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塔保卫战取得重大胜利,津浦路东出现了新的生机,国民党既失面子又失里子,日本人暂不敢轻举妄动。各县、区、乡成立抗日民主政府,党的活动由地下转为地上,敌后抗日根据地由此建立。
周为民把活动中心由杨柳镇夏家营迁到铜城镇,抗日民主政府也在铜城镇挂牌。陈家国任县长,夏春雨任税务局局长,从独立营拨一百多人组成稽查队,归税务局管理。又从独立营中划几十人组成县委县政府警卫队,再调几十人任区、乡民兵中队、分队长。余下的一百多人再行扩编为独立营,周运三仍任一连连长,夏有田仍任二连连长,王巨成任三连连长,杜长河任军事教官。
政局稳定,民心也随之稳定。外流人员陆续还乡,钱庄营业,百货生产开张,铜城镇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景象。
陈家国一早来到“三义行”,了解商贸和枪械所的情况,从周星汉满是喜气的脸上看出,他的生意和工作有序地开展着。周星汉越来越佩服陈家国早年所选择的道路,以及今天坚定地举抗日大旗,由衷地夸道:“还是二哥有眼光。”陈家国并未自豪,而是关切道:“三弟,现在还有什么困难?”周星汉沏好茶,请陈家国坐下,说:“蒙大哥、二哥关照。”陈家国笑了笑,周星汉又改称呼说,“蒙陈县长、夏局长关照,一切正常。枪械所那边由王碧亭负责我放心,这边的生意有吕永年操持我也不烦神。”陈家国静静地听着,周星汉像是报告说,“陈县长,现在我们的人手不够用了。我二舅李文银受委托去沂湖边筹办机米厂、货物中转站,尤其是机米厂,需要从苏南购进机器设备。”陈家国听着,疲惫的脸上露出喜悦,问道:“你怎么想起办机米厂和中转站?”周星汉回道:“这是家父交代我的任务,说办机米厂方便群众生活,建物资中转站便于储存大量物资,家父还说下一步要办炼油厂,省得经常从外地采购燃油,又能降低群众照明成本。”陈家国兴奋起来,说:“好!周叔真乃有远见之人,看得远,想得周到。我们部队、机关也需要机米,也需要物资,周家的生意将同抗日大业连成一体,密不可分。”周星汉为之一振,想到周家的生意从此会兴旺起来,心底如湖水一样泛起波澜。少顷,他问道:“陈县长,今天来不单单是了解我‘三义行’生意上的事吧?有任务尽管安排。”陈家国却说:“三弟,以后我们单独相处,不要称我县长,听着不舒服,还叫我二哥,多亲切。”周星汉敬重地点点头。陈家国说:“是有一件事同你商量。新四军五支队罗炳辉司令写信给我,五支队野外作战,枪械所工作不能正常运转,维修所需器材采购也很困难,想委托我们给予帮助。”周星汉即表态说:“没有问题,所需器材我们外出进货时一并带回来。”陈家国关照道:“有一点我要说清楚,给他们维修枪械不计报酬,但成本照收。部队经费特别紧张,我们地方应当给予考虑。当然,枪械所人员的生活补贴县政府解决。”周星汉站起来说:“二哥,你说过没有国哪有家,部队保家卫国,我们做点贡献在情理之中。再说,我们现在生意好起来,枪械所人员的生活费用可以从利润中腾出部分。”陈家国知道周星汉同自己人是不说虚假话的,这是出自他内心的一种报国之情。
陈家国又想起一件重要而又不寻常的事来,说道:“三弟,差点忘了,这次半塔保卫战,表彰有功单位和人员,周书记单独提名你,说你能以民族利益为重,不计得失,不辞辛劳,不怕牺牲,号召路东党员干部及群众都要以你为榜样,向你学习,支持抗日事业。”周星汉似乎不好意思。
陈家国起身准备走,周星汉因惦记着夏春雨,关心起一件事来,问道:“春雨大哥这次改行,他舍得吗?”陈家国复又坐下说:“这个问题,关心他的人都会有疑问。要知道夏家营建立武装是有历史渊源的,对自卫队、后备二营或独立营,春雨大哥是倾注了大量心血的。他掌握着这支武装,初衷也是为了保家卫国,他是不舍得离开他的部队的。但是,周书记说了,根据地三大建设,即党的建设、武装建设、经济建设,缺一不可。党的建设是保证,武装建设是保障,经济建设是基础。税务局局长是根据地的大管家,要具备三个条件:一是懂经济,二是本地人,三是能把军事和经济结合起来。此三者兼备的唯有春雨大哥。”周星汉担心地问:“周书记说得在理,可春雨大哥就有心结了。”陈家国一笑说:“我们的大哥你还不了解吗?他是豪爽、豁达之人,也是极具爱国心、正义感之人,在根据地重要建设和民族大义面前再次做出了抉择。”周星汉肃然起敬,竖起拇指说:“大哥乃人中豪杰也。”陈家国凝视着周星汉说:“三弟不必自谦,大哥在我面前曾预言,你将来是风云人物,说你的潜力很大。你还别说,董松茂老师也曾这样评价过你。”周星汉淡淡笑着,又问:“春雨大哥,他现在一定很忙吧?”陈家国思考着说:“我到他的办公室去过几趟,未见人影。你想,在我们的区域生产、税收他要亲自管理、详察;在与敌占区、顽军及相邻之地缉私、督查他要亲自过问,且有几十处;在敌占区、异地商贸活动他要掌握情况,处理突出突发问题。他的局里现有一百多号人,比原来管理四百多号人都要费心、耗神。”周星汉佩服地说:“这我知道,我‘三义行’每个行业的经营情况,他都了解得很清楚,所定税额合情合理。周书记和你看重他,是慧眼识珠,经济行当不能没有他。”陈家国笑道:“你们俩真是惺惺相惜,难怪周书记称赞你们俩是一对抗日精英。”周星汉诧异道:“还有我?这么高的评价?”陈家国面露喜色道:“你别意外,周书记还说将来根据地还要委重于你,只怕你到时连二哥都顾不上了!”陈家国丢下话,喜滋滋地走了。周星汉目送陈家国挺直的身影远去,心中升腾起一股力量。
