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县政府秘书董潮平在铜城镇上寻到了“三义行”,周星汉一见来人喜出望外,诧异道:“县政府也迁过来了?”董潮平郁郁地说:“日本人打过来了,有什么办法。”又释然地说,“周老兄,好悬哪,要是再晚一天半日,想出也出不来了。”“多亏你及时通报情况,不然,还不知有什么样的后果呢。”周星汉由衷地谢道。董潮平说:“已经有了后果,日本人先是烧杀抢掠一番,又不准工商业迁走,说是为大东亚圣战服务。”周星汉关心起过去在县城交往的一些人,董潮平说:“祝县长去南乡打游击去了,上峰对他不满意,现在县政府是流亡政府,县长换成刘义守。最近,他正和中统站站长王国迟密谋收拢天长各地军事力量,准备成立抗日后备团、营。警察局局长戎含涧赖在城内未走,当了日本人的维持会长。林铁倒是个有正义感的人,但未有机会撤出。有恩于你的崇福全老板,他不与日本人同流,闭店停业。”董潮平大致介绍了一些情况,又顾虑地说,“这些情况你不要和别人说,现在形势复杂,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周星汉即说:“谢谢提醒,我只是忘不了城里的一些故人旧事。”两人又谈了一会,临了周星汉邀请董潮平中午一聚,董潮平说现在时局不定,无心放松,改日再聚。

送走了董潮平,周星汉怅然起来,眼下生意越发冷清。铜城镇虽有地理优势,又是天长第二大镇,但日本人已到天长,前景已很渺茫,所有生意都如这漫长的冬天,日日煎熬着。

民国二十八年(1939)的春天,大商人周运三在江淮之间的生意也较艰难,不得不蛰伏。其时,夏家营夏老爷子欲请他出力,助夏春雨公子筹建抗日后备营。一日,夏老爷带着夏春雨到周家渡拜访,周运三赶忙迎道:“哎呀,夏老爷,我说今天早上树上的喜鹊叫得欢呢,原来有贵人临舍!”夏老爷笑道:“我的老兄,你就爱说喜人的话。”周运三仍说:“夏老爷,来了也不给个信,我好去迎你。”夏老爷笑道:“又来了,你我还客气啥?我是不请自来,你可不要怠慢我哟!”周运三一手挽着,一手请入舍。院落阔大,高墙壁垒,房舍俨然。夏老爷环视四周,夸道:“不愧为江淮名商,气度不凡,好,好!”周运三谦虚道:“老哥哥见笑了,看夏家营气象,左看名门旺府,右看军营要塞,我周家敝舍就见绌了。”

一阵寒暄过后,夏老爷说:“老朋友,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有一要事同你相商。”周运三知道夏老爷平素深居简出,今天定有要事,便说:“夏老爷,你看你,有啥事传个信来不就行了,还要劳你尊驾。”夏老爷点着烟斗,才说道:“此事不知吉凶如何。国民县政府组建抗日后备团,我夏家营将编为二营,县长刘义守和站长王国迟来过多次,委托犬子春雨为营长,犬子又荐陈家国为副营长,另任犬子为杨柳镇镇长。”夏老爷稍作停顿,周运三恭维道:“这是好事,一来可防日本人,二来可御土匪,三来有枪腰杆子才能硬,何乐而不为?”夏老爷拍掌说:“老朋友,这可是你说的,接下来就要请你帮忙了,做中流砥柱。”夏春雨面露喜色,夏老爷进一步说:“我夏家二营在天长营建制中人数最多,有三百余人,下设三个连,二连连长夏有田,是我的侄子,三连连长王巨成,是我的贴身护卫。武术教官拟委托镇南头的杜长河,他已应允。目前,我和犬子最着急的就是一连连长和军事教官,尤其是枪械培训,不知意下如何?”周运三已知他父子来意,轻轻笑起来,道:“夏老爷,我说的好事得因人而异。夏家营自古以来就有屯兵,现今也是形势所迫。而我一介商人,无多干系,再说带兵征战,非我所长,会误大事的。”夏老爷见周运三打退堂鼓,劝道:“老朋友,我知你对国民党无好感,不甚情愿。可时下这局势,国民党也无立足之地,我们是夹缝里求生存,生逢乱世得有个进退之策,如何能安身立命,还望再思。”在旁一言未发的夏春雨轻声说:“叔台爷,晚辈多嘴了。日本人占领县城后,暂时不敢北顾,从很大程度上,是惧我夏家营三百号人。如果解散或削弱了这支武装,等于把西北大片土地让给日本强盗,称心的是日本人,痛苦的是老百姓。像我们南边的护大乡,日本人已建了碉堡,布满了铁丝网,百姓生产生活均不得自由,还受奴役。退一步讲,如果我把手中的队伍交给国民党我也不放心,因为他们并不是真正为老百姓,只为他们自己扩充实力。所以,晚辈伏请叔台爷助我训练队伍、带好队伍,如能成乃是我夏家营及杨柳镇之福,百姓之福!”

“好!贤侄有眼光,于公于私我都没退路,我尽力为之。”周运三似乎出现少有的兴奋,说,“我都答应,保家卫国匹夫有责。”夏老爷拍掌说:“这方圆百八十里,我们周夏两家是响当当的!”周运三思索道:“你夏家营虽有三百号人,但我知道枪械还不够,无论是训练,还是将来实战,都需补充。”夏春雨立即请教道:“叔台爷可有途径?”夏老爷补充说:“如有货源,价格随你定。”“你我两家还讲生分的话,这是保家的大事,无论价格。”周运三又虑着说,“江湖上、生意场上我还有些朋友,尽量凑齐吧。”夏老爷父子俩这才如释重负。

春夏时节,西北大地田畴翠绿,野花飘香。陈家国带着一个三十出头的人,奔夏家营方向走着。陈家国掉头说:“周为民同志……”周为民说:“家国啊,现在我们党在此地的活动处于地下,以后就叫我老周吧。”陈家国自知说漏了嘴,纠正说:“看你文质彬彬的,就叫你周先生吧。”周为民笑了笑。陈家国边走边说:“周先生,按讲你从苏皖省委来天长,又找到我,应在我家落脚。我思之再三,我家在天长至铜城路边,不太安全,北有国民党,南有日本人,顽军、土匪也时常出没。所以,只好把你带到夏家营。”周为民点点头说:“你考虑得很周到,同时夏家营也便于我们开展工作,只是不知夏家营的态度如何?”陈家国一笑说:“周先生,包票我不敢打,但六七成的把握还是有的。”周为民偶感轻松,说:“你说说夏家营父子俩思想倾向。”两人边走边聊,不觉已到夏家庄园,刚要进庄园,面前有一道宽阔的壕沟,壕沟上有一座吊桥。庄园四周设有碉堡,围墙高厚,里面房屋层叠、古树参天,在这空旷的原野上,仿佛一座城堡,叫人望之兴叹。陈家国对着对面的两个岗哨说:“兄弟,请行个方便,就说我陈家国要见二公子。”有一值岗的应着去了。

