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一年(1942)的冬天,淮南抗日根据地军事斗争相对缓和一些;而淮北四师、苏北三师,日军则集中兵力对其展开大规模“围剿”;苏中一师的反“围剿”斗争自夏季以来仍在持续着。
在这期间,瓜洲、扬州往北的运河仍被严密封锁着,上海及苏南的物资只好从扬州以西向北运送。西线的物资流向形成三条线:第一条线是瓜洲与马集之间,第二条线是南京的物资从六合方面向北,第三条也是最主要一条线是从仪征江面上岸,经十二里岔过马集向北。
刚刚入冬,湖面上吹来的风凉飕飕的,周星汉望着湖面,心情郁闷。二舅李文银负伤还在马集那边疗养,三弟周云峰在苏州那边的货物不知采购得如何。这次在马集那边连续过了两趟货物,有一些动静,也不知日伪觉察没有,如果马集那边行走不通,将会面临很大的麻烦。想到这里,周星汉从渡口船上猛地站起,张秀沂正好从背后给他披衣服,被撞了个趔趄,险些摔下湖去。周星汉一把揽住张秀沂的臂膀,才勉强站稳。张秀沂怪道:“你在想些什么呢?”周星汉挽着她在船上走着,又跳上岸,才说:“二舅在马集那边养伤,三弟也不知走哪条线路回来,我想明日赶去接应。”张秀沂噘着嘴说:“才回来两天,又要走。”周星汉赔笑道:“把他们接回来,我就可在家多住些日子。”张秀沂紧拉着周星汉向院里走去。
周星汉、王碧亭、陈广松三人不分昼夜地赶到马集,李文魁向他们介绍了上次物资运输后的情况。日军对周星汉的行动已有所耳闻,商人运送物资从马集及二亭山经过,金宝财大队长和白鹤大仙均被马集日军司令官严厉训斥了一顿,并向他们严重警告:如再发生类似事件,轻则免职,重则枪毙。近期,马集镇上加派了日军岗哨,二亭山上也驻了一小队日军。周星汉听后神情凝重起来,王碧亭说:“要是周云峰从这回来就麻烦了。”李文魁同意说:“马集这里暂不能走,须另想办法。”
周星汉也未言语,顿了一会儿,说:“去看看我二舅。”李文魁领着他们回到密室,李文银躺在幽暗的地下室里。室内很宽敞,有许多大的柜子和箱子,靠墙架上有几杆汉阳造,也有几张床铺,方桌上亮着一盏煤油灯。李文银见周星汉三人来了,精神一振,动了动身子,周星汉上前按住说:“二舅,你受苦了。”李文银爽快道:“这算什么,头掉下来不过碗大块疤。”又问,“云峰有消息没有?”王碧亭答道:“还没有。”
李文魁用手擦拭着架上的枪管,边走边自语道:“马集之东,瓜洲之西,不能走,马集也暂不能走,西边六合那里应有空隙。”又朝周星汉问,“你们三人中谁会领兵打仗?”王碧亭答话:“李老爷,我会。”李文魁指着一排枪说:“我把七八个护卫家丁交给你,云峰回来走西线六合那里。”又不放心地说,“六合向北有几座山,山上有土匪,也有日伪据点,一定要绕道而行,实在避不开就昼伏夜行。”李文银又欠了欠身子说:“星汉,你们就来三个人?要是杨连长带些人来就好办了。”周星汉回道:“杨连长和三叔跟云峰一起在苏州那边哪。”李文银不再作声。陈广松走进灯光,说:“周老板,我有个想法,不知你允不允?”未等周星汉表态,李文魁说:“陈老板你说。”陈广松说道:“北边的月塘集镇‘皇协军’中队长马龙,是我的姨兄弟,我向他借十来个靠得住的士兵,也好护送。”周星汉说:“马龙能答应吗?”陈广松回道:“只要你答应,保管没问题。”周星汉又道:“如果答应了,事后他会有麻烦的。”陈广松回道:“有的是办法,六合那边和这边平常不来往,人不知鬼不晓的。”李文银在**竖了一下手,说:“我看行,就是难为陈老板了。”
计议停当,周星汉三人也在密室住下,等了两日还未见周云峰的踪影,李文魁派人打探也无消息。
晚上十一点多钟,周星汉因睡不着觉,两手枕在头下,想着今后的采购计划。这时,密室的门轻轻移开了,李文魁后面跟着一个人进来。周星汉立刻坐起,一看是杨树青,喜道:“杨连长,是你!”杨树青轻声道:“你出来一下。”
