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日下午,周思武来春风百货店,说:“大哥,明天家里有事,妈叫你停业一天,特地叫我来送信的。”周星汉疑惑地问:“二弟,家里有什么事情?”周思武两手一摊,说:“我也不知道,你只管回去吧。”他在屋内晃了一圈,说,“我还要告诉学堂里的四弟、天长中学的三弟。”望着二弟走了,周星汉不解起来,究竟家里有什么事?但既然是父母亲的安排,听着就是了。可是,他不想明天停业,便待到天黑时,来到后街的杨树青家。杨永泰不在家,杨树青在前屋忙着,见周星汉来了,拍拍手上的灰尘说:“星汉晚上过来,是有要紧的事吧?”周星汉笑笑说:“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想明天请你帮看店,不知你有空没有?”杨树青指指旁边的凳子说:“就是再忙,你星汉的事,我能说个不字吗?但不知道你明天有什么事?”杨依依在后院屋里听到周星汉的声音,快步来到前屋。周星汉说道:“父母亲叫我明天回去一天,我也不知道什么事。”杨树青直爽地说:“你尽管回去,明天叫我小妹帮你看店。”杨依依说:“小老板也没有跟我讲,你答应的你去呗。”周星汉浅笑着说:“那我现在跟你讲也不迟啊。”杨树青笑道:“你别在意依依的话,要是晚饭没吃的话,在这里将就一下。”周星汉说过感谢的话又回到店内。
次日,杨依依早早来到百货店,周星汉交代了一番准备回去,杨依依盯着周星汉说:“哎,是不是你大大、妈妈给你相亲的事?”周星汉一笑说:“你别乱说,我父母亲从来没有同我说过。再说,我还没有这种想法。”杨依依不依不饶地问:“假如是呢?”周星汉仍旧说:“我说过了,现在不考虑个人的事。”杨依依舒了口气,望着周星汉充满朝气而又稳健的背影,甜甜地笑着。
拜干亲,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当地的风俗要请两个做干媒的人,周家为了体面,聘了杨永烈镇长,张家自然是叶茂了。张春山夫妻俩携女儿前来,备齐礼品。
鞭炮声迎来了张家的人。张春山握住周运三的手,喜上眉梢,笑道:“老哥哥,我张家攀高枝了!”周运三谦虚道:“张兄,这是哪里话,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说着便引着张春山等人往院内走,院内有松、竹、梅点缀,尤其梅花盛开,香气沁人心脾。
张秀沂姑娘觉得院内环境雅致,逗留其间,父亲来喊她举行结拜仪式,才去堂屋。杨永烈望着张秀沂说:“先喊干大大、干妈妈,再行拜。”张秀沂向前走了两步,喊道:“干大大、干妈妈在上,女儿给你们行礼了。”说过连磕三个响头,周运三夫妇应着,甚是欢悦。周李氏专注地打量起干女儿来,只见张姑娘粉白圆脸,眉清目秀,眼珠似黑枣,温文大方。周运三见妻子望着干女儿出神,碰了她一下说:“别光顾高兴,也不给干女儿见面礼!”周李氏赶忙掏出银圆来,乐滋滋地塞在干女儿手中。
仪式要结束了,周运三向张家介绍自己的家人,当喊周星汉时,无人应答,即吩咐去外边寻人。周鸿三同周星汉急着来到堂屋,周运三说:“他三爷(叔),今天大喜日子,你也不来助助兴。”周鸿三笑道:“星汉是生意迷,非要问我这几年在外面的情况。”周运三满意地说:“星汉能有这种想法就好。”转向张家人说,“这是我的大子,星汉,十九岁。”顿时,张秀沂被周星汉方正的脸庞所吸引,脸瞬间红了,又努力镇定下来。张秀沂又瞥了他一眼,觉着他英气的脸庞有一种东西潜藏着,对了,私塾先生曾经说过,叫“智慧”。走神之际,周运三介绍另三位弟兄时,她连一个名字都未记住。
中午宴席上,老辈一桌还显拥挤,晚辈一桌勉强凑齐。张秀沂时而不由自主地瞄一下周星汉,周星汉只知道这是他的干妹妹,偶尔四目相对,只是含义不同。
本来周运三是要留张家住一宿,次日再让回的。但张家再三婉拒,答应此后常来走动。上船时,张秀沂的目光在岸上搜寻着她所要看的人,周星汉却不经意地站在人群中,远望着广阔的湖面。张秀沂在心里怪自己:何必要注意人家呢?其他人都散了,周运三夫妇仍眺望着云水茫茫的湖面,直到船只变成一个圆点。