夏春雨上身着花格子衬衫,下身背带裤,脚蹬皮鞋,在这僻远的乡村,很是时髦。他走到吊桥边大声道:“二弟,最近忙什么呢?也不常来!”吊桥缓缓放平,陈家国请周为民先行,夏春雨顿觉惊奇。

过了吊桥,陈家国介绍说:“刚认识的一个朋友,叫周为民。”见夏春雨迟疑着,又说:“是这样的,他是做大买卖的,到天长来了解一些行情。”这是云里雾里的话,定有隐情,夏春雨反应也快,说道:“既然是家国二弟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请到寒舍一叙。”

越过两个院落,穿过几道回廊,进入大堂客厅。客厅有几根圆柱,柱上有对联,山墙上有条屏和字画。用人慢慢放下雾气缭绕的茶具,轻步退出。短暂无语,周为民打破有点沉闷的气氛,叙道:“夏镇长,刚才你称陈家国为二弟,应有来历吧?”夏春雨稍放松了拘谨,回道:“我和家国还有周家渡那边的周星汉三人是私塾同学,临结业时,学刘、关、张桃园结义,我年长,家国第二,星汉居三,称他们为二弟、三弟。”周为民笑道:“那谁是刘备呢?”夏春雨未加思索答道:“当然是家国。”陈家国大笑道:“按年长,应是春雨大哥。”夏春雨认真道:“这不是年长的事,按德才论英雄。”陈家国戏说道:“你是主公,杨柳镇的镇长,后备二营营长,我是副镇长、副营长。”夏春雨不悦道:“家国,你这不是让别人看我们俩的笑话吗?”陈家国认真道:“大哥,这位周先生不是别人,是我的朋友,将来会成为我们的挚友,我们的引路人,是天长的希望。”

从陈家国庄重的语气里,夏春雨感到此人非同寻常,他喝了口茶,揣测道:“想必周先生是……”周为民说道:“夏镇长,我就自报家门吧。我受中共苏皖省委的委派,来同天长人民一道开辟敌后抗日根据地。”夏春雨惊诧道:“抗日不是有国民政府吗?”周为民一笑说:“当今,国共联合抗日,按理讲我不应说国民党的是非,但起码在天长他们不是真心抗日。你看,他们从县城撤出,日本人随之占领。如果我判断不错的话,他们还会从铜城再往北撤,弃整个天长于不顾,天长人民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陈家国怒不可遏,一拍茶几道:“国民党不管,我们来管,周先生你来领头,天长还有大半壁江山,我就不信他日本人蛇能吞象。”夏春雨见周为民说的是实情,陈家国又恨敌如仇,不免有了知音,问道:“请问周先生,你们共产党有何御敌良策?”周为民知道夏春雨掌握武装,目的是保卫家园,这就有了联合抗日的基础,便进一步说:“那我就开门见山了:第一,动员民众参加抗日,民众的力量是最大的;第二,建立我们党的组织,蛇无头不游,龙无头不腾,有了党的组织才能领导广大群众及各阶层共同抗日;第三,拉起一支抗日队伍。如果没有军事力量和敌人抗衡,乃至消灭敌人,一切都是纸上谈兵。”夏春雨听着,前两条觉得新鲜,不过后一条倒是硬碰硬,毫无玄虚的话,试探道:“周先生,宣传抗日扩大影响这好做,建立共产党的组织是你们内部的事,就是拉起抗日队伍这一条你们能带多少兵来?”周为民心想,这夏春雨是个干练、爽快之人,也一下点到问题的关键,回道:“夏镇长,我们党的主张是动员群众、联合各阶层共同抗日。此次来天长及津浦路东,我未带一兵一卒,就是把广大群众力量拧成一股绳,陷日本强盗于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我想,夏镇长掌握的后备二营也一定会在民族大义面前,同我党共同合作,风雨同舟。”夏春雨渐渐明白,周为民来天长是要借助他的后备二营了,再谈下去,势必涉及实质性话题,不便表态,就岔开话题,问起他们的三弟周星汉的情况来。周为民知道,初次来天长要办几件大事,其中一件涉及夏家营后备二营联合抗日的事,夏春雨一时还没有思想准备,不好立即答复,就听着他们两人谈论周星汉的情况。等他们交流了一会,周为民说:“夏镇长,我们刚才所谈抗日之事,想听听令尊的意见,你看如何?”夏春雨又犹豫起来,这不明摆着把未明朗之事或难题交给父亲来决定?陈家国和夏春雨是十分要好的朋友,如兄弟一般,哪能不知他的心思,但不好在第三者面前直言相劝,便建议道:“大哥,共产党决计来天长抗日,大的方面迟早是要定下来的,我们再听听前辈有何高见。”夏春雨虽然比陈家国年长,但在谋事上则会倒过来听陈家国的,应道:“好吧,随我来。”

出了厅堂向东,又折向南,攀上石砌台阶,上有名为“望湖轩”的六角亭。及至亭上,夏春雨说:“大大,有客人来了。”指着周为民说:“周先生是家国的朋友。”夏老爷立即合上《论语》线装书,看周为民高高的个子、微黑的皮肤、长方脸,自度必是精干之人,高兴地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请坐!”周为民接话道:“夏老前辈,这是在鉴赏《论语》啊?”夏老爷道:“老夫闲来无事,温习而已。”周为民道:“早有耳闻,前辈乃学问道德高深之人,晚辈不胜敬仰。”夏老爷略谦道:“周先生,你谬赞老朽了。”

烟、茶、果具备,夏老爷捋了捋胡须,道:“敢问周先生光临,有何贵干?”周为民说道:“刚才已和贵公子略作交谈。我受中共苏皖省委的委派,来天长联合民众及各阶层共同抵御倭寇。因是民族大业,诸项事事,还请前辈指教。”夏老爷看了看夏春雨,夏春雨微微点头。夏老爷道:“愿听周先生详谈。”周为民便说了先前类似的一番话,夏老爷感慨道:“国民党走了,共产党倒来了,而且方略英明。果能如此,乃救我天长百姓于水火之中,亦是我夏家营之洪福。只是,抗日之中流砥柱——军事力量尚需加强。”周为民应道:“夏老爷不愧为满腹经纶之人,又洞若观火,一语中的。我想,这中流砥柱就是夏家营的抗日后备二营,将来必能担此重任。”

夏老爷站起身来,没接周为民的话,伫立望湖轩上,眺望着柳河东流入湖的绵绵之水,他的旱烟烟雾在望湖轩亭上缭绕。夏春雨解释说:“周先生,最近我大大正遇着一桩烦恼的事。我夏家营后备二营,中统站站长王国迟已来过几回,要把它编入国民党盱眙独立旅,随时听候他们调遣。县城的日本人派中间人说合,要编我们为皇协军大队。现在你们共产党来了,也是为着这支武装。”