杨树青说:“算下来我们在扬州多待了一个多星期。云峰和芦洁梅在城里逛了几天,但没有闲逛,采购了一批重要物资。后来在运河途中因盘查费了些周折。现在货物停在江边芦苇**中。”周星汉赞道:“不愧是独立营的连长,安排得周到。”周星汉把这边的情况向他通报了一遍。杨树青高兴地说:“我看行,船上还有几个战士,五更天配合你们行动。”李文魁要给杨树青弄些吃的,杨树青谢过就走了。
物资上岸后,向六合方向移动,白天走小道,夜晚走大道,避开日伪据点。当运输队行进到六合桂子山时,发现前方有二三十个日军和一个中队伪军,杨树青说:“碧亭、广松,你们带月塘集的士兵在这里坚守,保护物资。我带部分人占领那座山头,阻挡他们过来。”又对几个战士说:“你们一定要保护好周老板。”这场突遇敌我双方都未有思想准备,过了这桂子山北面就是天长境内了。
王碧亭用伪军手中的旗子挥着,大声喊道:“我们是‘皇协军’,月塘集的,去执行任务。”那边要过来会面,并检查。王碧亭又喊道:“不行,我们各走各的道,各有各的任务,否则会容易误会的。”那边日军举着指挥刀,叽里呱啦地叫着,伪军在前,日本人在后,向这边冲了过来。
杨树青带有二十多人,占领有利地形阻击日军。一时枪声响起,日军也冲不过来。日军连续组织几轮冲锋都未奏效,小山包前丢下十多具尸体。日本指挥官急红了眼,组织七八十人整体冲锋。王碧亭见状,估计杨树青那里抵挡不住,组织这边的力量向日本人的侧面进攻。此时枪声大作,双方都有吃紧。终因日伪军人多,枪械又好,杨树青和王碧亭渐感力所不支,周星汉又带战士助阵。
日本指挥官见状,高高举着东洋刀,带着余下的十几个日军号叫着向山坡上冲来。就在这时,山那边枪声传来,日军后面遭到突然袭击。那边伪军见状,立显迟疑,日军用望远镜朝后看了看,又举起东洋刀指挥着仓皇逃窜。
原来是天长独立营一连过来了,副连长夏连文向杨树青敬礼说:“报告连长,一连奉命支援,请指示。”杨树青回了礼,果断地说:“打扫战场,救护伤员,立刻撤退。”
周星汉对杨树青说:“杨连长赛过诸葛亮了,算到我们在此地必有一战。”杨树青纳闷道:“我也不知道一连为何及时赶来。”夏连文赶上来说:“是周思武老板向陈县长报告的。”周星汉想起来了:临来时,周思武争着要来马集,周星汉不允。之后,周思武怕周星汉此去有危险,去向陈县长报告的。
运输物资的队伍走在前面,周星汉未有看到周云峰,连忙向后面穿插过去。崇峻跛着腿,说是被子弹打穿。周云峰的膀子负了伤,一动就疼得厉害。周鸿三照顾着他俩。周星汉望着弯弯曲曲的队伍,想着死去和负伤的战士,愧疚之情袭上心来。
周云峰回到家里需要长期修养,心情有些郁闷。他母亲不断来看望他,也无多言语。张秀沂几乎天天来给他熬药、看伤口。他说:“大嫂,我以为在上海好玩,就冒了风险,哪知道这一路的运输又苦又有生死之忧。”张秀沂边换药边说:“我同你大哥说,下回你就不要外出了。”周云峰膀子一动,又增疼痛,说:“先不要跟大哥讲。”
物资回来后,周星汉更是繁忙。去县政府那边移交了物资,跑了铜城几个厂、行、商铺,那里已缺许多货物,还有一些本地产品要往外运销。石祥瑞、吕永年汇报“三艺社”仓库快要空了,县政府也需要大量物资,但陈县长、夏局长看后却一言未发。
周星汉又去县政府那边,陈家国去路东区委开会去了,夏春雨最近忙着缉私检查的事,也看不见身影。周为民书记到区乡去,几日也未上来。
周家渡照常繁忙着,夜晚到处可见灯火,码头上、工厂里、小街上、货铺里人影绰绰。周星汉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看过母亲后,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又站起来去后院看望三弟。
