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到了,沂湖水面上已无波澜,目力所及湛蓝湛蓝的。一些鸥鹭成对飞翔,在喁喁私语。四弟周月明用手平遮着视线,眺望湖中帆船上的人。“是大哥回来了。”周月明高声喊道。在湖岸上忙碌的张秀沂一听说周星汉回来了,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奔到水边,也用手遮望着,然后说:“是他,是他!”周月明笑嘻嘻的,用两只大拇指对碰着,说:“二嫂说,你们快要成对了。”张秀沂脸色绯红,轻声说:“四弟,不能乱说的。”周月明坚持说:“秀沂姐,我看你们早有那个意思。”张秀沂假装生气的样子,回说:“不跟你说了。”甩着扎有红头绳的辫子,向岸上走去。

岸边的人们忙着卸货,欢声笑语。周星汉急着上岸,大步流星。杨德水迎道:“周老板回来了!”周星汉着急地问道:“杨叔,家中可好?”杨德水笑眯眯地答道:“放心吧,好着呢。”周星汉来到东厢房见了母亲,张秀沂低着眉站在一旁。周星汉说:“妈,我回来了,您可好?”周李氏笑着,望望张秀沂说:“好,有秀沂姑娘靠着,肯定好!”又说,“秀沂看到你回来了,立马告诉我,她真懂事,妈喜欢。”周星汉对张秀沂说:“这阵子你辛苦了。”

问过安以后,周星汉要到后面的小街和厂房去看看。周李氏说:“星汉,等会儿,妈有事要问你。”周星汉回到他母亲身旁,说:“妈,您说吧。”周李氏说道:“你今年有二十八了吧,自己的事该定了。你大大在世的时候也多次催问你。你看,你二弟成婚了,爱莲她也有了,妈很开心。”张秀沂抿着嘴,去院里忙事了。周李氏向外一努嘴,说:“星汉,张家姑娘长相出众,勤劳能做,又懂人意。”周星汉没有表态,周李氏又道,“张家同我们家门当户对,将来你要把周家的家业做大,免不了要人家帮忙。”周星汉怕母亲生气,回道:“妈,秀沂干妹一切都好,可我……”周李氏着急道:“可什么?你又要说现在正创业。”周李氏觉得言语过重了,又缓和语气劝道,“星汉,你是周家长子,又挑大梁,古人说,一代无好女,三代无好儿,讨一个好老婆,对你、对周家是很要紧的。”周星汉不吱声。周李氏又道:“星汉,妈知道你还有一个心结,就是镇上的杨依依。杨依依确实不错,但毕竟人已经不在了。要是她泉下有知,能看你独身不成?”周李氏的这一番话考虑很长时间了,似乎也打了不少腹稿,说得周星汉无法拒绝。周星汉用拳头对脑门敲了敲,下决心道:“好吧,这事妈做主。”周李氏转笑道:“还是你懂事,你大大在世的时候没有选错人。”

周鸿三找了本家的一个老学究,把周星汉和张秀沂的生辰八字排了排,老学究道:“就定在大雪吧,大者盛也,瑞雪兆丰年。”又摸着银须说,“此节气,阴者虽盛,但阳者也渐长。”周鸿三满意道:“那就依老先生所言,准备婚典。”老学究含笑道:“他们是富贵之婚。”周鸿三听了尤为得意。

湖边的小街已住了几百人,还嫌不够,又向西延伸,扩建了许多房子,看上去像一条长龙,从西向东伸向湖面。白天街上的人不多,都去厂里干活了。厂里的生意越来越红火,货物中转站、炼油厂、机米厂、油坊等没因冬天的到来而停业,像往常一样正常经营,有时夜里还加班加点。

铜城镇那边的几个厂、行也是一样,规模越做越大,淮南、长江以北、大运河之西的客商俱来洽谈,生意甚是兴隆。

江北新四军和地方抗日武装的正常生活用品和一般军事用品都得到解决,抗日政府基本上做到自给自足,根据地的元气得到恢复和增强。

周星汉来到铜城镇县长办公室。陈家国见周星汉来了,真是开心,握手握了很长时间。正巧,夏春雨也来了,三人像久别重逢,问长问短,说不尽的话题。陈家国说:“周老板是我们的财神爷,连路东省委和罗炳辉司令都夸赞你是红色资本家,红色财神爷。”周星汉回说:“财神爷是春雨局长,他才是聚宝盆。”夏春雨则说:“财神爷是家国县长,他是百姓的大管家。”周为民书记在门外道:“你们都与财有关,我就是门外汉了。”陈家国笑迎道:“真正的红色管家来了,是我们的周书记。”