夏春雨所道原委,是中肯的,他们父子俩确实不好应对。周为民也站起来走近夏老爷,慢言问道:“夏老前辈,您这高高的亭台,为何叫望湖轩呢?”夏老爷转过身来,重重地回道:“老夫每遇疑难之事,总会请教那湖光天色,从中释疑解难。”周为民似有所悟,言语道:“眼前这柳河,也不同凡响啊!”夏老爷饶有兴趣道:“柳河源于百里莽原,及至我夏家营有三条支流,像蛟龙伸展,环绕逶迤,再向东达沂湖、高邮湖,汇入长江了。”说着向东指道,“看,那白茫茫的就是沂湖,如果天气高朗的话,还能看到高邮湖。”周为民极目远眺,试图看到长江、大海,转身向着夏老爷说:“是啊,百川归海,事物总会朝着一个正确的方向前行。”

夏老爷当然知会周为民这话里的深意,便请周为民坐下。一直未言语的陈家国缓缓而道:“夏老前辈,今天周先生是慕名而来。提起夏家营,方圆百里没有人不晓得,主要是因其闪光的历史。明代沃公从山东提兵来天长抗倭,因兵源不足,在夏家营招募兵勇,建立兵营,打得倭寇落花流水。后沃公壮烈牺牲在天长,天长民众建立沃公祠,以示纪念;夏老爷的前辈将沃公绘成图像,供奉在大堂,永以追思。”

陈家国的一席话说得很有分寸,既赞扬了夏家营光荣的传统,又意指夏家营将会继续走为民族而战的道路,同时又未直白地表露出来,不使夏老爷父子俩不好答复,陷双方于尴尬之地。

夏老爷看着周为民、陈家国,心想这两人既讲大义,又通情达理,属人中龙凤,不免钦佩起来,表态道:“今天,二位贤士光临,敝舍生辉。又蒙二位启导,得开云雾,老夫这里有言,夏家营后备二营绝不卑躬屈膝于倭寇,也绝不与蛇鼠之辈苟合。”周为民点着头,脸上露出喜悦,夏老爷又说,“老夫有一不情之请,这位周先生既为抗日而来,当有落脚之处,若不嫌弃,就在夏家营屈尊,老夫遇有疑难也好就近请教。”夏春雨即说:“如此家国二弟就能常来走动了。”陈家国高兴道:“三弟周星汉也会来入伙的。”周为民说了一番感激的话,心中也有了定论,将来好在此地扎下根来,开展工作了。

夏家营的春天似乎真的来了,轻风微拂,河川绿染,房舍隐约于密林之中,翠鸟穿行于旷野之上。

沂湖的春天也是一样的生机勃勃,天空碧蓝,远际偶有一丝白云,湖水清清,荷、菱嫩叶扩展在水面上,湖岸边的芦苇和红草静静地铺向远方。鸥鹭不停地上下翻飞,渔船也似乎忙碌起来。

周运三久久地坐在湖边的码头上,昔日的码头车水马龙,人声嘈杂,眼前却冷冷清清,苦闷的心情不由得袭上心来。大儿子周星汉悄悄坐在一旁,周运三道:“你怎么回来了,不专心做生意?”周星汉大概知道他父亲的心思,答道:“大大,现在生意萧条,但不代表将来也是这样,阴阳转换,物极必反。”周运三知道这是大儿子在宽慰他,幽然道:“话是这么说,可时下日本人占领了半个中国,尤其是占了主要的工商业城市,中国人一时翻不了身啊!”周星汉也感沉重,换了话题说:“大大,您现在已参加夏家营的武装了,是不是将来准备同日本人抗衡?”“也许夏老爷的选择是对的,没有武装,一方平安是很难有保障的,甚至一个家庭都难苟全。”周运三怅然道。他又说:“星汉,你可不必像我这样弃商从武,我已这把年纪了。我周家世代经商,将来我还指望你们传承下去。”周星汉孝顺地点点头,又不放心地说:“大大,你刚才说有了武装就能保一方平安,国民政府那么强大,还是敌不过日本人,一个夏家营的几百人,能撑得住倾覆大厦?”周运三望了望满湖春水,似有希望地说:“你刚才说阴阳转换,物极必反,应验可能来了。共产党来了夏家营,你的同学陈家国、夏春雨他们忙得正起劲呢。”周星汉思虑道:“共产党以前是听说过,可毕竟力量弱小,将来能成气候?”周运三似乎有信心地说:“那位周先生说得在理,他说弱小并不可怕,就像田野上的一粒种子,照样发芽长大,将来遍地皆绿。他还说朱毛红军从弱到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现在同国民党并驾齐驱,共同抗日。”周星汉有兴趣地问:“这么说,夏家营要听共产党的了,更为重要的是后备二营也要由共产党来指挥?”周运三望着他大儿子说道:“你说到关键点上了,看来共产党是要以夏家营为基地,建立他们的组织,组建抗日武装,准备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又神秘地说,“共产党还真有魔法,陈家国、夏春雨都跟着那位周先生转,夏老爷是一个有主见的人,也倾向他。这样也好,几股力量拧成一股绳,西北这片土地才能安稳。”

周星汉听得出神,周运三换了话题说:“星汉,你生意上的事我一直未过问,从杨柳镇到县城,再转至铜城镇,我对你关照不够,你不怨大大吗?”周星汉笑笑说:“怎么会呢,一则您的生意很忙,二则是您有意让我独立经营,其实您暗中经常关注我,或帮助我的。”周运三很少夸他的几个儿子,尤其是大儿子,他站起来说:“你是个机灵家伙,将来有出息!”然后问,“星汉,好长时间没问你个人的事了,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周星汉也跟着站起来,目光掠过湖面,投向远方,说:“大大,我虽二十六七岁了,早该成家了,可眼下我还一事无成,再等等吧。古人蓄须明志,我也想不成气候不成家。”周运三往家里走着说道:“你二弟思武近期要成婚了,是我们同村赵家的一个姑娘,识一些字,人很聪慧,你二弟也较满意。”周星汉喜悦地说:“我会祝福二弟的。”周运三满意地说:“回去帮我办理你二弟的婚事。”周星汉欣然答应。

二弟的婚事一过,周星汉又去铜城镇打理生意。一天晚上,周星汉睡前正在看书,忽然觉得后窗有人敲击,细听有人小声说:“周老板,请开门,我有急事找你。”连说两遍,确定无疑。周星汉放下书,跨过院子,拨开前门门闩,那人进来闩好门,径直来到院里,站在月光下,周星汉惊疑道:“你是徐克明,崇福全老板的外甥?”徐克明点点头,说:“快到屋里跟你讲。”