周云峰在轻轻哼着上海的流行歌曲,听到脚步声,喊道:“大嫂,你忙你的,不要天天来为我换药。”周星汉进来说:“不换药,哪能好得快?”周云峰见他大哥来了,忙站起来说:“你看,快好了。”周星汉说:“伤好了,你有什么打算?”周云峰在屋里转着说:“干我的老本行,当会计吧。”“不去上海了?”周星汉逗他说。“去上海也行,就是运输这活太有风险了。”周云峰指着膀子回道。周星汉说:“采购和运输哪能分得开?这是我们的双重业务。部队是不能公开护送的,那等于给日伪通风报信,所以我们还得秘密运输。”周云峰说:“大哥,以后你出去千万要小心,这运输的活计可不一般,简直是刀头上舔血。”张秀沂来换药了,换药后,周星汉嘱托说:“好好休息,生意上的事再说吧。”
天一放亮,张秀沂起来做饭,周星汉也跟着爬起。张秀沂按着他说:“多躺会儿,起来了两条腿就跟着你受罪了。”趁这机会,周星汉又躺下,计划着生意上进出的事:天气渐渐转凉,湖面上会结冰的,冰层一厚物资就进不来,也出不去。几个月来,县政府那边军需、工作、生活上的物资一直未顾及置办,主要领导也未指示,他们是不想给我增加压力。淮北四师、苏北三师战事正紧,应需大量物资支援;苏中一师反清乡作战快有半年了,物资消耗太多;跟前的二师,物资补给肯定也需要不少。想到这里,周星汉立刻起来去几个地方转转。
炼油厂里,机器响声老远传来,杨德水在车间里查看着,见周星汉进来了,带头走出来。周星汉说:“杨叔,天气这么冷了,早上要多睡一会儿,你年纪又大,不能和我们一样的。”杨德水却说:“周老板,炼油的原料快接不上了,你看?”周星汉牵着杨德水的手往外走着,说:“杨叔,陪我在小街上吃点早餐再说。”
张秀沂找来了,周星汉说已吃过早餐了,又去机米厂。一位年轻的师傅说:“周老板,由于加工量大,机器许多地方损坏了,周叔已去南京购买配件。”周星汉蹲下说:“现在加工量还大吗?”师傅答道:“大,单二师那边就有两万多斤,独立营和县政府也有一万多斤。”周星汉听后,拍拍那年轻师傅的肩膀就走了。
货物中转站门前有些冷清,进到经理室,一个会计打着算盘,见周老板来了,连忙停手,站起来说:“周老板,好长时间未见到你了。”周星汉叫他坐下继续忙,会计说:“我们赵经理外出购货去了,由于日本人封锁,现在仓库里存货已经不多了,来进货的人踩破了门槛。”周星汉又打个招呼就走了。
从码头上回来,周星汉觉着冬天还要出去一趟,各种货物急需备办一批,才好度过冬天和明年的初春。当下赶紧调配人员,分赴各队采购,也要把一批货物运往外地销售。
下午正准备去和几地人员商量生意上的事,缪卫华带着一陌生人上门来了。缪卫华介绍说:“周老板,这位是二师兵工厂吴运铎厂长。”吴运铎立刻握住周星汉的手,说:“久仰大名,今日特登门拜访。”说过递给师部的介绍信。周星汉看了信件,放进衣袋,给两人泡了茶,请他们坐下,说:“吴厂长客气了,你才是新四军的大英雄。请说吧,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吴运铎这才松了口气,说:“果然不凡,真爽快!那我就直说了。兵工厂进驻高庙乡小朱庄后,简易上马,又发动群众收破铜烂铁,才勉强开工生产子弹、手榴弹、地雷等一些武器。马上准备试产迫击炮、枪榴弹等重武器,适应战场和大量杀伤敌人的需要。现在连子弹生产量也上不来,根据地铜材、火药等材料紧缺,生产重武器必须要有的钢材、炮弹引信等材料也缺乏,兵工图书也奇缺。”
吴运铎大概说了一下,周星汉未有应答,缪卫华补充说:“周老板,生产子弹需要铜材、火药,如能购到铜圆、红头火柴就能替代;再有生产重武器所需钢材,大城市才有;炮弹所需引信据说上海的胶片可替代;至于兵工图书,还是上海才有。”
等缪卫华补充完了,周星汉叫他们喝茶,自己用手指顶着头部,一时双方都未言语。
