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而又神奇的高邮湖连接苏皖两省,且不说它的无限风光和奇特物种,它是淮河入江水道,东傍京杭大运河,为南北几千里水上运输之要冲。湖的东边紧邻历史文化名城——高邮,高邮县北通淮安淮阴,南及扬州市,有大运河连贯。
在高邮湖西侧的怀抱里,静卧着不为外人知晓的另一湖泊——沂湖,两者并称“姊妹湖”。沂湖状如圆镜,自有一段天仙般的传说,别看它面积只有十余万亩,似湖中小家碧玉,却有独特的位置和风韵,颇具魅力。
沂湖的南面有座历史人文厚重的古城,唐天宝元年(742)置千秋县,天宝七年(748)改称天长县。登高南望逶迤长江,如白练飘舞,江南便是六朝古都南京。湖西有座千年古镇——杨柳镇;往西广阔无垠,但有一处远近闻名的古营——夏家营,明清以来是屯兵的地方;再往西是江苏盱眙的地界了。湖的北面有座重镇——铜城镇,因西汉吴王在此铸币而得名,向北也是江苏域内。
沂湖碧波万顷,村舍入映,渔帆点点,白鹭盘翔。北岸有一渡口称周家渡,此地有一名门望户,户主叫周运三。
民国十九年(1930)春,周运三长子周正源(字星汉)从天长中学毕业后,准备继续深造,考入金陵大学。一日早晨,父亲说:“正源,我看你还是不要出去读书了,跟我一起做生意吧,说不定将来能闯出名堂来!”年前,父亲和儿子说过同样的话题,但儿子未吭声,春来要做打算了。父亲又说:“你是知道的,西边夏家营夏老爷家的二少爷春雨、杨柳镇上的陈家国和你既是同学,又是挚友,他们也弃学了。”
望着高高的围墙、井字形的院落,周正源惦记着外面的天地,而读书是他实现理想的通途。他还想争取出去读书,回道:“大大(爸爸),我是优等生,学校推荐我去南京。再说我虚岁才十八岁,无一技之长,暂时不能适应社会。”周运三不是不想儿子读书,而是心中有隐痛,他看不出现下读书能成气候,就是学富五车又能如何?周运三再次劝儿子说:“正源,夏春雨家有权有势吧?也不再指望‘学而优则仕’了,他有见识,看农村破落,留在家乡教书,教化百姓。陈家国早不想读书了,被学校开除过几次了。当然,他家困难,急于出来谋生,但这孩子有志向,将来会有出息的。”
不读书也能有出息?父亲的列举似乎是现实的,站得住脚的。周正源揉了揉眼睛,说:“大大,我实在是想读书,不忍心离校哪!”周运三也知道儿子除了读书,暂无其他爱好,继续开导说:“正源,不是大大不让你读书,你看这民国政府,你就是谋得差事,寻得了出路,就能光宗耀祖了?”
周李氏从东厢房里出来,跟周运三说:“他大大,有话好好说,别来生硬态度,读书的事过阵子再说吧。”“也行,正源,你再想想,我还要到夏家营见夏老爷去,有一批货等着我接收。”周运三说着跨出院外。
周正源出了院子,徐徐踱到湖边。湖面上视野开阔,春景怡人。湖水清清,近处可见鱼儿自由游动,河蚌快乐地画着曲线。岸边柳树抽芽,花木含苞,翠鸟鸣声悦耳,鸥鹭展翅蓝天。周正源自语道:“我应该有个选择,可我能干什么呢?”
