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对津浦路东大规模的“扫**”结束后,自感没有大的战果,又实施经济物资封锁计划,妄图困死抗日军民。军需物资不必说,连生活物资都加以控制、封锁,食盐、煤油、布匹等禁止流入抗日区域,形势十分严峻。

周星汉在家守孝旬余,两位老同学、好朋友急着登门来了。陈家国、夏春雨两人祭拜了周运三的灵位后,沉默了一阵,还是夏春雨先说:“三弟,去外面走走吧。”周星汉请管家杨德水把周思武找来守灵,便带头向湖边走去。秋天的湖上艳阳高照,白鹭盘桓,码头上行人稀少,偶有渔帆过往。周星汉望着远方的湖面,主动说道:“两位哥哥来,应该有什么要紧的事。”陈家国思虑周星汉还没有完全从悲伤中回过神来,回道:“三弟,照理讲守孝期间我们不应来打扰你,何况周叔‘六七’期未了,我们就更唐突无礼了。”夏春雨接过话说:“临来时,家国有此顾虑,是我性急要来的。”周星汉仍向前走着,说:“鬼子‘扫**’过后,你们必定有诸多事要做。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二位兄长尽管吩咐。”夏春雨为三弟的义举感到高兴,走向他说:“三弟义气、爽快。时下,小鬼子又出一招,封锁我们的经济和物资。县委县政府当前的主要任务是恢复经济,恢复根据地的元气。”陈家国也跟上来,说道:“三弟,上次周书记说了,根据地的恢复和发展要仰仗你,现在确实需要你出马。”周星汉停下脚步,站定说:“你们说要我怎么做,只要是同日本人较量。”陈家国喜道:“三弟,当然是同日本人较量。日军要封锁我们,我们就发展工业、商业、服务业,搞对外贸易,打破他们的美梦。”

太阳升到了中天,鸥鹭振翅飞翔,湖面上波光潋滟。他们弟兄三人谈得很投机,周星汉留陈家国、夏春雨吃了午饭,商量具体事宜。

“三义行”改成“三艺社”,一是把结义改成服务广大群众、满足抗日需要,二是同县政府合营“行”改成“社”。县政府投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一些重要物资通过“三艺社”中转经营。总负责人敲定周思武。定负责人的时候,周星汉建议县政府派员过来总负责,但陈家国执意要周思武承担。而后,周星汉坚持财务负责人应为县政府人员,这样才算商定下来。

下午,杨德水把周鸿三、李文银、周思武、周云峰、周月明分别找来,开个家庭会议。杨德水道:“本来老先生还未过‘六七’,诸事不宜开张,但县长大人都来了,有重要事项需要商定,恐对老先生不敬了。”周星汉接上说:“时下,县里要发展经济,打破日本人封锁。照相、镶牙、钟表原有的‘三义行’改成‘三艺社’,和县政府合营,许多大宗物资也走‘三艺社’。二弟任总经理,三弟的会计工作移交给县政府人员。”周思武即说:“大哥,我怕无法胜任。”周星汉只回了一句:“谁都会面临新的行当。”周星汉继续说:“陈县长、夏局长鼓励我们开办炼油厂、粮食加工厂,部队和民用都需要。炼油厂由杨叔杨管家负责,三弟协助;粮食加工厂由三叔负责:两个厂的财务由三弟负责,四弟协助。”周云峰站起来说:“大哥,你上次分派我搞财务我就嫌烦,你说暂时没有合适人选,现在又要压我双重担子。”周思武快人快语道:“三弟,那你要干什么好呢?”周云峰回道:“一是跑外线,二是在柳镇上开茶社,固定不变的行当的确令我难熬。”周星汉对他说:“三弟,你先把四弟会计教会了,便让你脱身,之后你随我跑外线。”周鸿三最后说:“云峰,就按你大哥说的办。”周月明附和说:“三哥,上回说好的,拜你为师会教我计业务的。”周云峰坐了下来。

分工之后,周星汉又说:“按照各自负责行事,选址、清理场地、基建。机械设备我和二舅外出采购,现在外面情况不明,准备从枪械所抽调王碧亭副所长一同参加。”见大家齐声答应,杨德水放下手中记录的笔,宣布散会。

晚饭过后,周星汉准备找二弟聊聊,没料到周思武准备去铜城镇赴任。初夏的风吹到身上很凉爽,周星汉送着二弟说:“下午看你还有意见,现在又急着要去上任。”周思武笑了一下说:“谁叫你是大哥呢?当初大大常带我出去,我以为将来叫我领头呢,后来大大还是选中了你。”周星汉抚着二弟的肩膀,说:“二弟,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本事,甚至经验都不如你。大大叫我领头确实勉为其难,但大大的仇,永远在我心中深埋着。”周思武用力点点头,说:“经验是人积累出来的,大大说人要闯,刀要磨,何况你有天赋,这也是大大说的。”周星汉感激地说:“谢谢二弟对我的信任,我们一起振兴周家,支持抗日。”周思武叫周星汉不要再送了,说还有繁重的事等着他处理。周星汉也提醒二弟,多与县政府的人沟通,有疑难时,向夏春雨局长请教。

湖上的月亮悬到了天空,清辉洒满湖面,泛着银色的光亮。

周星汉也不觉着累,到后院找杨德水,杨德水不在房间,定是安排事情去了。在一块空地上,杨德水和周鸿三在商量着什么事。周星汉请教了一下两位长辈,周鸿三说:“星汉,你杨叔晚上来找我,先初看一下粮食加工厂、炼油厂的厂址。脚下这块地建粮食加工厂,东边那块地靠湖边,适合建炼油厂。”周星汉往前走着,来到东边,四周看了看。李文银在湖边练了几套拳,爬上坡子,对三人说:“是块好地方,但要砌上几排房子,再植上成片的树林做隐蔽。”几人都赞同。杨德水建议说:“粮食加工厂、炼油厂都需要的电力机械设备,去南京能采购到,炼油厂的设备要去江苏的常州。”周星汉从心底里感谢三位长辈的操劳,便说:“难为你们一片真心。去南京请二舅帮着找找路子,去常州请杨叔看看有没有线子。”杨德水介绍说:“苏州原纱厂董事长严福祥老板与常州老板交情深厚,应有办法。”李文银跟着说:“我想起来了,六合马集我堂哥李文魁同南京电厂一个工程师是多年的朋友,不妨蹚蹚这路子。”周星汉振奋起来,说:“那就好办了,明天准备,后天动身,三叔二舅同王碧亭去南京,我陪杨叔去苏州。”三位长辈同声答应。

