盱眙县龙王山的土匪日渐毛丰翼满了,国民政府集中精力“围剿”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工农红军,对真正祸害百姓的土匪,却放任自流,任其坐大。
就在夏家营自己的武装被天长县政府强行调用的时候,龙王山的土匪得到线报,分成几队人马打劫天长北乡几个乡镇。其中掳掠杨柳镇的独眼龙马三带着十多人,骑着快马,越过盱眙境界,向东横冲过来。傍晚时分,杨树青在春风百货店替周星汉已营业几日,此时,听见西北有马蹄声、嘈杂声传来。很快,独眼龙马三歪戴着黑眼镜,举着皮鞭破门而入,嚷道:“小老板,识相点,把贵重物品和现钞交出来,免得三爷费力气。”进屋的几个土匪举着铳、枪,应声附和。杨树青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努力镇定着,说:“行走江湖的也应讲个道义,我这货店你们也许知道,是周家渡的周老板开的,要是货物钱财遭受损失,我无法向东家交代。”马三爷用皮鞭猛抽了一下柜台,怒道:“那我可管不着,你只讲是给还是不给?”杨树青绕出柜台,拿出三条老刀牌香烟,赔笑着说:“这是上海的名烟,也很贵重的,算我孝敬几位大侠了。”马三爷示意手下接过香烟,又抽了一下柜台,说道:“那就给你一个面子,脚货留下,现钞和贵重的东西立即码出来,不要再饶舌了。”杨树青也是个刚烈性子,不硬不软地说:“大侠,这恐怕不好办吧,要不我再给你三条名烟。”马三爷一拍柜台,瞪着圆眼吼道:“给你脸不要脸,你以为我马三爷是和你讨饭的,给我搬!”杨树青也是有力气,一手推倒一个土匪,后面几个又围了上来,终是寡不敌众,胳膊也被扭伤了,皮鞭像雨点般朝他头上、身上落下。此时,外面一中年人大喊道:“土匪来了,抄起家伙跟他们干啊!”杨树青一听是他父亲来了,急忙跨出门外,马三爷也跟着出来查看。杨永泰仍旧大喊着:“夏家营的民练已到护城桥了,我去接他们。”说完夺过一土匪手中的马缰翻身而上,向南奔去。马三爷一边扶着眼镜,一边吩咐道:“留几个人给我上货,其他的跟我弄死这老家伙。”
马三爷抽打着马鞭,直追杨永泰,边走边放枪,后面紧跟上来的马队也同时射击。杨永泰身中数弹,鲜血涌出衣外,仍紧抓着马缰,向南急驰。
春风百货店门前,土匪们正在装货,杨树青已昏倒在地。杨依依带一群人赶了过来,为首的是街南的杜长河,他年方二十,有套拳脚功夫,平素教几个年轻人练武,替有钱人家押运当保镖。只见他两手叉腰,威武地说:“谁这么大胆子,竟敢来杨柳镇作恶?还不赶快给我滚蛋!”说着摔打着手中的九节铁鞭。土匪们也是玩命的种,不吃这一套,依旧像搬着自家的东西一样装货。杜长河大喝一声:“给我拿下!”几个年轻人和土匪打斗起来。此时杨柳镇的前街、后街聚集了百十号人,也有老者自愿来助威。土匪见这架势,弃货而逃,保命要紧。
杨永泰死得很惨,也很壮烈,土匪们不敢再来杨柳镇滋事行凶了。
当天晚上,周李氏在周思武陪同下渡过湖面和干亲家张春山商量善后事宜。张春山自觉事情重大,不顾周李氏劝阻,连夜去扬州寻找周运三。
本来周运三一行下午乘船由运河去瓜洲的,刚上船,被张春山急着招呼下来。张春山喘着粗气,把事情的经过约略说了一遍。周运三两眼溢出了泪水,他失去了一位好朋友,一个有力臂膀;周鸿三往运河边的垂杨柳树上猛力一击,鸟儿惊飞了;周星汉默然地立着,心底里涌出一种痛苦。许久,周运三才说:“春山老弟,这一夜又半天你太辛苦了,叫我如何感谢你!”张春山蹲在地上,站起来说:“先不说这话,合计回去的事。”周运三招呼周鸿三雇辆驴车来,又安排人告知黎志成老板,今晚不能赴约。
春风百货店里,周星汉一方面愧疚于杨叔叔的义举与舍身,一方面又惋惜瓜洲未去成,他初次尝到了人生的艰辛与悲苦。痛惜之余,他想起杨树青兄妹俩今后的事,等父亲把杨叔叔的丧事举办后再提吧。
过了几天,周运三来到店内,见儿子心事重重的样子,坐定后问道:“星汉,想事情呢?”周星汉在他父亲身边坐下,回道:“杨叔叔是为我们周家舍身的,我在想着如何帮着树青和依依的事。”周运三脸上露出几天来未有的悦色,说道:“星汉,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做人就要这样,知恩图报。”周星汉受到了鼓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有个建议,我年龄也不小了,想出外练练胆子,见见世面,春风百货店想让给树青兄妹俩,他们也有个好生计。”周运三未表态,问道:“你要去哪里?经营什么?”周星汉像是预备好了答案:“县城里有个同学叫王再林,夏春雨同我说过,他会修理钟表,我去同他联营,又可经销钟表。”周运三未吱声,周星汉继续说,“我还想开个收音机经销店,我看扬州的吕永年人不错,他可以帮我购货,或者我去苏州、上海等地采购,如若吕老板能派人来辅导修理技术就更好了。”周星汉将他的计划甚至是他的理想和盘托出,看着父亲的反应。周运三皱着眉头,稍缓了一下问道:“去城里需要资金、门面、人场,都要一一做起。再者,联营需要组织能力、聚拢人心、虑事的胸襟,你有吗?”周星汉昂起头来,凝视着他父亲:“大大,你不也是从小事做起,从没有做过的事做起?我想只要谋事在先、虑事周详、用心至致,是会成功的。”周运三先是意外,继而眉头舒展开来,仿佛几天的疲倦和苦痛一扫而光,淡淡地笑道:“好,像我周运三的儿子。这样吧,铺垫资金先借给你,以后要还大大的。”又寻思着说,“六合马集你二舅李文银已来我们家,他同二亭山大当家的结下梁子,暂来避难。他有个修理自行车的手艺,县城里缺乏这个行当,也好给你帮帮场子。”周星汉露出少有的兴奋,感激地说:“大大,儿子就谢谢你了。”说着鞠了一躬。周运三庄重地说:“你先不要激动,理想和计划是好的,但还要看你今后的努力。”周星汉重重地点头。周运三又交代说:“在扬州旅馆我向你说过,抽烟、喝酒、女色需要严禁,不可误正事。”周星汉看着他父亲说:“儿子定当牢记,一心只想着为周家创下一片天地,别无他图。”