“正源,能干什么,依我看听你大大的。”周正源转身一看,是周鸿三来了。周鸿三轻拍了一下周正源的肩膀,又抬眼将目光越过湖面,不屑地看着南方,沉沉地说:“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学堂,盼望着将来有个前程,可是这民国政府已失了民心,指望它没有发旺。”周正源皱着眉头,不解地问:“三叔,您同我大大的看法是一样的,这民国政府究竟怎么了?”周鸿三说道:“你应该记得陈家国带领天中学生去县政府请愿的事,这民国政府什么钱都能克扣,连老师的工资、学生的伙食费都能挪用,说什么用于‘围剿’红军。为这事陈家国险些被捕,只好躲到扬州中学读书。”周正源点点头,周鸿三又说,“有些话你大大不好跟你说,他在外做生意,草行露宿,吃尽了苦头。这还不算,可恨的是民国政府对经商办厂的人纳税、缴费太重,简直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县党部调查科的王国迟,借口跟你大大合伙经营,实际敲诈勒索。这民国政府里吃人不吐骨头的人多的是。”周正源很是惊异,周鸿三叹道,“唉!时下农村一片黑暗,地主盘剥农民,渔霸欺诈渔民,这算什么世道?”周正源似有所悟,道:“原来是这样,看来‘学而优则仕’在今天不适用了,我错怪大大了。”周鸿三拽着周正源的手往回走,劝道:“正源,你就不要自责了,往后帮你大大做一些事,最好能继承周家的祖业。”周正源默默地跟着三叔。
晚上,湖面上渔火点点,明月初升,周家渡渡口仍有忙碌的身影。周运三在码头上同人打着招呼,又跟周正源说:“你看,这些人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起早贪黑。大大知道你心中念着读书,想将来光宗耀祖,可现实是行不通的,要我说,这民国政府的官不当也罢。”周正源内疚地回道:“大大,都怪我太天真,从今往后我就跟着您学做生意吧。”周运三感到一丝宽慰,忆起一件往事来,说道:“人生多艰,你将来就是选择做生意,也要有心理准备。有一年的夏天,你爹(爷爷)从苏州经运河过长江,几船货物还算顺利地到达高邮湖。天有不测风云,高邮湖上忽然狂风大作,货船翻转倾覆,万幸的是,你爹、你大大水性好,抓住船板拼力游到岸上,但人命赔偿、货物损失彻底打垮了我周家。第二年你二叔得了重病,无钱医治,痛苦离去。你爹从此不振,没多久便含恨离世。但你爹临终前还嘱咐我说行船跑马三分命,须得万分小心,又嘱咐我一定要把周家的生意坚持下去,总有一天周家会兴旺起来的。”
月光如银。周正源听了一段周家的苦难史,挺起胸膛说:“大大,从明日起,您就安排我做事吧。”周运三眺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郑重地说:“正源,你有悟性,我要你自己学会做生意,将来能独立行事。”随即安排道,“这样,杨柳镇上你三叔帮我开的百货店由你来经营。另外,你的书法不错,可以写一些对联出售,讲究高雅的人家需要裱一些对联和字画,事情就能做起来。”周正源立刻提起精神来,说:“大大,我会做好的,就是三叔闲下来了。”看儿子能替别人着想,周运三感到很欣慰,说道:“这你就不要多想了,时下我的生意正愁人手不够,而且我时常要出远门,没有得力的自己人是不行的。”周正源似乎有了信心,畅快地说:“大大,对联和字画应该有卖场。我们杨柳镇是人文之乡,东有戴兰芬状元,北有女科学家王贞仪,西有夏家营,夏老爷乃当今书法名家,南有全国著名书画家宣鼎后裔传人,文风一直昌盛。”周运三喜上眉梢说:“你能这样想,大大就高兴了。准备天把就去开张吧!”见儿子放弃学业,转变思想,周运三才觉得踏实,又提示说,“你暂不要随我外出,一来可以调理下心情,二来从小本生意入手,磨炼一下,将来好出去闯世界。”周正源会意地点点头,回道:“从今而后,都听大大的。”周运三爽朗地笑起来说:“你这家伙,我还是喜欢你固执的劲头,记住,今后但凡遇事要有自己的主张。”父子俩说得开心起来。临了,周运三想起来一件事,说:“正源,近日从西乡路过,遇到你的老师董松茂先生,我请他给你起了字号,叫‘星汉’。你要独立入世了,正好可用。”