徐克明快速地说:“陈家国处境十分危险,日本人近期组建一个特别行动队要暗杀他,队员是从警察局中挑选的,队长是日本人的宪兵队长。警察局林铁安排我舅舅赶快来送信给你。”周星汉一惊,又冷静下来,问:“日本人为何要杀陈家国?”徐克明说:“这事很简单,陈家国是抗日动委会的总干事,听林铁说最近夏家营来了共产党,陈家国一心帮共产党抗日。”周星汉又不解地问:“日本人不杀共产党,为何杀陈家国?”徐克明也想不明白,说道:“这我倒没想过,我舅舅告诉我,你、陈家国还有夏春雨是拜把子兄弟,所以赶紧叫我来送信。”周星汉说:“还有一事不明,林铁为什么要救陈家国?”徐克明答道:“来的时候我舅舅说,林铁是个好人,更重要的是林铁同陈家国在天长中学一起读过书。不过当时林铁低两个年级,两人的共同爱好是练武术,成了知心朋友。这回陈家国遇有危险,林铁当然要通风报信。”周星汉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感激地说:“克明老弟,我代家国二哥谢谢你了。”徐克明立即说:“不客气,我舅舅也是受人之托,我还要赶回去复命。”周星汉送徐克明到门外,月光下清辉披在徐克明的身上。

接下来,周星汉无法看书,也无睡意,想着陈家国现在在何处。目前的情况他大概知道,陈家国日夜奔波,居无定所。但第一寻找点在杨柳镇天铜路边他家里,第二是夏家营,那里是共产党的活动据点,第三是他父亲所在的后备二营,第四是……不再多想了,他准备按考虑的顺序一一寻找,尽管费事,耗体力,也要去做。他看床头柜上座钟已有十一点,决定开始行动。刚出大门,董潮平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周老兄,你要去哪里?”周星汉听声音耳熟,掉头一看说:“是潮平贤弟,这么晚了你还出来走走?”董潮平说:“怎么了,不欢迎?”周星汉仍旧站在门前台阶上,说:“我想回趟老家。”董潮平虽然年轻,但少年老成,说道:“我们进屋聊聊再走,磨刀不误砍柴工,走路的不怕歇脚。”周星汉硬着头皮打开了锁,复回屋内。

董潮平调了调灯芯,屋内明亮起来。他看到周星汉脸上有不安定的情绪,小声说道:“周兄,不是这么晚了我要来打扰你,是有件重要的事非你莫属。”说着脸上凝重起来,他说,“陈家国目前处境十分危险。”周星汉又是一惊,判定是和徐克明一样的急信。董潮平继续说:“刘义守县长和中统王国迟站长密商,近几日要除掉陈家国,理由是陈家国挡了国民党的道,他要把后备二营带到共产党那边去。”周星汉惯于思考,问道:“国民党为什么不杀共产党呢?”董潮平说:“共产党那位钦差周为民,已去津浦路东几县发展党组织去了,趁这机会,陈家国孤立无援,好除掉他。夏家营那边,已是自身难保,盱眙独立旅准备武力强行收编后备二营。”周星汉若有所悟,原来国民党也是趁此机会除掉他们的心腹之患,复问:“老弟,你为何要救陈家国?”董潮平用手指指周星汉,说:“你、我、家国都是老乡,重要的是陈家国是个干大事的人,这是家父预言的。如今日本人来了,谁愿做亡国奴?陈家国铁了心抗日,谁都愿意保护他。”周星汉起身说:“正好,我准备趁夜回去,找到陈家国,要他避过这次大难。”董潮平也往外走,说:“一,赶快找到;二,除对陈家国外,不能说是我说的。”周星汉郑重地点点头。

从铜城镇至杨柳镇也只三十里,两个多小时路程,周星汉几乎是一口气赶到的。陈家国不在家里,这在预料之中,周星汉又立即去夏家营,打听到陈家国在后备营忙着训练。后备营藏在沂湖边芦苇滩搞军事训练。到了驻地,说他昨晚去了龙集乡纪涛家。纪涛是当地的名门望户,周为民临走的时候委托陈家国两件事:一件是宣传共产党的主张,如有可能看纪涛是否愿意加入共产党;另一件是收拢后备三营的零星队伍。周星汉顾不得困意和疲惫,索性再去龙集。赶到纪涛家天已放亮。纪涛妹妹纪春来今天起得早,正在帮她母亲做早饭。周星汉已有倦意,揉揉眼睛,向纪春来问道:“请问陈家国在你家吗?”纪春来一脸笑意,说:“你这么早就来找他?他昨晚同我哥谈了很晚,让他们睡会吧。”周星汉只好在堂屋里等待。

纪春来烧好开水,沏上一壶茶,递一杯给周星汉,面含微笑道:“你找他有事?着急不?”周星汉用手转着茶杯,应道:“已经来了,就等他吧。”

纪涛先起来了,发现堂屋里端坐着一陌生人,感到诧异,过来请教:“这位先生……”周星汉站起来自我介绍说:“我叫周星汉,周家渡的,来找陈家国。”纪春来又过来添茶,说:“那我去喊他吧,周先生可能有急事要找他。”

“春来,指望美美睡一觉的,被你叫醒了。”陈家国问道,“那位周先生叫什么名字?”纪春来答道:“叫周星汉,你应该熟的,看样子他很着急。”陈家国预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不然周星汉是不会从铜城镇找到这里来的,或许他一宿都没有休息。陈家国脸都顾不上洗,疾步来到客厅,惊喜道:“三弟,你辛苦了!”周星汉即道:“二哥!”纪涛兄妹俩一听叫三弟、二哥的,意识到他们的关系不一般,定有重要之事,便退了出去。

周星汉把陈家国拽到西厢房,说:“二哥,这回你得再避他乡,而且要快……”听了周星汉说的详细情况,陈家国神情严峻,找到纪涛说:“早饭就不用了,我必须立即走。”纪涛拦住说:“再急的事也要吃过早饭。”纪春来不高兴道:“你不吃拉倒,你二弟不能饿着,说不定他一夜未睡呢。”

早饭过后,陈家国又改变主意,不急着走了,支走纪春来,三人商议起事情来,但陈家国并未把送情报的两人说与纪涛。周星汉说:“能不能到高邮、扬州避一避?我有生意上的朋友在那里。”陈家国摇摇头,说:“天长的日军会向扬州旅团报告的,包括高邮的日军也受扬州旅团节制,到那里也不安全。”纪涛想了想说:“我有个大表哥,叫董延川,在仪征县城做钱庄生意,能不能去他那里暂避一阵?可以的话,由我大大带封信给他。”陈家国踱到院子里,然后说:“那就请令尊帮我写个便信,我立刻动身。”纪涛即去后院,求他父亲修书。

陈家国、周星汉、纪涛往外走着,春日的田野一片淡绿,风和日丽。纪春来在后面赶来,噘着嘴说:“有什么神秘的事,故意把我赶走,走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不近人情!”纪涛笑着说:“你女孩子家,掺和什么!”纪春来瞥了她哥一眼,说:“你呀,跟他一条心,也不关心我。”陈家国停下脚步说:“好个春来,想做事情,我同你哥讲了两件,你要帮忙。”纪春来脸上绽开笑容,乐道:“这还差不多,以后你们别冷落我。”纪春来目送陈家国、周星汉他们远去的身影。纪涛拽了一下他妹的手说:“回去吧,家国是个有胆有识的人,别老担心!”纪春来回了一句:“我才不担心他呢,你看他有时不近人情!”又疑惑道,“哥,你刚才说我担心他,他最近又冒风险了?”纪春来如此警觉,纪涛才知说漏了嘴,便应道:“他要去外地办事,过些时候回来。”