春风百货店无偿转交给杨树青兄妹俩,开始兄妹俩再三推辞,经周星汉长说短劝,才勉强应承。了却一桩心愿,周星汉自觉有些轻松,便约杨依依去街南看风景,兑现他的诺言。
秋天到了,红草吐出白絮,芦苇的叶子阔大稠密,微风吹来飒飒作响,似波浪翻滚,周星汉和杨依依在高高的柳河堤上奔跑着。杨依依边跑边问:“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周星汉喘着粗气回道:“你不记得了?我答应过你的,看街南成片的柳林、湖边无尽的芦苇,还有宽阔的湖面。”杨依依仰起头故意说:“我怎么想不起来了?”“你想不起来了,可我一直未忘。”杨依依娇嗔地说:“算你有良心。”
湖面上白鹭对对飞来,鸥鸟双双掠过,湖波轻柔地拍着岸边,天空净朗,湖水湛蓝,静美醉人。两人挨肩坐下,杨依依悠悠地问:“你为什么要把门店给我家经营?”周星汉回答道:“你大大为了我们周家,不惜牺牲生命,这种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杨依依望着湖面淡淡地问:“就为了报恩?”“知恩图报,读书人都懂的。”“我不识多字,不太懂得。”“这和识多字没有关系,做人的道理是一样的。”“那我再问你,别的意思就没有?”“有啊,秋收结束,我就要去城里开张,顾不上这个店面了。”“你的脑子里只有生意!”“当然,我想把生意做大。”
杨依依猛地站起来,往回走,周星汉跟着,听她懊恼地说了一句:“你就去做你的大生意吧!”周星汉不解地问:“你这是怎么了?我又没说错什么!”杨依依挺着胸往前走,回道:“你是没错,是我错了。”周星汉捂着脑门,略一想,说:“唉,是我说错了,我去城里经营,还能帮你进一些货,对你也有益处。”杨依依放慢了脚步,回道:“我不要这样的益处。”周星汉又想着说:“我会常回来的,你去城里一定要去我那里。”杨依依这才站下来,望着周星汉说:“哄人的话读书人最会说。”周星汉笑起来说:“那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杨依依甩了一下乌黑的长辫,浅笑道:“人家不高兴,你还说俏皮话。”两人又并肩往回走。
柳河堤下,稻谷黄灿灿的,微风吹过清香扑人。依依若有所思地说:“这稻子风吹日照,眼看就要成熟了……”周星汉应道:“会有人来收获的……”
从镇上到县城有二十余里,李文银和周星汉大步走着。李文银常在山上走,平地行路不费力气;周星汉勉强跟上,多半是跃跃欲试做生意的信念支撑着他快走。到了护城桥头上,李文银看他外甥有些汗沁了出来,就说要歇一脚。周星汉趁这时候聊道:“二舅,你为什么要上山落草呢?”李文银乍一愣,回说:“还不是生活所逼,开始大当家答应只打劫有权有钱的,且不害性命,后来我见势头不对,劝阻他反遭记恨,再后来反目成仇,我就逃下山来。”周星汉沉思着,李文银似有体会地说,“看来土匪是当不得的,你大大告诉我,镇上的杨永泰是个十足的好人,却被土匪杀害了。”周星汉缓过神来,说:“这打家劫舍,岂能长久?”李文银回道:“这要看地情、行情了,马集那个地方四通八达,去扬州的、奔南京的、西北往安徽的,来路客商众多。马集南边有长江水路可打劫,更是好营生。”周星汉自语道:“还是个生意要道。”
进了县城,周星汉注视着一个招牌“崇福全五金店”,认定后轻步走进店内,对着一个穿黑色长衫的中年人请教道:“请问,崇老板在家吗?”中年人打量着来人,应道:“我就是。你们需要什么货?”周星汉尊敬道:“崇大爷,打扰了,我是杨柳镇周家渡的。”中年人客气道:“鄙人崇福全,你们同周运三老板是同乡了?”周星汉从衣袋里取出信封,双手递上去。崇福全打开一阅,又叠好放回信封里,说道:“楼上请!”又招呼店内年轻人,“克明,我有点事,你照应着。”年轻人高兴地应着。
木质的二楼上,李文银打量着东西街道,对面的招牌林立。崇福全不紧不慢地泡上茶,让他们俩坐下,说道:“周公子,你大大是淮南八大商人之一,他确有眼光,让你出来闯**闯**。”转而问道,“你打算如何经营?”周星汉大方地回道:“崇大爷,我想先开个自行车修理铺、钟表经销店。”崇福全关心道:“贤侄,这要技术人员的。”周星汉介绍说:“这是我二舅李文银,他会修理自行车。城里的王再林和我是同学,他会修理钟表。”崇福全来了兴趣说:“我外甥徐克明同王再林是好朋友,这个小王人不错,苦于找不到工作,我外甥常同我说起他,我正犯愁呢。”崇福全招呼着喝茶,忽一思量,说,“这样,我有一间空闲门面给你用,不谈租金。旁边的薛德义老板,我同他谈得来,请他腾出一间门面来,租金可根据你经营的情况适当付一些,现在不论这事。”李文银抱拳说:“崇老板义气为人,我代姐夫谢谢你了。”崇福全回礼道:“你们能来就是我的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周星汉再三致谢。崇福全要中午给他们接风,李文银说道:“崇老板,托你的洪福,店门一开张,以后麻烦你的事多着呢!”