大清早,周家渡码头上,薄雾在湖面上升腾,远方的水天蒙上了一层轻纱。周鸿三用竹篙用力一撑,帆船利索离岸。吕永年感慨地说:“好长时间未回扬州老家了,也不知现在情形如何?”杨德水深有同感地说:“是啊,我从苏州逃难来此,女儿和女婿流落他乡,也不知现在何处……”杨树青看杨德水没有说下去,心里更痛恨日本人,小妹依依多活泼可爱,她和眼前的周星汉又是多么匹配。周星汉知晓大家的苦,打破沉默说:“吕老板,扬州的良民证和过江轮渡应该没有问题吧?”吕永年答道:“应该没有问题。”周星汉说:“我们通过了检查站,过了江,再从镇江乘火车,你去淮阴那边看看家人,心里踏实些。”吕永年拱拱手表示感谢。周星汉又对杨树青说:“杨副连长,这次屈尊你大驾了,让你来保护我们。”杨树青拍了周星汉一巴掌,说:“周老板,我现在是排长了。”“怎么回事?”周星汉关心问道。杨树青说:“是这样的,津浦路东为扩大军事力量,以天长独立团为基础,成立独立旅。天长独立团又改为独立营。”周星汉点点头,杨树青补充说:“不管是排长连长,都是战士,只要打日本鬼子就行。”说着,举起他刚劲有力的臂膀,周星汉敬佩起杨树青来。

扬州运河水运码头上,上下的客人众多,一片繁忙。伪军检查良民证,也略作搜身。上轮船时,船员检票,方可入舱。周星汉、杨树青、杨德水三人已进入船舱,检票员同吕永年争执起来。检票员说:“没票不能坐船,你不要强人所难。”吕永年则说:“不是我为难你,是你们没有票了,而且我们四个人是一起走的。”吕永年仗着自己是扬州人,胆气壮一点,同船员发生争执,引来了伪军。伪军用枪对着吕永年说:“扬州城是‘皇军’的治安模范城,哪能大吵大闹的?”吕永年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摸出香烟笑着给他们打火,说:“两位老总,都是扬州人,行个方便吧。”一个穿水警服的人过来说:“吕老板,好长时间不见,要去哪里?”吕永年一看是总调度员徐行舟,立马说:“徐调度,真是遇上菩萨了,去镇江的这趟船没有票了。”徐行舟掏出钞票递给乘务员说:“加一个座吧。”周星汉已站在徐行舟旁边,吕永年介绍说:“淮南八大商人——周运三的长子周星汉。”徐行舟立马抱拳道:“幸会!幸会!”周星汉回礼道:“不敢!不敢!给徐调度添麻烦了。”徐行舟大度地说:“一句话的事,请上船吧。”周星汉又向徐行舟行了礼,转身上了船。

沿着古运河向南,两旁垂柳如帘,清风一过,婀娜多姿。吕永年介绍说:“这是最早的运河,有两千多年了吧,能贯通长江和淮河,解决南北运输难题。”见周星汉看得很专注,他又继续说,“其实,你要去苏州,从镇江乘船走运河线也是可以的,只不过速度慢些。”周星汉饶有兴趣,答道:“以后,肯定会走的。”吕永年扬了扬头说:“说不准,你们回来时就要走这运河了。”杨德水没有应声,像在思考什么,杨树青则观察着舱内的人群。

船过瓜洲,经长江,到了对面镇江码头,下船时也遇到类似的检查。到镇江火车站时,已是傍晚,一行人买了第二天的车票。火车站对面有一“迎客居”饭店,四人进入店内。经理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听口音他感觉很耳熟,便问周星汉他们:“你们是苏北人?”周星汉答道:“差不多,天长人。”经理喜滋滋地说:“我就是天长人,今天遇到老乡了。我姓孙,名财源。”周星汉也很高兴,做了自我介绍。孙财源喜不自禁,说道:“今天晚上管吃管住,概不付账,一定要赏光。”

孙财源把周星汉四人引到二楼单间,招呼稍等片刻。刚落座,楼道内传来叽里呱啦的声音,杨德水小声说:“是日本人。”一个日本军官、一个翻译、两个伪军进来,吕永年迎道:“长官,你们也来用餐。”翻译官翻译了一下,日本军官手一挥:“出去的干活。”杨德水赶忙说:“‘皇军’,我们不知道你的光临。”两个伪军要撵周星汉四人出去,杨树青上前挡住说:“吃饭分先来后到,凭什么要我们走?”日本军官怒道:“八嘎!”吕永年向翻译官解释说:“长官,我们是扬州人,我经常来镇江,同石祥瑞老板是朋友。”翻译官推了推近视眼镜,打断话说:“你同石祥瑞是朋友,他现在在哪里?”杨德水接话道:“我们和石老板都是朋友,现在在高邮县做照相生意。”翻译官叽里呱啦地向日本军官说了一通,日本军官手一挥去另一包间了。

孙财源亲自上菜,也知道刚才的情况,小声说道:“不要咬他们日本人,幸亏今天罗翻译帮忙解了围。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要打圆场?”吕永年着急地问:“为什么?”孙财源听到另一包间已吆五喝六的了,便说:“罗翻译同石老板是老表,你们同石老板又是朋友,所以就给了面子。”周星汉轻声问:“罗翻译此人如何?”孙财源答道:“此人倒不坏,镇江地面上的人只要不沾上反日的,他都尽可能地保护。”

第二天早上,周星汉一行吃过早饭往柜台处结账,店员说孙经理打过招呼了,一切费用一文不准收。周星汉执意要付钱,双方正相持不下时,孙财源来了,只好象征性地收了一些费用。亲不亲家乡人,周星汉再三道谢。