到了周家渡,上了船,陈家国说:“三弟,有两件要紧的事,劳你照应一下。一件是家人的安全;另一件是夏家营后备二营的事,这件事很复杂,周为民先生也不在夏家营,你帮我给大哥春雨参谋参谋,总之这支武装一定要跟共产党走。”周星汉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来,说道:“差点忘了,上回也是董秘书同我说的,国民党很在意后备二营,一心想拉走这支队伍,这次欲加害于你,就是想让春雨大哥孤立无援。”陈家国说道:“你分析得对,日本人欲除我,理由也出一辙。所以,我不在家乡这段时间,你尽可能地为夏春雨大哥分忧,周先生很看重这支武装。”周星汉应道:“共产党的事我不太清楚,抗日的事我意赞成。”陈家国专注地望着周星汉说:“共产党我是早已神往,这你也许知道。共产党此来天长,为的是打小日本,为国家民族利益计,这就足以使人敬佩。三弟,我们都跟共产党走吧,这是正确的道路。”周星汉望了一眼他三叔周鸿三,说:“开船吧,尽快离开天长!”转向陈家国说,“你说的话我记住了,但眼前你先要渡过难关,尔后才能从长计议。”说过迅速下了船,立在岸边。船向东划去,渐渐被白茫茫的云水所笼罩。

周星汉送走了陈家国,忽觉一阵轻松,但身体又很疲惫,回家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去后花园散步,太阳挂在西边的树梢上,像个红灯笼。他伸了伸懒腰,吐纳了长长的两口气。四弟周正和来了,喊道:“大哥,妈叫吃晚饭了。”周星汉笑迎道:“四弟,好长时间未看到你了!”周正和倒平和地说:“大哥,算了吧,你们都在外面跑,我在家靠大大、妈妈,也无须求学了。”稍停又说,“大哥,你们都有字号了,我也得预备个吧。”周星汉笑起来说:“用字号要等十八岁成年,你还不够年龄,等等吧。”周正和一笑说:“大哥,你就蒙我,你也不到十八岁就用上了。”周星汉又笑道:“那是董松茂老师见我老成才给起的,大大因我在家是长子也就默认了,你想要破例呀?”周正和回道:“那就破例吧,有个名号能表明人的志向和爱好,挺有意思。”周星汉眯起眼睛看着四弟,问:“那你要什么字?”周正和认真地说:“我们兄弟四人中,你读的书最多最好,我也敬佩你,你就给起吧。要问我的想法,就一条恋着沂湖恋着家乡。”周星汉说:“月是故乡明,叫月明,你可中意?”周正和悦道:“行,有诗意,合我志趣,明天就启用。”

晚饭过后,周星汉来到湖边的田野上透气,四弟跟随着,说:“大哥,你将来生意做大了,定要匀一些与我。”周星汉故意道:“四弟,你又不出去,做甚生意?”四弟道:“大大以前是大商人,天南地北、江河湖海的,生意分给大家做,各分店都拥戴他。”周星汉心情沉重起来,像是自语道:“以前生意还能贯通,现在日本人来了,江南、江北分割成块,贸易封锁,经济萧条,百姓生活很不方便。”四弟不满起来,愤愤道:“这日本人为什么不待在他们自己岛上?”周星汉从心底里发出话来:“这不是掠夺经济,把中国搞垮,富了他日本?”四弟轻声道:“听说夏家营来了共产党,要是能赶跑日本人,或者把日本人挡在柳河以南,那该多好!”周星汉转忧为喜,赞同道:“果如四弟所言,生意尚能流动,百姓方能安身。”

次日上午,周星汉又要去铜城镇,母亲周李氏挽着说:“星汉,你二弟现在都好,他出去收账,他婆娘帮我分担家务,你要是能成家,这家庭多像样子。”周星汉说:“妈,我知道你和大大为我操心。可时下,我总觉得空落落的,自己的生意日复一日不景气;更重要的是日本人来了,整个社会动**不安。被日本人占领的地方,死伤无数,逃之无数,不得安身。”周李氏怨道:“这该杀的日本鬼子,会遭报应的。”周星汉又安慰说:“妈,等社会太平了,局势稳定了,我会如你的心愿。”周李氏转怨为喜道:“好!我就等着。你常在外面跑,定要注意安全。”周星汉自感内疚,走着再三招呼:“妈,保重身体,照顾好大大!”

民国二十八年(1939)的冬天,似乎特别冷,又特别长,铜城镇上人心惶惶,官商大户携金银细软纷纷外逃。正如夏家营的周先生所料,国民县政府又准备向北撤了,铜城镇也将拱手让给日本人。

国民党既准备走人,又还惦记着夏家营后备二营。后备二营建制完整(不似其他后备营非逃即溃),人枪较多,战斗力又强。国民党在撤退之前想拉走这支队伍,这既是江苏省韩德勤主席的命令,也是其自身扩充实力的需要,将二营留给共产党实在心有不甘。

县政府董潮平秘书随着中统站站长王国迟来到“三义行”,落座经理室。周星汉忙着泡茶、递烟,与其说是对王站长献殷勤,倒不如说是对董秘书的感激。在县城刚落脚时,周星汉已吃过王站长的苦头,知其不是省油的灯,他今天来不会有好心,须防着点。董潮平直言道:“周老板(平素是称周兄的),今天我陪王站长来,是想请你帮忙一件事。”周星汉刚好坐下,应道:“请讲。”董潮平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王站长受上峰指令想整编夏家营的后备二营。因你和夏春雨既是同学又亲如兄弟,所以由你出面说合是最适宜不过的了。”周星汉略一想,此次董潮平来绝非他本意,更不会帮王站长此等鼠辈的忙,何不故意将一下董潮平的军,造成自己和他关系不好的假象,也是保护董潮平的一举?便不卑不亢道:“董秘书,我何德何能去当说客,说动夏营长夏镇长?和他要好的同学多着呢。我倒推荐一个人,就是你们抗日动委会总干事陈家国,他既是副营长副镇长,同时又和夏家营关系甚好。”说过自顾自地喝起茶来。董潮平摊开双手,说道:“这……”王国迟冷笑道:“周老板,陈家国虽在工作上和我们有联系,但他的心是向着共产党的,再说,据传他已逃离天长。”周星汉应道:“他怕是脚踩两只船吧,既同国民党暧昧,又同共产党有首尾。再说有国民党在,他逃离天长干什么?他难道存心不想抗日?”王国迟听了这几句话如芒刺在背,真不是滋味,但又急不得,转而安抚道:“周老板,陈家国是否脚踩两只船暂且不论。因他不在天长,夏家营的事非你莫属,如能说成,你就为党国立了一大功,我引荐你加入本党。”董潮平插话说:“我们王站长兼县党部委员。”周星汉立说:“王站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只知做生意,无心于政治,还请谅解。”王国迟又按捺不住了,站起来说:“周老板,你好大胆,党国的事你都不支持,难道还要支持日本人?你‘三义行’还要不要开?”董潮平连忙摆摆手,说道:“站长息怒。我说周老板,今天你就看在老乡的面子上,帮这个忙,去夏家营说合说合。”周星汉不服气地说:“你们直接去不是更便当,何必绕弯子?”董潮平装作解释说:“是这样的,我们王站长毕竟是地方大员,如若一竿子插到底,事情成了便罢,不成就不好收场了。再说,后备二营的兵多是恋土难移,一时难以爽快答应,你先去打个前站,磨磨他们的倔强气。”说完使了个眼色。周星汉为难地说:“只怕说得不生不熟的,反而不好收场。”见周星汉答应去当说客,王国迟来了精神,说:“之前我们分析过,你去是有几成把握的,陈家国去我们还不放心,说不准他会帮倒忙。今天,当着你老乡的面,我表态,大功告成赏你真金白银,外加几间门面。办砸了,后果不用说,党国无小事,责任是重大的。”望着王国迟拂袖而去的背影,周星汉算是对国民党失望了。