万事开头难,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繁杂。周星汉同他二舅分工,一件一件地把事情落实。王再林很乐意来修理钟表,声言只要有个饭碗就行;李文银把两个门面布置一新,休息的地方整理一番。维修的工具五金店有一些,不够的临时凑合,待以后去外地购置。
千秋街是一条主街道,也是最繁华的商业街。另一条主街道和千秋街成十字形,名胭山街,来历是包拯在天长任县令时建造一座六角亭,六角亭飞跃在城中一个偌大的土丘上,土丘四周植满了桃树和红枫,春天的桃花、冬天的枫叶,灿若胭脂,鲜红耀眼。后来人们为纪念包拯,把这座土丘称为胭脂山,这条街道就叫胭山街。周星汉的修理铺就在千秋街和胭山街交汇口,这样的位置是非常理想的。
总算筹备成功,择了吉日,预备开张。当天,王再林买来几挂鞭炮,崇福全邀来邻居同人,举行个简单的开张仪式。鞭炮响后,又拥来一些人,崇福全介绍了修理铺的三人,特别介绍周星汉是淮南八大商人周运三的大公子,言他沉着稳重,善于运筹,前途不可限量。周星汉抱拳说了几句客套话,言辞恳切,赢来一片掌声。
周星汉原本没有修理过自行车,钟表的修理就更不在行了,但他没有当老板的架子,虚心向他二舅和王再林学习。自行车的修理比较脏累,油污灰尘满身,周星汉抢着脏活,照顾着他二舅,一切倒还顺利。
一日上午,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一手夹着香烟,一手捧个钟表,大摇大摆着过来。先是看看修自行车的,又跨进钟表修理间,他轻轻放下钟表,略吹了一下凳子,看有无灰尘,方才坐下,又架起二郎腿,黑亮皮鞋似乎能照见他自己。王再林忙站起来请教道:“请问先生,要修钟表吗?”年轻人摇了一下皮鞋,漫不经心地问:“我这钟表修一下,你看要多少钱?”王再林介绍道:“根据修理的情况,合理收取费用。”年轻人不作声。王再林用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修理完毕,调试了一下,确定无故障,递上说:“先生,你自己再测试一下。”年轻人听了几秒钟,便问多少价钱,王再林诚恳地报出了价格。年轻人甩掉又一支烟头,不屑地说:“贵了,早知道我去别的地方修理。”王再林解释道:“先生,这不贵的,你有这种物品应该知道行情。”年轻人说了一句:“今天没带钱,下次来一并算上。”说过便走。隔壁的李文银听着赶过来说:“这位先生,像你这样打扮应该是有钱的,实在没有带钱,我们不认识你,记个账也行。”年轻人摘下礼帽说:“在这县城里,哪个不认识我,你们是刚开张的吧?”周星汉过来打圆场,年轻人气势反倒更盛,说:“你们开张在政府登记过没有?特别税缴过没有?”周星汉近期知道一些大的店面、厂家重新登记换照,缴纳税费,小修理、小店面还没有进行登记,便答道:“先生,我们刚开张,正准备向政府办理手续,就是特别税还不太清楚,请明示。”崇福全不在店面,他的外甥徐克明过来说:“周老板,就是‘剿共’的费用。”李文银有点沉不住气,不满地说:“我们这里哪有共产党?”年轻人复又戴上礼帽,正经地说:“朱毛红军知道吗?哪有你们开店面的自由?”李文银接道:“听说朱毛红军在陕北一带,离我们远着呢!”围观的人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年轻人指着李文银,高声说:“这个人有可能是共产党员,跟我去县党部接受调查,还有,店面停业整顿。”周星汉见此人不是善类,递上一支烟,年轻人用手一挡。周星汉赔礼道:“是我们言论冒犯,不知轻重,我们立即整改,请先生海涵。”又转向王再林说,“这位先生的修理费免了,以后来修理全部免费。”年轻人看了看周星汉,觉得有面子,挟着钟表扬长而去。
哪知第二天上午八点,警察局来了一帮人,说要没收维修用具,并封店停业。为首的一个胖胖的警察,一手叉腰,一手拿着皮鞭,嚷道:“胆子也太大了,不经政府许可,也不缴特别税,私自开张,公然藐视政府,罪不可恕!”李文银站出来说:“这位警察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崇福全赶紧从五金店里出来,赔笑道:“戎局长,这是误会,他们刚从乡下来,不懂城里的规矩,昨天县党部的王国迟科长已来指示过,他们已知错,答应改正。”戎局长用鞭子敲了一下桌子说道:“弟兄们,把屋内的东西统统搬走,门给我封上。”周星汉给每人递上一支烟,请求道:“戎局长,是我们的错,恳请你高抬贵手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一定改正,今后保证守法经营。”当中有一个警察给戎局长点上火,说道:“局长,东西是不是就不搬了,先把门封上,看他们整改的效果,再作定夺。”崇福全又挤出满脸的笑,说道:“戎局长,你法外开恩,原谅他们一回,我愿担保今后不会再犯。”戎局长瞥了崇福全一眼说:“好吧,你既已担保,我就给你个面子。但是,有三个条件:一是到县政府经济科登记入册;二是缴纳‘剿共’特别税;三是把有亲共嫌疑的李文银带到县党部审查。”临了,威严地说了一句,“收队。”警察们应道:“是。”
晚上,千秋古城黑沉沉的,行人也较稀少。又一村酒店里透出些许亮光,二楼雅间有四个人在饮着茶。崇福全介绍道:“这是警察局的林铁警官,就数他为人正义,也乐于助人,今天我请他来为周老板援手相助。”林铁打开茶杯盖,吹着雾气说:“这年头,什么日子都不好过,须夹着尾巴做人。”崇福全似有同感地说:“林警官说对了,一个千秋城,你要想站稳了脚跟,真不容易。”林铁好像遇到了知音似的,点点头,说道:“这样,我给周老板出个主意,先试着办。”周星汉仿佛在黑暗中见到一丝亮光,转忧为喜地说:“请林警官指点迷津!”林铁小声说:“其实也简单,你带上两条烟和几瓶酒给那个戎局长,兴许能奏效。”崇福全问:“有几成把握?”林铁思考着说:“这事的起因应不在戎局长,昨天上午我看党部的王国迟科长来警察局同戎局长商议了一阵。”周星汉觉着有了转机,表态说:“烟酒没问题,烦请崇老板帮我说说好话。”崇福全微笑着,林铁赞许地说:“周老板刚出道就如此干练,将来定是个大场面上的人。”李文银插了一句:“星汉,给林警官也备上一份吧。”林铁连忙摇手道:“不要小看人哟!”忽地好像灵感上来了,站起来说,“有了,县政府有个秘书叫董潮平,老家是杨柳镇葫芦套的,你们可以去请他。”周星汉兴奋道:“他父亲是不是董松茂老先生?”林铁说:“我只知道老先生是清末的秀才,现在做私塾先生。”周星汉高兴地说:“正是,老先生是我的恩师,我想董秘书应当会帮忙的。”
