峰一笑说:“还是大哥有情有义。你先到洋房里去,我要再钓几条,中午好做菜。”周星汉略显轻松地离开小河边。
又过了半月,法国的亨利搞到了两部收发报机,英国的沙孙购买了一批西药和医疗器械。又通过上海市政府秘书吴麦汀筹备到了电话器材。
周云峰的火车专列也落实了。上海有一批军火要运往苏州,芦洁梅不但安排了车皮,而且要周云峰把所带物品用军火箱包装起来,她要亲自押运送去。周云峰提出在苏州为她接风,并陪她逛苏州园林,芦洁梅喜不自胜。
这回去苏州押运货物的有周星汉、王碧亭、叶茂、田英,周云峰一同去苏州,然后再返回上海。
再说杨树青和杨德水到苏州后,先和严福祥老板联系,再寻找太湖游击队。独立营一排的战士分批化装进入苏州待命。
杨德水雇了一只木船,在太湖的河道、港岔上穿行。杨树青扮作一个阔少爷,手拿照相机,像是来太湖上游春的。因是初春,太湖上船只较少,商旅出行还未到季节,捕鱼的也是稀少。往日不太平的太湖似乎有了短暂的宁静。
日本人的巡逻艇未曾遭遇,新四军的前哨也没有遇见。杨德水跟新四军游击队从来未谋过面,那时他早已逃离苏州,只凭严老板的大概判断,在一些区域寻找。
太湖虽不似大海捞针,但要寻人并非易事,何况游击队惯于潜藏不露,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向更深的水域行进。太阳快要落山了,又有乌云接日,西边的湖面半红半紫。这时水面上划来两条船,每条船上各有五六人,俱是蒙面,手提钢叉或大刀,为首的大喝一声:“把他们拿下。”
杨树青三人被带到岸上,那头目说:“今天算你们幸运,碰到我赵阿大,我也不为难你们,只要你们拿出一千大洋,立即放人。”杨德水恳求道:“当家的,我们是来游玩的,也没带上钱。”赵阿大说:“好办,你回去取钱,少爷留在这里。”杨德水犹豫道:“当家的,我和你素不相识,要是我走了,少爷有个好歹,我怎么向老爷交代?”赵阿大拍拍杨德水肩膀说:“你就把心放在肚里,我们只认钱,从不害命的,这是道上的规矩。我们的‘政策’是杀富济贫,从不欺负平民百姓,连新四军游击队都愿和我们交朋友。”
杨德水一听提到游击队,顿时有了精神,故意说:“太湖里有游击队?我们都玩一天了,怎么没碰见?”赵阿大说:“这不关你事,你说钱给还是不给?”有一小土匪说:“二当家的,这老头是磨洋工的,不如把这少爷上刑法。”赵阿大搓搓手,说:“不行啊,游击队同我们说了,不能杀人放火,也不能打人骂人,还叫我们不能再拦路抢劫了。”杨树青说道:“我看你们都是江湖好汉,你们选一武功高的人同我比比,我输了愿交钱,你们输了就要放人。”土匪齐声道:“二当家的,你武功最高,这个少爷也只是假大公鸡,耍嘴皮子的。”
赵阿大手也痒痒,放了杨树青的捆绑,斗了几个回合,自觉不是杨树青对手,退而求其次说:“少爷,我们不打了,你交五百大洋过关,怎样?”杨树青乘势道:“今天,我这五百大洋你们是捞不到了,我和游击队苏强排长是拜把兄弟,你们看着办。”赵阿大“哈哈”一笑,说:“别蒙了,苏强在太湖上有几年了,不久前才和我交的朋友。”杨德水走近赵阿大,旁边的土匪以为要进攻二当家,立马拢了过来。杨德水说:“你真和苏强是朋友?”赵阿大笑道:“这还有假?不信,你问问他们。”杨德水又问:“他的媳妇可叫杨秋月?”赵阿大疑问:“你这老头怎么知道?”杨德水说:“你能不能带我去认识一下?”赵阿大干脆道:“这样也好,要是真的,今晚到寨子里摆酒接风,要是假的,五千大洋一块不能少。”