几个人互相调侃了一会,周星汉从皮包内拿出五根金条,放在陈家国的抽屉内,说:“先还五根,还差五根,争取明年还上。”陈家国一愣,说:“当时不是说好了吗?是抗日民主政府交的路费和学费。”周为民又从抽屉中把金条拿出来,放回周星汉的皮包,叫大家坐下,说道:“我刚从路东省委回来,带来一项重要任务。星汉同志来得正好,你现在可是我们的红人,省委和罗司令郑重交代我们,今后要帮助解决路东的军需和生活物资问题。眼下快要下大雪了,部队有些战士身上还是单衣,缺少布匹和棉花。另外,开春过后,要帮助采购电台、枪支、弹药。”大家面色沉重起来,互相对望着。周为民接着说:“省委还有个设想,现在经济恢复了,拟考虑办我们自己的银行,要设计币样,购置模板。罗司令还建议在天长办个卷烟厂,供战士使用和民间所需。”

周为民把一大堆艰巨任务说了,自己也觉这些任务太重、太险了,而且这些也是从未有过的工作。他对周星汉说:“上次你二弟遇险,是为抗日民主政府,今后周家负重冒险创业,也是为民族抗日大计。所以,这些金条就不用退了,留待以后购置军需、民用物资做垫本吧。”夏春雨看周为民把任务说给大家听,实际上最终还是落在周星汉身上,就点明了说:“三弟,营救你二弟经费的事,组织上已研究定过了,不必再提。下一步,就省委和罗司令安排的任务,你谈谈看法。”

周星汉没有表态,倒不是他不支持共产党的工作,而是这些任务做起来比较艰难,风险也大,是全新的尝试。他转而答道:“不瞒领导说,我这次来铜城是想请你们喝喜酒的。”陈家国兴奋道:“好啊!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周星汉有点不好意思,夏春雨则说:“是不是娶到老婆了?哪家的?”陈家国忽然说:“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应该是桥湾乡张家的。杨树青排长曾向我提起过这事,要我出面做做星汉的工作。要不是事情多,前阶段你又在苏南出差,我可能就同你谈这桩大事了。”夏春雨说:“你们不知道,这张家姑娘是与星汉母亲认过干亲的。当时的干媒一个是张家的管家,叫叶茂,还有一个是杨柳镇的镇长杨永烈,可惜杨镇长在日本人‘扫**’时壮烈牺牲了。”陈家国说:“如果三弟认为可以的话,现在的媒人算我一个。”周为民也乐起来,说:“吃喜酒的日子定了?”周星汉答道:“是大雪那天。”周为民用手指一算,说:“还有四天,到时我们都要去,你就多准备几双筷子吧。”周星汉感到浑身增添了温暖,说道:“你们能这样看重我星汉,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大雪过后我就去苏州,趁水面还没有结厚冰,先去购买布匹和棉花,让新四军战士穿上棉衣。”周为民高兴地握着周星汉的手。

周星汉临走前又对周为民重提一件事:“周书记,这金条我先收着,算是政府借给我的铺底资金。你们说不要还,那是你们的情义,但我周家的规矩不能改,欠钱还钱,何况是救急难之钱,我肯定要还的。”周为民笑着说:“现在不说这件事,你现在主要的任务是回去准备结婚的大事。”周星汉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周为民说:“这位周老板,做人不可多得,做事是抗日军民的福星。”陈家国笑道:“周书记拔高他了。”周为民郑重说道:“你们看着吧!”