“三义行”的生意正常运转,周星汉要回老家周家渡筹建机米厂和货运中心,还要筹划新的行业。
周思武妻赵爱莲在前门楼看到周星汉回来了,迎道:“大大正和一位远客谈着事。”周星汉一想,说:“那我去渡口看看,告诉大大一声,说我回来了。”堂屋里传来声音,喊道:“星汉,过来吧。”周星汉听是父亲在叫他。
那位远客见周星汉稳重而有力地进了厅堂,站起来相迎。周运三向客人介绍说:“他就是我同你说的大儿子,最近也在为抗日政府做事。”客人说:“小老板果然一表人才。”周运三摇摇手说:“别夸孩子。”对周星汉说,“快来见见杨叔。”被称作杨叔的自我介绍说:“鄙人杨德水,苏州人,避难贵府,幸得令尊不弃相留。”周星汉赶忙接话说:“杨叔,您客气了,若不嫌陋宅,当如自家。”杨德水满意地说:“贤侄德才兼备,周家之幸也……”周运三打断话说:“杨兄,从今以后星汉有欠缺之处,务请提示他,也是为他好。”又对周星汉说,“我聘请你杨叔为周家的管家,今后他说的话就是我的话,须要记住。”周星汉一愣,应道:“记住了!”
院外又有人来了,一个女的领着一个男的朝堂屋走来。周星汉一看女的是杨依依,连忙向父亲及杨叔告辞,领着他们来到西厢房客厅。男的自我介绍说:“我叫戚胜庆,新四军第五支队二营营长,是陈县长叫我来的。”说完递给周星汉天长军事部的介绍信。周星汉望了望戚胜庆,问道:“介绍信是谁签发的?”戚胜庆即答:“是纪涛部长。”又指着杨依依说,“她是杨柳镇的交通员,你该相信了吧?”杨依依抿着嘴笑,又解释说:“做生意的人总是谨慎,这是习惯,戚营长你不要见怪。”戚胜庆也没有生气,反而赞同说:“应该的,何况是枪械所的事情,更应该有警惕性。”周星汉这才说:“戚营长,你就安排任务吧。”戚胜庆对枪支数量、交货时间以及修枪质量做了交代,然后说:“困难是缺少铜材和枪栓。”周星汉略一想,回道:“我们来想办法,可能周边地区就有材料和配件。”戚胜庆看周星汉非常干练,由衷兴奋,表态说:“成本和修枪费用一应照付。”周星汉却说:“只收成本,不计费用,这是陈县长特地交代的。”周星汉的话干脆,毫无商人味道,戚胜庆也未坚持,只握着周星汉的手说:“谢谢!”
戚胜庆先走了,杨依依转过身来,周星汉问:“依依,你在望什么呢?”杨依依不冷不热道:“我望湖边的芦苇,还有飞过的白鹭,还能望什么?”周星汉平视着望不到尽头的翠绿的芦苇、对飞而去的白鹭,似有所悟。周星汉自知有好长时间未去杨柳镇上,人家有怨也在情理之中,便解释道:“自前年以来,日本人侵占天长,我们的‘三义行’迁到铜城镇,接着生意萧条,那时我很茫然,看不到前景。去年春天,共产党来夏家营,我自然而然地参与其中,后来又给独立营承担枪械所的任务。今天你知道的,又给新四军第五支队承担修枪任务。陈县长指示,将来抗日根据队经济发展要我周家出大力,家父也指望我从此振兴周家的产业。”周星汉说了这么多,杨依依依旧不悦地概括了一句:“你就知道恋着你的生意!”周星汉也知道自己太钟情于生意了,以至于自己的老家周家渡都回去得少,每次回去都要向父母亲致歉,母亲说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了,父亲却说做生意就是练本领,要达到庖丁解牛的境界。杨依依见周星汉沉默,也似乎看出来他心底里的歉意,轻言道:“我只是一时怨话,不要往心里去。你有你的志向,这没有什么不对的。”周星汉觉得杨依依是个讲情讲理的姑娘,转而问道:“你现在是共产党在杨柳镇的交通员了?”杨依依很光荣,高兴起来,说道:“纪涛的妹妹、陈家国的女友纪春来是县妇抗会的主任,你二弟的妻子赵爱莲是我们杨柳镇的妇抗会主任,同她们相比我算落后了。”周星汉故意逗她说:“那我什么也不是,进步还不如你。”杨依依捶了他一拳说:“你做的事是别人不好代替的,夏家营后备二营的事、陈家国避难的事,全亏你及时送出情报。半塔保卫战你又立功,县里的人都夸你。”周星汉轻巧地说:“这些事你怎么知道?”杨依依莞尔一笑,回道:“关心你,打听得来的呗!”周星汉注视着杨依依说:“你在背后打听我的事?”杨依依依然愉快地说:“我还听到一件事,是我哥从税务局缉私回来说的。县里各抗敌协会会长都定下来了,唯独工商业抗敌协会没有最后定下来。本来是要由夏家营夏老爷子担任的,夏老爷子说儿子任税务局局长,自己不便出任,又说他年龄大了,反正是各种托词。后来夏老爷子就推荐你,说让后生挑重担,你大大说你做生意头绪多,可以让其他人担任。县里来人我又问他们,他们说这个担子可能只有你来挑。”周星汉听后说:“依依,你现在为共产党做事,就是共产党的人,以后不要打听与自己无关的事。”杨依依觉得有些委屈,说:“我就是打听你的事情,别的情况我从来不打听。”周星汉转忧为笑,说:“又是我错了,你罚我吧。”杨依依故意提高声音说:“罚你以后注意休息!”周星汉回道:“你也是,以后要注意安全。”杨依依依依不舍地说:“等这阵子忙过了,你再陪我去穿柳林、踏红草滩,可以吗?”周星汉点点头,谁知这竟是永别的话。