周星汉一行到苏州的第二天,上海的军火列车抵达苏州站。按照事先约定,这边人不要露面,芦洁梅自有安排。货物秘密存放后,周云峰前去接头,点验交接。芦洁梅妩媚笑道:“周老板,我帮你的事搞定了,你可要讲诚信哦!”周云峰笑道:“那是一定,你帮我赚了大钱,陪你在苏州逛几天也是应该的,一切费用包在我身上。”芦洁梅莞尔一笑道:“苏州是上海的后花园,我经常来玩的,你不要喧宾夺主,只要陪着我就行了。”周云峰轻松道:“世上竟有这样的好事,好吧,我打个电话叫人把货物取走,免得添麻烦。”芦洁梅关心道:“你可要找可靠的人,不能有差错,否则连我都得搭进去。”周云峰点燃雪茄,撩开风衣,迈着脚步,走着说:“不要小瞧人噢,苏州航运老板陈运河、青帮大亨苏震湖,同他们打交道又不是一两回了。”芦洁梅笑得格外灿烂。
半夜时分,货物从苏州市内码头装运,负责码头检查的便衣队一看是陈运河的人马,在船上装模作样地东张西望了一番,便由苏震湖的大弟子陈运昌带着他们去吃夜宵了。陈运昌是陈运河的二弟,内中的关系都是盘根错节的。
苏州市区的夜晚,一片黑乎乎的,运河两岸偶有点点亮光透出,远处传来小孩的啼叫声,近处却又野猫的叫声。没有月光,只有矿灯照耀着船队前行。运河的水拍打着两岸发出回击的声音,岸边水柳在夜幕下并不见昔日的风采。
两艘货船的前面有一只画舫,画舫上是一些有派头的人物,货船上不是搬运的就是押运的人员,他们都没有倦意。
船行离市区十多里,一块空旷的地方,两岸尽是茂密的柳林。突然,树林里蹿出几十人,都是蒙面,手执大刀,也有握短枪的。其中一个头目喊道:“靠岸检查,不然乱枪扫射。”王碧亭用电筒照耀着岸上,对后面船上的人说:“不要紧张,先保护好自己。”田英也说:“不要先开枪,继续前行。”岸上的人见禁止无效,快速向前奔跑。前方有一艘货船横躺在运河上,几十人上了船拦河而立。
画舫与打劫船靠在一起,那边十几人跳上这边的船,头目提着盒子炮,轻蔑道:“哪路神仙,还不报上名来?”叶茂上前答道:“上海黄爷的门下,敢问你们是哪路?”头目两手叉腰昂着头说:“不瞒你们,无锡灵山岛的,但你们谁能证明黄爷的人?”王碧亭向后面两艘船上喊道:“一起过来,亮亮家伙。”两艘船立刻靠近过来,有十几人手握清一色的德国造盒子炮。王碧亭吹了吹枪管,道:“说真的,这种玩意全是新的,本爷还未用过,今天看来派上用场了。”头目笑道:“我不管你们是哪路的,把物资留下,人毛不少一根,听懂了没有?”
这时从舱里走出一人,说道:“这我就不爱听了,同是一家人,坏了道上的规矩,黄爷要是知道了,不除了你们的名号才怪呢。”头目迎上去说:“你算哪根葱,敢教训起我们灵山帮了。告诉你,只要你脚踏进无锡一山一水,就得丢下买路钱,这才是规矩。”田英站到舱内出来的人跟前,向头目抱拳道:“无锡的灵山帮虽在灵山岛上,但也名震太湖,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他是我们苏州苏震湖大爷的大弟子,大号陈运昌。这批货就是他兄长陈运河的货,你们看是否让开一条道,今后彼此都好说。”
陈运昌站到周星汉旁,说道:“这是上海黄爷的人,他到苏州我们护驾都来不及,没想到你们竟敢挡道。”那个头目,立刻堆起笑容道:“你就是陈爷,人称水上漂的?真是不打不相识。我是灵山的常喜沉,人称‘水怪’的便是。”陈运昌抱拳道:“早有耳闻,只是未曾谋面,得便到苏州的话一定长叙。”常喜沉爽快道:“那是,不知陈爷这次可有空到灵山一聚?”陈运昌望了望周星汉说:“这回就免了吧,我还要护驾去常州、镇江一带。”周星汉这才语道:“这回我们失礼了,代向堂主问好,后会有期。”常喜沉赶紧说:“哪里,你们能来苏锡常,就是给我们面子了,我们得以一睹总堂的风采。”
这次遭遇只是一场闹剧,倒也无事。那两艘船上亮枪的人,是独立营一排的战士。他们到苏州联系到了何潜的儿子何为,又寻到了周星汉,在严福祥老板的帮助下弄到了枪支,才随船押运的。何为还为周星汉准备了一批中药和苏州特产。