从周家渡到杨柳镇有十里地,不算太远,周星汉读私塾经常往返两地。杨柳镇的名字很好听,外地人通常称其柳镇,本地人常纠正要加上个“杨”字,究其原因是:隋炀帝登基后,开凿大运河,并在堤岸广植柳树,赐柳树杨姓,从此柳树便有了自己的名字。但周星汉所想的是杨柳树的品格、精神及象征意义,并为之赞叹和自豪。想着想着周星汉不免兴奋起来,好像又在体会学堂里读书的感觉,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直奔杨柳镇而来。
春天的杨柳镇上杨柳依依,枝条似翡翠披挂,一切都显得含蓄、温柔,也显得生机盎然、春光无限。这不仅是一座古镇,还蕴藏着许多诗意。
百货店坐落在天长至铜城公路边,两旁紧挨着其他店面,房屋大多是青砖小瓦。古镇有两条长蛇状的街道,南北逶逦,西面一条街尤为古朴,柳树点缀着房舍,画面似浑然天成。
“春风百货店”五个字笔法俊秀,是镇上私塾学堂里董松茂老先生所题,其意取自贺知章《咏柳》“二月春风似剪刀”,既有吉祥之意,又与柳镇之名吻合。周星汉端详着招牌,觉着中意、中看,又亲切,因是自己的老师命名且题字。
“星汉啊,进来吧,我已把货物盘点好。”两开间的房子,货物摆放整齐,周鸿三准备交付于侄子。周星汉跨进屋里,浏览了一下商品,轻声道:“三叔,不用看了,您都替我整理好了。”周鸿三笑着说:“大侄子,以后做生意可不能粗心,对自己人也要注意。”周鸿三解下身上的围裙,朝里间一指说,“里面一大拖间,原是我休息兼作仓库的地方,我已简单码放过了,可以在此写字、裱画,如再不够用,屋后还有地基,可再搭一间。”周星汉望了望里间,微笑着说:“谢谢三叔,全替我考虑好了!”周鸿三说:“大侄子,你是读书人,不用我多啰唆,我只告诉你,做这小生意只有两个字——认真。”这时门外来了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红花格上衣,蓝粗布裤,扎两条乌黑辫子,鹅蛋脸,白里透红,眉似星月,双眸如同湖水一样清澈。周鸿三问小姑娘说:“依依,你周伯伯去过你家?”姑娘有点腼腆,抚摸着红头绳,答道:“周叔,周伯刚到我家,同我大大谈生意上的事。”周鸿三跨出门外,又回头招呼说:“大侄子,春风店以后就全交给你了。”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说:“请你称半斤盐,打二两酱油。”周星汉看了一眼小姑娘,应道:“请稍等一会儿。”姑娘等着副食品,便打量着小老板。周星汉高高的个子,身着蓝色半新但很贴身的棉袍,长方形脸,皮肤白白的,眉如柳叶,整个人透着儒雅之气。姑娘的脸泛着红晕,周星汉递油盐,又接过钱,姑娘说了声谢谢,周星汉回道:“欢迎再来。”姑娘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应道:“肯定要来的。”