镇江火车站查得比扬州的码头要严格得多了。伪军验票,日本人搜身,旁边另有两个日本人荷枪实弹,还牵着一条狼狗。周星汉三人通过检票口,向里面走去,吕永年才吁了口气。

铜城镇县政府办公室里,陈家国县长和夏春雨局长在商量着发展经济的事。陈家国说:“昨天晚上,周为民书记同我谈得很晚,说根据地要发展壮大,经济是保障,而日本人又千方百计封锁、控制我们。要发展经济只能立足于自身,创办工商业,进而搞对外贸易。”夏春雨担忧地说:“我们的三弟,昨天已出发了,采购炼油、粮食加工设备,如能顺利就好办了。现在的问题是如能购到设备,又该如何运回来。”陈家国也跟着担忧地说:“是啊,人空手来回不成问题,带着设备,又有重重封锁,困难就大多了。”夏春雨又道:“他们从江南采购贵重物品走哪条路方便又安全呢?是经铁路、运河。从长江回来又走哪条路?”陈家国打断夏春雨的思考,说:“你疑问重重是怀疑三弟的能力?”夏春雨仍说:“不是,是日军封锁太严密了,这样的阵势三弟又是第一回经历。”其实陈家国心里也挺担忧,但还是风趣地说:“就看他第一仗了,要是能打赢了,他就是我们的红色资本家。”又对隔壁的黄秘书说:“把军事部长纪涛同志请来。”黄秘书应着去了。夏春雨问道:“你是想叫独立营派人接应?”陈家国走到地图前,指着说:“一连在运河岸边向南搜寻,在邵伯镇至扬州一线接应;二连从夏家营穿过天滁路,绕过六合,向马集一线接应。”夏春雨也过来仔细看着,说:“我同意,这次重载物品大概就是这两条线路。”陈家国见夏春雨少了些担忧,又说:“大哥,你缉私队有百十号人,做预备队,随时待命。”夏春雨愉快地说:“遵命,二弟。”陈家国说:“等纪涛部长来了,由他履行调动手续并向周书记报告。”夏春雨竖起了大拇指。

周星汉他们三人到了苏州,晚上悄悄进入严福祥老板私邸。用人把客人引进客厅,又到书房又把严福祥请了过来。严福祥一看是杨德水,立马上前双手扶着他的臂膀,动情地说:“你还好吗?”杨德水连说:“好!好!”转头介绍说,“这是周运三长子周星汉。”又指着杨树青说,“这是他的随从。”严福祥同他们握手,吩咐用人看茶、上烟。杨德水说道:“我从苏州逃离后,一直向北,过了长江,进入苏北,想着你先前说的一位朋友周运三,就去那里暂避。未料到,周老板真是够朋友,不但留下我,还命我当他的管家。”严福祥忙问:“周大老板此次怎么没来?”杨德水摆摆手,沉痛地说:“被日本人害了!”严福祥腾地站起,怒道:“你的老伴被他们害死,苏州、无锡、常州多少人被他们害死,我的棉纱公司也被他们夺去。”杨德水扶着严福祥,安慰他坐下。严福祥缓过神来说:“我都蒙了,你们用饭了没有?”周星汉答道:“蒙严老板关心,用过了。”严福祥又问:“此来苏州为生意上的事吧?你们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周星汉客气道:“此来给您添麻烦了。”严福祥说道:“我的公司董事长丢了,现在日本人硬要我挂个董事会成员的头衔,兼苏州商会副会长。就这些头衔,还能办些事情。”杨德水接着说:“严老板,有事相求,周老板想办炼油厂,到江南来采购设备。”严福祥站起来,踱着步子,自语道:“常州有卖的,盛玉龙老板是金融家,也经销大宗机械设备,不妨和他接洽。”

周星汉出道不久,明白自己去常州拜访盛大老板,并请他帮助购买设备未免唐突,且未必能行得通,就说:“严老板,感谢您老指点。办炼油厂是家父的心愿,作为人子,我想替他完成夙愿。”严福祥注视着周星汉,感叹道:“有乃父风范!当年你父亲跑上海码头,总要来看我,一代儒商天不假年啊!”略思一会儿,说道,“杨管家,你暂不能露面,日本人那里影响未消。明早,我们三人去常州,拜访盛玉龙老板。”周星汉站起身来,来到严福祥身边,抱拳道:“严老前辈,晚辈德才俱疏,真是受宠了。”严福祥回道:“周老板虽年少,但也不必过谦,凭你的孝心和志向,这个忙值得帮。”杨德水、杨树青抱拳行礼。

好在苏州离常州不远,驱车两个多小时便到达。严福祥头戴白色礼帽,身着吊衫,手执文明棍,脚踏白色皮鞋,大商人气质十足。周星汉就不同了,平顶头,灰色长衫,圆头布鞋,还是母亲制作的。司机去里面通报了,周星汉在观赏洋房别墅的派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目接之处无不新奇。大概是盛玉龙来了,一肥胖的管家陪着,两名健壮的保镖出现在门外。严福祥快步上迎,盛玉龙连跨台阶,周星汉和杨树青缓步随后。盛玉龙朗声道:“严兄,来前也不发个电报,好让我去迎你!”严福祥道:“盛老板,哪敢,惊扰你来了!”

进了豪华客厅,他们依次而坐,严福祥向盛玉龙介绍了周星汉和杨树青。烟、茶、果一应置放,管家一边坐着笑陪。盛玉龙不紧不慢道:“周运三老板我知道,在码头上很有名气。小老板秀外慧中,不错,不错。”严福祥解释说:“盛老板,你阅人无数,初次见面,就夸奖周老板了。可惜,他的父亲在战乱中离世,要是太平盛世该多好啊!”盛玉龙点点头,应道:“唉,有什么办法。我在常州及江苏地界上能立足,原因有二:一是有日本留学背景;二是常州株式会社井上社长和我是在日本时的同学。”说到这里,气氛有点不和谐。管家笑着说:“盛老板虽然有些背景,但不忘为民族实业奋力,他的先祖是晚清实业之父、商业之父,他是在继承先祖的宏业。”严福祥接着说:“都言常州是龙城,盛老板是能起能伏的巨龙。”气氛又上升起来了,盛玉龙热情地说:“严兄,此来龙城有何贵干,能否告知于我?”

严福祥看了一眼周星汉,说道:“盛老板,非但要告诉你,还要请你帮忙。”盛玉龙打了一个手势道:“但说无妨。”严福祥说:“周老板在苏北想办炼油厂,现无设备,不知盛老板好不好成全?”盛玉龙一听苏北,立马警觉起来,问道:“是日占区,还是共区?”周星汉答道:“盛老板,请容我禀报一下。我周家办炼油厂,是家父在世时的愿望,现今我想完成家父的遗愿。炼成成品油,日占区及其他区域都可来做生意。我也学着盛老板办民族实业,效仿一二。”盛玉龙面露喜色,即道:“好!周老板,你列个清单,我帮你全套购置。”转向管家说:“一周内办齐,不计利润,算是给贤侄的见面礼!”