天放亮的时候,船行苏州与无锡交界处,突然听到西北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陈运昌侧耳听了一阵,说:“这是太湖边上传来的枪声,有两种可能,一是日军和新四军干上了,二是日军同湖匪发生火拼。”周星汉已无困意,询问道:“陈当家的,如果新四军同日本人干起来,所为何事?”陈运昌转动着脑筋,又想了想说:“两种可能:一是偶遇,就像猫与老鼠一样;二是日军闻到了什么腥味,有目的地干仗。”周星汉又疑问道:“有没有可能是追踪到我们这里来?”陈运昌很快回答:“一般情况下不会,我们做生意、搞航运属正常活动,日军那边一般不会干涉。”周星汉吩咐说:“那我们继续前行。”陈运昌也说:“不管他,各干各的。”
枪声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渐渐平息下来。货船加快了速度,过了无锡,就到常州地界。到了常州码头,码头舵主张雨顺和水警队长张槐一看是周星汉,立马上船问候。晚上在常州宴请了熟悉人士,何潜和黎元春甚是欢悦。
到镇江码头,陈运昌的任务就完成了。叶茂和王碧亭去对岸瓜洲另寻货运。
船在镇江码头停了一夜,第二天叶茂、王碧亭带仇玉林、陈广松过来了。仇玉林报告说:“扬州日军这几天像着了魔似的,所有的船只、货物,所有的客商都要检查,而且是宪兵司令部直接行动。”陈广松补充说:“黎志成老板叫我们带信过来,货物暂不能过江,请周老板过去面议,再做打算。”
周星汉略加考虑,安排说:“请陈运昌老板先回苏州,船和随行人员待货物重新装运后并结算返回。”陈运昌拱手致谢。又安排王碧亭、田英把货船移至长江边,如于万贯的稽查大队来巡,好生招待;如日本人来巡,出示上海淞沪江防司令部的介绍信给他们查验。周星汉带叶茂过江议事。
周星汉安排妥当后,在码头上碰见瓜洲轮航局副局长徐行舟。徐行舟客气道:“要不要同我一起过江?”周星汉递了支烟过去,轻描淡写道:“有趟生意要同黎老板洽谈,就要过去的。”徐行舟扫了附近一眼,说:“眼下,江面上、运河里查得很紧,最好避避风头。”周星汉笑道:“正经的生意,不碍事的。”徐行舟又放低声音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往北的生意都遇到麻烦了,苏中的、东海的,还有你们淮北的,都是重点检查对象,抓了不少人哪!”周星汉叹道:“这年头,做生意太艰难了!”徐行舟关心道:“去找黎老板、高大队长他们,问问行情吧。”周星汉感激地同他一起上了轮船。
黎志成最近更加深居简出了,商行里、生意上的事全由黎明管家打理,周星汉一来也叫他尽量不要外出。黎志成问道:“货物停在对岸吧?”周星汉回道:“在江边,靠近码头。”黎志成稍稍松了口气说:“不动就好,稽查大队那边我已派人去招呼了,这几天你只陪我干一件事。”周星汉和叶茂对望了一下,黎志成站定说:“打麻将,但不是陪我,是江防大队高大队长。”未等周星汉应声,黎志成抓着电话说:“高大队吗?晚上来搓几圈。”“好的,晚上见!”对方传来愉快的声音。黎志成放下电话,转身说:“叶茂可会打牌?”叶茂答道:“黎老板,会而不精。”黎志成一笑说:“行了,只要输,事情就成了。”
晚上,黎志成在家设了便宴,略饮小酒,高兴之余搓起麻将来。叶茂牌技较熟,垒牌、抓牌、搓牌如行云流水,一看就知是行家。黎志成默不作声,高大江抽着烟,不断叫着牌的称号。周星汉是生手,牌歪歪斜斜,吃牌、碰牌略迟,和牌自然较少。但令高大江奇怪的是,叶茂和牌也少,所以他赢了不少钱。散局时,黎志成说:“周老板平素不玩牌的,是他父亲定的家训,但到瓜洲来就要入乡随俗了。”周星汉附和道:“只要高大队长有雅兴,随时奉陪。”高大江乐道:“你的技术还真要多加练习,不然跟不上趟。”周星汉回道:“要的,只是先前在家陪家母打了两回,过后就忘掉了。”叶茂跟着说:“现在遇到了高大队长,正好是个长进的机会。”高大江迟疑地望了望叶茂,说:“其实,你的牌技应该是上乘的。”叶茂回道:“陪客要紧,友情为重。”周星汉接道:“牌技不行,请高大队长多多指教。”