一会儿,姑娘又回到店里,说:“我刚也没在意,你多找钱了。”周星汉微微笑道:“我是头一回做生意,你也太规矩了。”姑娘认真地回道:“我大大常对我和我哥说,做人要本分。”周星汉疑问道:“刚才我三叔说的你周伯伯是不是我大大?”姑娘警觉起来,思考着答道:“周伯伯是周家渡的,是做大生意的人,我大大说他是大老板。”周星汉这才说:“他就是我大大。”姑娘反而不拘谨了,笑盈盈地说:“你别认错了人。”周星汉自知有点唐突,便转弯说:“你是个善良的姑娘。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姑娘收起了笑容,调皮地说:“我也不知道你的大名,你能先告诉我吗?”这时店里来人,周星汉边做着生意,边夸道:“你还是个聪明的姑娘。”姑娘浅笑道:“你真会夸人。”周星汉坦诚地说:“那我先自报家门,我叫周星汉,周家渡的,先前开店的是我三叔。”姑娘猜想他就是周伯伯的儿子,故意说:“我不跟你讲了,回去做饭给我哥和我爸吃。”
杨柳镇上,共有二百余户,人口不过千人,但日日可见繁华景象。因其地理位置适中,水陆交通便利,商贾多聚集于此。镇东南部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芦苇的尽头是沂湖,沂湖再向东就是高邮湖了。镇南头有座长长的木桥,枕木造就,柳河的水由西向东缓缓而过,经年不息。柳河两岸柳林茂密,夏秋季节如烟如雾。唯有镇西一方人烟稀少,岗峦起伏,杂树丛生。东北方向人口较为稠密,向北是铜城镇。杨柳镇周围地势波诡,是通衢之地,劫匪时常出没此地。
但为什么周运三要在杨柳镇上开店呢?因为经商需要场所、交通、人口等条件,更重要的是,离镇上不远处有夏家营,有百余人的武装,可作为安全保障。
周运三大步走在镇上,进入春风百货店。周星汉忙迎道:“大大,您过来了!”“几日未来,有点不放心。”周运三坐下说,“最近要出趟远差,去苏州一趟,有一批蚕丝要销往那里。”周星汉有点担忧地问:“那么远,近处没有销售的地方吗?”周运三说道:“这次不是我一个人去,湖对面的浦西村张老板也和我一道去,安全没有问题。”周星汉若有所思地说:“大大,你能不能带我出去见识见识?”周运三笑着说:“不要着急,这次我打算带你二弟思武去,他有闯劲,等下回有稍近的地方,你再跟着去。”周星汉仍说:“现在我既放下学业了,就一门心思想学做生意。”周运三站起来笑着说:“你看,你的固执劲又上来了,不过这次如我的意。下次再说吧。”
毕竟是春天,风儿吹到身上,轻轻地,阳光又明媚,令人神清气爽。杨依依又来店里,今天的辫结打得更俏丽一些,周星汉迎上去说:“依依姑娘,你不告诉我姓名我也知道你,你叫杨依依。”“你不好,背后打听人的姓名。”杨依依羞涩地说道。周星汉从柜台里出来,有点神秘地说:“我还知道,你的名字是董老先生起的。”见杨依依笑而不答,欣然说,“依依这个名字既文雅,又好听,取自《诗经·采薇》篇‘杨柳依依’是吧?”杨依依望着周星汉说:“我大大说,我姓杨,因和杨柳有关系,依依适合女孩名,你说得文绉绉的,我哪听得懂。”周星汉望着眼前的杨依依,心中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便借题发挥,说道:“依依姑娘,古人赠柳,表示惜别,表示挽留,还表示美好的祝愿,多好的名字。”杨依依不好意思地说:“你是读书人,说这些话我听不太懂。”周星汉觉着也是,便说:“逗你的,不说这些了,你要买什么?”杨依依不自然地答道:“到街上找我哥路过这里。”周星汉忽闪着长长的睫毛,高兴地问:“依依姑娘,如果我请你到店里来做个帮手,你可愿意?”杨依依略微脸红,两手摸着辫子说:“可是我大大常不在家,我哥帮人家种田,没人守家。”周星汉又转回柜台里说:“那就等你走得开的时候,你再来。”有一老汉来购货,周星汉忙着,杨依依帮人把货理好,老汉走时朝她笑笑,表示谢意。周星汉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说:“依依姑娘,请你帮我一件事,到对面陈家国家去一趟,问他最近在干什么。”依依不假思索地答应,走出店门。