店小二上得酒菜来,崇福全接过酒说:“好了,今天晚上就有兴趣饮酒了。”
林铁指点得精道,戎局长嗜好烟酒,崇福全老板登门求情,立见效果。戎局长名戎含涧,热情接待道:“崇老板,你我都是老朋友了,何必带这么多贵重物品啊?!”崇福全给戎含涧点上烟说:“既然是老朋友了,就不要见外嘛,不过这次我是受人之托。”戎含涧在小花园里石凳上坐了下来,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你看,这月亮是明的,可乌云非要遮住它。”崇福全领会道:“这么说,周老板这事,你在明处,还有暗处?”戎含涧悠悠地吸着烟,说道:“我哪喜欢和商人作对,只是碍于县党部的面子。”崇福全把烟灰缸挪到戎含涧手下,说道:“所以,今晚上来请局长大人通融通融。”戎含涧故作难状,说:“我这里好办,就是党部那边硬要和政治挂上钩,就不好办了。”崇福全解释说:“局长,你是知道的,做生意的唯利是图,和政治不沾边,再说朱毛红军离我们千里万里的,说那个修自行车的李文银有亲共嫌疑,不是天方夜谭吗?”崇福全又递上烟打上火,戎含涧表态说:“其实,也是说得来说得去的事,这样,两天后叫周老板正常营业。”说着打起哈欠来。崇福全说了一番感谢的话,准备告辞,戎含涧又招呼道:“党部那里最好也通融一下。”崇福全应声退出。
周星汉这边又是一番情形,董潮平秘书宿舍在政府办公楼的后面,一座小院,两间平房。周星汉在院门栏杆外小声喊道:“董秘书,董秘书。”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开门出来,站在月光下问道:“你是哪一位?”周星汉答道:“杨柳镇的周星汉。”年轻人立跨几步,打开铁栏门,打手势道:“请进。”等周星汉放下手中的东西坐下后,年轻人自我介绍道:“我叫董潮平,听家父常说起你们。”周星汉微笑起来问道:“‘你们’是指哪些人?”董潮平亲和地说:“陈家国、夏春雨,还有你周星汉,家父说你们非常优秀!”周星汉谦虚地说:“那是恩师在夸奖我们。”董潮平倒上一杯茶递上来,说道:“听说你喜欢做生意,现在是不是到城里来了?”周星汉敛起笑容说:“刚过来,遇到一桩麻烦事……”待周星汉陈述完,董潮平想了一下,说:“这个王国迟,我来城里上班年余,同他偶有接触,只觉得他喜好拉大旗,作虎皮,故弄玄虚,爱唱高调,就不愿同他过多交往。”见周星汉似乎有窘迫之状,又说,“明天上午,我正好休息,去会会他,至少他不会再借题发挥,或许可以放人。”周星汉学着他父亲抱拳致谢的姿势,董潮平显得有些腼腆,反倒不好意思,认真地说:“周老板,我们是同乡人,我会尽力帮助你的。”周星汉看桌上一本信笺,信笺上才写了几行字,估计董潮平晚上定有公干,就要告辞。董潮平拽着周星汉的手说:“周老板,你把东西丢了。”周星汉一笑说:“初次拜访,一点心意,请不要薄面。”董潮平即把礼品拎起说道:“你这样就见外了,我来县城工作家父对我约法三章,头一条就是为民办事,不准收受钱财和物品。你初来创业,需要多方打点,我们同乡之间实不需要。”又塞到周星汉的手上说,“你把东西拿回,我就为你帮忙。”周星汉无奈,拎着烟酒再三致谢。
回去的路上,周星汉想不明白,同是国民政府公职人员,为何对待百姓的态度就不一样,还有他们的品格也大相径庭。
自行车修理铺、钟表修理店暂时歇业。周星汉安排李文银、王再林在城里调查自行车和钟表的需求情况,自己则去天长中学看看三弟云峰。因是星期六,乡下的学生大多在宿舍看书,或在校园里自由活动。周星汉寻到三弟的时候,他正在操场上练石锁、哑铃。等三弟稍作休息时,周星汉在旁边喊道:“三弟!”周云峰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身一看,喜道:“大哥,你怎么来城里了?”周星汉微笑着说:“大哥来看你不行?”周云峰一只手调皮地搭着他大哥肩膀,一只手拎着西装,把周星汉引到校园内一静谧处,说道:“大哥,你是不是来城里进货,或者做生意来了?”周星汉竖起拇指说:“聪明!我刚来城里做生意。”周云峰的个头已和他大哥平齐,白皙的脸上透着一股俊气,似乎央求道:“大哥,年底前我就要毕业了,我想在城里同你一道做生意。”周星汉故意道:“你虚岁才十九,一吃不了苦,二没有一技之长。”周云峰又捶了一下他大哥的肩膀,说:“大哥不也是十八岁就单独开了店?我在城里已交了不少朋友,三教九流皆有,说不定对你的生意有帮助。”周星汉笑了一下说:“三弟,我在天中是公费考上金陵大学的,父亲说这个年代读书没有前途,做生意维持生计是根本,我的理想没有实现,我倒想你能继续深造。”周云峰捡起一石子向荷塘内衰败的荷叶掷去,索然地说:“大哥,大大的话是对的,我也看不出读书有什么好处。再说我的成绩也不算好,对继续深造又无兴趣。”周星汉愈加开心起来,逗他三弟说:“你要做生意可以,先回去同大大在一起,能学到不少东西。”周云峰又捶他大哥一拳说:“大大过于严肃,我受不了管束,有二哥帮着他,我去了也是多余的。”
周云峰西装革履,步伐轻盈,一位漂亮女生过来,他主动上前招呼,问询了几句。待女生走远,周星汉拍拍他三弟的肩头问:“你认识那女孩?”周云峰笑道:“打打招呼,套套近乎,将来熟人好办事。”又望了他大哥一眼说,“你好福气,现有两个美女等着你,我看你如何分身。”周星汉捂着三弟的嘴,似有难言之隐,说道:“别瞎说,损了大哥的名声,对人家姑娘也不好。”周云峰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大哥,你城里有店铺了吗?我去看看。”周星汉一迟疑,回道:“正在筹备,等正式开张请三弟去捧捧场子。”又问三弟的钱够不够用,有没有生活困难,周云峰说没有,需要的就是在店铺里给他留个岗位。