恰在这时,二师的胡弼亮部长和织布厂缪坚厂长又来了,缪坚一看,吴厂长也在,就笑道:“要饭就怕并傍行,今天周老板得多施舍点。”握手后,胡弼亮说:“我和缪厂长也是并膀而来,缪厂长你先说吧。”张秀沂回来了,赶忙递烟、上茶。缪坚笑着说:“先说先有份。周老板,眼下冬天来临,部队战士的冬装还缺不少,想请你帮助购一批布匹和棉纱。”周星汉即答:“缪厂长,你就说要多少吧。”缪坚说了数字,周星汉用笔记下来,胡弼亮问吴运铎说:“吴厂长,你们的事谈妥了?”吴运铎不置可否地说:“你们先谈吧。”
胡弼亮也就说道:“我们今天三人并傍而来,可能难为周老板了。有一桩生意从未做过,但也见过,就是办卷烟厂,这是军部张云逸副军长特地交于二师开办的。先前罗炳辉副师长也曾动意过。一来解决新四军战士用烟,二来可增加根据地收入。”周老板听着高兴起来,说道:“虽然我不抽烟,但这是好事,我怎么就没想起来。胡部长,你列个清单。”胡弼亮早就计划好了似的说:“不愧是老伙计,真爽快。清单早就在肚里了,卷烟机及设备两三套,聘请三到四名师傅,再就是购买大英牌包装烟盒,日本烟盒也行,好对外销售。”周星汉又从堂桌抽屉里抽出一张纸,记上数字和需办事项,写完问道:“年底前交付迟不迟?”胡弼亮回道:“不迟,这段时间我们要选址、招收工人,还要筹办其他事项。”周星汉露出少有的雷厉风行,说:“那行,胡部长你这档子事清了,吃过饭再走。”缪坚疑问:“这么说,我这档子事还有疑难?”周星汉浅笑道:“疑难之事,就是怕你们饿肚子。”胡弼亮立刻站起,回说:“哪有吃饭的工夫,等打败了小鬼子,我们经常来这里叨扰。”缪坚也跟着往外走。
送走了胡弼亮一行,吴运铎有些纳闷,这周老板今天对前面两桩事办得挺利索的,为何对兵工厂所求之事一直未表态。回到堂屋重新坐下,周星汉微笑着说:“吴厂长,我们再来商量兵工厂的事。胶卷、铜材、红头火柴、兵工图书,在上海应该能购到,无非就是夹带和运输途中检查之事,这我们来想办法。钢材就不同了,不好夹带,体积大容易暴露。”吴运铎已很满意了,说:“周老板,钢材的事难度的确很大,我们再另想办法。”
钢材的事搁浅了,周星汉盯着缪卫华,缪卫华欲言,被吴运铎打手势制止了。周星汉忽然说:“缪大哥,你可曾到过三河那边的高良涧?”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缪卫华有些摸不着头脑,便缓缓答道:“是去过,有些年了,同你父亲一起的。”周星汉来了兴趣,身子向前倾了倾,又问:“你还记得是什么时间,所为何事?”缪卫华随即答道:“是冬天,对,民国二十七年的冬天。高良涧那边的老板同你父亲谈一桩生意,说是钢材沉入三河里,准备第二年春天去打捞。”提及钢材,吴运铎来了精神,说:“钢材打捞上来没有,现在何处?”
缪卫华方知周星汉追问他去三河高良涧的缘由,又想那批钢材下落不明,忆道:“因为那年冬天很冷,未及打捞。第二年春天,你父亲因事务缠身没有去成,后来形势紧张,这笔生意就被耽搁了。”
吴运铎听了介绍,望着周星汉。周星汉回想道:“一次偶然间谈及生意,家父同我说,那批钢材是国民政府用于修建水利大坝和造闸用的,日军来了以后,就把它们沉没在三河中。”停顿了一会儿,周星汉说,“那批钢材应该还在那里,等我三叔回来,我挑选人员去打捞。”吴运铎又看到了希望,说:“如果有了钢材,我们就能生产迫击炮,增强部队火力。不过,这冬天……”周星汉有把握地说:“还未到冬天最冷的时候,我们有办法。如打捞上来我请杨树青连长派一排人押运给你们。”吴运铎眼睛里放出了光芒,紧紧握着周星汉的手,说:“太感谢你了,你又为抗日立了大功。”周星汉则说:“功不功的先不谈,八字还未见一撇呢。”
堂屋里正在话别,田英过来了,说:“周老板,周书记和陈县长吩咐,我把苏北三师和淮北四师供给部的人带来了。”吴运铎赶紧和周星汉告别。