店外来了一个年轻人,年龄同周星汉差不多,问道:“请问有个叫依依的姑娘来过吗?”周星汉迎上去答道:“你在这稍等。”接着问道,“你是……?”年轻人打量着周星汉,回道:“我是依依的哥哥,叫杨树青。”又说,“我听依依说过你,你是周星汉吧?”周星汉点点头,请杨树青坐下。杨树青爽快地坐下,说:“这算巧了,我大大和你大大是老熟人,现在我们又认识了。”他略有些兴奋地说,“你大大很讲义气,做生意从不叫别人吃亏,所以我大大愿意跟随他。”不一会儿,杨依依赶过来,进门便说:“小老板,陈家国不在家,他妈说他最近经常到乡下,我问到乡下干什么事,陈家国外出从不讲去做什么事,他妈确实不知道。”讲完事,才发现她哥也在这里。杨树青才知道妹妹是为周星汉去找人了,夸赞道:“小妹就是喜欢帮人做事,老街上多少人都喜欢她。”杨依依嗔怪道:“哥,回家吧,我还要做饭。”杨树青站起来说:“差点把正事忘了,下午还要到夏家营去,我已答应加入夏家营民团。”杨依依问:“民团是干什么的?”杨树青望了一下周星汉说:“夏家营的人来说,最近西北土匪活动厉害,所以扩充大民团,加紧训练。”周星汉听着先是紧张,继而纳闷,兄妹俩走了,周星汉想起父亲的交代:晚上听不到熟人声音不要开门,择一木棍放在门后,遇有紧急情况,放声喊打强盗,街上的打更队就能来救援了。
暮春过初夏来,父亲出远门还未回来,周星汉担心父亲在外的安全,也想着下次外出父亲能带上自己,至于读书的念头,渐渐淡了。母亲周李氏隔三岔五地来镇上探望,周星汉央求母亲把父亲从上海买回来的留声机带来,说是晚上一个人寂寞。这乡村的文化生活十分匮乏,周星汉想,如能放一些唱片,让群众听听京剧、扬剧或山东快板、岳飞故事等,定能吸引更多的购物者,尤其是邻里四乡的人会纷至沓来。周李氏依了儿子,像抱着宝贝似的把留声机带来了。此举果然有效,店里的人气渐旺,生意渐兴,存货渐少。周星汉来到后街上,找到杨依依的家。杨依依在院子里织着渔网,看周星汉来了自然高兴,放下梭子,笑道:“真是稀客,新街上多热闹,后街上冷冷清清的。”周星汉看着院子里的杂物,有渔具、板车、破旧轮胎,还有捆绑东西的麻绳等。见周星汉只是目光搜寻,打量着物件,不作声,杨依依不高兴地说:“哎,你是查户口的,还是收废品的?”周星汉答非所问:“你哥呢?我找他帮个忙。”杨依依仍说:“你明知我哥去夏家营了,还要找他。”又说,“有什么事,找我大大。”周星汉说:“你也明知故说,你大大同我大大出远门了。”杨依依扑哧一下笑起来说:“你有什么事我也可以帮忙,别小看我。”周星汉对外走着说:“算了,我还要去看店,再去找别人吧。”杨依依堵在周星汉跟前,说:“你说说看,你有什么急事,兴许我能帮上忙。”周星汉轻摇了下头,想着说:“这事还就需要男的,而且出过门,最好跑过马帮的。”杨依依着急起来,问:“你这人性子太慢了,到底什么事,就不能直说?”周星汉才说:“店里的货维持不了几天了,需要到城里或扬州采购,而且品种数量较多。”杨依依想着说:“这事是怪着急的,但要等我哥回来,先跟你说清楚,就是我哥回来,我也没有十成的把握说动他。”看着周星汉走出门外,又照应一句,“你先别急,我哥回来会有办法的。”
凑巧,杨树青当晚就回来了,杨依依喜出望外,拽着哥哥的手臂说:“哥,训练这么快就结束了?小老板今天特地来找你。”杨树青笑着问:“他找我能有什么事?”杨依依认真地说:“他有一批货等着要采购,去城里或是扬州。”杨树青反而漫不经心地说:“你让哥坐下来再说吧,我一口气跑了十多里路。”杨依依接着说:“哥,你就帮一下忙吧,我已答应人家了。”杨树青又笑起来说:“小妹,撒谎了吧,你怎么知道我训练结束今天回来?”杨依依央求道:“哥,人家不着急,不会到我们家来的,看样子他也没有合适的人。”看着妹妹十分着急的样子,杨树青答应道:“好吧,看你的面子,我去找他。”说过抬腿就走,杨依依喊道:“哥,吃过晚饭再去吧。”杨树青回道:“你答应人家的事,我哪敢怠慢。”