夏日的暖风吹着姑娘纤秀的身体,连片的池塘里荷花映着她通红的面庞,杨依依不时回头看着仍旧立在湖岸边的那人。蓝天下,白云悠悠;平湖上,碧水东流。
湖风****,红草随波涌动,夕阳的余晖洒落在湖面的一块皋地上。缪卫华折叠苇叶做个口哨,吹了一下,发出尖脆的声音,他碰了一下王碧亭说:“副所长,独立营的这批枪修好了,我们十几人就要歇业了,不如着一批人做木匠,着一批人随周老板做生意去,闲在这里真不是滋味。”王碧亭平素很少抽烟,从半包烟盒里摸出一支,点燃后用力吸着,眺望着湖面,幽幽说道:“你以为我想闷在这里?我要参加罗司令的部队,周老板不同意。”缪卫华说:“我去找周老板。”崇峻过来说:“要是能打鬼子多痛快!”王碧亭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叫他俩坐下,说:“等周老板回来再说吧,我们虽不是部队,但也要讲纪律。”
缪卫华忽然手一指说:“看,周老板回来了。”三人从木制瞭望台上下来,齐向周星汉跑去。周星汉亲切说道:“这地方还安全吧?”王碧亭即说:“安全倒不用担心。”周星汉拍一下缪卫华的肩膀说:“缪老弟选的地方不会有错。”缪卫华自夸道:“高邮湖、沂湖新旧水道,哪块的深浅我闭着眼都清楚。这块地方做枪械所再适合不过了,位居沂湖中部,原是胡匪朱水龙的老窝,后备二营也驻防过这一带,朱水龙只得挪窝了。”王碧亭夸道:“不错,这朱家嘴进可攻,退可守,撤可离。”崇峻也附和道:“小鬼子要是来了,还能和他们摆迷魂阵。”周星汉看看他们三人,好像发现了什么,对王碧亭说:“碧亭,你刚才说安全倒不用担心,似乎话里有话。”王碧亭是当兵的出身,直接回道:“我们想出去打日本人,闲在这里派不上用场。”周星汉问:“如果现在有修枪的活计,你们乐意干吗?”缪卫华喜道:“我和枪有交情,只要修枪我就来劲。”王碧亭和崇峻勉强点头。
湖**里腾着炊烟,也飘来鱼香。周星汉把两瓶酒递给王碧亭说:“晚上喜欢喝酒的乐一乐。”王碧亭邀请道:“周老板能和大家同乐?”周星汉说:“我想大家了。不过吃过饭碧亭同我一起上岸,明天一大早去南京。”王碧亭一听有任务,来了精神。周星汉安排说:“新四军第五支队有一批枪需要维修,后天有交通员在码头与我们接头,为保证枪械所安全,交货地点须在别处。所里的工作暂由缪卫华、崇峻负责。”王碧亭立刻转向他们说:“你们两位听着,我陪周老板去执行任务,家里的事不能出半点纰漏。”两人向王碧亭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去南京要越过天扬公路日本人的封锁线,还要穿过六合一带的敌占区。周星汉头戴礼帽,身着银灰色长衫,脚踏黑色皮鞋,王碧亭上身穿黄色对襟小褂,下套黑色长筒裤,手提行李箱。他俩急着赶路,穿越几道封锁线,来到马集镇的一个日本鬼子检查站。两个伪军用刺刀拦着,喝道:“检查,良民证。”周星汉上前脱下礼帽,躬身道:“老总,去南京做趟生意,忘了带良民证。”王碧亭上前说:“‘太君’有时检查也不问良民证的。”一个伪军竖起三八枪,大声道:“你嚷什么?这回必须检查。”旁边两个鬼子闻声过来,一个说:“带走。”另一个要拽周星汉的膀子。周星汉掏出香烟,递给两个日本鬼子和两个伪军,打着火说:“马家集的,走亲戚的。”伪军问道:“什么人家?”周星汉答道:“李文魁,镇上的大户人家。”另一个伪军说,“稍等一下。”
一会儿,伪军领来个穿黑色金丝衣的胖老头。周星汉从未见过这位胖老头。那伪军对胖老头说:“他是你外甥?”胖老头摘下金丝眼镜迟疑地认着,周星汉上前道:“大舅,我二舅李文银前几日去南京采购货物,我是来接应他的。”胖老头戴上眼镜笑道:“好!好!如果不耽搁的话应该今天到这里,到我家里去等他。”转身对一伪军说,“大侄子,这是你表兄,让他们通行。”那个伪军同日本鬼子嘀咕了几句,也就放行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李文银、周思武带着几个人运着机器来到李文魁家。李文银安顿好一行人后,和周思武来到李文魁的书房。烟茶上好后,李文魁挥手让用人退出。周星汉说:“二舅,你们辛苦了。”李文银连连扇着扇子说:“不说这话,就是路上盘查得紧,好在这一带我人熟事熟,地形又熟,多花了些打点的钱。”周星汉即说:“这没事,人安全,货物回来就好。这回日本人盘查得好像紧些。”李文银停下扇子说:“江南、江北都是,货物只进不出,尤其是粮食、食盐等物品。”李文魁仰起头来想了想说:“日本人好像有什么行动,扬州那边也有这样的迹象。”周星汉因下午同他这位堂舅叙了家常,又谢道:“大舅,外甥此来做生意,多亏了您,今后这条线我要经常踩,还会给您添麻烦的。”李文魁也念亲情,客气道:“那我就拿大了。星汉,如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这块地面上我还是有活动余地的。”周星汉感谢不已。