后边小街上有个接待站,周星汉大步赶过来,田英介绍说:“这位是苏北三师供给部采购科的李才科长,这位是淮北四师供给部采购科的严峻三科长。”握手之后,严峻三说:“请江苏的同志先说。”李才感到像在家里一样,说道:“鬼子对苏北根据地开始大扫**,供给部首长派我来请名闻江淮的周老板相助。”说过撕开棉袄内侧,抽出纸片,上面是军需和生活物资清单。周星汉看了看,放入衣袋中,望着严峻三。严峻三笑着说:“我们不止一次得到过二师的支持,彭师长向罗师长多次交涉了物资求援的事。我们知道,二师的物资也是周老板供给的。因为面临鬼子的扫**,所以这次我们单独来请求支援。”说过也把所需物资清单呈给周星汉。
周星汉也接过清单,放进衣袋,然后对李才说:“如果物资购回来,走陆路还是走水路?”李才答道:“首长的意思是走水路,沿运河向北,沿途的武装接应已作安排。”严峻三接着说:“我们的物资也打算从运河向北,武装接应基本没有问题。”周星汉略为宽心,答复说:“现在需要的物资很多,你们给我一段时间,我会尽快的。”严峻三和李才高兴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也正因为任务有了落实,周星汉留他们吃晚饭才能爽快答应。
接待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处理了许多事后,周星汉来到母亲的房间。东厢房的煤油灯已灿然亮起,周星汉轻轻敲门进去,周李氏笑盈盈地拉着儿子的手,说:“星汉,告诉你一个大喜事。”周星汉看到母亲高兴的样子,也不知喜从何来,静静地等着下文。还是母亲笑着说:“你婆娘有喜了。”周星汉不相信地说:“妈,这是真的?有几个月了?”周李氏故作神秘地说:“晚上,问你婆娘就知道了。”周星汉扶着他母亲坐下,说:“好,最近我还要出去一趟,快则二月,多则三月,反正古历年前会回来的。”周李氏有些不悦,说道:“秀沂多好的人,你不要怠慢了人家。”又不放心地说,“在外,要防着危险,老二、老三你得看着些。”周星汉微笑着说:“妈,你放心,有共产党做后台,有新四军保护,安全着呢。”周李氏脸上绽开笑容,推着周星汉出门,说:“去婆娘那里说说话。”
沂湖边小街越来越长,居住的人逐渐增多,饭店、酒店有好几家,比一般乡镇还要热闹。“迎湖春”小吃部里,煤油灯闪亮着,崇峻请王碧亭喝酒,王碧亭说:“少喝点,周老板是不允许我们饮酒的。”崇峻劝着:“趁着现在还没有任务,我们放松一下。”王碧亭把酒杯递过去,说:“说不准的事,说走就走的。”崇峻趁机说:“王所长,这回要出去,一定要把我带上。”王碧亭故意道:“不好办吧,上次采购量大,才调集那么多人的。”崇峻敬一杯酒,说:“看在我们在枪械所的几年里,你就帮帮我吧。”王碧亭问:“你为什么非要出去?是有很大风险的。”崇峻神情严峻起来,说:“日本人对我们天长犯下的罪行还算少吗?”王碧亭知道,日军的飞机炸死了崇峻的父亲,又毁坏了他家的房屋,就敬他酒说:“你不要难过了,我们是同病相怜,唯有把物资采购好、运回来,才能保障前方打仗。要不是周老板劝我,我就真刀真枪地同日本人面对面地干,那样虽然痛快,但动不了日本人的筋骨,我们现在所做的,才能送日本强盗回老家。”崇峻释然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我要出去还有一个理由,就是跟着周老板我心甘情愿,他处处考虑着我。我老母亲住在城里,他请林铁处长安排人把我母亲接到这小街上,吃住一切都好,他还经常看望我母亲,给她钱用。他对我们实在是太仁厚了。”王碧亭同感地说:“就是。”崇峻又说:“缪卫华从兵工厂回来时,问我想去不。我说要跟着周老板,除非周老板撵我走。”