本来杨树青可以就近去城里进货的,但周星汉给的清单上有些品种城里缺货,只好去扬州,好在他有的是力气。
天长到扬州一百余里,过了秦栏就剩一半路程了。行到大仪时,从小路上过来一位拖板车的,杨树青好奇地靠上去说:“请问兄弟要去哪里发财?”那人倒也爽快地答道:“去扬州城里进一批货。”然后反问道,“敢问,兄台是何方人士?又去哪里经营?”杨树青一听此人文绉绉的,定有来历,便答道:“回先生,在下是杨柳镇人,要去城里购一批百货。”那人来了兴趣,问:“杨柳镇上有个叫周运三的,你可认识?”杨树青停下脚步,小心答道:“认识。”那人兴致起来,说道:“周老板是个义气人,我在扬州、瓜洲遇到过几次。我叫仇玉林,六合马集二亭山人,也去城里进货。”仇玉林本来是在二亭山落草的,后来觉得干此营生不光明磊落,于是就外出闯**,经常在扬州一带替人运货、押运。仇玉林的干脆、豪爽,赢得杨树青的信任。仇玉林说扬州城里经营生意的人很多,但有一个老板柳云斋,此人仗义,可去那里光顾。杨树青和仇玉林谈得投机,便问道:“有位叫杨永泰的,不知兄台可认识?”仇玉林一听拍拍光头,说道:“怎么不认识?他常和周运三老板搭档,厚道人。”杨树青才说:“对不起,我是故意问的,是家父,往后靠你们多多相助。”仇玉林道:“这是哪里话,都是在江湖上行走的,多个朋友多条路嘛!”两人一路阔谈,向扬州而去。
过了几天,周运三、杨永泰、周思武从外地回来了,夏家营来人接货,样子很神秘,杨树青也帮着送货。
杨树青一来店内,周星汉就走近他跟前,悄悄问:“树青兄,昨天你们暗中私语,莫非有什么秘密?”杨树青反问道:“你大大昨天没来吗?你没问他?”周星汉坦然道:“昨天我大大没来。”杨树青迟疑着说:“这事你最好不要问,你做你的生意。”杨依依从门外进来,也稀奇地问:“你们谈什么呢?神神秘秘的。”杨树青打着招呼说:“星汉,以后有什么货需要进的,带个信就行。”说着走出门外。
杨依依见她哥走了,小声对周星汉说:“我哥不会告诉你的,他怕你紧张,夜里夏家营来人取货,好像说什么枪支。”周星汉确实有些紧张,纳闷道:“我大大他们怎么能做这种生意?县政府要是知道了,麻烦就大了。”杨依依想着说:“我估摸着,夏家营最近扩编民团搞训练,没有枪怎么打土匪?”周星汉用手捂着脑门说:“这事十有八九,如你所说,你可不能对外讲!”杨依依说道:“你拿我当什么人了?我没有同第二个人说过。”又说,“小老板,我又去陈家国家了,还是没有遇见他,听他妈说,最近他同东乡的几个地主较上劲了,说要减租减息,他能斗得过他们吗?”周星汉沉思起来,自语道:“眼下,农民日子确实不好过,西乡的夏老爷倒也开明,带头减租减息,体贴农民甘苦,但普天之下,盘剥农民的黑心地主遍地皆是,况且他们有国民政府撑腰,陈家国又势单力薄,前途未卜啊!”杨依依大概听出了周星汉的担忧,劝道:“小老板,你要关心你的好友、同学,叫他同你一起做生意吧,不要走旁的路。”周星汉缓缓说道:“你是不知道我这位同学,他早就对社会制度不满,怀有改变社会的志向,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杨依依似懂非懂,不再理会这事,仰起头说:“小老板,我想去街南的柳河去摸蚌,春夏季节的蚌汤很好喝,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周星汉摆放着货架上的物品说:“我也想去,可这店里离不开人。”见杨依依有点不悦,安慰说:“等有空,我还要带你去看那茂密的柳林,无边的芦苇,美丽的景色。”杨依依这才满意地说:“那我就回去了,等你有空再去吧!”