中午,盛玉龙在天宁寺旁的万盛大酒店,招待严福祥一行。天宁寺有“天下第一佛塔”之称,与镇江金山寺、扬州高旻寺、宁波天童寺并称中国禅宗四大丛林。井上社长信佛教,所以选择了此名胜一旁的酒店。席间,井上听说周星汉也是生意人,便多了几分兴趣和热情。周星汉平素极少喝酒,今天却例外,陪井上多饮了几杯。乘酒兴之际,严福祥提出货物运行安全保障问题,井上问走哪条线路,周星汉说要从运河出行。井上微红着脸,翻着白眼,手一挥,说:“没问题,我给你开具一张特别通行证。”又狐疑地望着杨树青,说,“‘大日本皇军’有规定,违禁品不能营运,共产党的生意更不能做。”坐在严福祥一边的管家说:“井上社长,这你就大可放心,生意人只图盈利,不问政治的。‘大日本皇军’颁布了新规,生意人都知道。”

严福祥下午就回苏州了。周星汉和杨树青在常州盘桓了几日,事情大体上差不多了,又和管家谈妥了具体交接事宜。临走时,周星汉向管家讨教购一些礼品,谢赠盛玉龙老板。管家很自豪地说他家老爷什么都不缺,也不在乎别人馈赠。但周星汉过意不去,说这是初次登门的礼节。管家略思一下,只好说老爷平素喜爱安徽黄山的毛峰茶。于是,周星汉在常州最好的茶行购买了茶叶和当地特产,分送给盛玉龙、管家及井上。

等到货物齐备,手续停当,周星汉从邮局发电报给苏州严福祥,转杨德水,让他坐火车返回镇江碰面。另发电报给天长警察局副局长林铁,说有货物回家查收。

日本入侵天长后,戎局长晋升自治会副会长兼警察局局长,他提拔能干事的林铁为副局长。林铁也是投其所好,常送些烟酒之类的物品,得到戎局长的重用。去年冬天,周为民书记在天长城里发展了几名党员,其中一名就是林铁。林铁的主要任务是负责收集日伪情报,这无疑是安插在敌人内部的眼线。

从常州运河至长江一切还算无虞,尽管有几拨小股土匪骚扰,但有管家派人押运,自然就化解了。可是,船到镇江口的时候,周星汉就犯难了,过镇江没问题,有井上株式会社的特别通行证;过瓜洲也没问题,有常州自治会的证明,注明货物是去苏北高邮。问题是从瓜洲运河向北,还是从仪征江面上岸?杨树青发表了看法:货物较多,又是重载,陆路运输不便。杨德水提示:货船出了扬州,由运河向邵伯镇,再向前行,这一路土匪和杂牌武装有没有风险;再有,邵伯镇码头是几千里运河关隘,检查站会不会作梗。这确实不太好选择,毕竟是首次闯关,不可预料之事随时有可能发生。杨德水又说:“如果,撇开体积大又重的物品,从仪征江面上岸,风险可能小些。但,这么多重货上岸后,如遇紧急情况,难以处置。如果出了邵伯镇向高邮湖航行,就要安全多了。”一直未发话的周星汉等他们两人反复假设之后,安排道:“这样,我去镇江邮局发报,走运河线请求武装接应。”杨树青和杨德水同时点了点头。

船过镇江、瓜洲,查验证件和证明,一路向邵伯镇航行。船老大和他的随员一路观赏运河风光,甚是惬意,扬州城内的繁华令人羡慕。

邵伯镇运河检查站的陈金水抽着烟,盘算着今天去哪家酒店。日本人来之前,他是正站长,之后站长由自治会的会长兼,会长公务繁多,实际上还是陈金水负责,不过陈金水总是觉得有点不舒坦。他眺望着宽阔碧绿的邵伯湖,精神又愉悦了许多。

货船行至闸口,检查站的人立即围了上来,大呼小叫。杨树青上前说:“老总,我们是给‘皇军’办事的,有证明。”杨德水利索地递上通行证和证明。领头的晃着腿说:“证明不假,但有没有夹带违禁品就不好说了,还是检查一下吧。”接受检查也无大碍,但容易暴露机械用途,将来会有麻烦。杨德水又是递烟又是给小费。领头的也是猴精,似乎看出有点什么门道,用手往下一劈,说:“扣船。”就走人了。

陈金水正悠闲着,手下来报告了。陈金水道:“小根子,有麻烦事了?”小根子叫陈金根,是陈金水的堂弟。陈金根得意地说:“哪是麻烦,是好事。”于是介绍了情况。陈金水扔掉烟头,说:“去看看,哪路神仙。”

杨德水正在同检查站的人交涉,检查站的人似乎也嫌麻烦了。陈金水昂着头踏上船,拿腔道:“嘀咕什么呢?按章办事。”杨德水不厌其烦地说:“老总,我已说过多少遍了,这是给‘皇军’办事,证件齐全,您给做做主吧!”陈金水斜着眼,瞄了几秒钟,哼道:“例行公事,也不影响你们为‘皇军’办事。”舱内,周星汉见陈金水站长来了,即出来搭腔:“是陈站长大驾,不知您来,还请恕罪!”陈金水一看是周运三老板公子,脸上的肌肉立刻松弛下来,抱了抱拳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小老板也独闯天下了。”周星汉回道:“哪里,哪里,初出学道,还请前辈赐教!”他望着杨德水说:“杨管家,把检查站的弟兄全请上来,还是去那家‘甘棠酒家’,让老总们放松放松。”杨德水轻声应道:“好嘞。”杨树青也过来请教道:“陈站长,我也有幸同您见过面,只怕您贵人多忘事。”陈金水微微一笑道:“朋友多了,有时真还记不上来。”杨树青说道:“那我们去那边边饮边聊吧。”陈金水望了一下弟兄们,对陈金根说:“小根子,收队,中午都去吧。”船上的六七个检查人员,斜背着枪,迈着鹅一般的步伐向湖边走去。

酒饭之后,周星汉同杨德水耳语几句,杨德水示意杨树青回船上。周星汉似乎别有兴致,对陈金水道:“陈站长,趁着酒兴,我们在这里对弈几局,如何?”陈金水估计小老板有下文,应道:“好嘞。”对身后的下属吩咐:“你们回去休息,下午不能脱岗出岗。”

半小时不到,周星汉连败两局。第二局也开局不利,待杨德水夹着皮包来了,周星汉发起进攻,险胜了一局。周星汉起身说:“姜还是老的辣,晚辈不是对手,这局是您给我面子。”杨德水把皮包放在陈金水的棋子上,周星汉说:“些许银圆,还请笑纳。”陈金水眼望皮包,推辞道:“酒也喝了,饭也吃了,这些就免了吧。”周星汉出门就走,杨德水在屋内请示道:“站长,您看下午检查的事?”陈金水的手又是一挥,道:“你们为‘皇军’办事,我们岂敢怠慢,放行,我就不送了。”