李文银忽然说:“星汉,你怎么想起来要来接我?”周星汉浅笑道:“二舅,这块地面上还愁你办不成事?只是我想去南京采购一些紧缺的货。”李文魁要离开书房,周星汉站起来请留,低声说:“这批货只能在屋里说,是铜材、枪栓等一些物品。”李文魁一惊,李文银却说:“去南京购货很困难,主要是当下情势不对,要是往日或许可以。”王碧亭说:“枪栓只要有部队的地方就能弄到,铜材就得去南京了。”周思武劝道:“大哥,南京你不能去,要去我去,我熟悉一些情况。”李文银断然说:“你们都不要去,枪栓我去二亭山上秘购一部分,另在邻近乡镇的‘皇协军’中购买一部分。铜材也由我来想办法,到此地界,不能让外甥有任何闪失,否则对不起我姐夫、姐姐。”李文魁听到此话,也觉责任重大,轻吐着烟说:“‘皇协军’大队长金宝财是个财迷,我来同他做这笔生意,他只要开具证明,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商议妥当,周星汉晚上在马集镇选了个最好的酒家答谢李文魁舅太爷,并准备邀请金宝财大队长。李文魁说:“外甥,这个金大队长今天就不要请他了,你以后还要走这条线,一般的生意无关痛痒,要是特别生意是不能让他知道的。我与他就不一样了,纯属利益上的关系。”周星汉觉得有道理,姜还是老的辣。
几天以后,货物齐备,周星汉领一批人准备返程。除了感谢的话,他还邀请堂舅得便去杨柳镇周家渡会亲做客。李文魁看到外甥是有出息之人,也知书达理,对他喜爱有加,便连连答应。临别前,李文魁特地单独关照说:“星汉外甥,这趟货很有风险,一般情况下是做不成的。金大队长向我透露了消息,近期‘皇军’正在筹备大的军事行动,做生意也要看风向,你最近两三月最好不要外出。从今而后,一切要以化解风险为要,切记!”周星汉察人识事,知晓堂舅的话是真心关切,于是再三感谢,拜别。
自中国共产党成立抗日民主政府以来,周家渡码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周运三四子周月明因天长城中学停办而失学,就加入了做生意的行列,在码头上记账及管理货物。见到大哥带着一帮人回来,周月明憨笑着说:“大哥,大大叫我跟你学生意,你肯收我吗?”周星汉抚摸着四弟的头说:“你才十五六岁,正是读书的年龄,可惜了!”周月明仰着头说:“大哥,你不是也想读书,现在还是选择做生意了吗?大大说了,我们周家世代经商,要传承下去。”周星汉笑了起来:“连四弟也有此志,将来我周家祖业定能兴旺。”又问道,“大大要在湖边开机米厂和炼油厂,财务管理需一本分之人,你愿意吗?”周月明喜道:“大哥,我愿意,就是财务知识还未掌握。”周星汉提示说:“你三哥不是现成的师傅吗?”周月明开心地笑得像一尊佛。
周家大院内,周运三招呼杨德水说:“他杨叔,明日请你把部门的几个人叫过来,我们议个事。”杨德水知道周大老板要喊的是哪几个人,立即去安排了。
古色的柏树堂桌上,上首坐着周运三、杨德水,再依次而坐的是李文银、周鸿三、周星汉、王碧亭、吕永年、石祥瑞,周家老二、老三、老四傍在旁边。周运三道:“各位辛苦了,今天把你们请来耽搁你们一些事情,我要郑重说明一件事,从今而后周家经营之事我不再过问,由我长子星汉全权负责,他二舅、杨叔、三叔共同辅佐,杨叔为管家。”管家杨德水站起来说:“江淮大商人周老板这是要传位于周星汉大公子,我等愿意忠心辅佐,响应的鼓掌欢迎!”掌声响起,杨德水才稳稳坐下。周运三接着说:“目前军事为要,我已答应夏家营夏老爷和周书记、陈县长,一心致力于驱逐日寇的军旅之业。从今而后,我周家的主业及星汉领头之事就拜托诸位了。星汉初出茅庐,定有心智未及之处,恭请不吝赐教,还有礼数不周、欠缺之处,恳请海涵。你们议事吧。”说完,随警卫员大步而去。
杨德水请周星汉坐上正位,并请他就任讲话。一番谦辞过后,周星汉请各位畅言下一步各自的工商业发展计划。大家的计划都有根有据,有信心,有前景,会议一致通过可以实施。周星汉做了归类、肯定和补充,也做了具体安排、调度和建议。在座的都认可周星汉的成熟。末了,周鸿三想起一件其他事,说道:“近几日,我在高邮那边进货,感到小鬼子最近有异常,部队、调运物资,好像有大的行动。”吕永年跟着说:“不错,扬州那边也是。”石祥瑞一拍手说:“对了,日本鬼子在镇江那边向南京调动,城里的罗翻译同我是远方表亲,说最近日本人有行动。”李文银也说了南京、六合方面的见闻。杨德水锁着眉头说:“鬼子怕是又要祸害哪里。请大家把所见所闻再详细地说一遍。”
吕永年、石祥瑞、周云峰要回铜城镇,周星汉把四弟也一块叫上。向北去的路上,周星汉说:“三弟,跟你说个事,四弟想学会计,你肯收徒吗?”周云峰戏道:“四弟不是在码头上干得好好的?再说教会了徒弟就会饿死师父,我的饭碗就保不住了。”周月明知道三哥在调侃他,回道:“我哪有三哥的天赋?能学成一半就可在沂湖边上混事了。”说完,紧跟着周云峰一起走。
周云峰赶上周星汉说:“大哥,刚才几位经理说了,日本人有异常举动。近日我在天长办事,日本人正在备货,城里的兵力也在增加,形势好像特别紧张。”周星汉感到事态严重,回头对大家说:“你们各自行事,我去找陈县长他们。”
陈家国的办公室不断有人进进出出,等一拨人走了,周星汉乘机去里屋,说:“陈县长,我有急事找你。”黄秘书拿着茶瓶和杯子过来,陈家国亲自倒着白开水,说:“看你着急的样子,说吧。”看周星汉欲言又止,陈家国解释说,“这位黄秘书是罗司令那边派过来的,你尽管说。”周星汉把日军囤积物资和军事调动的情况详说了一番,陈家国立即走到地图前,望着地图说:“东、南方向有异动,似在长江以北、运河之西,这是要对我津浦路东及淮南根据地有较大的军事行动。”他转过身来果断地说,“黄秘书,请纪涛部长去周书记那里,我马上过去。”又对周星汉说,“三弟,你平常回来少,今天我不能陪你了。你提供的情报非常重要,这很可能就是日军将要开展的军事‘扫**’。顺便跟你说,你的生意及经营场所都要做妥善安排,以防不测。”周星汉也站起来,往外走着说:“感谢陈县长的提醒。”陈家国等周星汉走远了,才去县委那边。