第二天下午,李文银从警察局回来了。周星汉先是惊喜,继而遍看他二舅的全身,李文银大方道:“星汉,这算什么,我在马集二亭山上什么刀尖舔血的日子没过过。”周星汉放下心来,说:“二舅,警察局里的人和那个王国迟科长有没有为难你?”李文银轻松地说:“没有,当天上午询问了一番,下午关了半天,看门的只说难难我性子。”望着周星汉笑道,“也怪了,第二天下午有个董秘书领着戎局长到我关押的地方,戎局长对我很客气,说是抓错了,纯属误会,倒过头来请我谅解。董秘书把我送到大门外,对我说这件事算过去了,以后有什么作难的事尽管去找他。”
事后,周星汉同董潮平秘书在胭脂山六角亭上叙谈时,才知道李文银放出来的内因。那天上午董潮平去找县党部的王国迟科长,见他油头粉面一副准备外出的样子,上前问道:“王科长,要出门啊,今天看你满面春风,定有喜事吧?”王国迟放下手中的镜子,应道:“哎呀,董大秘书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董潮平坐下说:“我只是普通职员,哪像你县党部的栋梁,张委员的大红人。”王国迟听了倒也高兴,主动问:“董大秘书,你是稀客,肯定有要事。”董潮平轻松地说:“哪有什么要事,请你帮忙呗,还不知道你赏脸不。”王国迟晃**着步子,说:“只要能办到,请说。”董潮平就把事情说了。王国迟坐下跷起二郎腿,雪亮的皮鞋闪着光,说道:“这件事,还真麻烦,那个周老板手下的李文银,竟口无遮拦,言词倾向朱毛红军,眼下党部工作重点,就是调查这些人和事。”董潮平也是年青,直接地说:“王科长,你不能小事扩大,造成错案,影响就不好了。”王国迟立刻站起来说:“董秘书,话不能这样说,当前党国正在‘围剿’朱毛红军,这是首要的政治,我马虎不得。”又说,“党国的每个人都要讲政治,否则是要犯错误的。”董潮平沉默了一会,也站起来说:“王科长,刚才是我说话大意了,今后要多向你看齐,连我们刘遇皇县长都夸你将来前途不可限量。”王国迟复又兴奋起来,问:“真的?他怎么会说这话?”董潮平又坐下来说:“王大科长,是这样的,前几天你找刘县长批经费,尔后刘县长夸赞你的报告写得好,文采出众,条理清晰,说理充分,才说你将来前途不可限量的。”王国迟又说:“目前党部的经费严重不足,张委员经常去上面开会,我们的公干我深感心有余而力不足。”董潮平说:“刘县长这几日去省府了,要我同财务科商量一下,拿个列支方案。”王国迟赶紧凑到董潮平面前,说:“董大秘书,经费的事恳请你从中帮忙,改日我在‘醉千秋’摆一桌,略表谢意。”董潮平也跷起腿来,只是脚上穿的是布鞋,故意晃着说:“我初来县城,也想结个人缘,乐意解人之忧,比如像周老板……”王国迟打断话说:“不说了,你说那个周老板是你什么人?”董潮平笑道:“是老乡,又是家父的得意门生。”王国迟也笑道:“怎么不早说呢?我当是与你无关的人呢。”又说,“你刚才的话也有道理,朱毛红军离我们万儿八千里,天长哪有敢支持红军的,我也是太过敏感了。”董潮平给出台阶道:“不过,政治确实不能马虎,今后我要多向你学习。”王国迟爽快地说:“这样,下午放人,马上我给白胖子打个电话。”董潮平起身告辞,王国迟说:“那经费的事……”董潮平即说:“县长一回来,我就向他汇报。”
自行车修理铺、钟表修理店总算营业起来。周星汉计划着去扬州一趟,把钟表经销的行当也运转起来。李文银边补着自行车的内胎,边说:“星汉,过几天有一班车去扬州,乘车省体力。”周星汉帮着清洁车身,应道:“去扬州一百里,步行不到一天时间,我练练脚力。”又安排说,“二舅,店铺的事有你和再林照应着,遇到麻烦忍着点,也可请人帮忙。”李文银利索地套上车外胎,应道:“你就放心办事,我和再林应付得过来。”
心中有事,睡不着觉,周星汉五更天就出了东门,向扬州方向而去。
两个店面照常营业,生意还不错,李文银起得格外早,打扫卫生,摆好工具。此时,外面来了四五个人,手拿棍棒,说要收保护费。李文银两手叉腰说:“弟兄们,对不起,本店刚刚开业,收入无几,等两三月你们再来。”为首的络腮胡子举着棍子说:“这规矩怕不是你定的,我们红帮受南京总会的节制,上面会费催得很紧。”李文银推托说:“我们老板去外地购货,延缓几日等他回来。”络腮胡子道:“不行,我们没空跟你磨嘴费牙的,放利索点。”王再林丢下手中的手表,跨出门来说:“这不是田三爷吗?好说好说,李师傅说的是实情,我们老板确实外出了,下回来给你们补上。”络腮胡子凶道:“你们新开张的店铺,是不懂规矩,还是藐视本三爷?”指着店铺说,“弟兄们,把这店面给我砸了。”李文银移步立在两个店面的中间,两个小子举着棍子砸了过来。李文银一拳加一脚,两个小子立刻嘴啃泥。络腮胡子怒道:“兄弟们,一起上,往死里打。”李文银和王再林奋力护店,五金店里的崇福全、徐克明上前劝阻,围观的人群纷纷指责红帮人不讲道理。打斗纠缠了一会,红帮人看不能取胜,心里胆怯起来,停止打斗。络腮胡子丢下话说:“等着,我就不信收拾不了你们这群乡巴佬。”
第三天下午,来了二十多人,自称是淮南帮的,个个手里拎着斧头,凶神恶煞,说要收保护费。李文银到底是见惯了这阵势,双拳一握,道:“各行各的船,各过各的桥,我们归红帮管理,请行个方便。”为首的捋起袖子,臂腕上露出一条青龙来,说道:“红帮与我帮已结成友帮,替友帮两肋插刀是义举,可听明白了?”王再林小声对李文银说:“可能替红帮报复来了。”李文银并未害怕,反而挑战道:“贵帮想必个个是好汉,请选一二与我单打独斗,若是我输了,悉听尊便,若我赢了,立罢干戈。”未等头目表态,有一彪形大汉,走到李文银面前。李文银只待大汉出招,大汉双手似千钧推了过来,李文银轻让一边。大汉又回头一劈,李文银用臂一挡。斗了好几个回合,大汉自知久战耗力,运力猛地向李文银胸部掏来。李文银向上一跃,即转身用臂膀用力一砸大汉后腰部,大汉趴在地上。又一黑脸精悍之人,抡着斧头砍了过来。李文银左躲右闪,避其锋芒,寻找弱点,看他左腿有点瘸,待机会出现时,立马扫堂腿,拌得那人重重一摔。李文银捡起斧头,递给头目说:“在下献丑了。”
头目未达目的还不罢休,以商量的口气说:“好汉,佩服你的武功,但我帮既已出马,也不好轻易收兵,你还是缴了保护费吧。”崇福全从人群中站出来说:“请贵帮高抬贵手,宽限几日。”头目勃然怒道:“旁人休得掺和。”又转向李文银说,“你不要逼我淮南帮动粗,缴还是不缴,痛快点。”李文银见无路可退,立定说:“银子没有,命有一条,来吧,爷爷我今天灭一个够本,灭两个赚了!”头目大怒道:“弟兄们,给我抄家伙,连店带人一起收拾了!”