在邵伯湖口向高邮湖过渡时,突然来了几十个土匪,手握钢叉,有黑龙旗一面,为首的拎一盒子炮,嚷道:“我是高邮湖黑龙会的,但凡走水路的,丢下买路钱,否则连人带货一起带走。”杨树青不惧,喊道:“吵什么,江湖上谁没蹚过,缴会费我们好商量。”杨德水打圆场道:“各位好汉,这次去江南置办货物,钱财所剩无几,就剩十几块大洋充当会费,如还不够,下趟补缴,可好?”头目不屑一顾,道:“笑话,打发叫花子呢,两条‘黄鱼’。”说完,竖起两根手指。杨树青怒道:“你可知盱眙龙王山张天龙的,我们是给他运货,苦脚力钱,要是货物丢了,我们送命,你们项上人头也要搬家。”头目对天上开了一枪,壮胆道:“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道,货物押下,去附近的商会、钱庄凑钱,好生交易。”周星汉上得岸来,请求道:“各位好汉,不才周星汉,家父周运三,想必你们知道。我们做生意的也不容易,恳请你们高抬贵手。”头目仔细辨认,抱拳道:“好说,就冲周运三大老板的声望,我们只收一根‘黄鱼’,外加些许银圆。”杨德水又圆场道:“好汉,确实没有这么多钱,如若我们生意做好了,将来会补上的。”头目瞪圆了眼睛,喝道:“别当和事佬,站一边去。”又对周星汉说:“对不住了,去湖心岛上,和我们大当家的理论吧。”一二十人鸭子似的上了船,准备押运货船。头目对周星汉说:“请吧,周老板,这是道上的规矩。”

就在这时,高邮湖西岸北面,来了百十号人,有的端着长枪,有的抡着大刀,有的握着土铳,一路奔袭过来,犹如风卷。杨树青喜道:“独立营人来了!”待到近前,杨树青又说:“一连的夏连山连长。”土匪全被包围了。杨树青上前向夏连山敬了个军礼,夏连山回礼说:“全部带走。”周星汉求情道:“夏连长,他们也是被生活所迫,拿贼不如放贼,说不定今后我们的生意他们还能帮上忙。”夏连山一想,说:“行,给周老板一个面子。现在日本人在中国到处横行,你们这些团伙若能打劫他们,就是英雄好汉。”黑龙会的人顿时作鸟兽散。

机器设备运到码头上,周鸿三带着几十个民工卸货,又转运到工地上。苏州来的工程师负责设备安装和调试,一切都在有序进行。杨德水对周星汉说:“周老板,这次我们外出,云峰在家里也一直忙个不停。现在厂房和机器都有了,就差原料,我准备同云峰一起外出采购,争取早日投产。”周星汉看周云峰在那边安排着,过去说道:“三弟,杨叔要出去购原料,他特别点你一起去,你可愿意?”周云峰故作不快地说:“大哥,你不是说以后同你一起出去吗?好事情来得这么快!”周星汉知道三弟半真半假,就说:“这次不是我安排你出去的,是杨叔看你在家里辛苦了。”周云峰拍拍手上的泥土,说:“那行,还是杨叔理解我。”

粮食加工厂那边开始营业了,临近几个村的人,挑的挑,扛的扛,还有赶毛驴的,拖板车的,不亦乐乎。周鸿三笑得合不拢嘴,露出洁白的大门牙,偶尔也帮人家接接东西。周星汉过来说:“三叔,这回你又辛苦了!”周鸿三摇摇手,说:“不辛苦,还算顺利。”周星汉知道,三叔做事从不讲困难,周家生意能做大,响遍江湖,三叔可谓砥柱。便问道:“南京那边购货和运输应该不容易的?”周鸿三知道侄子想了解一些情况,便于今后有个思想准备。工棚里有机器和碾米声,周鸿三拽着周星汉在湖边一棵百年榆树下坐下,说道:“星汉,与你们这次出差相比,我们好多了。去南京的一路上就不说了。到了南京,全靠你二舅李文银活络,他把他堂哥的信件带着,找到了江宁机械设备厂的工程师,叫江海涛。江海涛是知识分子,乐于助人。设备在市内通行顺畅,全靠江海涛安排,他有个表兄是商会的秘书长,发来通行证。但到了下关检查站,遇到了麻烦,被警备司令部下属侦缉处碰到了。也算有惊无险,侦缉处处长与江海涛表兄是‘麻友’(麻将朋友),一个电话过去也就放行了。过了长江,到六合地界,虽有磕碰,但让你堂舅李文魁给摆平了。”周星汉认真听着,然后说:“我星汉德能微薄,全靠众亲和朋友帮忙,劳烦人哪!”周鸿三望着湖面上的木船,说道:“星汉,你不必自谦,众人划桨好行船嘛。”

叔侄俩又谈着将来的工商业发展计划,这时王再林兴冲冲地寻来了,因是夏天,跑得满头大汗。周鸿三递条毛巾给他擦擦,他说:“周老板,陈县长派我送信来,明天或后天,‘三艺社’举办开业典礼,由县政府和周家联合举办,请你定时间。”周星汉不假思索地说:“就明天上午吧,九时我准时到。”周鸿三喜道:“历史上官府和私家联合做生意还未有过,起码我从未见过,也只有共产党有此胸怀,与民创业。”王再林赞同说:“还真是,县委县政府及部门主要领导均到场祝贺,估计声势不小。”周星汉安排说:“老同学,你回去复命吧,另叫我二弟筹备好。”又说,“到厨房吃饱饭再走,路上要几个小时的。”王再林拎拎手中的布包,说:“不用了,我这里有干粮,喝足水就行了。”

王碧亭也找过来了,说要回枪械所,看不到枪心里痒痒的。周星汉试探着说:“你还惦记着打仗,现在我们这里局势安定下来了。”王碧亭手一摊说:“这里我帮不上什么忙,闲着不自在。”周星汉很喜欢做事的人,就说:“不会闲着的,砌房子你会不会?”王碧亭答道:“简易的厂房我会砌,在河南巩县兵工厂帮我大大盖过小型厂房和职工宿舍。”周鸿三乐道:“想不到王所长还是多面手。我们想在这片空旷的荒地上砌两排房子,迎面而建,像一条小街。”说完,背朝河面,两手平行向西指着,仿佛两条街道一会儿就建成了。周星汉平视着西面,太阳红彤彤的,像个大圆盘,被密密的树杈遮挡着,形成一幅乡村晚景图。周星汉一边观赏着,一边说:“我们的炼油厂、粮食加工厂、贸易公司办起来,要招收许多工人;将来还要开办更多的工商业,这沂湖边上将来到处都是繁忙的景象。”王碧亭也受到感染,说:“那我先把这条小街建起来,让更多的人住好,好就业。”又来了一些人参与议论,人们憧憬着未来。