张秀沂进来笑道:“你们俩真快活。”王碧亭和崇峻立刻站起,张秀沂捋着秀发说:“不打扰你们了,星汉叫王所长明早去议事。”说完风风火火地走了。崇峻笑起来说:“王所长,刚才说的事,明早别忘了。”王碧亭也笑着说:“尽量吧。”
一大早,各路人马负责人差不多到齐了,就缺苏州采购组在养伤的周云峰,周运山外出采购,杨树青回独立营去了。
周星汉在堂屋里召集会议,院门外有保安处的人站岗。大家一听又要外出执行任务,情绪高涨起来,都把风险和困难放在一边,就等周星汉安排任务。周星汉先把各组的任务说了,又提醒要注意的环节。院门外,陈家国带林铁和杨树青过来。周星汉起身迎接,陈家国大步跨上台阶进了堂屋,同大家一一握手。入座后,周星汉请陈家国给大家提提要求。陈家国环视着这些特殊的抗日人士,他们的脸上充满了坚毅的神情,就说:“受路东区委和县委周书记的委托,来看望大家、感谢大家。这次采购任务同样艰巨而又光荣,苏北、淮南、淮北四个师,都对我们寄予厚望,反扫**能不能取得阶段性胜利,就看我们的物资能不能及时采购和运输回来。周书记和我的意见就两条:一、支持周星汉同志的采购方案;二、请大家注意安全,安全放在首位。”又看了一下林铁和杨树青,说,“林处长、杨连长也交给周星汉同志一并安排。”
周星汉感到有一些为难,林铁和杨树青同声说:“周老板,你就分配工作吧。”周星汉才说:“我代表大家感谢共产党和新四军的信任和支持。各采购组明日动身,尽快把物资带回来。请林处长去马集那里同我二舅李文银共商,打通物资运输通道。”林铁站起来说:“服从安排,保证完成任务。”周星汉又说:“苏州采购组暂缓出发,待我三叔周鸿三回来,即去高良涧打捞一批钢材,交由二师兵工厂。”周星汉望了一眼杨树青,说:“请杨连长协助打捞并运送。”杨树青站起,敬了个军礼,周星汉继续说:“钢材如打捞顺当,苏州组择日行动。否则要等来年开春了。”
任务安排后,周星汉请大家提提建议,各组都表态物资不回人不归。周思武说:“我这组崇峻腿部受伤,他仍要去。”王碧亭跟着说:“崇峻就让他去吧,他说只要是打鬼子的事,他会不顾一切的。”周星汉答道:“谁说不是呢,我们在座的都和鬼子有血海深仇,所有中国人都盼望着赶走日寇。”
散会后,陈家国把林铁、杨树青留下,说:“星汉同志,现在日本人已高度关注根据地生产基地和秘密采购两大抗日命脉,他们很可能要破坏沂湖这边的工厂和设施,也可能对你们采购组采取特殊行动。”林铁和杨树青点点头,陈家国接着说,“为此,请林处长要安排好保卫工作,请杨连长要安排好一连驻防。”林铁和杨树青齐声应答。
陈家国要回铜城,周星汉叫张秀沂帮他找一件上海带回来的毛线衣。不一会,张秀沂从西厢房里拿出来,周星汉递了个眼色,张秀沂说:“陈县长,把外衣脱掉,试试看。”陈家国不肯,张秀沂主动上前,陈家国只好依允。张秀沂笑道:“正合身。”陈家国要脱下,周星汉拦着说:“寒冷的冬天就要来了,你的身体不太好,衣服又单薄,吃不消的。”张秀沂又把外衣给他加上。
田野上一片空旷、清冷,陈家国叫周星汉回去,周星汉站下说:“二哥,我有一件事请你帮忙。”陈家国回过头来说:“怎么不早说,还是不好意思说?”周星汉回道:“怕你不帮忙。”陈家国有些不相信,说:“从读私塾到现在,都是你帮我的忙,帮抗日的忙。”周星汉迂回地说:“现在抗日战争到了最艰苦最困难的时期,抗日军民都勒紧裤腰带坚持着,你看你们身上的衣服都很单薄、破旧。我想拿十根金条分别给县政府和二师,略表我周家的心意。”陈家国站定说:“这么一大笔资金,我也不好做主,再说你周家经营广泛,需要大量资金的。”周星汉说:“二哥,你们帮我周家的忙不小了。我二弟获救、周家的经营,还有你指引我走向正确的道路,这些忙难道还小?”陈家国犹豫着,周星汉恳求道:“你平常说没有国就没有家,现在正是抗日需要出人、出力、出钱的时候,你就成全你三弟,好吗?”