自从把八字报给周家以后,张秀沂整日里走路连走带跑,虽然是冬季,脸上却**漾着春风,有时夜晚睡觉也会笑出声来。

农村有个风俗,正式成婚前一天晚上叫暖房,要备上几桌,主要亲戚要来祝贺。周李氏对张秀沂说:“明天你要回去准备,我们这里还要暖房,大后天就要改口叫妈了。”张秀沂应道:“我愿意叫妈,今天下午我就回去,就是这里忙不过来。”周李氏笑道:“有你忙的,只要你不叫苦就行了。”张秀沂回道:“来到你们周家,再苦再累,我也愿意。”

下午,周星汉亲自划着小船,送张秀沂到湖对岸。船行湖中,周星汉停下手中两支桨板,张秀沂笑望着说:“不划了,留我在你家?”周星汉认真地说:“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张秀沂生气道:“你这叫什么话?把人丢到半空里。”周星汉微笑道:“不是,我是说你从后天到了周家,注定要吃苦耐劳,因为我就是这个命。”张秀沂似乎明白了周星汉的意思,平静了许多,回道:“我不怕吃苦,那是我自找的。”周星汉又说:“明年开春以后,我准备去上海,到了那里就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回来的,或许两三个月,或许三五个月,都说不准,你啊,就吃苦了。”张秀沂仰脸回道:“只要你不负心就好,我天天在家等着你。时间长了,我就找事情去做,时间过得就快了。”周星汉又变得严肃起来,说道:“从现在起,我所干的事情,都是冒着很大风险的。上回我二弟被押在镇江,你是知道的。越往南走,风险就越大。但是,为了抗日我已立下誓言,同日本人较劲到底,一直到打败他们为止。如果我遇到不测……”张秀沂立马捂住周星汉的嘴,连说:“不会的,不会的。”

周星汉又划起了双桨,张秀沂唱起了民间小调:“吃菜要吃白菜心,当兵要当新四军;新四军,保护老百姓,打走鬼子享太平!”静悄悄的湖面被歌声感染,连湖水也起了波澜。周星汉加快了划船的速度。船靠岸了,张秀沂轻盈地跳到岸上。周星汉说:“快回去吧,你大大、妈妈要着急了。”张秀沂回道:“你不划,我不走。”周星汉掉转船头向湖心划去。

张秀沂刚奔下陡坡,就见她父亲张春山来接她了。张秀沂一脸的笑容,喊道:“大大,你还来接我啊。”张春山假装不高兴,回道:“上午我就来湖边等你,你这个丫头,去那边就不想回来。”张秀沂笑道:“大大,看你说的,人家事情多。”张春山又说:“找到理由了?马上嫁过去就不想回来了。”张秀沂挽着她父亲的胳膊,边走边说:“女儿是你们养大的,怎么可能呢?”张春山转笑道:“逗你的。过去后,你要好好过日子,记住相夫教子的责任,人家既是大户人家,又是书香之家。”张秀沂用力点点头。张春山又道:“秀沂,有一桩事我要提醒你。周星汉是个做大事的男子,他将来会经常奔走南北,路行千里,你可不要埋怨他啊!”张秀沂回道:“大大,刚才他送我过湖的时候,在湖心把船停了,都说给我听了,也是最后一次看我的态度。”张春山感叹道:“他不仅是个干大事的人,还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也是个诚实的人。你回答他什么态度?”张秀沂昂着头,挺着胸脯,说:“我才不怕呢,只要为着他,我一切都愿意。”

不知不觉来到家门口,张秀沂喊了一声妈,她妈笑得特别开心。

天一放亮,陈家国就起床了,黄秘书连忙跟着起来。陈家国说:“通知夏春雨、纪涛、林铁,吃过早饭就走。”周为民过来了,笑道:“怎么,就不通知我了?”陈家国洗着脸,道:“还有起得更早的人呢。”周为民等陈家国洗漱后,往街上走着说:“罗司令那边来信了,派供给部胡弼亮处长、织布厂厂长缪坚去周家渡祝贺去了。”陈家国笑道:“罗司令也看重周星汉了。”周为民应道:“周星汉可是个能人,更是个坚定的抗日者。”