民国二十九年(1940),夏秋之际,日军华中派遣军在南京纠集一万五千余名日伪军,对津浦路东及淮南根据地实行大规模“扫**”,采取拉网、梳篦式“围剿”,妄图一举摧毁淮南根据地。战事空前激烈,根据地遭受严重损失。
侵犯天长的日军由扬州铃木大佐统辖南京、扬州、六合、天长、高邮等地驻军,参战日伪军三千余人。为了减少天长方面的损失,罗炳辉司令把第五支队主力放在天长,便于机动作战。天长独立营和各武装一方面掩护县委县政府机关人员撤退转移,一方面避敌锋芒,充分运用游击战术,保存自身力量。
独立营一连的任务非常艰巨,既要做战略上的牵制,又要保护县委县政府机关安全,沂杨区武工队协助一连执行任务。作为中心区域的杨柳镇只有民兵分队负责安全保护。可是在日军如此严密的“扫**”下,区乡干部和群众的安全还是顾头顾不了尾,一些干部和群众被捕,不少人被杀害。
铃木大佐下令把未及转移的杨柳镇群众赶到镇南的广场上,四周用刺刀围着,屋顶上还架着机枪。杨依依为了动员群众转移,夹在人群之中也未脱险。翻译官翻译着铃木大佐的讲话:“皇军这次‘扫**’主要是消灭共产党的县委县政府首脑人员,还有新四军第五支队主力,只要你们说出首脑人员及独立营在什么地方,还有新四军主力在什么地方,就通通放你们走。”
另有几个日军头目也做了类似的训话,四五百群众无声地怒视着。日军下令把街南一百多户房屋全部烧毁,火光冲天,焦味呛人,有老人和孩童被大火无情吞没。一日军头目从人群中抓出两人,问道:“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一个叫王常生,烤烧饼的,一个叫李富贵,卖卤鹅的,如实回答后,敌人觉得无情报价值,啪啪两枪把他俩打死。翻译官又说:“太君说了,如没有人说出真实情况,通通枪毙。还是说了吧,免得白送这么多性命。”
凶残的日军见群众一直不吭声,又从人群中拽出几个小孩,用刺刀对着。小孩的父母亲无法忍受,冲上去拼死护住,被日军捅死。人群涌动起来,只听一声大喊:“住手!”镇长杨永烈分开人群,走近铃木大佐,大声说,“我知道情况,你放了他们。”铃木同县城的伪军大队长商量了几句,开始放人。放了一半人的时候,铃木狡猾地命令:“放人的不要。”日军又把放人通道封闭起来。铃木客气地对杨永烈说:“你的良民镇长,把情况说了,剩下的人通通放走。”杨永烈坚持说:“说好的人通通放走,我才说出情况。”铃木又追问了几句,杨永烈默不作声,铃木举起屠刀杀死了杨永烈镇长。
人群又涌动起来,翻译官说:“乡亲们,静一静,如有人说出共产党的情况,通通放走;如果抗拒,再没有人说,你们通通要死。”人群中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我知道。”人们都知道是杨柳镇上开春风商店的杨依依,还有人知道她是镇上的妇抗会副主任,还有少数人知道她是共产党的交通员。杨依依走到日军头目跟前,大声地说:“我是共产党员,县里的交通员,有什么话跟我说,这些群众是无辜的,你放了他们。”伪军大队长问道:“你知道共产党的情况?”杨依依不惧地答道:“知道,周为民、陈家国及县委县政府机关的临时地点,天长独立营一连、二连、三连所在位置,还有新四军的情况,我都知道。”铃木狐疑地打量着杨依依,绕她转了一圈,杨依依纹丝不动。铃木突然抽出军刀,架在杨依依的脖子上,威吓道:“你的不要骗我。”杨依依镇定地说:“我知道新四军主力团八团在什么地方,在执行什么任务。”翻译官立即翻译,铃木面露喜色,放下军刀,满脸堆笑着问:“大大的好,你快快地说。”杨依依说:“他们都是良民,你放了他们,我带你去找。”铃木翻眼说:“不要骗我,他们通通在这里,只要找到了新四军,还有周为民、陈家国,通通地放走。”杨依依在拖延着、盘算着,和铃木交涉着。她又说知道新四军五支队枪械所在什么地方,铃木又放走了几十号人,他怕贻误战机,指挥大队人马尾随着杨依依。
队伍过了镇南的木桥,沿着柳河向红草滩、芦苇**前进。此时,镇上传来密集的响声,原来独立营二连在夏有田连长的带领下来营救群众了。夏有田早一刻钟就到了群众被围场地外围,等待时机。当杨依依带着日军向南出发的时候,他便开始组织人员实施营救。夏有田和几个枪法好的战士撂倒了几个日军,一起喊:“乡亲们,快跑呀!”连声大喊,场地上二百多群众一起突围,绝大部分人都避入街巷内。二连却被日军咬住了,设法突围。夏有田大声令道:“一排长杨树青组织突围,我来断后。”杨树青请求道:“连长,你带大家突围,我来断后,全连都依靠你哪!”夏有田吼道:“这是命令!”杨树青擦了擦眼睛,命令道:“一排、二排跟我撤。”
狭长街巷里,日军的机枪不停地扫射,夏有田和三排的战士被子弹压得抬不起头来,他向三排长说:“你带一班、二班向后撤,时间长了,鬼子会从两旁的民房夹击我们。”果然,民房上的战士说:“连长,鬼子从两旁进攻过来。”夏有田命令道:“快撤!”