周星汉回到镇上,照旧开他的百货店,把店招牌白石灰底黑漆字换成橖树刻字,字体仍是董松茂先生所题,又涂上绿漆,愈加古色古香。“春风百货店”五字高雅迷人。
时光荏苒,到了民国二十一年(1932)春,杨柳镇上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是乡民们议论的焦点。一天,春风百货店来了两位不速之客,一人西装革履,头戴礼帽,一人穿着陈旧的灰色长衫。着西装的人用手指弹弹柜台,说:“小老板,买包烟,上海仙女牌的。”周星汉随口答道:“仙女牌只在大城市有卖,乡村很少有人抽,不过我这里有上海老刀牌的。”他说话间抬头打量一下站在面前的两个年轻人,陈家国他一眼便认出,另一个还认不出来。夏春雨摘下墨镜说:“星汉,再看看。”周星汉赶忙从柜台里出来,同两人握手,激动地说:“是你们两位,有两年没有见面了,做梦都想着啊!”陈家国说:“谁叫我们是同学呢,上学第一天起就是同学了,后来又是好兄弟。”夏春雨拍着周星汉的肩膀说:“私塾结业后,我们三人学着三国的刘关张结义,我长家国一岁,家国又长星汉一岁。”又说,“我们三人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不愿死读书、多读书。”陈家国眨眨眼说:“此话不能一概而论,星汉可是个读书迷。”夏春雨摇摇手说:“不对,我从上海刚回来就听人说,星汉现在是个生意迷。”陈家国笑道:“星汉转弯也太快了吧。”周星汉无可奈何地说:“那是两年前的事了,还同我父亲争执了一场,现在看来‘学而优则仕’实在迂腐可笑。”夏春雨说:“这样,星汉你找个熟人照看一下店门,今天我们三人好生畅叙。”
三人来到镇南的柳韵酒家,在楼上择了雅间。临窗而望,片片柳林,枝条摇曳,似绿帘而垂。夏春雨说:“‘春风百货店’的店名为董老师所题,这酒店名也是他取的吧?”周星汉微微点头,陈家国联想起一件趣事来,说:“临结业时,董老师把我们叫进他的书房,指着中国四大名著,对我们说,如果你们喜欢哪一本,就送给你们。”夏春雨和周星汉同声说:“是有这事。”陈家国接着说:“当时,春雨择了《水浒传》,星汉取了本《西游记》,我则选了《三国演义》。”周星汉也回忆起来说:“记得董老师对我们每人评价了一句。”陈家国和道:“是呀,老师说春雨将来是个豪侠之人,能够建功立业;说星汉将来是变通之人,定能克服艰难险阻,实现他的理想。”夏春雨用手指弹着桌子说:“我也记起来了,老师说你家国将来志在变革社会,必能成就大业。”陈家国深情地说:“成就大业不敢当,但我想为百姓做一些事情。”
酒菜上来了,夏春雨忙着斟酒,周星汉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大哥、二哥,家父从不饮酒,也不许我沾酒,我就以茶代酒吧。”夏春雨一磕酒杯,说:“昔日我们意气相投,今有两年未见,三弟你就破个例吧。”陈家国附和道:“平素我也不饮,马上我们三人还要议事,将来还要成事,少饮一点,酒壮行色。”
周星汉微饮了一下,说道:“两位哥哥,能否说说你们这两年的境遇?”夏春雨一饮而尽道:“我先说。起初我随家父在上海、青岛等地做生意,但生意一直不景气,总觉得外国人卡我们中国人的脖子,后来我对做生意渐渐失去了信心。”陈家国接着说:“我从天长中学逃到扬州读书,这事你们已经知道;从扬州中学毕业后,我回到天长联络青年、农民同地主、渔霸斗争,结果势单力薄,又逃至外地以教书为业。”夏春雨竖起拇指说:“我就佩服二弟的义举。”陈家国摇摇头说:“这样干行不通,我想寻找一条可行的道路,听说红军在南方经营得很是火红,说不定哪天这熊熊烈火就能燃烧到我们这里来。”夏春雨自斟一杯,说:“倭寇侵略我东三省,国民政府倒好,不准抵抗,蒋介石一门心思打内战,这叫什么策略?”周星汉听着他们的谈话了解了不少外面的形势,问道:“刚才家国大哥说马上还要议事,你们有什么重要举动?”