从铜城镇到周家渡有四五十里,快走也得三个多小时。周为民拍了下陈家国的肩膀,说:“你还是个大媒人,不能迟到。”陈家国答道:“不误事,中午吃过面条,下午去接亲,太阳落山的时候,保管把新娘子接回来。”周为民又说:“把人家的事办好了,接下来就是你自己的事了。”夏春雨乐道:“周书记在下棋,走一步,看两步。”周为民转向纪涛问:“你小妹春来现在工作怎么样?”纪涛答道:“周书记,她现在是龙集乡妇抗会主任,一天到晚回不了家,动员参军、组织做军鞋、慰问军烈属。问她个人的事,她笑而不答。”周为民站住,故意说:“你们看看,我们天长县什么都走在前面,怎么‘成家’就走在人家后面呢?我可急着做媒人啊。”夏春雨快步走到陈家国面前说:“陈县长,周书记这是要你表态哪。”纪涛望了一眼陈家国,陈家国似有尴尬,说:“来年春天,我会考虑的。”林铁在后面叽咕了一句:“还要来年再考虑啊。”

十点光景,到了周家渡,周为民提出先看看工厂、小街。小街有两里多长,墙基是用砖砌的,屋上盖的是红草,这算是最优质的房屋了。街上有炕烧饼的、炸油条的、卖花生的、烤山芋的,买的人也不少。

周为民询问了住户,他们有高邮的、仪征的、扬州的、镇江的,还有其他邻县邻乡的,大都有一技之长。周为民又问他们生活、住房、劳动等,说一切都很好。周星汉看到县委县政府的主要领导来了,心里暖融融的,又准备陪他们参观炼油厂、油坊。他一抬头,后面几人中,有的是警卫员,有一个人引他注目,他惊喜道:“林铁,林队长。”纪涛补充说:“他离开县城时,是伪警察局副局长。”陈家国介绍说:“组织上调他回家了,现在保安处任处长。”周为民招林铁过来,说:“今后啊,林处长就是你的保镖。”周星汉不大相信,说道:“世上竟有这等巧事,在县城就是他保护我,现在又要劳驾他。”林铁握着周星汉的手,说:“老朋友,你客气了,这是组织上安排的,是我的职责。”参观以后,周星汉引着领导去庄园上。

王碧亭在忙着用遮货物的帆布搭着喜棚,周星汉安排一桌在堂屋里。周为民看着说:“好意领了,我们和大家在一起,气氛多融洽啊。”陈家国也赞同。这时,杨树青过来说:“周书记、陈县长,五支队胡弼亮处长和缪坚厂长他们来了。”周为民立刻带着大家去门口迎接,胡弼亮正在门外一棵松树下拴马。周为民上前迎道:“感谢部队领导的关心,一路辛苦了。”胡弼亮和周为民原是老八团的干部,熟悉他的声音,应道:“周书记,你不也来了吗?我们部队更应当来。”周为民道:“胡处长,此话怎讲?”胡弼亮说:“周星汉老板为我们五支队机米,送煤油,还有其他生活用品。以后我们更重要的物资都要倚靠他,罗司令叫我代表他来表示祝贺和感谢!”

大家中午吃的是面条,喜宴要到晚上才正式开始。周为民和胡弼亮一行祝贺以后,就回去了。陈家国是媒人,要等新娘子进入洞房才能算完成任务。

晚上很是热闹,周围邻居和杨柳镇上的熟人、朋友都被周星汉邀请来了,且不允许他们出礼。铜城镇那边各店、各行、各厂及单位的经理都来了,枪械所和沂湖边的所有职工都过来了,参加婚宴的人一律不允许出礼。

周鸿三不时地到湖边看看风向,感觉有点闷热。他安排不喝酒的人喜宴过后去湖边把船上收拾好,凡有货物的都要遮盖好,说今夜可能有风雪。

赵爱莲忙着洞房的事,见周星汉来了,说:“大哥,有件事妈叫我告诉你,明早你让秀沂先起来,这是规矩。以后,秀沂就一辈子先起床照顾你。”周星汉微微笑道:“你们妇抗会不是说男女都一样吗?谁醒了就谁起床吧。”赵爱莲甩着短发,回道:“我话可带到了。”