周家渡渡口人群忙碌着,回来的船降着风帆,做工的预备卸货;出去的船,竖着桅杆,升着风帆,送行的人说着道别的话。周运三坐在岸边的柳条凳上,望着平静的湖面,周鸿三在一旁说:“大哥,你又想着出去?”周运三经常与湖风、河风为伍,古铜色的脸上泛着光,说道:“老三,你这四个侄子,都像竹笋一样往上蹿,要读书,要成家,要经营,都要钱用呢,时下,我想把生意做大。”周鸿三看着他说:“这我知道,我说的是星汉他也想出去。”周运三来了兴趣说:“老三,你说你这四个侄子中,将来谁能掌舵,继承周家的产业?”周鸿三站起来说:“大哥,别拿我开涮,知子莫若父。”又说,“要我看,老大星汉沉稳、坚韧,有谋略;老二思武干练、勇敢;老三云峰机灵,但愿不要变成花花公子;老四月明尚小。”周运三也站起来笑道:“知侄莫若叔啊!”又向着东方说道,“这回我要去高邮、扬州,你把星汉叫上。”
晚上,周李氏端来一盆温水让丈夫泡脚,埋怨道:“一天到晚都没有个闲时,你要顾及自己的身体。”周运三笑着说:“我累不着。”周李氏一边抹着周运三的小腿肚,一边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见怪。”周运三坐上床沿问:“什么事?说给我听听。”周李氏故作不在意地说:“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大子把你的留声机要去,说是闲暇时听听。”“他怎么不跟我说?大子也太随便了。”周运三有点不悦。周李氏赶紧解释道:“大子要用留声机,其实是放给别人听的,他的生意越做越旺了。”周运三语气缓和了些说道:“听他三叔说,他还请杨永泰的儿子杨树青帮他到扬州进货,有这事?”周李氏抿嘴笑道:“是的,大子将来一定像你,会有能耐的。”周运三敲敲床沿,说:“不要宠他,你在背后给我看着些。”周李氏应着倒水去了。
盛夏过后,蚕茧缫成丝又可出售了,周运三打算出远门,到江浙一带,仍是同桥湾乡浦西村张老板合伙。这回令周星汉不解的是,父亲仍没有带他外出。他在守好春风百货店的同时,又在打着做其他生意的主意。麦子上市了,他同杨树青商量,收购一批小麦去高邮出售,店里只好委托杨依依看管。
到高邮比较方便,船从沂湖出航,穿河道,渡高邮湖,就到高邮了。一日,船泊湖边,杨树青领着周星汉进了县城,在街上打听小麦的行情和经销商老板。正巧杨树青碰到熟人童鹤鸣,童鹤鸣说城西门有一个老板叫孙崇德,他经营粮食生意。杨树青找到孙崇德粮行,向他说明周星汉是周运三老板的大公子。孙崇德客气地把两人引到堂内,又是递烟,又是上茶,奉承道:“星汉小老板,一表人才,气宇不凡,请问到敝舍有何贵干?”杨树青接过话回道:“受周大老板的委托,此次来贵行,联系出售小麦一事。”“今年的小麦价格不好,南方各大商行压价,水陆运输成本又高,难哪!”孙崇德顿了顿又说,“不过,看在周大老板的份上,我愿意帮忙,并出优惠价。”孙崇德报出了价格,杨树青站起来说:“孙大老板给的价格太低了,我们去扬州寻市场。”看杨树青要走的样子,孙崇德按按手,示意他们坐下,说:“你们想想,到扬州还要经运河到邵伯,一路费用再加上码头管理费划算吗?”杨树青不服气地说:“那我们就沿运河北上去淮阴出售,总有对路的买主。”孙崇德哈哈一笑,摇手道:“这位师傅就外行了,俗话说北方的粮油、南方的丝绸,哪有粮食往北运的?”周星汉虽然初涉生意场,但经过观察,觉得孙崇德一方面算账精明,另一方面深谙商道,便抱拳说:“孙老板,你是前辈,其实做生意也是做交情,我也不能叫你白忙,你也不能叫我亏本,两头兼顾是吧?”孙崇德觉得小老板年龄不大,说话蛮有理的,眼珠转了一下说:“同是生意人,都好说,我再加一点,也好交个朋友。”杨树青略算一下,也只能如此,便说:“感谢孙老板抬爱,那就成交吧。”
卸了货,取了钱,船往回行的时候,杨树青说:“星汉,你既会看行情,又会说话,将来定是个做大生意的料。”周星汉应道:“孙老板是个猴精。”杨树青安慰道:“货到对头死,你既做了人情,他又让了利,总算做了一笔不亏本的生意。”周星汉思考着说:“下次去扬州试试,你看可有价值?”杨树青赞同地说:“可以,货比三家,肯定有我们满意的价格。”