日军又用小钢炮轰击巷道,又有战士牺牲或负伤。日军二十几人猛冲过来,这边甩出了十多枚手榴弹,日军倒下一片。夏有田跟剩下的几名负伤的战士说:“你们先撤吧。”负伤的战士齐声说道:“连长不走,我们不走!”夏有田大笑道:“好!为了保存二连,我们‘光荣’也值了。”
撤已经撤不出去了,日军从三个方向聚拢过来,夏有田和负伤的战士同日军展开肉搏,力竭而亡!
杨依依见铃木分派日军回援杨柳镇,乘机滚下河坡,急奔红草滩。不料日军枪弹齐发,红草滩上爆炸声不断,一片火海,年轻的杨依依英勇牺牲!
日军仗着兵力优势,又急于寻找新四军第五支队主力,深入沂湖腹地进行拉网式“扫**”。缪卫华从瞭望台上看到日军大队人马向东而来,立刻下来向周星汉报告说:“所长,小鬼子来了。”周星汉即说:“碧亭,组织人员撤离。”崇峻拍拍手中的一挺轻机枪,说道:“先杀几个解解恨!”缪卫华也说:“我们的枪法都不赖,包管一枪一个准。”王碧亭考虑着说:“我也手痒痒,可一旦被小鬼子咬住了,就很难脱身。”周星汉盯着他们三人,说:“我们这次的任务不是同鬼子打仗,是要保存实力,这是上级的命令,还是撤吧。”王碧亭立即集合二十多人的队伍,安排说:“分水陆两路向东,快撤二十里,两路相互照应,没有命令不准同鬼子打仗。”周星汉带一队沿湖岸走,王碧亭带一队从水上穿行。
日军推进的速度很快,先头部队同独立营一连接上了火,一连的使命是保障县委县政府机关安全。这次,日军的先头部队百十余人孤军突进,又气势正旺,见到我方部队猛打猛冲。哪知,独立营的战士大部分是夏家营后备二营的班底,尤其是一连训练有素,骁勇善战,日军冲得凶,倒得快,报销了一半。
半小时光景,日军的后援匆匆赶上来了,蜂拥而上,重机枪压着一连的火力。周运三对警卫员说:“快,报告周书记、陈县长迅速撤离。”又对副连长说,“吩咐各排检查武器弹药,注意隐蔽,尽量拖延时间。”
情势越发严重了。日军估计我方约一连的兵力,而且是打狙击,可能有重要的掩护任务,迅速发动了新的进攻,成百的士兵往前冲锋。一连已感吃力,不断有伤亡。周运三命令:“各排拼死坚持十分钟。”一连玩命了,阵地前横躺着一批日伪军尸体,我方也有数名战士倒下。
突然,在一连和日军激战地点的南侧枪声骤起,日军被打个措手不及,攻势立刻减弱。
原来周星汉判断是独立营和日军展开激战,立即组织枪械所全体人员,从一旁杀出,而后又向独立营一连阵地移动。此时,警卫员赶来报告,周书记命令一连立刻撤退。
在日军晕头转向之际,周运三命令二排、三排先撤,一排断后。日军缓过神来后,又向一连阵地卷来。此时,枪械所的人员赶了上来,填补阵地中央的位置。周运三一看是周星汉带枪械所人员来参战了,沉下脸道:“赶快撤,枪械所周书记有交代,这个本钱不能动。”周星汉见冲锋的日军离阵地不远了,率枪械所人员投入战斗。
前方有二十多名日军已冲至距阵地五十米处,周运三端起机枪猛烈扫射,日军倒下一片。不幸发生了,敌人的重机枪子弹如蝗虫般飞过来,周运三连中几弹,扑倒在地。王碧亭见状,夺过崇峻手中的轻机枪,又一阵横扫,枪械所战士个个红了眼拼死杀敌。
周运三半睁着眼睛断续道:“快……撤!”他慢慢掏出一把钥匙,递到周星汉手上,闭上了眼睛。一排长周连山奔过来,驮起周运三命令道:“全部撤出阵地!”