第二天东方还未发白,周星汉就往北向铜城镇方向赶。他从斜刺里迈上天铜公路时,赶早的人已三三两两,怀揣着希望,加快着步伐。前面已看得见两尊石狮,铜龙河上,一架大桥清晰可见。从两边河堤上陆续而来的人,一起汇向镇内。周星汉看了看怀表,时针指向八点,也顾不得小腿上乏力,快速过桥奔向人声嘈杂的镇上。“三艺社”坐落在山海街上,有门面十余间,街后有几排仓库,一块偌大的广场便是各种生意交易集散地。

周星汉径直走到后街广场上,广场上的彩门早已搭好,上有“庆贺抗日三艺社成立仪式”,两边挂有竖标,台上桌凳布置停当。一会儿,一队队人齐聚过来,有工商界代表、农民代表、邻县富商,有新四军第五支队负责人及战士代表、天长独立营一连、县政府警卫队等,还有其他各界代表。时至九点,周为民书记、陈家国县长、夏春雨局长、纪涛部长等领导健步而来,与周星汉、周思武在广场门口一一握手。新四军第五支队供给处胡弼亮处长、织布厂负责人缪坚等也来了。周为民拽着胡弼亮的手一起跨上主席台。

陈家国主持“三艺社”成立仪式,广场一侧锣鼓齐鸣,鞭炮声声。周为民做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主要内容是阐述发展经济对建设和巩固根据地的意义,此外,还宣传了如何打败日本侵略者,宣传了毛泽东的《论持久战》思想。胡弼亮处长应邀讲话,他说:“罗炳辉司令员派我来表示祝贺,表示感谢,也表达请求合作之意。”掌声过后,他继续说,“周星汉先生抗日有功,对共产党有助。半塔保卫战中,为了粉碎国民党右派的进攻,周星汉先生提供了情报和物资支援。今年粉碎日伪铁壁扫**,又帮助修理枪械。抗日战争现在处于艰苦时期,日本人想从经济上、物资上困死我们,我们就自己动手,寻找出路。听说,周先生在沂湖边开办了炼油厂、粮食加工厂、贸易公司等,这也给我们五支队带来了喜讯,我们有两个团需要粮食,需要照明,需要其他日常生活用品。所以,我今天是代表罗司令来洽谈生意的……”胡弼亮风趣的话又赢来掌声。

周为民建议周星汉代表“三艺社”发言,周星汉推辞,陈家国鼓动台下给掌声,周星汉勉强站起来说道:“我不太适合讲话,我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我周家世代经商,家父也曾与国民县政府合作过,但并不愉快。家父临终前曾示喻我继承他的事业,那是在同日寇战斗牺牲前的遗嘱,他把掌握秘密的钥匙交付与我,里面是一份运河与长江的生意联络图,是家父毕生的人脉与市场资源。今天我与共产党合作,原因有三:一是受陈县长、夏局长的影响;二是感到共产党真心抗日;三是替父老乡亲们报仇。”周为民带头鼓掌,台下一片掌声。周星汉流露出平常少有的激动,举起左手说:“我不懂打仗,但我喜爱经商、办企业,我要用我的方式同日寇较量,相信中国人一定会战胜日本人!”台下的人纷纷站起来,响应道:“好!好!好!”

庆贺仪式举办得很成功,文教局长缪文卫安排了舞龙灯、花船、小戏等节目,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好不热闹。

白天,周星汉同周思武、县政府代表共商“三艺社”经营上的事,妥当之后准备返回周家渡。夏春雨过来了,说不用着急走,晚上一起吃饭。夏春雨又把周思武叫上一起去山海楼酒家。周为民、陈家国、纪涛、胡弼亮、缪坚等在简朴的房间里等候,周星汉一到,大家都站起来迎接。周为民书记特地叫周星汉和他坐一起,并说:“本家就不要分开了。”陈家国也说:“我们三个曾结拜兄弟。”周为民又说:“现在就是大家庭了!”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简单的几样菜上来了,周为民问:“本家可有兴趣饮酒?”周星汉摇摇手,说:“家父在世时约法三章,不准饮酒。”周为民赞成说:“忠厚世家,那我们都不饮酒。”大家边吃边谈,陈家国说:“今天晚上,周书记不但请你吃饭,还想请你谈谈生意上的计划。”

大家很快便吃完了,在一间小型会议室里,大家又围坐在一张放桌旁,谈起事来。黄秘书做记录,周星汉谈了自己的计划,他说:“照目前的军用、民生情况来看,需做的事很多。‘三艺社’照相、钟表、镶牙、收音机这是小宗生意,是块招牌,我们要为政府经营大宗生意。我想在铜城镇再增加几个行业,如盐行、布匹行、百货行、猪毛加工厂等,军用民用都需要。”夏春雨问道:“沂湖那边,还有什么打算?”周星汉回道:“先把炼油厂办起来,提炼煤油、柴油。接着我想办发电厂、油坊,解决照明、食用油等群众的生活问题。”

周为民欣然道:“不愧为淮南八大商人的传人,很有眼光。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出来,我们尽量满足你。”周星汉盘算着:“这样一来,就需要资金、人员,还有房间和门面。”陈家国即表态说:“这些问题,都好解决。”周星汉又汇报说:“经营方式还是‘三艺社’模式,公私合营,抗日政府派人员共同经营。”周为民也表态说:“就按你的意见办。”

陈家国望了一下周为民,说:“周书记有一个设想,不知能不能实现?现在区乡公所都能固定办公,龙岗镇那里自古就是税务关口,又是水上交通要道。”陈家国停了一下,接着说:“杨柳镇虽不是沂杨区公所所在地,但位置很重要。沂湖周家渡是水上交通的总枢纽,也是货物的集散地。因此,如果能把区乡公所和重要地方的电话架设起来,县委、县政府及各部门指挥安排工作就迅捷多了,也可应对突发事件。”夏春雨对周星汉说:“还是请周老板出马。”周星汉没有想过架设电话的事,这在大城市里才有,他在思考着。胡弼亮处长这时说:“如果能架设电话,我们两个团同天长联系工作也省事多了。”缪坚点点头,说:“我们织布厂就能及时同周老板洽谈商议,战士们不至于光屁股、受冻。”大家笑了起来。