夏春雨自饮了一杯,说:“这次回来,我打算以家父的自卫队为基础组织民练,将来打日本人时可以派上用场。”周星汉又疑问道:“日本人能跑到关内来?他们想占领我这么大片国土岂不是蛇吞象?”夏春雨立马说:“三弟,你就是书呆子,日本人打我中华的主意已不是一朝一夕了,何况今天日本人比较强盛,尤其军事在世界上超前。”周星汉像是在思考,夏春雨碰了他一下说:“三弟,如果你有兴趣参加我们的民练,起码将来也能有用武之地。”周星汉不解地说:“战争,国之策也,我们是不是杞人忧天?”陈家国插上话说:“三弟,参加民练的事你可以考虑考虑。不过,日本人的野心绝不止于东三省,春雨此举确是未雨绸缪。”又敬周星汉酒,说,“今天我和春雨来,一是我们同窗好友叙旧,二是有一事请你帮忙。”周星汉即饮了酒,脸颊微红起来,倒也爽快地说:“大哥,你说,只要我能办到。”夏春雨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周星汉说道:“这封信是家父写给令尊的,因为办民练需要教官,已聘好一位,是街上的杜长河拳师,他会拳脚功夫。还想聘一位使枪的教官。”周星汉因酒力作用,即反应道:“你们让家父当教官?”陈家国微笑道:“如令尊有意,即可去夏家营行事。”夏春雨补充说:“当教官肯定是有酬劳的,只不过没有令尊做大生意的利润多。”周星汉回道:“酬劳家父不会放在心上的,何况夏、周两家是百年世交。家父只要应允,定会全力以赴的。”说过把信收进衣袋。
三人用餐毕,站在木质楼台上,观柳河春水绕镇缓缓而过,春风轻抚,柳枝摇曳。夏春雨豪爽地咏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陈家国随手采三枝柳条,一人一枝,周星汉受其感染说:“二哥摘柳相赠,是表达我们兄弟三人惜别之情啊!”
沂湖边上,周运三望着满湖的春水却高兴不起来,愁绪不断袭上心头。周鸿三望着南飞的大雁,担忧地说:“大哥,也不知上海的战事如何。”周运三缓缓说道:“外面传来的消息说,‘一·二八’淞沪会战结束了,但战争带来了巨大损失,生产电器的王如春老板,厂房被日军的飞机炸毁了。”“我们再换个地方,还怕生意做不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连苏锡常一带的城市都受到影响。”“那就暂时避一阵子吧?”“不,星汉昨晚送来了夏家营的邀请信。”周运三慢慢取出衣袋内的信件。
周鸿三展开信件阅读后,递给他大哥说:“组织民练夏家营去年不也搞过,这有什么用?”周运三收好信说道:“夏老爷盛情难却,你看日本人侵占东三省,又打上海的主意,说不准将来打全中国的主意。夏老爷父子俩倒是有爱国之心,他们已先谋事了。”“这么说,大哥你答应了?”周鸿三问道。周运三从浅绿色的草地上站了起来,打定主意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做点有益的事,说不准将来能派上用场,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夏家营倒是挺有远见的。”周鸿三跟着大哥往回走,周运三后顾了一下,说:“老三,我建议你跟我一块去训练,多一行好一行。”周鸿三对他大哥的话从未质疑过,爽快地答应了。