杨树青又忙着收了几天的麦子,向周星汉建议说:“麦子收得差不多了,择日去扬州吧。”周星汉笑眯眯地看着杨树青说:“杨兄,你自己完全可以跑单帮,跟我合伙是我占你便宜了。”杨树青有点不舒服起来,说道:“星汉,你这叫什么话,我是冲着你,才做这生意的,你为人宽厚,不计较利益,我是自愿为你服务的。”周星汉解释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看麦子是你收的,外出又总是你操劳,你出面交涉,叫我多不好意思。”杨树青看着周星汉诚恳的样子,消了气,说道:“星汉,你又谦虚了,做生意需要本钱,我是借助你周家的名望,完全是借船出海。”杨依依过来说:“哥,人家不要我们,不好直说,我们还是知趣吧。”说完拽着她哥往外走。周星汉赶紧从柜台里出来,拦住他兄妹俩,说:“依依,你最近说话老是气冲冲的,叫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杨树青打圆场说:“星汉,别怪我妹,她最近对我也这样态度。”周星汉想了想,眼前的兄妹俩就如同自己兄妹,笑着说:“是不是前些日子,你叫我陪你去柳河的事我未答应?”杨依依甩了一下辫子,回道:“谁稀罕,我是随便说的。”周星汉转过身来对杨树青说:“杨兄,后天动身,你看行吗?”又望了望杨依依说,“还是劳驾你守着店门。”杨依依望着门外,半真半假地说:“那要看我有没有空。”杨树青接过话说:“星汉,别听她的,她总是说反话。”
麦子到扬州果然卖出好的价格,周星汉初次尝到经商的甜头,平添了信心,喜悦之情油然而生。但父亲回来了,带回的是另一种心情。听杨永泰叔叔说,这次去江浙一带,外国资本家联合起来,对缫丝压级压价,又挑三拣四,亏本了。周星汉想:国内上层人欺压剥削下层人,国外人又欺压剥削中国人。这是不公平的世道,怪不得父亲说当今读书没有用武之地,将来的出路又在什么地方?
秋去冬来,又复至春,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沂湖碧波万顷,鱼游浅底,鸥鹭欢翔蓝天。湖上时有渔船、商船来回穿梭,也有南北行人往返渡过。这番景象,人与自然很是和谐,沂湖之滨可谓世外桃源。
渡口上,有一船只拢岸,一个年轻人穿着棉袍长衫,轻盈地跨上岸。他径直朝周运三家走去,不时地同熟识的人点点头。周李氏在门外的花台上薅草,见来人有点眼熟,便主动搭问:“这位兄弟,你是南乡的?”年轻人答道:“大婶,我是南乡的,来找周老板,他在家吗?”周李氏客气地说:“在家,在家。”说着便领着年轻人去院内。
周运三和周鸿三正在客厅议事,周鸿三忽然说:“大哥,来人了。”周运三抬头一看,立马站起来,大步迎上去,道:“这不是叶茂叶老板吗?”叶茂握拳说:“哪里是老板,跟东家张老板跑腿的。”进了客厅。周运三吩咐上茶,风趣地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叶茂二十出头,为人干练,一看就是个在外闯**的人,他直率地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一件事不知周老板意下如何?”“你说,你说,只要能帮上忙的。”周运三立即回道。叶茂看了周鸿三一眼,周运三连忙说:“我三弟,周鸿三,你但说无妨。”叶茂说道:“容我细说,你和湖对岸的张春山老板走得火热。”周运三笑着点点头,叶茂继续说:“上回张老板从浙江回来,缫丝亏本有些心烦,找天长有名的马先生相面,同去的还有张老板家的姑娘张秀沂。马先生看着张姑娘,按麻衣相的理论,说张姑娘仪态端庄、声音清脆,将来必是富贵相。马先生算了一算说,要张姑娘认个干父,最好是周姓,将来方可大吉大利,连同张家将来的运气都有好转。”叶茂简要地说了,观察着周运三的态度。周运三脸上挂着笑意,只是不置可否,周鸿三问道:“叶老板,请问张姑娘芳龄?”叶茂答道:“年方十六,至今未拜干父,更未找婆家。”周鸿三略思一下,望着他哥说:“大哥,这事我看行,你和张老板相交不错,两家门户又对,说不定将来……”周运三即说:“那好吧,蒙张老板厚意,叶老板操心。”叶茂轻松起来,说:“周老板客气了,这样我好回去复命。”又说,“后天是十八,张家姑娘可来举行拜干亲的仪式,你看妥否?”周运三不假思索地说:“叶老板定了就是了。”待叶茂走后,周运三连忙对周李氏说:“你后天中午准备两桌饭,把几个孩子叫回来,团聚一回。”周李氏也不问缘由,自然高兴地应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