周星汉出于无奈,硬着头皮去夏家营,到了吊桥边没精打采叫道:“请帮我通报一声夏营长,就说有一位老乡找他。”岗哨速去禀报。一会岗哨来报:“我们营长身体不适,你就回去吧。”周星汉又说:“请你再报一声,就说周家渡的三弟来了。”又等片刻,夏春雨果然出来了,只望一下周星汉,就对岗哨说:“快放行!”

过了桥,周星汉说:“大哥现在是深居简出,还闭门谢客。”夏春雨挠挠头皮,说:“有什么办法?你大哥现在好比池塘里的鱼,几张网在等着。”转问,“三弟,你是稀客,今天怎么有闲心……”周星汉不出声,只是往前走。

烟茶备好后,夏春雨挥手示意用人退出。周星汉叹道:“我也摊上个苦差,来给大哥添烦恼了。”夏春雨点着烟,说:“你一个生意人,能给我添什么麻烦。”周星汉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夏春雨吸了几口烟,猛然问:“三弟,依你之见我该走哪条路?”周星汉轻轻抿了口茶,回道:“大哥,我是个未经世面的人,仅凭好恶说话。这日本人肯定不能同道,国民党我父亲也不屑。”夏春雨打断他的话说:“照你这么说,只有跟着共产党才是唯一选择?”周星汉想起陈家国临走时交代,照直说:“家国二哥是这个意见,他说共产党是来真心抗日的,是为老百姓着想的。”夏春雨站起来,在大堂里走着说:“可在这节骨眼上,周先生外出,家国二弟又避走他乡,我成了独木。”周星汉宽慰道:“大哥,你先别乱了方寸,有夏老爷,还有三弟及夏家营的众多人。”夏春雨仍急不择言:“三弟,做生意你懂,军事你哪晓得?”又缓和语气说,“我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周星汉回说:“我们是兄弟,不说这话,你还是考虑个应对之策。”夏春雨说:“要是寻常,我很果断,可眼前这局势,叫我动弹不得。天长国民党虽是流亡政府,但还死死地缠住我,盱眙的独立旅受江苏韩德勤主席指令,要武装收编我。县城的日军又把我大哥骗去做人质要挟我。”看着夏春雨有力无法使、虎落平阳的样子,周星汉内心纠结起来,忽而说:“大哥,干脆我去找二哥,或许他有办法。”夏春雨忧心道:“二弟现在自身难保,你又去哪里找他?”周星汉似乎看到了希望,说:“二哥在仪征。他现在是共产党的人,周旋的余地可能宽些,应有办法。”夏春雨一想,说:“看来我是当局者迷,那就有劳三弟了。”

用过晚饭,周星汉急匆匆地离开夏家营。为了争取时间,不走弯路,径直蹚过乌龙河,来到乌龙岗上。因是月黑,树木幽森,他警惕地走着。快要出岗了,前面有人影移动过来,他隐藏在大树旁。待人走近,周星汉顾不得安全,小声叫道:“家国二哥,家国二哥。”那人第一遍听得惊异,第二遍就站定,急问道:“谁?”也就七八步远,周星汉跨入道上,应道:“二哥,我是星汉。”陈家国掩起盒子炮,走近道:“三弟,你怎么来夏家营了?”周星汉小声道:“回夏家营再说。”

陈家国回来了,夏春雨心里踏实了些,在大是大非上,他是倚重陈家国的。陈家国把情况了解了一番,说:“这回亏得是纪涛的大表哥董延川老板,他不但隐藏了我,还及时提供了情报,说天长后备二营危在旦夕。”夏春雨疑惑道:“他怎么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陈家国说:“他原是县城北门的,做纺织生意。因他在天长工商界威望甚高,同日本人不和,避至仪征。日本人指望他当商会会长,天长人士及时向他通报了情况。”周星汉着急地说:“二哥,你赶快替大哥拿个主意吧。”陈家国想了想,说:“这样,你们先稳住,我连夜去来安县半塔镇找新四军第五支队罗炳辉司令,这是周先生临走时交代的,他说遇有重大而紧急情况,须请求上级援助。”周星汉担心地说:“去半塔一来一回需两日时间,可眼下情势危急,朝夕都有突变的可能。”陈家国镇定地说:“先稳住吧。三弟,你先回铜城镇,答应王国迟他们,就说夏营长正在做二营官兵的工作,一旦稳定下来就同他们联系。”转向夏春雨说:“大哥,二营的人马从现在起应潜入沂湖,以防不测。我即刻动身去半塔。”夏春雨即道:“好吧。”周星汉要同陈家国一同出发。

下半夜,月色明亮起来,皎洁的光辉泻满夏家营村落。陈家国三人站在吊桥边,待桥缓缓落下,对面一人跨了过来,三人同喜道:“周先生回来了!”

周为民已经毫无困意了,等三人把各自的情况汇报后,说:“我建议把行动方案调整一下。铜城镇那边的国民党同他们中断联系,他们很快就要北撤了。至于独立旅的施压,苏皖省委和新四军已做安排,第五支队罗司令率兵进驻大通、铜城镇一线,第四支队徐海东司令率部东移汊涧一线,这样既防日本人,又拒独立旅。”周为民喝了一口茶,望着周星汉说,“所以,星汉同志……”陈家国、夏春雨却感意外,周为民继续说,“周星汉既然同夏春雨、陈家国志同道合,我们也就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星汉同志不必再同国民党联系了,我倒建议你去县城设法营救夏营长的大哥,但这是深入虎穴。”周星汉被共产党人的胆识和品格所折服,心畅之际,又得周为民的信赖,说道:“我去,毕竟城里我熟悉。”周为民安排说:“一是带一笔款子打点,二是物色可靠的人从中斡旋。”夏春雨说:“钱没问题,只要能救出大哥。”陈家国也说:“有一个人很是可靠,他叫林铁。”周星汉赞同说:“是的,他值得信赖。”