杨柳镇的百姓从热议东洋人入侵到组织民练,盛极一时,青壮年有数百人参加培训,并以此为荣。
光阴似箭,转眼到了民国二十四年(1935)春,周星汉已有二十三岁了。照理说,周星汉早该谈婚论嫁了,原因在其父周运三一直难以决断。周李氏抱怨说:“他大大,又是一年春了,星汉的婚姻也该定了,你怎么就不着急呢?”周运三喃喃地说:“他妈,你叫我怎么定?星汉在镇上有个牵绊,你又不是不知道,杨依依姑娘三天两头往店里跑。”周李氏为难地说:“可秀沂姑娘自从与我们结拜后,上她家提亲的人踏破门槛,就是不允,叶茂常传话来,说人家姑娘一心等着我们家星汉。”周运三也急得搓手,说:“这两家都同我周家是世交,两家姑娘人人都说好,也都有这个意愿,你叫我咋办?”周李氏叹道:“唉!怎么就像湖里的鳖咬起来呢?”周运三说:“怎么能说咬起来,这是缘分,当初我做生意走六合马集时,你不也是看上了我?”周李氏推了周运三一把说:“还有心思说闲话,你倒说说大子的事情究竟怎么摆布?”周运三在屋里转着,说:“我和星汉讲过,可他对两个姑娘都不表态,我何尝不急?”又停下来说,“我最近打算带他去高邮、扬州等地历练历练,将来让他翅膀拐更圆一些。”周李氏立即说:“趁这机会,看他究竟是什么心思,光是做生意也不算了当。”周运三同意老伴的意见。
从沂湖入高邮湖,到高邮城,一路顺风顺水。周星汉上岸时轻轻一跃,很是惬意,他一直向往父亲能带他出外见见世面,也意识到这次是父亲有意为之。周鸿三自然看出他侄子的心思。
在古孟城驿旧址停下,周运三安排周鸿三去联系生意场上的朋友。趁这当口,周运三向周星汉介绍道:“这高邮是座历史文化名城,秦王嬴政时在此做高台,置邮亭,故称高邮,别称秦邮。以‘邮’为地名的恐怕全国只此一地,足可见它的地理位置之重要。高邮之西是我们安徽的天长,之北淮阴、淮安,之东通往苏中,之南紧邻扬州。大运河北抵淮河,南达长江,是江淮的枢纽。”趁父亲停顿的机会,周星汉问道:“大大,你何故要告诉我这些?我们也不是单纯来游玩的。”周运三笑笑,回道:“星汉,你以后会用得上的。”周星汉随父亲参观古孟城驿景点,忽然想起父亲对他弟兄四人的教导方式,唯独对自己从不直露,是不是父亲在启发自己呢?
一会儿,周鸿三转回来了,说:“大哥,这下不用费事了,刚巧碰上跑水上运输的徐宝山,他说中午做东,还请孙崇德、童鹤鸣等作陪。”周运三手一挥,说:“那就去会会吧。”
周运三在前走着,又折回到高邮湖边来,在一家“珠光酒店”门前停下。一个戴着礼帽、穿着青灰色长衫的中年人早在店前迎接,笑眯眯地说:“淮南八大商人,周老板驾到,有失远迎。”周运三高高握拳,说道:“高邮船王,徐老板客气了,让你久等了。”让过周鸿三介绍道,“鄙人三弟你们已见过,这是犬子星汉。”周星汉立刻行礼道:“拜见徐老板。”徐老板拍拍周星汉肩膀说:“一表人才,将门虎子。”周星汉注视着徐宝山老板,见他仪表堂堂,举止洒脱,想必在江湖中是个人物。
楼上入座,宾客双方又做介绍。菜未上齐,老板孙崇德聊道:“这珠光酒店可是有来历的,千余年前高邮湖上空,夜晚常有硕大明珠闪耀,光芒四射,所以我们高邮湖的别称叫珠湖。”又自负地笑道,“高邮人杰地灵啊!”忽一人接话说:“鄙人吕永年,扬州人,做收音机生意的。”又说,“孙老板称高邮地灵人杰这话不假,想当年苏轼与本地秦观、孙觉、王巩会集于此,饮酒论文,后历朝历代名人雅士趋之若鹜,留下不朽诗文,文游台便是佐证。”孙崇德得意地说:“我不是‘扬虚子’吧,没有吹嘘的成分。”吕永年见孙崇德故意说他“扬虚子”,便驳道:“我们扬州还有一句话叫‘扬盘’,宋史记载明珠常从高邮湖东岸向西岸的天长方向飘去,人家周老板不是不知道啊。”孙崇德立显不悦,周运三赶忙打圆场说:“这千百年间的事真假难辨,何况都是笑谈痴,说说而已。”徐宝山也附和道:“孙老板和吕老板一向是老熟人,常故意打擂,增加热闹气氛。”周星汉也算是见到场面了。