周为民看周星汉未表态,就说:“周老板,如果难度较大,暂且不议这件事。你现在身上有千斤重担,应量力而行,待时机成熟再考虑下一拨事情。”周星汉回道:“不,现在我就考虑这件事,这回去苏南采购物品时,一并筹措。”周思武一直没发言,因为这会是主要领导研究重要事情,他不便插话,也不便表态,但看到大哥身上的担子很重,心有不忍,便说道:“各位领导,我有一个建议,看是否可行。我想从‘三艺社’抽身回道沂湖边,协助我大哥办理各项事情。”夏春雨接话道:“‘三艺社’摊子也很大,马上在铜城镇又要成立几个行,这边任务也不轻。”纪涛部长却说:“家父做生意的时候,有时也忙不过来,我给他打打下手,等头绪理顺了,我就忙我的事。因此,现在百业待兴,待几个厂、行办起来,再让周思武回到这边来。”

陈家国询问周星汉,周星汉点点头,周为民才说:“就这样定吧,兴办的几个厂行地皮、资金、人员及施工分派到各部门落实,越快越好。”夏春雨说:“‘三艺社’看看由哪位负责?”周星汉已考虑好,建议由扬州的吕永年负责,镇江石祥瑞协助。周为民和陈家国都表示同意。

周思武和他大哥一同回到周家渡。赵爱莲忙着打扫卫生,生火做饭。到了晚上,赵爱莲怪说:“要不是大哥把你带回来,你都想不起来回来,铜城镇上多热闹。”周思武回道:“先前走不开,这次是我要回来的。”赵爱莲嗔道:“你要回来,我还不知道你,你是看大哥实在太累了,才回来帮忙的,哪是想着我?”周思武回道:“你现在是杨柳镇的妇抗会主任,工作第一嘛。”说着要吹灯休息。赵爱莲捂着灯火,说:“我还有事同你说呢。你看大哥从前那么忙,也没人照顾他。我同妈说了,把湖南边的张秀沂接过来,一来照顾好妈,二来同大哥多接触接触。”周思武疑问:“人家张姑娘住在我们家不太合适吧?”赵爱莲说:“怎么不合适?她是妈的干女儿,妈也是这么想的。”周思武又提示:“大哥心里有疙瘩,杨依依牺牲后,他心里痛着呢!”赵爱莲说:“这事我知道,大哥会慢慢养好心病的。如果有了张秀沂,说不定大哥的伤痛会抚平的。”周思武也是急性子的人,立刻说:“你最近腾点工夫,先把张姑娘接过来,如有好苗头,赶紧撮合,这是头等大事。”赵爱莲笑着吹了灯。

杨德水和周云峰去外地采购炼油原料去了,周星汉准备出差采购布匹、百货、食盐等商品。周思武建议说:“大哥,上回你去苏州、常州,这回让我们去见见世面,你在家里总调度、总安排。”周星汉说:“二弟,你以为外出是观光?很辛苦的,在家事事好,出外时时难。”周思武回道:“我知道,这些物品我能购回来,你不用担心。大大在的时候,我经常帮他购货,也认识不少客户,这些对我来说是轻车熟路。”二弟一向还是稳重的,今天怎么有点反常,周星汉考虑着,又说:“这回我出去了,还有一个任务,了解一下架设电话的行情。”周思武仍乐观地说:“没事,上海、苏州电话、电报单位我都去过,把情况弄清楚了,回来由你定夺。”

兄弟俩正讨论着,周鸿三过来了,一问情况后,说:“星汉,既然你二弟执意替你外出,我看也行,我同他一起出去,家里头绪繁多,你也走不开。”周星汉只得应允了。

两组人马外出,周星汉的左膀右臂都被分出去了,家里的事情愈来愈多。幸亏铜城镇那边有抗日民主政府的人帮着忙,吕永年、石祥瑞、王再林等也鼎力相助。四弟周月明既要总理财务,又要忙着后勤。工地上、厂房里、小街处、码头上到处都是人,白天时间不够,夜晚加班,用煤油灯或篝火照明,劳作的人们挥汗如雨。

有一大姑娘,长得端庄,挑一副水桶一步步过来。周星汉正口渴,见送水的过来,招呼道:“姑娘,是送水的吗?”那姑娘装未听到,待走近轻轻放下,舀一瓢水道:“慢点喝,别呛着。”又说,“这边桶里有茶叶,你喜欢的。”周星汉开始未注意她,但听话语这么亲切又熟悉,便抬头打量起来,才知道是张秀沂姑娘。张秀沂被人瞧着,尤其是干哥哥瞧着,满脸羞红,言语不切,道:“喝吧,喝吧。”周星汉舀着桶里的凉茶水,一咕噜喝下去,抹抹嘴,才说:“你怎么来周家渡的,又是晚上?”大家相互传递着消息,来喝水的人逐渐多了。

张秀沂两手捋着辫子,移步到一棵大枣树下,周星汉出于好奇和关心,也跟了过来。周星汉又重复了一句:“问你话呢。”张秀沂甜声说道:“是干嫂子叫我来的,说你们家太忙了,需要人照应。”周星汉一转脑筋想起来了,怪不得二弟这回执意替我出差,原来他们早就谋划好了的。见周星汉想着别的事,张秀沂有些不悦,说:“干哥,你不愿我来这里帮忙?”周星汉答她:“不是,你一个姑娘家不太方便。你看,这都是男人干的粗活。”张秀沂倔强地回道:“做饭、洗衣服,还有送开水,总可以吧?”周星汉仍劝道:“就这两桶水,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女孩子家会闪了腰、崴了脚的。”张秀沂听他说话的语气,是真关心人,而不是撵人的意思,就笑道:“干哥,那我做饭、洗衣服、服侍干妈总可以吧?”周星汉也没有理由拒绝,便点了点头。

晚上十一点,周星汉才从工地上回来,身子有些疲惫,准备用井水冲一把睡觉。张秀沂手里捧着衣服敲门进来了,说:“这是换的衣服,你不能再用井水冲洗了,虽然是夏天,但容易伤身子,再说哪有温开水洗得舒服。”把衣服放在椅子上,又照应说,“你别出去了,开水已烧好,稍等一下就送来。”累了一天的周星汉也只有听从安排的份了。