临走时,高大江说:“这几天,白天没有空,全要在江面上、运河里巡查,没办法,有日本人督查着。”黎志成乘机说:“他们有一批货要到北边去,我叫他们等几天。”周星汉又递上烟,叶茂赶紧点火,高大江吐了一口烟雾,说:“对,等几天,我来安排一下。”又小声说,“春夏之交,日本人可能有大行动,主要对苏北、淮南,所以近期封锁物资。”周星汉要送高大江回去,高大江挥挥手就快步走了。
次日上午,杨德水来到黎志成家,告诉周星汉杨树青在滨江旅社。周星汉和杨德水急忙赶往。
杨德水说了一段太湖游击队保护货船的事。那天,杨德水和杨树青被湖匪劫去寨子里,赵阿大把新四军苏强排长请来对质,误会自然云消雾散。杨德水和杨树青跟苏强一道去太湖游击队指挥部,并把情况向游击支队队长做了汇报。支队长爽快地说:“按讲我们不属于同一个系统,不好擅自行动。但都是共产党领导下的,是一家人。”杨树青说:“感谢支队首长。这趟货非常重要,不但是新四军二师的,还有其他几个师的军需用品。所以,有可能的话,请给予帮助。”支队长说:“太湖沿岸、运河水道不太安全。这样,我们派一个连的兵力,由苏强排长指挥,可护送至无锡与常州交界处。”杨德水高兴地望着他的女婿,像是骄傲,又像是欣赏。支队长又忽然说:“但我也有一项事情想请你们帮忙,在你们可能的情况下。”杨树青立说:“首长,只要我们能做到,你尽管安排。”“这不是同你们交换条件。是这样的,去年冬季苏南根据地被鬼子大规模扫**了一回,我们的装备缺乏,需要物资,尤其是想搞一个电台,能同军分区联系通畅。”杨树青答道:“这次我回天长后,向县委反映并征得周老板意见。”支队长摇摇手说:“要是有困难就算了吧,我们自己来想办法。”杨德水却说:“首长,我是周老板的管家,此事我来同他说,应该有把握的。”支队长对苏强说:“苏排长,暂命你代理三连连长,江北物资在我们的区域不得有任何损失。”苏强敬礼领命。
杨德水继续报告着。在苏州与无锡交界处发生枪战,大概是日军执行野外任务,在太湖与运河间同太湖游击队三连遭遇。为了保障运河上的安全,苏强决定同日军一个中队的鬼子干上一仗,以吸引鬼子的注意力。把鬼子吸引到太湖边上、苏州境内,三连才又迂回向东警戒。
杨德水一口气说完了事情的经过,并不轻松地说:“只是答应支队首长的事,我还放在心上。”杨树青笑起来,说:“你不是为你的女婿吧?”周星汉说道:“人家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提一点要求,这是礼尚往来。”周星汉把瓜洲的情况向杨树青做了介绍,并建议杨树青把一排战士带回去。杨树青望着江面上的巡逻艇,回道:“好吧,这几日待在这里也无作用,就是一个营全拉来也帮不上忙,看来还得智取。我向县委请示,增加力量,在邵伯镇南北一线组织接应,以防不测。”
镇江稽查大队大队长于万贯来到两艘货船上,东瞧瞧西望望,看船吃水较深,估计货物不少。就向王碧亭做了自我介绍,王碧亭也报了家门,于万贯说:“王老板,你不能总是停在一个地方,要挪挪位置,日本人会找麻烦的。”王碧亭心领神会,看着于万贯身上的黑色水警服装,眼睛一亮,说:“于大队长,中午我请客,镇江最好的酒店。”于万贯看着王碧亭高高的个子,一股英武气,也未小看他,就允诺说:“周老板手下个个都是好样的,我高兴。”