酒过三巡,童鹤鸣道:“我们高邮湖的水产就是到苏、锡、常或是到上海都吃香,什么青鲲、黑鱼、白鱼、鲶鱼、鳝鱼样样顶尖,至于双黄鸭蛋、野鸭、螃蟹连外国人都眼热。”徐宝山赞同道:“童老板是做水产生意的,你是行家,我们岂能不信。”
话越说越投机,酒越喝越多,周运三父子俩喝了点米酒,他们知道周运三是从来不喝酒的。徐宝山见周星汉在酒桌上保持沉默,便逗他说:“周公子,我们做叔太爷的话太多了,你也来凑凑热闹吧。”周星汉立刻站起来端着米酒说:“长辈们说话我理应听着,学学经验,来日若你们不嫌弃的话,星汉愿拜你们为师。”说着一饮而尽。吕永年竖起拇指说:“好样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大家都看着周星汉,然后端起杯子回敬。
散席后,吕永年热情道:“周老板,此番出来可到扬州一游?”周运三握着吕永年的手说:“时下生意不太景气,准备去扬州看看,吕老板如有吩咐只管说。”吕永年笑道:“哪有什么吩咐,周老板只需告诉我去扬州的时间,我好替你接风,也好把今天的几位老板一同请去。”周运三说:“这样,我们下午去邵伯镇,明天中午赶到扬州,去拜会柳云斋老板,到时我去请你。”
下楼后,周运三趁徐宝山送客之时,同台面结了账。不料徐宝山回过头来,很是不悦,说道:“周老板你这是小看人了,我尽地主之谊,你总不能不给我面子吧?”问柜面多少钱,立即索回,硬放在周运三的手提皮包里。周运三略有尴尬,转而说:“徐老板近日可有空去扬州?我想请诸位同游畅叙。”徐宝山顿时笑起来说:“也是巧了,明天上午我去扬州运趟货,下午就有空。”周运三手一挥:“那好,我们在平山堂见。”徐宝山答应道:“一言为定。”
下午,周运三三人南行到了邵伯镇。周星汉碰了他三叔一下,小声说:“我大大这次出来是不是带我们旅游来了?好像不怎么谈生意?”周鸿三轻轻笑道:“大侄,你说的是笑话。”向前走着,又回头补充了一句,“你边看边想着吧。”
邵伯镇有一千五百余年悠久的历史,因人们纪念东晋政治、军事家谢安而得名。它北接高邮,东临丁伙、真武镇,南通扬州,西傍京杭运河与邵伯湖,人文历史丰厚,有紧临运河的斗野亭、玉带河边的镇水铁牛;有古朴幽静的条石街、古色古香的谢公祠;城隍庙更是殿宇巍峨,气势宏伟……
跨过玉带河的数十石墩,拾阶而上,便到了运河第一渡——潘家古渡,回望玉带河上,绿水缓流,石拱桥、木桥、铁桥横排着。渡口码头上人声、货物碰撞声、水泊船声嘈杂不断,西望运河,河水悠悠,桅杆林立。
周运三习惯站在码头上观景,用文明棍指指河上说:“镇江人说镇江小码头,邵伯大码头,可见这里是水运之枢纽。”周鸿三有同感地应道:“是啊,南通长江,北达淮河,是商埠繁华之地。”周运三点点头用手搭着凉棚望着西边苍绿的邵伯湖,忽然说:“过运河大桥,去赏邵伯湖风光。”