杨德水是总管,忙得脚不沾地。

忽然一阵鞭炮响起来,湖边的人叫着:“新娘子来了。”有人议论:“太阳刚落山,回来得蛮早的。”另有女人说:“秀沂姑娘的心早在婆家了。”一阵笑声过后,新娘子进了院子。

张家陪嫁了不少东西,一趟又一趟地往新房里搬。新娘子快进堂屋的时候,周星汉过来搀扶,一旁的人说:“新郎官免礼了,入了洞房才是你的事。”旁边一个中年妇女说:“周老板,你不要搀,照理讲还要关门为难下新娘子。”周星汉只好松手了。

堂屋里设了两桌酒席,陈家国和叶茂还有张家来的亲戚坐在东面的一桌。本来今晚没有周星汉座席的份,但陈家国在席上,周星汉只好来陪。席间,陈家国笑说:“叶茂才是主媒,我是外行,都听他的。”叶茂回说:“哪能?陈县长在张家,我们才知道什么是办事有方。”张家有一老者也附和说:“陈县长开玩笑了,一个大县长处理这等事,还不是小事一桩?”陈家国道:“星汉,这叶茂我不是当面赞他,他无论在本地,或外地都是能手。”桌上谈论的氛围十分融洽。

喜宴之后陈家国要回去,周星汉拿一把手电筒给他照明。送到庄园外,陈家国站下说:“三弟,临来的时候,我们商量过几件事。第一件事,为保障沂湖边工商业的安全,也为了南防县城的日军,独立营一连驻防周家渡一带,其中杨树青的一排就驻在渡口附近。第二件事,天长保安处正常有几人便装住在你们小街上,对你及全家实施暗中保护,防止日伪暗地破坏和侵害。保护小组的组长叫严夫,是五支队警卫处派来的,可见上级的重视和关心。”周星汉很是感动,说:“让上级操心了。”陈家国语气严肃地说:“这不是你个人的事,而是关系到抗日根据地发展的大事。以后你会经常在外奔波,千万要注意安全。”周星汉重重地点头。陈家国伸出手来,说:“三弟,祝你婚姻美满,事业兴旺!”

周星汉回到院内,杨德水、周鸿三在和客人话别,王碧亭带人收拾场子。周星汉安排张家的亲属住后院。不一会儿,周思武、周云峰来向周鸿三报告,说码头上的船只、工厂里的设备和货物都安排好了,下雨下雪均能保证安全。

院子里平静下来,周星汉才回到洞房,见周李氏和赵爱莲陪着张秀沂。周李氏笑道:“星汉,你倒好,在外面转着,我们为你守着新娘子。”张秀沂替周星汉说道:“他也够忙的,这么多客人,不能怠慢人家。”赵爱莲笑起来,说道:“哎哟,嫂子这么快就护着啦。”周李氏打着手势,说:“爱莲,你辛苦一天了,该休息了,明天早点过来说话。”赵爱莲向张秀沂挤了一下眼,连忙回家。周李氏放下窗帘,又把房门关好,回东厢房休息去了。

张秀沂朝**挪挪,周星汉和她并肩坐着。张秀沂偷望了周星汉一眼,笑出了酒窝,轻声说:“晚上进屋时,你要来搀我,我真开心。”周星汉回道:“人家会笑话的。”张秀沂又用鼻子嗅了嗅,说:“晚上没有喝酒,客人会说话的。”周星汉回道:“我大大在世时,给我定了三条规矩:不吃烟,不喝酒,不碰女人。”张秀沂笑起来,说:“那我也是女人。”周星汉笑道:“你是我的妻子,又不是外人。”张秀沂粉白的圆脸上又绽出了艳红,转身铺开**的被子。

第二天早上,张秀沂先起床,捂着嘴笑着,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去生火做饭了。

周星汉起来,伸了伸懒腰即起床。外面已是一片银色的世界。夜里果然下了一场大雪,除了湖面,到处白雪皑皑的,树上就像梨花盛开。周星汉踩着厚厚的积雪,在小街上和人们打着招呼,又看了几个厂子,机器已经开始轰鸣,一切都在有秩序地进行着。