外面的雄鸡报晓了,周为民把灯拨亮,庄重地说:“我还要讲几件大事,你们听后思考,再提建议。第一,发展党员,杨柳镇首批十三名。需要说明的是,夏春雨、周星汉稍缓,因为我们党在天长的属于地下活动,你们俩暂不入党,是为了安全起见,也是为了把党的活动的大本营放在这里,同时,将来成立抗日民主政府,也好安排你们的工作。”三人未表态,周为民接着说,“第二,成立十三个党支部。第三,成立中共天长中心县委,辖盱眙、金湖、高邮、宝应、仪征等地。第四,成立县、区、乡抗日民族政府。第五,改编抗日军队。”夏春雨听后说:“这五条我都没意见,就是陈家国二弟能加入你们,我却不能加入?”周为民用坚毅的目光望着夏春雨说:“入党的事,天亮后我再同你详谈。关于抗日后备二营加入共产党阵营,我们再讨论一下,看今天能否确定下来。我的意见是越早越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脱离国民党又绝了日本人的野心,公开竖起抗日的旗帜,团结一切力量抗日。”陈家国已几日未休息好,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仍语气坚定地说:“大哥,已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时候了,只有跟着共产党,后备二营才能获得新生。”夏春雨又望着周星汉,周星汉也说:“大哥,确实到了紧要关头,是时候做决断了。”夏春雨霍地站起身说:“好吧,我听共产党的,这一步既迈出去了,就再也不回头了。”周为民也站起来,紧握着夏春雨的手说:“我代表共产党感谢你,夏春雨同志!”又转向周星汉二人说:“现在我宣布第五款决定,夏家营后备二营及其他抗日武装改编为共产党领导下的天长独立营,营长夏春雨,教导员陈家国,副营长周运三,连长以下指挥员由夏营长提出书面意见,报经研究任命。”

天亮了,夏春雨如释重负,陪周为民向父亲通报了情况。

这几天,来夏家营的人特别多,有请示的、汇报的,也有听取指示、意见的,活动异常频繁。杨柳镇首批入党的有陈家国、纪涛、纪春来、缪文蔚、王巨成、夏有田等十三人,其他各县各地加起来计有百人。成立了中共天长中心县委,县委书记周为民,委员陈家国、陈德军。陈家国负责行政、统战工作,陈德军负责组织、宣传工作。

民国二十九年(1940)的春天,夏家营的活动似乎公开化了,后备二营改编为天长抗日独立营,队伍扩充至四百余人,建制配备完整。县委交给独立营一项任务,有一百余人的党员培训班,既要负责安全保障,又要供给食宿,夏春雨觉得有了用武之地。

天长独立营这支队伍壮大起来了,县城的日军不敢轻举妄动,扬州的日军旅团暂无暇顾及。但又有风云骤起,江苏韩主席坐不住了,他看到津浦路东共产党开辟了敌后根据地,将来必成心腹之患,在蒋介石的命令下,组织万余兵力企图“围剿”新四军第五支队。而留守半塔的新四军只有两千兵力。情况十分危急,中共津浦路东省委(苏皖省委改设路东、路西省委)要求天长中心县委全力组织武装力量支援半塔保卫战。

铜城镇“三义行”门面冷冷清清,尤其国民县政府撤离铜城镇后,仅剩的十辆自行车也无人问津,一些客户远走他乡。照相、钟表、收音机等生意也日渐冷清。周星汉召集部门经理商议应对办法,他首先说:“今天我们要讨论两个问题:一是人员要不要精减,二是下一步生意如何去做。”话音一落,照相经理石祥瑞说:“周老板,眼下不是图赚钱的问题,而是保命,镇江那边我是回不去了。”收音机经理吕永年跟着说:“我也是,跟着周老板,再困难也不后悔。”崇峻过来添茶说:“天长城里我更回不去了,我同日本人不共戴天,如果生意做不成,我去找独立营,打日本人去。”钟表经理王再林望了一眼周星汉说:“反正,我听周老板的,眼下勒紧裤带,渡过难关。”

周云峰晃着二郎腿说:“大哥,既然大家相信你,精减人员的事就免谈了。目前,‘三义行’的账上确无多积蓄,且有枯竭之势。为了大家能生存,我提议转行,经销生活用品,或许有一线生机。”一直未发言的李文银说:“我看行,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见大家都赞成,周星汉说道:“时下的情况大家都知道,如果改行就要同镇上的其他商店竞争,还有出去进货,日本人的封锁也是一道关。”见大家垂下头,又鼓气道,“不过,也不要担心。我们有的是智慧,有的是拧成一股绳的精神。原先的生意继续保留,待日后形势好转,再行开张。我们继续讨论下一步改行的问题。”

崇峻又来经理室,对周星汉耳语说:“外面有个姓夏的说是你大哥。”周星汉即站起安排道:“今天就议到这里,请大家再想想办法。”

夏春雨在看着一排自行车,等周星汉来了故意说:“这车卖不卖?”周星汉苦笑道:“大哥,我不卖难道做样子?”夏春雨数着说:“十辆我全要,部队通讯、紧急任务少不了这飞毛腿。”周星汉领着夏春雨来到经理室。

夏春雨坐下,放下礼帽又故意说:“三弟,又开诸葛亮会,准备做大生意了?”周星汉递茶,回道:“别笑话我了,三弟已是山穷水尽,刚才还讨论维持生存如何转行的事。”听周星汉这么一说,夏春雨反而轻松道:“柳暗花明又一村,大哥给你指条路,你看可行?”周星汉洗耳恭听,夏春雨故意喝着茶,又抽起烟来,才说:“三弟,你转行就对了,总不能被日本人憋死。我的队伍有四百余人,每天吃喝拉撒花销不少,这生意就包给你了。令尊前几日去苏州帮我采购布匹,用作军服。本来想请你做这趟生意的,家父说途经长江、运河,又有日本人检查,怕你有风险。”周星汉却说:“家父这趟生意是有风险,如果由我来做,或许也能完成。”夏春雨来了精神,说:“好!三弟有胆量,怪不得家国二弟说你可堪大用,将来如遇大事,必要仰仗你。”周星汉又委婉地说:“大哥,刚才我把话说过了,一是怕家父遇险,二是我‘三义行’里各色人才俱有,倒不是我有多大能耐。”夏春雨笑道:“你就别和大哥谦虚了,刚才来时,我同你手下聊了,他们都服你,你的优势在于你人气旺,这是将来做大生意的根本,其实这也是经营各业的根本,譬如我的部队,譬如共产党抗日。”周星汉忽然疑道:“今天大哥怎么有闲暇,来我这里云山雾罩地海谈?你原先不是这样的风格。”夏春雨正经道:“当然不是,我还想请你转重要的一行。”掩好门窗继续说,“国民党部队要‘围剿’新四军第五支队司令部,目的是阻止共产党在敌后开辟根据地。周书记正忙着组织津浦路东抗日武装支援,我的独立营首当其冲,承担主要作战任务。”周星汉道:“我不会打仗,手下也无兵卒,能帮上什么忙?”夏春雨又畅快起来说:“你能帮大忙。你想,要作战就得有枪支,枪支损坏了就要维修。所以我请示周书记,成立枪械所。”周星汉还是不解,说:“我也没有修过枪,何谈成立枪械所?”