在斗野亭园林门前,周星汉朝园内探望,被清幽的环境所吸引。周运三同桥头运河道管理所人员攀谈着,所长陈金水见老熟人来了,喜道:“周老板,您是稀客啊,往日路过也不停歇,今天特来邵伯,想必有贵干?”周运三递着烟说:“陈所长贵人多忘事了,前年中秋节我还上岸登门拜访过所长大人。”陈金水挠挠头,立说:“哎哟,你看我什么记性。”望着湖上淡红的太阳,客气道,“周老板,今天赏个光,就在这湖岸小饮,也好赏湖上月出。”周运三未表态,周鸿三接道:“陈大所长,是这样的,此来邵伯我大哥意在带星汉侄子跑跑码头,认认门子,这做东的自然是我们。”陈金水看着周星汉,忙问:“这位是周老板的公子?像,神也像,我看将来准是个人物。”又转向周运三说,“那好,恭敬不如从命。”
运河之旁,邵伯湖之滨,有处“甘棠酒家”,掩映在桃红柳绿之中。酒家取甘棠之名,是因为东晋时谢安在此筑埭,广植甘棠树。
月亮初升,酒楼的东西是运河,水流之声缓缓传来,天上繁星点点,西边的湖面上广阔无际,波光如银;邵伯镇上灯火隐约,静谧安详。邵伯——大运河上的明珠,恰如其分。
“甘棠酒家”的特色菜是水产品,尤以银鱼、螺蛳、龙虾、菱角为主。名菜配以洋河大曲美酒,陈金水开怀畅饮,自然酩酊,豪情与义气就不在话下了。
第二天清晨周运三三人急着赶路,中午便到了扬州。在平山饭店略食便饭,稍作小憩,解乏之后,周运三安排说:“他三爷,还请你跑腿,联系吕永年老板,我和星汉去拜访柳云斋会长,下午就在大明寺会合。”周鸿三明白他哥的用意,立刻去办了。
柳云斋是扬州城内头等大商人,铺面众多,经销广泛,他还任商会副会长。他虽社交纷繁,但为人平和,又信佛,所以住宅依大明寺旁而建,府院清幽雅致。
周星汉拎着从高邮购买的双黄鸭蛋、邵伯的银鱼干,还有高邮的董糖、天长的甘露饼,同他父亲向柳府而来。周运三通报姓名,柳府家佣即向院落深处而去。不一会儿,一个方脸、八字胡须、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提着文明棍大步而来。周运三赶忙上前几步,说道:“柳会长,鄙人冒昧打扰,还请谅解!”柳云斋拉着周运三的手,笑道:“哪里哪里,淮南八大商人周老板,屈尊光临寒舍,岂不荣光?”越过花木纵深的院落,攀级而上,绕过回廊,来到飞檐绣柱的阔房大厅。周星汉把礼品递给他父亲,周运三接过说道:“柳会长,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柳云斋道:“同道中人,这不生分了吗?”说过接着礼品转交给管家,吩咐看茶。宾主双方落座,家佣端来青绿的碧螺春茶,放在太师椅旁的茶几上。柳云斋待家佣退下,问道:“周老板是个大忙人,此来扬州必有重大经营?”周运三答道:“没有别的,特来拜访柳会长,也带犬子认认门,将来好得柳会长护佑。”
柳云斋脸上泛着红光,笑道:“周老板你高抬了,多个朋友多条路,以后我们相互照应吧。”周运三请求道:“前日在高邮,蒙徐宝山老板盛情款待、扬州的吕永年老板相陪,今晚我请他们陪柳会长小聚,能否拨冗应允?”柳云斋一手扶着文明棍,一手摇摇说:“不妥,周老板来我这里理应由我安排,哪能颠倒。”周运三站起来抱拳道:“柳会长,刚才我也说明来意,此次聚会给犬子搭个台面,还请你给镇镇场子。”柳云斋爽快地说:“也好,我把江河咽喉之地——瓜洲的黎志成老板也请来。”周运三谢道:“那敢情好,求之不得啊。”