危急之时,徐克明气喘吁吁地跑来,后面一队警察,拉着枪栓围了上来。领头的林铁队长拨开人群,手握盒子炮,高声道:“谁在闹事?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在县城,简直吃了豹子胆了!”崇福全又劝道:“各位就此打住吧,改日我请诸方化解不和之气,日后也好行事。”李文银立刻抱拳道:“听崇老板的。”淮南帮头目没好气地说:“后会有期。”带着帮众纷乱而走。
周星汉在扬州盘桓了两日,不虚此行,带着收获回来了。先是同吕永年洽谈了钟表、收音机的经销,苏州牌、上海牌各进部分,维修技术有吕永年派人前来辅导。意外的收获是第二日准备返回向吕永年辞行时,碰到吕永年的朋友石祥瑞。石祥瑞是镇江人,开了个照相馆,一番攀谈过后,石祥瑞问及天长城里有没有照相馆,周星汉答他尚未有,只个人拍照娱乐。石祥瑞以商人的意识判断天长有市场前景,有利可图,并准备派技术人员前去,同周星汉合作,利益均沾。
李文银把店铺里发生的事向周星汉说了一遍,周星汉感谢他二舅及王再林的周旋,还有众人的帮忙,把扬州商谈的生意向他们俩作了详细说明。
次年的春天,还是胭山街的西侧,朝南的千秋街又租了两间门面。周星汉同大家商量经营单位的名称,谓“三义行”。李文银负责自行车经销和修理,王再林负责钟表、收音机经销及修理,石祥瑞派来的石彩负责照相馆。
正式开业的那天,来祝贺的人很多,县政府的领导及董潮平秘书,县党部的王国迟,警察局的戎含涧局长、林铁队长,还有工商界的头目、钱庄的经理,另有帮会的舵主。长长的横匾招牌,绿色的古朴字体,自然是董松茂先生的墨宝。新开张的“三义行”,因项目新颖,产品来自大城市,比其他商店更具活力。
“三义行”的业务量逐渐增大了,各部门也增加了技术人员,周云峰得到父亲的准许来到“三义行”当会计。但令周星汉纳闷的是,自己来县城创业已有年余,他父亲很少来光顾,偶有来时只是看看,不发言语,像是私访。还有令周星汉不解的是,他父亲有时来城里,只同其他老板接触,不来“三义行”,视“三义行”如别人家开的。
周思武进城来,就直奔“三义行”,周星汉拽住他二弟的手在经理室坐下。石彩沏杯茶放在周思武的面前,周星汉戏道:“二弟,这么长时间也不来看看大哥。”周思武笑道:“有时忙外出,有时大大叫我别来打扰你,独这次是大大叫我来看看的。”周星汉眨了一眼,说:“大大好像不太关心‘三义行’,还是他的事情多得忙不过来?”周思武一笑说:“大哥,这你就错怪大大了。一次他同妈议论到你,妈叫大大多来看看,大大说让你饱经风雨,锻炼成才。记得你同杨树青去高邮、扬州贩小麦,大大听了笑而不答。那年大大带你去高邮、扬州一线,大大夸你有智有勇,将来是商人中的俊才,这句话是大大同妈说的。”片刻,周星汉恍然道:“原来是大大在看我走路,又在认可我,大大真是用心良苦。”周思武说道:“我这次来,一是大大叫我向你学习,二是妈不放心,让我来看看你的身体怎样,是胖是瘦,状态如何,三是杨树青问你他小妹……”周星汉插话说:“喝茶,三是二弟想大哥了吧!”周思武爽快地笑起来。
周思武回去了,杨树青兄妹俩来了,周星汉自然很高兴,忙着亲自递茶,问长问短。杨依依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一会儿,杨树青要去大商店进货,撇下杨依依。沉默了一会,杨依依寻话说:“又是一年秋了,街南的柳林还是那么旺盛,你就不想回去看看?”周星汉抹了抹额头说:“是想回去看看,心里也常常惦记,就是分不开身来。”杨依依低下头说:“小镇上哪比得上县城,多繁华啊!鸟往高处飞,人往旺处走。”周星汉回道:“依依,你讲的只是一种外在,或形式,不是内在本质。”杨依依抬头说:“你是读书人,我不懂你的大道理。”周星汉又解释说:“你说的是一种人的生活方式,但不代表他的内心就会忘本。”只有后一句话杨依依似乎听懂了,悠悠地说:“其实,我也不全怪你,以后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周星汉领着杨依依看了店铺,所有人都赞许眼前这位身材修长、长得很漂亮的姑娘。过后,杨依依说:“我早就在心里想,你将来一定不是个普通的人。”
杨树青用板车拖着货来了,周星汉要留他们吃午饭,杨依依不作声,杨树青说不吃饭了,已备了干粮,急着赶回去有事情。周星汉送他们兄妹俩到北城门,杨依依站下说:“不要送了,你只记得沂湖边的光景就行了。”杨树青似懂非懂,周星汉点点头,目送他们兄妹俩过了长长的木桥。
正在周星汉积蓄力量,准备新的商业计划时,民国二十六年(1937)七月,震惊中外的卢沟桥事变发生了,日本帝国主义全面侵略中国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全面抗日也由此开始了。年底,上海、苏州、无锡、常州、镇江、南京、扬州相继沦陷,江南山河破碎,家国浩劫,哀鸿遍野。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日军的侵略使各地经济日趋萧条,周星汉已感生意陷入困顿。江南的民众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一批批的难民往江北流迁。
春节一过,周星汉就赶往城里打理生意。
一日,一个行走不便、拄着拐杖的年轻人,来到“三义行”自行车修理铺内,倚着墙面看着伙计。一会工夫,李文银问:“这位老弟有事?”年轻人慢慢答道:“没事,就想看看。”见李文银不再作声,自语道,“我要是能开个修理铺就好了。”李文银接话道:“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年轻人移坐在一张旧椅上,说:“老兄,商量个事,你能不能留我做个帮手?”李文银看了他一眼,见他满身灰尘,有些不悦,回道:“你这样子,腿又不便,不好在我这里。”年轻人有些不平,说道:“我这样子,怎么了?老子在前方打日本人,你在这里安稳挣钱,有良心吗?”李文银生气地说道:“你跟谁老子?老子都能养你了,跟日本人打,怎么逃到江北来了?”年轻人怒道:“我就说老子,怎么样?老子的腿让日本人的炮弹炸伤了。”说着用拐杖敲打自行车大杠。周星汉听到争吵声,赶忙过来阻止。年轻人平静了一会儿,说:“我的腿受伤了,现在走投无路,想混碗饭吃。”李文银也缓和了语气说:“眼下生意不好做,到江南来逃难的人又多,我们也没办法。”年轻人又道:“我想给你做个帮手,等我腿伤好了再想其他办法,决不连累你。”周星汉问道:“你会修自行车?”年轻人答道:“上海的自行车比这县城可多了。”周星汉惊疑道:“你在上海待过?”年轻人又坐到旧椅子上自豪地说:“不但待过,还送过子弹,参加过淞沪战役。”周星汉即扶起年轻人说:“你跟我来。”