周鸿三在机米厂里忙着,周星汉过来请教他,周鸿三说:“星汉,当新郎官了还这么早起来?”周星汉说:“夜里下了场大雪,我过来看看。”周鸿三便说:“五支队的几千斤稻子,要机出米来。现在下了雪,运输上可能有些困难。”周星汉说:“能不能想办法运出去?”周鸿三说道:“我想趁半夜时分路上冻着,运到西边的汊涧镇,再由那边部队接应过去。”周星汉略一想,说:“这样也行,不耽误部队用粮。”周鸿三问:“星汉,前几天你同我说要去苏州购一批棉布过来,打算何时动身?”周星汉答道:“三叔,你同我一起去,还有我二舅。开春以后,我要去上海,家里的事情还有江南一带的采购,就全靠你们了。”

到炼油厂内,杨德水迎上来说:“周老板,这么大的雪,你还起这么早。”周星汉拽着杨德水的手往车间外面走,说道:“你们不也起得早,我年纪轻更要早起。”杨德水说:“去苏州需不需要我去?”周星汉答道:“暂时不需要,我去上海时,你们可能要去的。”杨德水又想说什么,周星汉看出他的心思,轻松地说,“杨叔,上回我去苏州那边,严老板像对你一样对待我,鼎力相助。他还叫我告诉你,你女儿、女婿在太湖边上生活得很好,又有事可做,叫你一切放心。”杨德水听了如释千钧,精神倍增。

张秀沂找来了,说道:“回去吃早饭吧,妈说今天等你一起。”杨德水笑道:“周老板真有福气,夫人体贴入微。”周星汉招呼道:“你们也要早点用饭,雪后天气很冷的。”杨德水今天特有精神。

早上,杨树青过来了,独立营一连一排就住在小街上,职工们看到战士们,心里更加踏实。周星汉问杨树青条件怎么样,杨树青说这是纪涛部长特意安排的。严夫持保安处的介绍信来找周星汉,周星汉很是感激,询问:“你们看住在哪里较为合适?”严夫略有神秘地说:“就住在湖边的渔民家里,平常我们在码头上做一些活,当作掩护,这样汉奸和日伪军不会注意到。”杨树青赞叹道:“严组长是高人。”

到了晚上,张秀沂端了半盆温水给周星汉泡脚,说天气有点冷,泡脚养生。周星汉想起他父亲在世时,他母亲几乎每天都是如此,又想着昨天中午,胡弼亮处长在湖边和他的一段对话。

胡弼亮说:“今天是大雪节气,天气很快要转冷了,如果雪下下来,就会更冷。”周星汉望着胡弼亮和缪坚一身的单装,担忧地说:“听周书记说,你们的棉衣还没着落,我想尽快去一趟苏州。”胡弼亮摇摇手,说:“你刚成婚,不要急着出差。罗司令已请路东省委考虑这件事了。”周星汉沉思一会说:“要去苏南采购是有风险的,必须具备两个条件:一是有信得过的厂家,二是水陆运输要有安全通道。”一阵湖风吹来,胡弼亮打了个寒噤,说道:“是啊,要不然,哪有难倒我们罗司令的事呢?”周星汉不再陪胡弼亮、缪坚走动,站定说:“还是我来想办法。”胡弼亮掉头说:“不着急,当年红军爬雪山、过草地,那条件才叫艰苦呢!”

张秀沂轻推了一下周星汉,说:“你想什么呢?都发呆了。”周星汉回过神来,说:“秀沂,跟你商量个事,我打算后天出发去苏南。”张秀沂凝视着周星汉说:“这么着急?”周星汉把情况说了,张秀沂挺起胸,说:“我愿意你去,可你要注意安全,今天严组长向我交代的。”周星汉立刻用脚布擦干脚上的水,感动地说:“我的好妻子!”张秀沂一边去倒水,一边说:“早点回来啊!”

第三天出发了,周星汉带着他三叔和他二舅,严夫几个人化装成船夫随同。

县委办公室里,周为民正同夏春雨商量要筹一笔款子和物资支援五支队,陈家国敲门进来了。周为民看陈家国脸上有笑容,问道:“老伙计,有什么喜事?”陈家国回道:“喜事,还是周星汉带来的。”周为民说:“周老板成婚当然是喜事。”陈家国不再卖关子,说:“今天早上林铁告诉我,说周星汉去苏南了。”周为民说:“那保卫的事……?”陈家国说:“林铁安排了。”周为民这才坐下说:“我正愁着这件事,路东省委也很着急,这下有办法了。”