柳云斋今天兴致甚高,提出陪周运三父子游览大明寺。无形中,周运三意识到和柳云斋拉近了距离。大明寺内古木参天,池水潋滟,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山中有湖,湖中有泉。柳云斋边走边介绍道:“此寺建于南朝宋孝武帝大明年间,唐代高僧鉴真东渡日本前,在此传经授戒。他六次东渡日本,历经艰辛,传播中国佛教文化。”来到平山堂前,柳云斋又介绍道,“其实,平山堂更为众人所知,就连许多扬州人也只知平山堂而不知大明寺。平山堂是北宋大文豪欧阳修任扬州知府时所建,他凭栏眺望,江南诸山恰与视线相平,‘远山来与此堂平’,故称平山堂。”周运三笑道:“我也常听人说平山堂。”柳云斋拍拍周运三的肩膀道:“这么说你也是扬州人了。”两人相视而笑。
凭吊平山堂,自然有思古之情。片刻,柳云斋驻足道:“你们父子俩再去楼上观赏江南景色,定会感慨良深,我是经常得兴的。”周运三征询道:“柳会长,你看附近可有较合适的酒家?”柳云斋向东指着:“‘运河春酒家’虽算不上有档次,倒也有些野趣,恰是兴会朋友的去处。”周运三立感快意,说道:“那傍晚见。”
驻足平山堂楼上,远眺对面镇江景色,屋宇层叠,山色如黛,江水渺渺。周星汉被眼前景色迷住了:江南气象万千,既似仙境,又扑朔迷离。周运三看着儿子不同寻常的神色,也未扰他,只自己游览一时。
运河水碧,夹以岸边柳荫,画舫缓缓而过,游人惬意。“运河春酒店”迎河而立,三两客人陆续而来。
周运三带着一帮人在运河边徜徉,忽而,柳云斋偕黎志成老板来了。周运三三步并着两步向前,欢迎道:“柳会长大驾光临,周某如沐春风。”柳云斋拉着黎志成的手说:“也真是有缘,今天黎老板刚巧来城里购货,我就邀他来了。”周运三端详着黎志成,兴奋道:“在瓜洲的时候见过黎老板,只是不敢高攀,今日得会,实乃三生有幸。”黎志成矮胖敦实,浓眉,中气十足,笑道:“哪里,周老板在江淮之间谁人不晓,哪个不知!”
酒菜上来了,还缺徐宝山一人,周运三看看手表已有六点多了,运河两岸已是灯火阑珊。黎志成却也大度,道:“周老板,莫急,我们边聊边等,徐老板也是个性情中人,可能实在抽不开身。”正说着,徐宝山气喘吁吁地攀上楼来,抱拳道:“各位老板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我愿罚酒。”周运三起身迎道:“我当徐老板生意繁忙,来不了呢。”徐宝山仍旧站着说:“哪能呢?江湖上讲个‘义’字,我们生意场上讲个‘诚’字,再说了今天来了这么多舵主、高朋,如若不来,岂不错失良机?”周运三请他坐下,众人甚是欢快。
都是生意场上的故交,又有柳云斋副会长坐镇,酒宴很快进入**。周运三原本滴酒不沾,无奈略饮二三两,尽东道主之谊。瓜洲镇的黎志成抹着浓须,兴奋道:“周老板,我有一请,不知可否赏光?”周运三见黎志成也是名儒商,便应道:“黎老板明示。”黎志成站起,从周鸿三手中接过酒瓶,又向服务生要了两盏稍大瓷盏,盏上有二龙戏珠,确也如人意,满上酒后,慷慨道:“这杯酒我邀请周老板明日到瓜洲一叙。”周运三迟疑间,黎志成仰脖而尽。周鸿三赶快解释道:“黎老板果然豪爽又海量,但我大哥确实不胜酒力;再者,家父在世时曾对我大哥严谨,不准喝酒、抽烟、近女色,并命我大哥对我兄弟加以管束。”黎志成咂咂嘴,既扫兴又尴尬。周鸿三估量这杯酒足有三两,如若替大哥饮下,必醉无疑,况且酒宴尚未结束,善后之事还要替大哥处理。正当众位沉默之际,周星汉站起来请求道:“各位前辈,我有个不情之请,既然黎叔盛情先饮,我大大的酒就应当奉陪,但我三爷的话也是情理。容我替大大饮了这杯酒。”多数点头认可,周星汉端起酒杯咕噜咕噜饮尽,亮了盏底。黎志成又站起竖起拇指夸道:“后生可畏,必长江后浪也。”又对周运三笑道,“周老板今后如有需要,尽管吩咐。”周运三望望儿子,回道:“犬子星汉,在众叔台爷面前鲁莽了,今后请多多指教。”诸位老板颔首赞许。