夏春雨仰起头,在盘算着,用手指弹一下桌面,说:“你能成立枪械所的。周家渡的缪卫华擅长打猎,是修猎枪的行家,他父亲曾是令尊的马帮队长。崇峻在城里曾参加过红帮,耍过枪,也会修枪。扬州的吕永年虽经营收音机,也曾贩过枪。杨树青你晓得,他也喜好玩枪。你二舅李文银更是此道中人。不多举例了,再说一个人,你更清楚,王碧亭,他在上海参加过淞沪会战,打过鬼子,进过兵工厂,是枪械专家。再说,你父亲精于枪弹原理,曾是夏家营自卫队军事教官,你也有令尊的遗传基因。我说得不错吧?”

周星汉恍然大悟,更佩服夏春雨的用心调查。但他一时还没有思想准备,照直说:“大哥,你说得不错,可我这一摊子脱不了身,说句实心话,搞军事,谈政治,我确是外行,做做生意,我还有些兴趣。”夏春雨也知道要周星汉立马掉转船头,也有困难,便留有余地地说:“这样,你先别着急答复我,考虑两天我再来同你商量;你也不要因为我们仨是好兄弟,就有心理压力,勉为其难。”周星汉点头允诺。

晚上,镇上一片静寂,昔日的热闹景象已然消失,对面的酒楼里,灯火暗淡,全无往日的喧嚣。周星汉在寝室里转了几圈,既无睡意,又无心览书,索性去街面上走走,或许能去掉心中的块垒。要弃商从戎,跟着共产党去打鬼子,彻底丢掉生意?如何抉择在心底里不断**漾。不经意间,周星汉逛到后街上,一座深宅大院的后屋里有灯光亮着,这不是董潮平秘书的卧室吗?他说两天前就撤走了。周星汉悄悄蹩近窗户,从窗缝里探得是他,便敲敲窗棂,细语道:“董秘书,董秘书。”董潮平问得是周老板,叫他从东院侧门进来。

等周星汉进屋,董潮平把门闩好,进到卧室,小声说:“周老兄,生意不太好做,睡不好觉吧?”周星汉觉得正是,答道:“是战争所致,各业萧条。”又关心问道,“你不是随县政府撤走了吗?”董潮平叫周星汉坐下,说:“是撤走了,回来拿些书籍和文件。”又听外面无动静,断断续续地说,“没完没了的战争,国民党又要同共产党开战了,地点在半塔。”周星汉点着头说:“这个情况,我也是刚知道,天长的百姓又要遭殃了。”董潮平正色道:“如果遇见陈家国,你告诉他,这回国民党是花了本钱了。他们从东、北、西三个方面合围半塔,兵力万余。别的方面进攻路线我不太清楚,北、西北、西三个方向进攻路线我告诉你。北面是独立旅十三、十六团约两千人,从铜城镇、杨柳镇经过,尔后折向西南;西北一一七师六九七、六九八团约三千人,从东阳、张铺经过,直扑半塔;西面盱眙常备旅约两千人从马坝、平安进入。”周星汉凭着过人的毅力用心记住,问道:“你为什么要帮助共产党?”董潮平解释说:“因为国民党腐败,不能为民造福;你看人家共产党,是来抗日的,国民党反而要除之而后快。孰是孰非不很清楚吗?再者,天长是我家乡,我不希望即将发生的战争给百姓带来痛苦。还有,你的两位同学,与我也是同乡,他们的所为都是正义的、为着天长百姓的。”周星汉感激地说:“我替他们谢谢你了,情报我会尽快送给他们的。”董潮平又补充说:“同上次一样,这样的军情你不要说是我透露给你的。”周星汉理解地说:“我知道你的处境。”董潮平吹了灯,锁好门,同周星汉从侧门出去。夜晚一片漆黑,镇上一片死寂,两人各奔东西。

第二天上午,周星汉准备回杨柳镇送情报,刚跨过普济桥,看到前面有一个高个子男子走来,待稍微走近,看是陈家国,心里笑道:同上次一样,说要寻他,他就来了。陈家国先招呼说:“三弟,你又要找我?”周星汉高兴道:“你不是又要见我?”两人相视而笑。

铜龙河岸边,杨柳嫩绿,枝条轻拂,河水清澈,鱼儿竞游。周星汉把董潮平密告他的军情,几乎一字不落地告诉陈家国,陈家国全神贯注地听后,十分高兴地说:“三弟,你还是秉持正义,帮助共产党的嘛。”周星汉手抚着垂挂的柳条,兴致勃勃道:“谁叫我们是同学加挚友呢!”陈家国侧过脸来,说:“不完全是吧,你的心底里涌动着一股正义,你和董秘书一样是倾向共产党的,至于日本人,你们更是鄙视的。”周星汉忙说:“董秘书冒着危险,把情报透露给你,你不能暴露他。”陈家国应道:“这是当然,他是我们的朋友,也是共产党的朋友,我们要保护他。”周星汉佩服陈家国及共产党人的品格,悠然问道:“眼下大战在即,你怎么有空过来?”陈家国回道:“正因为急迫,我才过来请你的。”看看四周无人,说道,“春雨大哥已同你说了,要成立枪械所,现时的枪械需要维修,一旦进入战争状态,更需要保证有质量的枪械送上前线。他说给你两天时间考虑,我说不能再等了。你有什么顾虑尽管说出来,我们好帮助解决。”

周星汉判断战争如此紧张,两位兄长亲自来请,肯定是非同小可,便坦诚地说:“按理讲,我应毫无条件地帮助两位兄长,可我有两方面的顾虑:一是‘三义行’的摊子脱不了身,尤其在现时困难的情况下;二是若我从戎,周家的祖业就会被抛弃,家父是把希望寄托于我的。”陈家国扶着周星汉沿河边向东走,慢慢说道:“三弟呀,要不是日本人来了,百姓安居乐业多好,你们的生意也会越做越旺。可如今,大半个中国都被日本人占了,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的目的是侵占全中国,奴役中国人民,掠夺中国资源。在这严酷的环境下,诸业衰败,百姓流离,性命尚难苟全。一句话,没有国,哪有家?生在这种时代里,谁都不能置身事外,树欲静而风不止,只有投身到抗日的洪流中,才能保国保家。”看着周星汉昂起的头、挺起的胸膛,和有力的步伐,陈家国又说道,“三弟呀,你所说的两方面的顾虑,可以并为一个方面考虑。共产党来苏北、淮南、淮北开辟抗日根据地,将来需要大量的物资,包括百姓生活所需,为抗日、为百姓,你何愁无用武之地?既为国家、人民,又振兴你周家百年基业,岂不美哉,壮哉!”周星汉忽然站定说:“二哥,听你的!”陈家国回道:“不,我们都要听共产党的。”周星汉望着南方说:“在县城的胭脂山上,我曾答应过你,有朝一日你举抗日旗帜,要支持你,今天我该兑现了。”陈家国兴奋地说:“我们弟兄仨又走到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