周星汉边跑边看着牺牲的父亲,泪如雨下。王碧亭挽着他的手,说:“小日本也炸死了我的大大,这个仇会报的!”周星汉趔趄着奔跑,心里在流血、疼痛。缪卫华、崇峻擦了擦眼睛,护着周星汉向湖里撤。
枪械所人员潜入湖东,再向东十里就是高邮湖了。沂湖愈往东水域愈广且深,且近岸芦苇密布,易于隐藏。日军“扫**”之前,湖上湖下的船只已经全部隐藏,破旧船只一律拆散。湖上两日还算安全,第四天晚上,杨德水和周思武撑着小船寻了过来。
初秋的河上,水面宽阔,苇草丰茂,波浪涌动。周星汉一脚踏上杨德水的船,杨德水挨着周星汉坐下。从杨德水脸上悲伤的神情可以看出周运三确实牺牲了,周星汉动了动嘴唇,杨德水沉痛道:“令尊已安息了,在周家的老茔上。”周星汉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杨德水又说:“陈县长派黄秘书来过,询问了情况,建议暂不发丧,以防鬼子回头再次拉网,待鬼子撤退后由县委县政府开追悼会。”周星汉含泪点点头。周思武去送干粮给枪械所人员。杨德水见周星汉勉强忍住了悲痛,缓缓道:“周老板,令尊已故去,请节哀。他的仇还未报,多少人望你振作精神,带领我们去完成他的遗愿。”周星汉感动地抓着杨德水的手,杨德水这才汇报说:“铜城镇的‘三义行’,周云峰和吕永年、石祥瑞在那里负责,应该没有问题。机米厂的设备,周思武已安排藏好,周月明负责看管。货物中转站基建已停工,物资已妥善保管好。”周星汉问道:“家母的安全……”杨德水又说:“你放心,你二舅李文银护着呢。”周星汉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他摇了一下杨德水的手说:“杨叔,此次家变多亏了你,我真的感谢你!”杨德水苦笑道:“同道中人,又同病相怜,再说与令尊在世相处时为知己,从今而后,就不要与我说客气话了。”
周思武发完了食物,过来说:“大哥,刚才我同王碧亭、崇峻他们说了,等鬼子撤走,我要参加独立营或新四军,为大大和死去的乡亲们报仇。”周星汉未做声,杨德水婉言道:“我沾年龄的光,多句嘴,眼下头绪还多,等过了这阵子再做计议吧。”周星汉点点头。
时间一天天地熬过去了,湖上等来了好消息,也有坏消息。日军折腾了半个月的时间,到处杀人、放火,抢掳牛、猪及粮食。抗日根据地也遭受损失。
四弟周月明带来了几个不幸的消息,杨柳镇杨永烈镇长为掩护乡亲们壮烈牺牲,二连连长夏有田为掩护乡亲,又为掩护二连,带一个班的战士同日军血战到最后一刻,区民兵中队、乡民兵分队战士牺牲的也不少。枪械所人员听了更加义愤填膺,个个摩拳擦掌,要出去报仇,被杨管家和周星汉制止了。
日军完全撤走后,周云峰领夏春雨来到湖上,带来了陈家国县长的指示:一是枪械所人员返回驻地,有大量的枪械需要维修;二是近期县委县政府在周家渡召开周运三烈士追悼会,具体事宜由夏春雨同周星汉商量。
追悼会的前一天下午,夏老爷和夏春雨来周家慰问。周鸿三领着他父子俩来灵堂拜祭,周星汉默默跪在一旁。祭毕,夏老爷来到东厢房看望周李氏,劝道:“大妹子,运三走了,他走得很壮烈,也很值得。当年沃公在天长也是抗倭,为国捐躯,天长百姓至今不忘,建祠永纪。我的亲侄子夏有田也是好样的,他把生留给他的战士,把死留给自己,是我夏家营的光荣。”他又望望周星汉说,“贤侄,你要忍住悲伤,坚强下去,周家渡、夏家营定会兴旺发达起来的。”望了一眼夏春雨,接着说,“跟着共产党,赶走东洋小鬼子,还百姓一个太平天下。”
夏老爷又来到周家老坟地,对夏春雨说:“你周叔在世时人脉极广,前来吊唁的人会很多。你是追悼会的筹办人,此地不便聚众,可在渡口码头设会场,搭好台子,写上标语,既醒目,又有场面。”夏春雨即应道:“大大的安排如此周到,有场面,我马上去办。”周星汉打心底里感动。
早上,参加追悼会的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一时间有好几百人到场,周边的盱眙、金湖、高邮、仪征、扬州、六合等县市工商界朋友都来吊唁。夏春雨、周鸿三、周星汉三人接待各路来宾,周书记、陈县长早早赶了过来,新四军第五支队负责人、江北指挥部也派员匆匆过来,沂杨区委、杨柳镇负责人忙着安排。凡来吊唁的自觉排队,秩序井然。杨树青副连长率一连负责警戒。
主席台上方置有庄严横幅“周运三同志追悼会”,两侧挂有竖标,翠绿的松枝上缀着白花、黄花、绿花和红花。夏春雨以低沉的声音主持追悼会,陈家国饱含深情地致悼词。周为民语调悲怆又铿锵,一面提出加强根据地经济、组织、军事建设,一面号召各界以周运三为楷模,并继承他的遗志,坚决抗日到底,打败日本侵略者。第五支队负责人、江北指挥部代表也做了发言,追悼会无形中开成抗日动员会及誓师大会。周家渡码头上群情激昂、同仇敌忾,天地动容、湖波涌动。