宴会后,黎志成虽酒酣,但未忘约定,周运三只得依允,明晚去瓜洲拜访。
众客散了,周运三三人住进了附近的畅春旅社。春夏之交,暖风习习,古城扬州香风氤氲。周星汉在旅馆楼层回廊上散步,酒气渐散,扶栏北望,城内万家灯火。周运三抚摸着儿子的肩膀说:“星汉,今天你替大大饮了酒,这是你的孝意,但以后我要把你祖父对我的规定传于你,望你洁身自好,修成德行。”周星汉毕恭毕敬地应道:“大大,儿从今而后定当谨守。”周运三在前踱着,周星汉随后跟上,转到南廊,南面的江天和对岸的镇江在月色朦胧中。周运三望着南天说:“星汉,明日去瓜洲当是一个幸会,瓜洲是大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处,水陆交通咽喉。南临镇江,水陆经过常州、无锡、苏州、达上海;长江由东而西,到六合,六合北行可至我们天长;北往苏北、淮南大地,水陆并通,商贾如织。”周星汉等父亲说完,赞道:“想来瓜洲也是经商的好地方。”周运三趁势说道:“那你再说说高邮、邵伯、扬州的精要之处。”周星汉想了想说:“高邮、邵伯皆有特产,可经营、可馈赠,更重要的是水上运输的通途,北通淮南、苏北、苏中,西达皖东。这扬州是中转之枢,藏龙卧虎之地,瓜洲也是。”周运三露出笑意来,平和地说:“好啊,你没有白来一趟。”父亲从未有过这种赞许,周星汉听后进一步说:“大大,我想我们杨柳镇将来要同这一字排开的高邮、邵伯、扬州、瓜洲紧密相关。”周运三拍拍栏杆说:“何止这些地方,还有大江南北,运河东西啊!”微风吹来,周星汉增添了许多勇气与豪情。趁着谈兴,周运三说道:“星汉,大大再问你一件要紧的事。”周星汉不免有点紧张。周运三说道:“你今年二十三岁了,早已到谈婚的年龄,可至今还没有眉目,大大想问问你的打算。”周星汉未加思索地答道:“现在我只想学做生意,还无意于婚事。”周运三直接说:“镇子上那个杨依依姑娘,你们相处得到底如何?”周星汉略有迟疑,还是答道:“杨依依姑娘不错,但我暂时不打算谈及婚事。”周运三又说:“沂湖南岸,张春山老板家的张秀沂姑娘,叶茂多次来提亲,说张姑娘有非你不嫁的念头。你的婚事我和你妈不但着急,而且难断定。”周星汉望着父亲说:“大大,我知道你们的心思,但我暂时确实无心婚事,你们也不要怪我,我想在生意上有一番作为。”周运三抬头看看天,又望望儿子说:“好吧,既然如此,你今后好自为之。”其实,周星汉不是不理解父母亲的心思,也不是不知晓杨、张两家的心思,也懂杨依依、张秀沂两位姑娘的心意。人一旦有了某种志向,便会执着而痴迷,其他则处于从属地位了。
杨柳镇上柳树茂密,周运三打断他儿子的沉思,催促说:“星汉,不早了,休息吧,明日还有事。”周星汉轻轻推开旅馆房间的门,三叔轻匀的呼声传来,已经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