周星汉在冬季把五支队的棉衣布料搞回来了,五支队送来了感谢信。但随后发生了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蒋介石“围歼”了新四军军部,又取消了新四军番号。共产党重新组建了新四军,开赴抗日前线,江北有四个师,江南有三个师。淮南津浦路东的第五支队编入新四军二师,张云逸兼任师长,罗炳辉任副师长。

冬去春来,形势一天天好起来。路东的经济条件和物资保障得到较大改善。部队和地方的装备及工作条件需要随之提高。二师副师长罗炳辉、供给部长胡弼亮专程来天长商讨装备购置事宜。

周家渡有几匹快马奔来,严夫立即迎上去向领导敬礼。周为民领着罗炳辉和胡弼亮查看周家渡新建的小街,又参观了几个工厂。周星汉、杨德水、周鸿三在严夫的引导下来见他们。周星汉认得胡弼亮,但有一位材魁梧的人他不认识。周为民介绍说:“他就是经常夸赞你的人,第五支队原司令员,现新四军二师副师长。”周星汉立提精神,握拳道:“久仰大名,今天有幸见到罗副师长。罗副师长的夸赞愧不敢当!”陈家国说:“我建议罗副师长在县里接见你,可他就是要到周家渡来,他要亲自到实地看看。”罗炳辉声如洪钟,说道:“是啊,这个地方对我原五支队有着很大的支持,今后对我二师更是如此。”周星汉又道:“这么远的路,难为部队首长和县里领导,共产党的部队真乃仁义之师!”罗炳辉回说:“共产党和新四军是为人民的,也是依靠人民的,人民才是我们的父母。”周星汉邀请领导去庄园上休息。

罗炳辉看着高大的瓦舍,称道:“怪不得人们说周家是淮南八大商人之一,果然气派。”又远眺湖面,赞道,“湖光水色,灵秀之地,必是不凡之处。”周星汉应道:“哪里,乡村野外,无华之处,只是贵人高看一等。”就请罗副师长一行到堂屋小憩。

众人落座以后,张秀沂端着茶具,忙着上茶。罗炳辉看张秀沂端庄大方,举止有礼,便说:“周老板,上回我没有机会来,想必这就是夫人了。”张秀沂朝罗炳辉笑了笑,周星汉说:“感谢首长厚爱!”

周为民说:“此次罗副师长来天长,到周家渡是有重要工作布置……”杨德水和周鸿三要离开,罗炳辉招招手,说:“都坐下,来就是和大家商量的。”接着说,“现在根据地条件好转,想改善一下军事装备和工作条件,以适应将来的战争。目前紧缺的有通信设施,如收发报机;武器装备,如枪支、弹药;医疗物资,如器材、医药;生活物资,如食盐、布匹等。其他方面所需物资也是很多的。”周为民补充说:“路东省委和二师非常重视周老板的秘密采购工作,给予明确指示。一、保障人身安全。二、价格由周老板确定。三、给予工作方便,必要时动用上海地下党组织同志配合。四、运输通道要有基本保障,必要时派部队接应。”周星汉感激道:“事情还未做,就给了这么多优惠条件,共产党和国民党真是不能比啊。”周鸿三说了原来和国民党做生意的事,受尽了他们的盘剥,而吃苦和风险全是周家的,部队和县领导听了都点头。

周星汉一边喝着茶,一边思考着上海之行。陈家国说:“上海之行非同寻常,我也只是听说,那里是洋人的天下、帮会的天下、日本人的天下。要在那里落脚并站稳脚跟,是很不容易的。要把所需物资采购到手,送出上海滩,再安全运回来,如闯龙潭虎穴。”周鸿三、杨德水听着也吃惊。罗炳辉说道:“就像我们打仗一样,凭勇气和智慧。秘密采购物资,尤其是贵重物资,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我们之所以选择周老板,是相信你的正义立场,也依据你的人脉资源,同时,你也有纵横南北、广及商家的天赋和智慧。”周为民也说了一些鼓励的话。

周星汉终于思考出了初步方案,说道:“我准备先到上海认认门子、摸摸情况,带周思武、王碧亭、叶茂一起去,分两个组同时开展工作,也是以防万一。工作有进展或有重要情况请示,发电报给天长电报局转可靠人接收,内容多用暗语。”