陈家国重重地握着周星汉的手说:“我回县里还有二师那边说说吧。”周星汉坚决地说:“明天,我就叫月明送去。”
翌日清晨,铜城街上被薄雾笼罩着,贾抗行色匆匆地来到“三艺社”。代理总经理张艺平(扬州人)在经理室忙着打扫卫生,见贾抗悄悄进来了,打了声招呼。贾抗一边应着,一边帮忙扫地。待停歇下来,贾抗恭维道:“我就知道张老兄迟早会被重用的,这不当了总经理。”张艺平一边翻着账本,一边应道:“石总经理、吕副总经理他们忙起来了,只好替他们顶着。”贾抗问:“前段时间他们不见人影,现在又忙活开了?”张艺平不经意回道:“眼下需要的物资很多,他们外出了。”说过心里有点懊悔,石祥瑞曾交代过,“三艺社”是秘密采购的中枢,不能对外透露半点消息,就问道:“贾助理一大早来,可有何事?”贾抗答道:“我是来问问进盐的事。”张艺平有点疑惑,就问:“这回不是拨了一批盐给你们?”贾抗答道:“现在单位、老百姓需盐量很大,我是来问问下回什么时候再拨付给一批。”张艺平回道:“等销完了再来拨付,你们的销售量我们是能掌握住的。”贾抗又问道:“这批盐的熬制和提炼和上回不一样,不知是何产地和经销地?”张艺平有所警觉,回道:“这个我也不知道,贾助理你也不必多问,只管经营。”贾抗又客套了几句,退出了总经理室。
铜城镇的市面白天很繁闹,夜晚归于平静。今晚,月色不很明朗,贾抗在井字形小院里转悠着,综合白天取得的情报,酌定后,迅速上了二楼密室。他又把电台打开,向外传递着这边的情报。
天长图书馆日军司令部里,新任司令竹山义雄召集秘密会议,他说:“平野司令的离职,想必诸位都很清楚。这几年天长共党发展经济,又对外采购大量军需、民用物资,这无疑使共党如虎添翼。现在整个淮南、淮北、苏北都得到有效供给,中国有句话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即使今后继续开战,我们的胜算也不大。”竹山义雄走到宪兵队长、夜袭队长、“皇协军”一中队长背后,轻拍了一下三人肩膀,又返回首席位置,坐下说:“你们各抽二十人的精干力量,今晚十二时袭击周家渡,一举摧毁他们的工厂及设施,并把那里生产、管理人员统统消灭。周家的人统统带回县城,再移交扬州旅团。”
宪兵队长霍地站起,说:“报告司令,我们出动几十人恐难奏效。”竹山义雄摆摆手,宪兵队长坐下,竹山义雄说:“此次是联合作战,高邮龟川司令已安排出动一百余精干人员,从高邮湖出发,奇袭沂湖周家渡。”
夜晚,高邮湖上月黑风高,大王庙里的水匪正在酣睡,一站岗的跌跌撞撞来报:“大当家的,东湖面上有不少汽艇朝我们开来。”大瓢把子从太师椅上站起,大声道:“快撤。”并对二当家的说:“上回你打劫周家渡的商队,独立营没有杀你,这回你还个人情,向他们报告一下。”二当家开心地飞奔而去。
驻小关独立营三连,接到情报立即用电话向军事部报告,同时,三连侦查班又侦查到日军从高邮湖南部向沂湖进击的迹象。
纪涛部长立即向陈家国做了汇报,因周为民书记上调至外地工作,陈家国代理书记。陈家国在电话里同纪涛商量,立即作了安排。
独立营一连代理连长夏连文火速把各排集中起来,埋伏在渡口一带。田英此次没有去上海,是遵照林铁的安排特地保护周家的,他把周家人转移到安全地方。杨柳镇民兵分队在小街担任警戒,沂杨区民兵中队作为预备队随时增援一连。
这一夜晚,整个天长抗日区域南部都紧张而又秩序地行动起来。独立营三连集中各排在沂湖口设下两段埋伏,不惜一切代价阻击高邮日军进入沂湖。夏春雨的税警和缉私队一百多人,连夜出动向小关进发,防止高邮日军突袭湖滨乡,进入根据地腹部。
其他各区乡都进入战备状态,这一切都在宁静的夜色中进行着,广大百姓都在深睡之中。三连的第一段埋伏已和日军接上了火,河道里十几只汽艇上的日军向岸上还击。岸上的战士借着汽艇上的灯光,一边甩手榴弹,一边射击,但日军火力强大,突破了第一道防线。这一道防线上的指挥员集中能战斗的战士,又向第二道防线增援。