酒过三巡,王碧亭提出借几套稽查服装用,过几天归还。正巧碰见罗翻译跨进酒店,于万贯就拽住罗翻译一起来助兴。饮酒交谈中,罗翻译得知他的老表石祥瑞在周老板手下当部门经理,格外开心。此时王碧亭又提出了刚才的要求,罗翻译帮腔道:“多大的事,借给他呗,他们的船在江面上才能安全些。”于万贯想想也是,既然和高大江结拜把兄弟,又恼不了瓜洲那边的黎志成,再有上回帮了他们的忙,已跳进黄河洗不清了,不如顺水推舟,落得好处。王碧亭说:“等这回货物交了差,我来给于大队当差,你说往哪打就打哪儿。不是我酒壮胆量,什么枪我都会使,且弹无虚发,精准度很高。”田英插话说:“我们王老板,打靶从未在九环下,都是准心。”于万贯一拍八仙桌,说:“好,我手下百十号人,要是有一半人有你一半军事素质,我就不是大队长这个位置了,起码是个团长、司令的。”王碧亭趁势说:“于大队长,要是我,团长、司令还不干呢,你的职务是个肥差,既不在前方打仗,又不在哪里驻军苦熬,多好,吃着香的,喝着辣的,睡着了还笑醒哩!”于万贯端起酒杯,有点醉意地说:“来,咱们弟兄走一个。”说完一饮而尽。
瓜州这边,高大江几乎每隔一晚来打一次牌,场场都赢,后来他都有点不好意思,提出要请客喝酒。周星汉哪能让他做东,也让他高兴请了两桌,瓜州、扬州、镇江对面上的有头有脸的人物请来了不少,另有扬州码头周正副连长、瓜州码头戚志远排长也来了,自然少不了他的把兄弟于万贯大队长。
今天晚上热闹非凡,高大江、于万贯都喝高了,瓜州的宪兵队长、镇江的小野经理(日商株式会社)都来聚会。本不多言的黎志成频频举杯发话,高大江、于万贯、罗翻译跟着推波助澜,一直闹到月升中天才尽兴而散。
今天夜晚的月亮特别圆,周星汉在黎家花园凉亭里静坐着。亭旁的垂柳似绿帘披挂着,春风轻拂,不停摇**。他想到了柳镇,想到父亲与日寇激战牺牲的场景,想到沂湖边码头上繁忙的景象,还想到母亲那慈祥的面庞。恍惚间,秀沂那白圆俊美的脸庞,在沂湖边上伫立的情景又映入眼帘。
今天是十五,月亮又大又圆又亮,张秀沂猜想着周星汉今晚能回来的,但已半夜光景,皎洁的湖上,除了银白色的波光,一切都空****的。她心里自语:星汉有好几个月未回来了,是不是遇到麻烦了?该不会遇到鬼子或坏人了吧?菩萨保佑,共产党保佑,他大大保佑。赵爱莲在背后劝道:“秀沂,回去吧,妈在屋里着急。这次他一定会回来的,思武会劝他的。”微风拂来,湖边的柳树翩翩起舞,月光如银,洒落在柳条枝叶上,一对晚栖的鸥鹭慢慢从前掠过。张秀沂等鸟儿飞过,才缓步上岸,走向庭院。
又过了一周。一天晚上,高大江来搓麻将,周星汉的牌技大有长进,洗牌、出牌、对牌已不见拙,输赢几能成平局。黎志成赞道:“周老板得高大队真传,很快就会出师了。”高大江乐道:“古人云,教会徒弟打师父。”周星汉应道:“哪能呢,师父之恩报答还来不及呢!”高大江笑着露出金牙,一边出牌一边说:“过两天,你们的货船就可入瓜洲进运河了,到时稽查队护送你们。”周星汉感谢道:“还是师父关心徒弟,他日徒弟若发迹了,一定不会忘记师父的。”周星汉的话后来果然兑现了,1949年后黎志成、高大江受到共产党的优待。
铜城镇县委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周为民和陈家国都在沉默着。周为民紧锁着眉头,还是陈家国打破了沉默,说道:“周书记,你不要太担心了,周星汉会想尽办法渡过难关的,也一定会把这批紧缺物资运回来的。”周为民稍有放心,应道:“要不是鬼子展开扫**,就叫他们先撤回来,可眼下弹药、西药等必需品,还有二师那边的电台、枪支,其他部队所需军用品也都很着急。你是知道的,四面八方每天骑快马来催办的、探听消息的、取货的,真叫人揪心哪!”