胡弼亮听了周星汉简洁的汇报,很满意,赞成说:“周老板是个务实的人,这个初步方案,我认为可行。到上海以后,边开展工作,边确定新的方案,相信能开辟出一片新天地来。”周为民、陈家国均赞同。罗炳辉站起来,朗声说道:“就这么办。”建议在院内合影。

警卫人员带了照相机,是从日军那里缴获的。咔嚓一声,留下了珍贵的照片。

民国三十年(1941)春,周星汉带着一帮人来到上海,从十六铺码头上岸,经过检查,在外滩公园停歇了一会儿。黄浦江水翻滚着,一些漂浮物忽上忽下随波而动,阵阵腥风袭向岸边。外滩上南北高楼林立,有外文招牌,也有中文名号。建筑大都是欧式风格,初见时让人觉得稀奇古怪。马路上的人很多,各种各样的外国人,言语和神态各异。公园里有兜售香烟、瓜子的,有叫住旅馆的,也有无事搭讪的,有在一旁观察的,各色人等皆有。

周星汉想着父亲的联络图。上海的王笑春,住法租界,霞飞路116弄。程儒,住公共租界,宁波路。陈生,住闸北区,长兴路。也不知道这些人的近况如何,也不晓得他们是否愿意提供帮助,对他们的性格、爱好等更是一无所知。

八一三淞沪会战时王碧亭在上海活动过一段时间,对上海的地形和出行大致了解。他招了招手,来了几辆黄包车,他们坐上车,向法租界霞飞路而去。

黄包车在“永益电料行”门前停了下来,周星汉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有几个巡警过来,其中一个络腮胡子、蓝眼睛的高声嚷道:“干什么,探头探脑的?”王碧亭解释道:“巡警先生,我们是来找王笑春老板的。”蓝眼睛打量着一帮人,摇摇头,说:“王笑春是大老板,凭你们?乡下人。”一副不屑的神情。一华人巡警说:“雅克·伊夫先生,我去见一下王笑春老板就知道了。”说过径直朝屋里走去。不一会儿,有一戴礼帽、手持文明棍、夹着雪茄的人走出来了,打量了一下人群,问道:“哪位先生要找我?”周星汉趋步上前,回道:“我找王笑春老板。”那人摘下金边眼镜,观察着,说:“你是?”周星汉答道:“我是周运三的长子,周星汉。”那人忽笑道:“像,我就是你要找的人。”随后对雅克·伊夫说,“请你代我向安德烈警长问好!”雅克·伊夫点着头,手一挥,就去别处巡逻了。

王笑春带着周星汉一行人,绕至后面的弄堂里,一按门铃,有人开门了,老妈子言语道:“老爷今天回来得早。”王笑春应道:“有贵客来了。”进入客厅,很是气派。几组沙发,雪白的纱巾铺在上面,茶几上放着水果、香烟,巨大的窗帘垂挂着,室内花木错落点缀。老妈子即来斟茶。

王笑春似乎颓然坐在沙发上,说:“星汉贤侄,得到你父亲去世的消息,真是抱憾,一个多好的有用之人。”周星汉回道:“实在感谢王老板还惦念着家父。”王笑春叙道:“你父亲在上海时曾向我说过,你们兄弟四人,将来多数要跑码头。”周星汉回道:“感谢王老板关心我周家,我代表兄弟四人向您表示谢意。”周思武跟着说:“王老板,我是周家次子,家父临终前交与我大哥执事,我们兄弟仨听他的。”王笑春夸道:“周家不乏后来人,我看你们个个都是出类拔萃之人。”又高兴地问道,“说说看,此番来上海需要我帮助什么?”周星汉站起来抱拳道:“王老板,此来上海,一是遵父生前嘱托拜见您,二是为淮南百姓生活之计,采购一些用品。”王笑春来了兴致,说道:“星汉贤侄志向不凡,好!你倒说说,采购哪些用品?”周星汉回道:“让王老板见笑了。现在是战乱时期,百姓生活艰难,如食盐、布匹、服装、照明等一般生活用品都很缺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