周家渡这边的日军听到东边湖口响起了密集的响声,以为高邮湖日军快要赶过来了,为了抢到头功,发起了抢滩攻击。一连可不是吃素的,大部战士都是原夏家营夏春雨的班底,打起仗来可是呱呱叫的。尽管日军装备先进,但汽艇只得在湖上打转,冲不到岸边。
赵爱莲和张秀沂带一批妇抗会的人,挨家挨户做安抚工作,并动员湖边的群众转移。张秀沂指着赵爱莲的身子说:“你看你,挺着个大肚子还跑得凶,快歇着吧。”赵爱莲笑道:“大嫂,你也是,你先休息吧,我是妇抗会主任,这是我的工作。”张秀沂也说:“周家渡的乡亲们都是周家的亲朋好友,我也有责任保护他们。如果星汉知道我这么做,他会高兴的。”她们扶老携幼,带着一帮人转移。
陈家国和夏春雨骑着快马,赶到湖滨乡小关街,把税警和缉私队所有人员都派出去,支援湖口阻击战。高邮日军力渐不支,撤回了高邮湖。
东边的枪声渐渐平息下来,沂湖这边日军派去联络的侦查人员还未回来,他们已感情况不妙,夺路而逃。
吕永年和石祥瑞分别到扬州、镇江执行任务,陈广松和仇玉林分别在扬州、镇江协助。一日在扬州盐业公司,吕永年拿着柳云斋副会长开具的介绍信,采购一批食盐,办完手续后准备离开,正巧撞见高邮的孙崇德。孙崇德似乎高兴不已,定要请吕永年小酌几杯。吕永年记住周星汉的规定,外出执行任务不能饮酒,婉言推辞。孙崇德说:“吕老板,我们是多年的朋友,这几年不见,难得一叙。如果你需要我帮忙的话,在扬州、高邮、镇江我都活便。”吕永年想想也是,为了尽快完成任务,有些物资可借助孙崇德运送,他也是多年的生意人、老江湖。
危险在步步逼近吕永年。原来孙崇德在今年做生意时,被扬州宪兵队无意中抓获,他供出曾在苏北一带,经营过违禁品。后来宪兵队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放出孙崇德,但前提是要他秘密查询苏北和淮南共产党、新四军采购组织及负责人。在宪兵队的威逼利诱之下,孙崇德当了密探。苏北采购组织遭到破坏。今天,他发现吕永年在扬州采购,而且是采购违禁品,再者吕永年有几年不见,值得怀疑,说不定他就是共产党、新四军的采购人员。
吕永年和陈广松把许多采购物资联络好后,尤其是孙崇德提供的物资秘密存放好,又忙着分批转至瓜洲集结。一天晚上,两人办完事准备回旅馆,不料宪兵队跟踪而来,吕永年急命陈广松和他分开跑。吕永年故意跑慢点,引宪兵队上来,而放松对陈广松的追捕。只有两个宪兵直追陈广松,多数围捕吕永年,孙崇德在暗中指点。
陈广松毕竟年轻,又在山上当过土匪,跑得迅疾,但还是中了弹。吕永年就不同了,一是为了掩护陈广松,二是多数宪兵迂回包抄过来。宪兵人员并未开枪,而是要抓活的。吕永年很清楚,一旦被鬼子抓住,尤其到了宪兵队,无异于落入阎王殿,生不如死。他开始奋力突围,但为时已晚,已被宪兵先后夹击。一个宪兵过来擒他,他顺手拽下宪兵的手雷,按下引线,轰的一声,倒下一片日军。吕永年一个商人,壮烈地为国捐躯了。
其他各组年前陆续归来了,物资采购虽不太理想,但总算缓解了战场上的压力,和工作生活上所需。扬州的那批物资,幸好陈广松中弹而未牺牲,后在瓜洲黎志成家养伤,年后在周星汉的安排下,又巧妙地运回来了。
这年底,周思武家生了个伢子,又是男的,周李氏乐得合不拢嘴,因生肖属马,所以不断喊“小马驹”。赵爱莲说:“他爸给起个大名,小马驹做小名。”周思武用手指掐着,说:“属马的五行为水,该带个水字旁的。”赵爱莲却说:“嫂子明年要生个伢子,五行属啥?”周思武答道:“也属水。”赵爱莲连连摇手说:“不行,太封建了,起个时新的。”周思武嘿嘿笑着,赵爱莲说:“妈,他大爷有学问,还是请他起吧。”
周李氏去了西厢房,把情况一说,张秀沂要从**起来去看,周星汉连忙按住,说:“你不要挪动,别动了胎气。”周李氏连忙坐在床沿上,隔着被窝摸着张秀沂的肚子,说:“星汉,你就给起个名字吧,我马上报过去。”周星汉浅笑着说:“既然爱莲要新潮,就叫迎春吧。再过两天春节就到了,让小马驹在春天里奔跑。”
周李氏又忙着跑过去,名字一通报就成。