一会儿,黄秘书过来说:“两位首长,都十二点了,快休息吧,现在每天的工作十分繁重,你们的身体会吃不消的。”周为民说:“黄秘书,到军事科找纪涛部长,让他派独立团一连杨树青连长带一加强连明晨出发,沿高邮湖、邵伯湖一线警戒,并沿运河向南秘密搜寻,接应周星汉的船队。”黄秘书刚转身,陈家国补充说:“尽可能地自邵伯镇向扬州方向靠近,不惜代价保护周星汉及货物。”黄秘书敬了礼迅速出去了。
杨德水去苏州以后,周家的总管责任落到张秀沂身上,当然还有赵爱莲协助,其实赵爱莲妇抗会的担子也不轻。所以,张秀沂从后面小街忙到前面的物资中转站,既要联系炼油厂、机米厂,又要照应码头上的烦琐事务,实在忙不过来,就请她父亲张春山过来帮助撑一些日子。周鸿三既忙内部经营,又忙对外事务;周月明总会计每天和账本、算盘黏在一起,铜城、沂湖两地跑,连老母亲都顾不上看一眼。
一个季度下来,多处工人工资要结算了,张秀沂先要登记、统计数据,再造出一张张清册,交与周月明入账。食堂购置的食品、物资等也需要季结,安排下一阶段的购置数目。她又要到小街上了解职工家属的生活情况,看有没有生病的、生活上需要帮助的,帮助职工解决后顾之忧。正忙着,周月明找来了,不停地傻笑着,说:“大嫂,告诉你一件特大喜事。”张秀沂正和大嫂说话,愣了一下,问:“四弟,什么喜事把你笑得这样?”周月明已有二十多岁了,两道浓眉,胖乎乎的,笑而不答。那大嫂倒也聪明,想着说:“秀沂,是不是你家那位……”周月明仍旧笑着说:“大嫂,快到码头上去看吧。”
码头上可热闹了,数十名工人在搬着货物,上下忙碌。周星汉挽着王碧亭,叶茂和杨德水抬着田英往岸上走。张秀沂一见,立刻上去帮忙。周星汉望了一眼张秀沂,说:“快去把周大先生请来,一个膀子上,一个肚子上,都是枪伤。”赵爱莲也回来了,看了受伤的两人,即说:“秀沂嫂子,我去找周先生。”说过飞快地去了。
周月明在码头上看了一下,赶紧来到厅堂,周星汉安排说:“四弟,把所有物资运到铜城镇‘三艺社’仓库,向陈县长汇报并要加派看守。”周月明未说话,急着出去了。张秀沂在西厢房用温开水擦洗王碧亭和田英的伤口,周星汉过来说:“秀沂,找两套我的衣服给他们换上,再找毛毯之类的给他们盖上。”张秀沂端着盆,轻轻地出去了。
这时,保安处的人过来了,周星汉问:“夏斌同志,你们在这边还有多少人?”夏斌答道:“周老板,还有三人。”周星汉说:“马上有一批非常重要的物资,要运到铜城那边,请你同这边的一连驻军联系,请他们派一个排的兵力护送。”夏斌即说:“我这就去,杨树青现在是连长了。”周星汉高兴地说:“他一回来就提拔了。”夏斌回道:“是这样的,独立营又改编成独立团了,近期鬼子可能又要大扫**,各地武装力量都有加强。”周星汉站起来向外走着,说:“这件事就麻烦你了。”夏斌敬过礼就去落实了。
又要打大仗了,这将预示着什么,周星汉了然于胸,他可能又要接受新的使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