追悼会结束后,周为民书记、陈家国县长陪同第五支队负责人、江北指挥部代表慰问周家,又去周运三墓地敬献了花圈。临走时,周为民握着周星汉的手说:“周老板,平常我们就这样称呼你,但在我们组织内部已把你当成同志、战友,本来准备请你担任工商抗敌协会会长,家国县长和春雨局长建议暂不任命,而是选配一名副会长主持工作,意图是掩护你在外经商活动,便于保护你的安全。”陈家国、夏春雨两个人点点头,周为民接着说:“日军此番残酷‘扫**’,根据地军民遭受损失,战争留下的创伤需要我们尽快医治。国破山河在,重大而又艰巨的任务是恢复和发展经济,这项光荣而又繁重的任务从某种程度上要依靠你周家,周星汉同志。”陈家国握着周星汉的手说:“日军强盗破坏我们的家园,我们齐心协力恢复重建。”夏春雨也说:“我和陈县长一道为你保驾护航。”周星汉既感宽慰,又觉得责任重大。他挥手送别各路人员,想着今天的追悼会规格这么高,人员这么多,从未见过,尤其是渡口、湖面上的沸腾场景仍在震撼着他的心灵。
杨树青完成警戒任务后,过来道别。望着周星汉,杨树青心情愈加沉重,嚅动着嘴唇说:“我小妹……”周星汉伤心地说:“多好的一个人,这帮强盗天诛地灭……”沉默了一阵,杨树青要走,周星汉忽问:“依依的坟地在什么地方?”杨树青回过头来,又西望沂湖答道:“湖边柳林与红草滩相接之处。”周星汉眼里沁出了泪水。杨树青动情地说:“小妹牺牲前常说喜欢那个地方,无边的红草、成片的柳林,还有那碧绿的湖面。”周星汉摇摇手,轻声道:“别说了,我欠她的,已无法偿还了……”只见杨树青紧握着拳头,青筋暴突,怒道:“小鬼子只要在中国一日,我就会打下去!”周星汉的怒火这时也在心底里燃烧,他暗暗发誓:“要竭尽全力痛击日本强盗。”
待所有的领导、朋友、同事走后,周星汉独自一人来到他父亲的墓前,想着与父亲相处的日子。在兄弟四人中,他与父亲相处的时间最少,念私塾,进城读天中,接着在柳镇经营百货店,而后又在天长城、铜城镇经营生意,算下来与父亲相处的机会并不太多,父亲过问得也很少。但有一点很特别,父亲经常在背后关注他,也从不对他啰唆,取得成绩时父亲至多轻轻一笑,处置不当时父亲也只轻轻一点。在周星汉的记忆里,有一件事父亲与他交代时很严肃,就是人品,具体列举了三条禁律:不准喝酒、不准抽烟、不准和女人有不正当关系。父亲生前所做的大事、善事、繁重之事还是较多的,父亲的稳重、干练及智慧也逐渐清晰起来。
“周大哥,干妈叫你回去。”周星汉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转头一看,是张秀沂来了。连日来张秀沂一直在陪伴周星汉的母亲,干女儿孝敬干娘或许是应该的。周星汉“嗯”了一声,仍旧坐着。张秀沂身材稍胖,皮肤白皙,身着孝服,愈加庄重。她多日来服侍干娘、勤操事务,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周大哥,干爹已走了,你不要老是难过,会影响身体的,往后多少大事还等你拿主张。”张秀沂劝着。周星汉把父亲的祭品整理一遍,磕起头来,张秀沂即并肩而行。
周星汉十分感激张秀沂多年来真心走亲戚,尤其是父亲去世后,她就像周家人一样操心。但有一件事令周星汉不解,他这干妹二十四五岁了,一直不肯谈婚论嫁。“干妹,辛苦你了。”周星汉终于说了一句使张秀沂感到暖心的话。张秀沂的心田仿佛得到了滋润,多少天的愁容也消退了一些。“干爸走了,这么多人来祭拜他,这是周家的名望,我也觉得脸上有光。”周星汉望了一眼张秀沂,她的话似乎给了他一些宽慰,而张秀沂呢,从周星汉的眼光中也得到了一些信心。
上好香,周星汉小心地从衣袋中摸出钥匙,打开箱子,里面有一只精致的小木盒,掀开小木盒,里面有折合着的一张纸。周星汉以为是父亲的遗嘱,展开一看,是一张地图,地图上有两条长长的弯曲线,一条朝南北,一条向东西。周星汉查看所有地名,方知是大运河和长江。父亲为何在临走前非要郑重地把这物件交给自己?肯定有什么意图,或者有要事托付。再仔细看,两条曲线上的圆圈处有小字体,很工整,易辨认,是许多人名。如扬州的柳云斋,瓜洲的黎志成,镇江的法应海,苏州的陈运河、卢福祥。上海的就多了,如王笑春、刘浦江、徐宝山,还有十六号码头李茂龄、黑道人物朱顺、日商会社三井煤栈、江防副司令汤守仁。原来父亲要我跑这么多码头、结识这么多要人,这分明是做生意的必备联络图。
周星汉把这张图拿到东厢房,展给他母亲看。周李氏看过,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说道:“星汉,你大大之前跟我提起过这张图,说很重要,将来会有大用处的。”周星汉重复道:“会有大用处?”周李氏又说:“是你大大用一生心血换来的,他走南闯北,结交的各类朋友,就在这张图上。”又高兴地说,“这张图,你大大画了又画,改了又改,人名换了又换,这是他的法宝。”周星汉见他母亲露出连日来少有的微笑,也笑道:“妈,星汉明白了,这是大大在教我将来怎么做生意,是给我做生意铺好了一条大道。”周李氏点点头说:“你大大说你会知道将来该知道怎么去做。”
张秀沂又过来问事,周李氏道:“星汉,你去和秀沂姑娘商量着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