经理室的椅子稍微好些,年轻人不好意思坐,周星汉给他沏杯茶,按着他的肩膀坐下,问道:“你是上海人?”年轻人答道:“不是,老家河南,我叫王碧亭。”“那你如何到上海,又来江北呢?”周星汉不解地询问。王碧亭口渴,又不好意思喝,周星汉把茶杯向他面前推了推,他才信任地望了望周星汉,回忆道:“说起来话就长了。我老家住在孟津县小河村,在我十六岁那年发了场大水,水漫屋顶,我大大把我绑在一颗树梢上,大大返回屋脊时,一阵浪头把屋顶上的草掀翻了,大大就抱住一根屋梁,寻找我妈,妈已被洪水卷走了。后来大大带我逃荒至巩县,我家祖传铁匠,巩县有一个很大的兵工厂,生产枪支弹药,大大带我在兵工厂当了学徒工。”周星汉顿时感兴趣,问道:“老弟,这么说你会造枪、修枪了?”王碧亭点点头,继续说:“淞沪会战前,工厂派一批人送武器弹药去上海,我也去了。到上海后,备战特别忙,我就留下当兵,战事一直紧张,太悲惨了,每天成百上千的人战死,死人成堆,血流如河。上海守不住了,我随部队又撤退到南京,准备守国都。等到了南京外围,传来消息南京也失守了。部队奉命撤退,但被日军打得头尾不顾,只好化整为零,我的腿被炮弹炸伤了,一个好心的老乡收留了我,帮我采药治疗。”周星汉听后思考着问:“日本人为什么要从关外侵占到关内呢?”王碧亭答道:“这还不简单,他们想把中国占为己有呗。”“那为什么这么大个中国就打不过日本人?”周星汉疑惑道。王碧亭回道:“怎么打?日本人的枪炮厉害,还有飞机、军舰。”周星汉自语道:“这日本人丧尽天良,残害中国人民,简直毫无人性。”周星汉问王碧亭的事,“你大大人在河南,无人照顾怎么能行?”王碧亭伤心道:“该死的日本人。我去上海后,听运输弹药的人跟我说,日本人的飞机轰炸巩县兵工厂,我大大被炸死了。”说着抹了抹眼泪。
周星汉不再细问了,把李文银喊来,说:“你的帮手小崇父亲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了,最近在家守孝,王碧亭老弟就给你帮忙。”李文银欲解释,周星汉用眼神制止,说:“二舅,不说了,他不但会修自行车,还会修枪械、造枪,是见过大世面的,不能怠慢了人家。”王碧亭高高的个子,黑瘦的脸庞,一副精干相,他感谢道:“我只要有碗饭吃就行了,不图工钱,等伤好了,还去打小鬼子,替我大大报仇。”
王碧亭虽入过行伍,但无兵痞之风,和李文银相处几日逐渐融洽,由此进入漫长而又艰辛的合作岁月。
一日,一个高个子、长方脸庞、坚毅面孔的年轻人,在“三义行”外喊道:“周经理在吗?”石彩应道:“在,在经理室。”周星汉出来一看,顿觉精神,笑道:“陈家国,几年不见了,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陈家国也高兴道:“不错嘛,老同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一个文弱书生,竟开起洋公司来。”周星汉连忙沏茶,又端详着陈家国,说:“又瘦了,不要太逞强了,给自己设过多障碍。”陈家国点点头,谢道:“让老同学担心了。”又站起来说,“我们去胭脂山一叙,咋样?”周星汉锁好抽屉,说:“走吧,早就想和你一叙。”
胭脂山上,桃花盛开,灿若烟霞;六角亭旁,几株红枫,艳若篝火。周星汉神情怡然道:“要是夏春雨也在,该多好,我们三个同学曾经仿桃园结义,此景正应啊!”陈家国笑道:“结义不假,但赏景他可没空。他现在是杨柳镇镇长,手上又有两百多人枪,正忙军事训练,以备将来之需。”周星汉敛起笑容道:“二哥,三弟单问你,这日本人占领南京,还想占领整个江南吗?”陈家国肯定地说:“早晚的事,日军的飞机已轰炸过汊涧、铜城、秦栏等重镇,如果我判断不错的话,不出年底就会侵略天长。”周星汉惊疑道:“天长也是日本人的目标?”陈家国环顾胭脂山的周围,望着城内一片葱茏的景象,担忧地说:“新来的祝县长,他的意见同我一致,天长处南京腹地,又是扬州日军的战略支点,东可越运河,西可跨津浦铁路,军事位置非常重要,卧榻之下岂容他人安睡?”周星汉点点头,问:“今天进城来,见到了祝县长?”陈家国兴奋道:“这个祝县长算是国民政府的一个好官,倒不是说今天他任命我为杨柳镇抗日自卫队队长,而是他有正义感、民族自豪感!”忽而,陈家国关心道:“三弟,假如日军年底占领天长,你可要早做打算啊。”周星汉说:“他占他的地盘,我做我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陈家国断然说:“这怎么可能?要么为日本人服务当汉奸,要么忍气吞声受欺凌,没有其他选择。”周星汉傲气地说道:“要是不走这两条道呢?”陈家国又坚决地说:“还是两种结果,要么为囚犯,要么冲出牢笼。”周星汉寻思说:“这日本人非要来我中华大国滋事,这是为什么?”“不为什么,是日本军国主义的本性,他们在中国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周星汉沉思了一会,说:“你的提醒有道理,那我就要考虑迁出天长了。”陈家国这才释然地说:“你考虑个适当时间,我和夏春雨商量在铜城帮你安顿下来。”周星汉感激地说:“家国二哥,还有春雨大哥,那星汉小弟就拜托了。”陈家国在六角亭内徘徊了一圈,望着周星汉说:“三弟,有朝一日,如果我举抗日大旗,想请你鼎力相助,你可愿意?”周星汉回道:“二哥,打仗我是外行,别说杀人,就是杀鸡我都害怕。”陈家国又道:“刀枪相见大哥不强求你,后方援手同样重要。”周星汉站起来说:“听二哥安排。”
一阵春风吹来,花木清香随风而至,周星汉关心道:“二哥,我说你这几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你还未告诉我。”陈家国自嘲道:“别笑话了,说起来也是窘困之事。除在天长中学抗议县政府克扣学校经费一事,被迫逃离外,又有两次外逃。你在镇上开春风百货店那会,我在乡下同地主、渔霸做斗争,又组织农民抗租抗税,受到县政府的追捕,避到外地教书谋生。后在共青团组织的安排下,创办学社,宣传抗日,又遭县政府的缉捕,逃至阜阳,寻找皖北红军的踪迹。待事态平息后,得以还乡。谁承想,现在的县长还认可我,封我为抗日自卫队队长。”听完陈家国辛酸艰难的叙忆,周星汉担忧地说:“正应了‘自古英雄多磨难’那句话,你呀就是不安分,三弟还请你多注意人生的险境。”双方交流后,周星汉请陈家国中午聚餐,陈家国说还有任务在身,从容走下胭脂山。握手告别时,陈家国照应了一句:“三弟,我帮你的事你要尽快安排,你帮我的事到时我会向你索账的。”周星汉眯着眼,浅笑着。
没过几日,又来了两人,这两人同周星汉打过交道,一个是扬州的吕永年,一个是镇江的石祥瑞。周星汉感到诧异,这两人在扬州、镇江有头有脸的,怎么好端端地奔天长而来?