等周星汉洗完澡,张秀沂又端来银耳莲子汤。此时的周星汉既饥又渴,也顾不得说客套话,连吃带喝。他吃完了问:“我妈那里有吗?”张秀沂感到劳动被人认可,回道:“干妈先用了,已经入睡。”周星汉洗过热水澡,又刚吃过,顿觉浑身舒坦,问道:“这银耳在哪里买的,我家已用完了。”张秀沂一笑,说:“你家没有,我家就不能有?临来时,是我妈硬塞给我的。这莲子是你家的,干妈在湖里采的,晒成干子,好藏好用。”周星汉收收衣服,说道:“很晚了,你抓紧休息吧,白天还有事。”张秀沂拽过周星汉手中换下来的衣服,说:“我虽然忙,但不瞌睡。”往外走着说,“你要休息了,明天好多事都等着你呢!”她把房门轻轻带上。

天刚亮,周星汉就悄悄地出去了,以至于张秀沂生火做饭时都未看到。早饭做好了,周李氏起来洗漱,张秀沂赶忙去请安。周李氏怪道:“秀沂,以后别起得太早,年轻人要多睡一会儿。”张秀沂高兴道:“干妈,年轻人有的是力气,用完了又有了,你看我身体很好的。”周李氏笑眯着眼睛,说:“秀沂,你要是把‘干’字丢掉就好了!”张秀沂脸上绯红起来,试探道:“干哥心大着呢。”周李氏认真地说:“大天大地,我的秀沂姑娘哪里找。”拢好头发,又说,“这事我做主,不由他信马由缰。”张秀沂用发夹把干妈头上夹好,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张秀沂遵干妈的吩咐去湖边把周星汉寻回来吃早饭,周李氏一旁问道:“大子,秀沂姑娘来了,周家是不是便当多了?”周星汉边吃边答道:“就是辛苦人家了。”张秀沂去后院搞卫生去了,周李氏说道:“张家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在我们家一天忙到晚,还笑嘻嘻的。”周星汉应道:“她岁数也不小了,有二十开外了,帮她寻个婆家吧。”周李氏用手指点了下周星汉的头,说:“你这混账,人家等你好几个年头了,县城里的富商、高邮的船王、西乡的地主、北乡的大户都跑破门了,人家姑娘连看都不看一眼。”周星汉应道:“妈,等这阵子忙完了,我再考虑这件事。”周李氏不让步,说:“考虑归考虑,首先考虑我干女儿,妈就替你做主了。”周星汉回道:“妈,你把身体照顾好,我也顾不上你,好在干妹也在你身旁。”周李氏又转笑道:“妈不用你操心,你答应了这事,妈就顺心了。”周星汉吃好了早饭,站起来扶着他妈,说:“以后重活别叫人家干,伤了身子。”周李氏道:“劝都劝不动,她为了送水到东湖边,在院子里挑桶练了好几回。”周星汉叹道:“也真是!”张秀沂来到前院,听到母子俩末尾的对话,抿着嘴偷笑。

半个月左右,两组外出的人相继回来了。先是杨德水、周云峰运回来炼油原料,炼油厂可以投产了。接着周鸿三、周思武叔侄俩也回来了,采购了许多先前计划的物品,装了好几只大船,有食盐、布匹等日用品,还有发电设备。周鸿三夸道:“二侄子到底是常跑码头的,办事挺干练,我只能做做样子。”周星汉对他二弟笑道:“你这回是一举两得,既做了大生意,又安排了巧妙的事情,有空找你‘算账’。”周鸿三说道:“这都是赵爱莲安排的,你要怪就怪你弟媳吧。”码头上热火朝天,号子声不断,震**着波浪翻滚的湖面。

沂湖这边连天加夜地施工,渡口街基本成型,可住一百多人。油坊设备已安装好,就等调集菜籽榨油的设备。炼油厂已初步产油,初验合格,现在求购数量还不能满足。

铜城镇那边,陈家国县长几乎每天都去检查几个新开行、厂的筹备情况,哪个部门工作未到位,就让部门负责人停下手中其他工作,把进度赶上来,方可离开。

过了几天,周星汉也来铜城镇看看几个行、厂的进展情况。盐行、布匹行、百货行、猪毛加工厂等招牌已挂出来,门面、仓库、生活用房也已停当。陈家国在后面拍了拍周星汉的肩膀,说:“三弟,怎么样,你可满意?”周星汉越看越兴奋,感叹道:“两重天啊!以前我在城里,国民党不关心,警察局揩油,地痞流氓敲诈,商人大多寒心。”陈家国说:“现在该叫周思武回铜城了吧。”周星汉却说:“他又去高邮、苏南一带购货去了,非要同我争着去。”夏春雨又来说:“打仗还得亲兄弟吗。他是让你养精蓄锐呢。”陈家国担忧地说:“哪有时间养精蓄锐,现在是和日本人赛跑。”周星汉想起来一件事,说:“架设电话的事要往后延,苏锡常一带暂时器材不完备,需要去上海,请给我点时间,我会办好的。”陈家国笑道:“三弟,不要这么着急,我们杨柳镇有句俗话,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周书记那里我会向他解释的。”夏春雨说:“有一件事我倒是着急,现在新房好了,就等新郎官了。”周星汉回道:“能不能就近或从区乡抽调人员过来经营,人员审查后就可使用。”陈家国跨进盐行,说:“我还是有言在先,经商还是三弟在行,你从枪械所那边抽些人过来负责,一般人员我们从区乡抽调。”周星汉犹豫着说:“枪械所人员本来就不多,这一抽更单薄了。”陈家国缓缓说道:“现在,战争局势相对平稳,五支队枪械所在来安大山里已正常营业了。”想了想说,“这样,三弟,你把枪械所调到铜城这边来,有枪修枪,任务不紧,就以生意为主,你看可行?”夏春雨跟着说:“这倒两全其美。”周星汉觉得这也是办法。

于是,从“三艺社”仓库把货物往几个行、厂运输,大家扛的扛,挑的挑,也有用板车拖、毛驴驮的,来往穿梭不绝。

铜城的生意吸引了邻县外商,盱眙、金湖、宝应、来安,甚至淮南、淮北一些县镇的客商都来进货。沂湖边也是一样,部队来加工大米,商户采购煤油、柴油,小商小贩批发日用品。人们争相传颂着,淮南八大商人又回来了。

周为民书记根据群众的传闻称赞说:“周家乃江淮红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