石彩见他大爷(大伯)来了甚是喜悦,互问了一通情况,石祥瑞鼓励他往后好好干,就不要回镇江了。
胭脂山上,周星汉同新来的两位客商热情攀谈起来。石祥瑞看着充满瑞气的胭脂山,满意地说:“周老板,这回我和吕老板是投奔‘梁山泊’而来,你可愿意收留?”周星汉不知真假,笑道:“二位老板说笑了,天长哪比扬州、镇江繁华都市,你们对我更是知根知底,小庙哪能屈尊大佛。”吕永年接话说:“周老板,石老板所愿是真,自从日本人占了镇江、扬州后,就没有百姓的好日子,工商界备受欺压。我已把家眷转移到淮阴老家乡下,只身奔你而来。”石祥瑞气愤地叙道:“日本人野蛮至极,事情还未结束,宪兵队又来搜查我的照相馆,发现暂存的照片上有他们烧杀抢掠的镜头,即说照相馆内有抵抗分子。宪兵队欲抓走我,陈宁玉说不关我的事,是他自己替别人冲洗胶卷的,陈宁玉被抓走了,我也被宪兵队拳打脚踢了一顿。两天后,陈宁玉受尽了折磨,被他们处死了。”周星汉心情沉重起来,之前只听说日本人丧失天良,现在看来确实无疑。又想到他们俩确无去处,但自己的场子就这么大,考虑着说:“这样,既然两位老板看得起我,就暂且隐忍着。我的一间照相馆门面归石老板经营,一间钟表、收音机门面归吕老板经营,你们不要有其他见外的想法。”两人同时说:“这怎么行?我们是来帮工的。”周星汉诚恳道:“二位老板,到我这里来,你们就听我的。谁都有困难的时候,时势艰难,虎落平阳,日后你们有发迹的时候,我同样会请你们帮忙的。”话说到这份上,二位老板就不再谦让了。
日军迫近,大势所趋,民国二十七年(1938)秋天的天长已是一片萧条与沉寂。人们在惶惶着,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厄运降临。日军的飞机从秋至冬,不断地轰炸天长城及周围乡镇,城内庙宇倾塌,城墙残缺,居民房宅毁坏甚多,死伤者众,无以为存者流离,无以为生者苟活。
一天,县政府的董潮平秘书来找周星汉,急促地说:“周兄,你的‘三义行’快做决定,日本人就要进攻天长了。”周星汉惊疑道:“这消息可靠?”董潮平面色沉重地说:“综合各方面的情况,这消息无误,省政府已通知我们撤离,另择县政府所在地,祝县长已准备去南乡打游击了。”周星汉捂着脑袋,说:“怪不得家国大哥催着我早做打算。”董潮平赞许道:“陈家国早有判断,日本人迟早要来天长,现在局势已很明朗了。”又说,“陈家国这位老乡,最近很活跃,打日本他是铁了心的,县党部既想用他,又要防他,料他不是等闲之人。”周星汉担忧起这位老乡的去向,问道:“董秘书,县政府撤离,那你的去留呢?”董潮平不假思索地说:“给日本人当汉奸,是读书人的耻辱。我是公职人员,只好随政府流亡了。”周星汉从心里敬佩,感谢地说:“董秘书,进城几年来你各方面关照我,生意才得以通畅。今后各奔一方,不知还能不能相聚?”董潮平想了想,说:“你别客气了。如若我们都在天长,将来定有聚期。”周星汉送了董潮平一会,回来考虑撤离的事了。
胭脂山上,六角亭内,周星汉召集“三义行”所有人员商量起他们的要事来。已是冬季,红枫树摇曳多姿,枝叶愈加艳丽了。
周星汉望望亭内外的十几人,心情不免沉重起来,缓缓地说道:“日本人到天长来是朝夕的事,这几天我反复权衡,还未有主张,思来想去需请各位共同商议。有两个问题,一是‘三义行’是走还是留,二是如果要走迁到哪里。”停顿了一会,见大家未有积极发言,又说,“之前,我未有同大家商量,今天请你们各抒己见,择优从之。”又是一阵沉默,吕永年见本地人未吭声,似乎坐不住了,站起来说:“日本人进入扬州城烧杀抢掠,城内一片哀号;之后又把人当牲口一样管理,毫无人性。我不愿在日本人统治下生活。”石祥瑞也站起来说:“对,我从镇江到江北,如若日本人来了,再向北移,决不和日本人合作。”王碧亭不平静地说:“反正我是不会和日本人同在一城的。”
周星汉请三位发言的先坐下,看了一眼他二舅。李文银撸着袖子说:“日本人只要来犯我们,我就白天做生意,晚上灭了他们。”王碧亭说:“在城内是打不过小鬼子的,淞沪会战我方兵力七十万,日方兵力不到三十万,最后还是失败了。”石祥瑞赞同说:“对头,日本人也不是吃素的,在城里和他们敌对,迟早会露出马脚,到时候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李文银放下袖子。
另有几人沉默,周云峰站起来,走到亭子中央,说:“大哥,三弟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这时,亭子内外所有的人都站起来说:“周老板,我们都听你的。”望着一根根柱子似的站立着的人,又望着临空欲飞的亭檐,周星汉悲情地说:“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与日本人为伍,我们离开天长。”
吕永年关切地问:“周老板,我们该往哪里去?”石彩从人群中挤出来说:“天长,周老板知情,我们还是听他的。”又一片附和声。周星汉抱拳道:“承蒙各位信任了,不瞒各位,其实地点杨柳镇的夏春雨镇长、天长抗日动员委员会的陈家国总干事,已帮我们选择好了,就在天长北方重镇铜城镇。那里,北邻金湖,西接盱眙,东与高邮隔湖相望,无论是生意市场,还是交通条件,抑或安全性都很有利。”大家更是高声赞成。
等大家激动的情绪稳定下来后,周星汉又激昂地说:“各位,我有个提议,如若不嫌,今天我们借助胭脂山上的桃园,来个广为结义,如何?”见大家一致拥护,周星汉兴奋地说:“好!我们用握手代酒,此后,肝胆相照,风雨同舟!”“好!肝胆相照,风雨同舟!”宣誓声响彻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